第31章 男的
“哈, 考试终于结束啦,走走走,姐请你吃大餐!”
从工厂大门走出来的时候, 孙舒雅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妹子金榜题名了。
当然,她没有妹子, 也没有金榜题名。
考试结束后, 班学武走进车间检查答题情况时那张仿佛能杀人一样的脸, 显然是吓到她那位胆小的房客了。
真是的, 对着一个小姑娘摆出那么凶的表情做什么?孙舒雅在心中忿忿不平。
面对好心房东的热情邀请,安知知盯着自己的脚尖,呆呆地点了点头。
孙舒雅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哎呀, 没事的啦,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好知知。都怪我,非要让你上。”
“怎么会……”安知知又从点头变成摇头,“我知道房东姐姐是为我好。”
孙舒雅用手指蹭了蹭她的脸蛋:“傻姑娘, 有时候有些人有些决定,虽然说是发自内心地为你好, 但不一定就能导向皆大欢喜的结果, 也有好心办坏事的时候——唔, 大概就像我这样。”
是她自己非要觉得安知知有什么特异功能, 像赶鸭子似的把她赶上架, 然后让她来受这番挫折。
过去一个月, 她是亲眼看着安知知连觉都舍不得睡, 不要命似的在那儿学的。
早知她会如此拼命, 她就不该想出这个馊主意来——她还以为, 只要知知金手指一开,就能大杀四方,让班学武心服口服。
她想,以后可千万不能强知知所难啦。
另一头,时代智钢的工厂内,班学武站在刚刚还是考场的工间内,双手抱胸,抬头仰视HL新型号战斗机甲的英姿,神情显得有些凝重。
“浩子,你看怎么样?”
“我看行。”从机甲身后探出一颗脑袋。
“连你也觉得没问题?”班学武仍然不肯放弃,想要从工程部领军人物的口中得到一星点能够否定的机会。
齐浩用干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润滑油:“非要说的话,关节的上油量太多了,看把我的手给糊成什么样了!”
“我是说,技术层面,就没别的什么问题了?”
“厂长,把我叫来之前,您自己一定已经检查过一遍了吧?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没有。”
“那不就对了,连厂长都没有发现问题,那肯定是没问题。”
班学武白了齐浩一眼:“你可是新机甲的总工程师,应该比我更能发现问题。”
“我说了,没问题。”齐浩笑笑,“除了机油。”
班学武抬起头,望向钢铁小巨人的面部,那张线面分明的钢铁面庞看起来坚毅不屈,有着令人心醉的力量。
“一个从B-08来的姑娘,没有上过学,真的要把她招进来吗?”他喃喃自语道。
齐浩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听厂长这么说,是个厉害的人物啊——垃圾星出身,没正经读过书,但是能修好HL-12,我看这是个比我还要天才的天才。”
“你倒是不谦虚。”
齐浩向来对被旁人称为天才的事情态度坦然,也完全不顾忌以此自诩。不过这都无所谓,因为他确实说得上天才。
“厂长,您可一定得把握住她。要是她日后去了别的工厂,对智钢来说肯定是一个损失。”
“别的工厂也未必能要她。你也知道的,现在外头的大厂都把学历卡死了。”
“那就更能体现厂长您的英明和包容了嘛。”
班学武向侧旁瞥了一眼,不置可否。
如果那个名叫安知知的姑娘真如孙舒雅所说,没有接受过学校教育,也没有积累机甲维修的经验,却能在第一次见到HL-12的时候就正确完成修复——
“会不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你看,正因为她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维修培训,也没有正儿八经地接触过现世代的机甲,所以才不会被固有的修理逻辑束缚,在有限的时间里顺利找到突破口……什么的?”
齐浩失笑:“厂长,您就这么不想放人进来吗?难道说是个性格很招人讨厌的家伙?”
班学武摸了摸下巴:“那倒不是。”
与其说会招人讨厌,倒不如说是因为看上去乖巧过了头,反而让他觉得棘手。他可不是那种擅长猜女孩心思的人。
“这次的试题是我亲自设计的故障,以电路板为中心,从关节到动力系统都被设下了陷阱,一环套一环,一共有十二个障碍。看破一个还可能是侥幸,我不相信有人能单凭运气排除掉这全部的十二处故障。”齐浩说。
“——如果真的有,那我可得先怀疑一下自己的能力了。”
*
安知知在成为新世界住人的半年后,获得了一份薪水丰厚、福利齐全、成长空间大、双休且严格坚守八小时工作制的工作。
不需要巴结同事谄媚上司,甚至根本就不需要跟人交流,而且通勤距离不算太远,单程耗时大约三十分钟。
除了社会地位比较微妙之外,可以说是一份完美的工作了。
“知知,你太厉害啦!”孙舒雅在得知安知知被录用后几乎喜极而泣,抱着她在客厅转了好几圈,那架势比亲生闺女考上一流名校还高兴。
不过在看到知知表情变化不大后,她又立刻将那种激昂的情绪给收了起来,将知知放到地上,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哈哈哈,有点得意忘形了。知知啊,还是像之前说的那样,如果不想去的话,就拒绝掉好了,千万别有顾虑。”
也不知道班学武究竟从安知知上交的“考卷”上发现了什么,他来联系孙舒雅的时候,态度和之前相比,简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副非要得到安知知不可的架势。
如果安知知愿意接受时代智钢的这份Offer,那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她拒绝,也能欣赏到班学武后悔吃瘪的模样。
总之不管知知怎么选,对孙舒雅来说都是赚到。
她看向正在低头考虑的安知知,默不作声,决定等她做出决定后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安知知似乎有了决意,仰起小脑袋,定定地说:“我要去!”
这让孙舒雅不禁吃了一惊。这还是她第一次从安知知口中听到如此斩钉截铁的回答。
不过这种表态也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
由于职业天性,孙舒雅在体察别人的心思方面,有着略超常人的敏锐;但同时又由于她本人那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自然性格,让她偶尔会在照顾他人心情之前,就把自己想说想做的给一股脑儿宣泄出来。
她自以为这辈子和胆小敏感、爱钻牛角尖的人最不对付。
但这话套在安知知身上,就立刻不成立了。
这小丫头又胆小又敏感,还老钻牛角尖,但孙舒雅就爱宠着她。
以孙舒雅的年纪,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女儿显然不太现实,更多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是半个小孩。
即便如此,她也显然已经把安知知当成半个闺女了。
既然是闺女,她就难免以老妈子的心态,替她的人生大事操劳一番。
好了,如今闺女的工作大事已经尘埃落定,接下来就该轮到另一件人生大事了——
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知知这样乖巧懂事漂亮又聪明的姑娘呢?
什么样的人……
什么人……
孙舒雅苦思冥想,不管在脑中勾勒出如何优秀的男子像,最终都会担心对方不过一个花心骗子,将知知玩弄股掌,始乱终弃。
知知这丫头,就是那种被拐了还会替人贩子数钱的小笨蛋。虽然看着警惕得像只兔子似的,但其实只要稍微对她好一些,她就能马上感恩戴德掏心掏肺。
就拿老班那家伙当例子好了。
很明显,班学武一开始特看不上知知,知知也打心里害怕他。
然而等正经去上了几天班、受过几次指点之后,知知这丫头就像是被收买了一样,小鸭子一样跟在班学武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师父叫得亲切,工作起来也格外卖力,看得孙舒雅心如刀割。
也亏得她知道老班是个正人君子,才放心知知在他手下工作。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交给谁她都没法心安……
等一等——
思来想去得不出个结果,孙舒雅猛然惊觉,她什么时候也受社会观念荼毒,觉得人非得上学工作结婚生子这样一步步走来?
差点忘了,她自己也是自由自在的单身女青年一枚。
不也挺好的?
……于是此事就此作罢。
*
自知知步入职场已经过了半年时间,她脸上那种漂浮不定茫然无措的表情越来越少、薪水福利水涨船高。
对此,孙舒雅感到非常圆满安详,在面对幼儿园里那些熊孩子的时候,胸襟和器量都大度许多,俨然有了慈母的风范。
就在这平淡而快乐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日孙舒雅突然发现,知知居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
咳,确切来说,是知知主动申告的:
“房东姐姐,我有一个朋友,家里出了点事,要在我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收到这条信息的第一时间,孙舒雅还由衷感叹闺女大了,终于交到朋友了,问那句“男的女的”也只是下意识动作而已。
结果——
“男的。”
在屏幕上看到这俩字的时候,她差点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孙女士:完了完了,闺女要被大猪蹄子骗走了(心碎大哭,满地打滚!!
*
知知奋斗史的插叙到这里就结束了,下一章回到正常时间线上,为此抽象地前情提要一下:
姐:杀了你哦。
兄:谢谢。
第32章 考核
对于安知知突然带了一个男人回家的事, 孙舒雅不想表现出过于大惊小怪的样子,否则以安知知的性格,一定会因此感到寝食难安。
但同时她又非常、非——常担心安知知上当受骗。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在输入框里打了句“不行”,最后给删掉了,又打了一句“送走”, 但也还是删掉了。
“是怎么认识的朋友呀, 我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最后发送出去的是一行语气温和的问句。
安知知回道:“是从家乡来的朋友。”
在孙舒雅思忖着要说什么的时候, 她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也不能说是朋友。是我尊敬的人。”
这时候孙舒雅突然反应过来——这可是从异界少女安知知的“家乡”来的人, 是不是该称之为……异界少年?
嗯,还不能肯定一定就是少年。尊敬的人……说不定是个老爷爷呢?
在得知安知知带回来的人也是一位异界来客之后,虽然好奇心丝毫未减, 不过孙舒雅心中的警戒值倒是降低了些许。
她从未在安知知面前说起过, 心里却一直有所察觉,不管她待安知知如何好,也不管安知知眼下的生活有多稳定,这个世界对她来说, 都从来不是真正的安息之所。
不过孙舒雅也始终相信,这个困境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得到好转。
安知知现在才十九岁, 她人生的十九分之十八都是在另一个世界度过的, 这里的生活对她来说只不过人生的极小一部分。
但再过十年二十年, 当这个世界的回忆成为她人生的大部分时, 她一定会逐渐接纳生活在这个世界的自己。
在此之前, 能遇上家乡的来客, 一定能给她的心灵带来很大的慰藉吧?
毕竟, 即使是去往另一个城市打拼的人, 在异地碰见老乡的时候, 都会感到亲切和安心,更何况是跨越了整整一个世界的安知知呢?
话虽如此,她果然还是不能任由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就这么生活在知知身边。
嗯,必须打探一下他的情报。
……
以上,就是孙舒雅把那只二手终端交给安知知前的心理活动。
*
“如果你欺负知知的话,小心我杀了你哦。”孙舒雅决定不管知知带回家的男人是怎样的家伙,先给他来个下马威再说。
“?”简单的标点符号。
毕竟突然被陌生人挑衅,在弄明白事情之前不主动流露太多情绪也正常。
应该不是那种血气方刚的愣头青。
“开个玩笑,杀人可是犯法的,我是守法良民。不仅是法律的尊严,知知的幸福也由我来守护!”虽然的确很像玩笑,不过孙舒雅是认真的。
“你是?”
噢,原来还没自报家门呢。呵呵,我故意的。
“欸?!知知还没有向你介绍过我吗?”
“房东姐姐?”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还挺机灵。不过“房东姐姐”是知知的专属称呼,你小子可别乱叫。
“哎呀,你好呀,小弟弟。我喜欢有礼貌的年轻人。”总之先阴阳怪气一下。就算不知道对方的年龄,不过这个便宜不占白不占。
“多谢您一直以来对知知的照顾,向您表达诚挚的谢意。”
唔,这是真的在道谢,还是另一种方式的阴阳怪气?
孙舒雅决定顺着他的话予以回击:“口头道谢没有诚意。”
看他能变出什么花来。
“我眼下身无所长、寄知知篱下,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足以答谢阁下,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照顾好知知的饮食起居。若日后得以立命,定结草衔环相报。”
花言巧语这一套倒是挺会的。
瞧瞧,这多像穷女婿向老丈人提亲时的说辞,什么眼下没有钱,什么一定会对您女儿好,什么日后一定飞黄腾达……
空口无凭,谁不会说?况且这都是几十个世纪之前的老土说辞了。以为她会被这些穷酸到掉牙的句子打动吗?也太小看她孙舒雅了。
“不行,我不答应。”
“请问,阁下是不答应什么?”
糟糕,她一不小心真把自己代入老丈人了。
“没什么。”咳咳,“对了,还没问你,尊姓大名啊?我叫孙舒雅,如你所知,是知知的房东,也算她的半个监护人。”
“严决。”
名字不错,简单,大气。但是嘛,总让人莫名觉得有点纨绔公子那味道……是她的幻觉吧。
“几岁啦?”
“二十四。”
看吧,小她近一轮,果然是个弟弟。
“好的,严决弟弟,你说你会照顾知知起居是吧?可别骗我。说说具体都做些什么?”
经过一年的适应,知知现在已经完全能够独立生活,根本就不需要再刻意关照。
反观你这家伙,初来乍到,怎么想都是知知在照顾你这个人生地不熟的老乡吧?
“我帮知知收拾房间。”
附图:窗明几净的房间。
呃,虽然知知一个人住的时候房间也不乱,但现在好像确实更加整齐了。姑且加十分吧。
“我帮知知洗衣服。”
附图:挂在晾衣架上的换洗衣物。
挂得挺整齐的,间距保持得太精准了,这家伙,不会有什么强迫症吧?
嗯?有一件形制奇怪的长衫混进来了,是这家伙从那边穿越过来的时候穿的吗?这么一看,花纹确实和知知当时穿的衣服一样呢。看来是货真价实的“老乡”。
等一等,知知,你怎么连内衣也让他洗啊?这家伙,不会动什么歪脑筋吧?
先不以恶意揣测这小子,看在晾衣服很整齐的份上,加十分吧。
“我帮知知做早餐。”
附图:色彩明亮的三明治牛奶套餐。
手艺看着不错,比知知当初自己试做的要好多了。
面包的边缘切得很整齐,里面的果蔬鸡蛋也叠放得很平整——所以说他是真的有点强迫症吧?
另外……这不就是照着她当初给知知的那份食谱做的吗?!
原来知知还留着那张小纸条啊,呜呜呜,好感动!
这个可以加二十分!
话说这个叫严决的小子,才来这几天就学会了打字和摄影,还能搞明白洗衣机和炉灶的使用方法,看来适应性很强……不如说,也太强了吧。
和他说话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他来自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的感觉。
一定要挑刺的话,“阁下”这个称呼让人觉得有些古典,不过她倒是不讨厌。
嗯,可以再加二十分。
这样加起来就是六十分,已经过及格线了呢。
不是,她到底在评什么分啊?!
咳咳!
“你不会就打算一直这样赖在知知那儿,以为做点家务就能揭过去了吧?就算知知心软同意,我也不会允许的。”
绝对不能让知知栽在软饭男手里。
“嗯,我不会拖累知知的。再过几天就会去试着找工作。”
有志气是好事,不过因为这几年小行星频频来袭,对经济的影响已经逐渐体现出来,近几个月的就业形势并不景气,就连“原住民”要找份工作都不容易,更不用说“外来人口”了。
除非这家伙也有像知知那样的“金手指”。
呃,不会真的有吧?
“说的轻松。怎么找,有打算了吗?”
如果只是想在口头上蒙混过关,她可不会轻易放过。
“我打算应征机甲单兵。”
哦,机甲单兵。
等等!什么兵?!
看到屏幕上跳出的气泡,孙舒雅猛地愣住了。
结合这家伙似乎很会做家务的属性,她还以为会看到诸如去餐厅扫地洗碗之类的回答。怎么会是机甲单兵?
你小子,开玩笑吧?
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既普通又自信?
你以为机甲单兵是什么人都能当的吗?
哦,我知道了,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机甲这玩意儿,觉得太酷了,所以才会有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的吧?
就像那些心智尚不成熟,梦想比天高的小男孩——如果让她在自己班上问问那些五六岁的男孩子长大以后想干什么,十个里至少有七个会回答机甲单兵。
也就比她小时候成为“魔法少女”的梦想要稍微靠谱那么一丢丢罢了。
绝大多数男孩在上初中之前就会意识到自己和机甲单兵这份职业根本就没有一丝缘分。
你就尽管尝试吧,试过之后,就会像那些男孩子一样,知道自己的斤两了!孙舒雅在心中猛烈地吐槽道。
“祝你好运。不过我劝你最好再预留一个备选的职业。”比如刷碗工什么的。
“有必要吗?我觉得自己能合格的。”
孙舒雅看到这行字,几乎要将一口老血喷到屏幕上。
这家伙,是有多不知天高地厚啊?!
就连军校出身的毕业生也未必百分百能够通过单兵的考核,这家伙以为自己凭什么?
不靠谱,这种男人绝对不靠谱。扣五十分!
“呵呵。”她恶狠狠地回复道。
*
电流通过的微小噪音响了起来,玄关出现了一些动静,穿着通勤工作服的少女出现在门后。
“我回来啦。”小小的招呼声。
“工作辛苦了。”严决熄掉终端,将摊在膝盖上的书转移到茶几上,起身迎接。
“不辛苦不辛苦。”安知知摇了摇脑袋,两只眼睛弯弯的。
很开心的样子嘛,严决想,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起来。
第33章 思亲
晚餐已经被摆好在了餐桌上, 碗筷也一应俱全。都是严决做的。
安知知看着那片在橙色吊灯下氤氲开来的热气,神情有些恍然。
很小的时候,她曾经有过一个梦想, 就是有朝一日能和家人围着桌子一起吃晚饭。
桌子不用大,小小的一张就好。饭菜无需有什么珍馐,但却是家人一起做的。
那时候她的父母尚还健在, 只不过乱世流离, 在她记忆里, 一家人从未安安稳稳地坐下吃饭。
不是一边赶路一边嚼一张没有什么味道的面饼, 就是躲在残垣断壁后吊着精神吞咽一只干硬的馍,再要不然,就是树根、土块、草皮……
后来被带到摇光, 过上了不愁吃食的日子, 但那时她已是父母双亡的孤儿——那时她已知道,即便苍生无灾、天下太平,自己也再无资格去期盼曾经那个美梦了。
剑墟餐点,众人齐齐围长桌而坐, 虽然热闹,但总欠了些小家的温馨, 莫揶待她宽厚, 但也无法代替父母。
她曾经那么眷恋的人, 最终还是将她独自一人地抛在了这世上啊……
“在想什么呢?”严决突然出声。
知知回神, 下意识答道:“想爸爸妈妈。”说完才发现这回答好生奇怪, 又傻傻地啊了一声, 表示反悔。
严决看她一眼, 嘴角微动, 但没有做声。这个时候, 他该说些什么呢?他没有经验,他不确定。
他从姜玉芝那里听说过,她发现安知知的时候,这孩子正在路边掘墓葬母。
小小的人跪在地上,身上衣衫褴褛,手里拿着一把锈得几乎不能用的短剑,一下一下地将那腥臭潮湿的泥土挑。
剑身的锈蚀猩红,浸润了人血的泥土泛黑。
小人儿边上躺着一具干枯的尸首,刺腹自尽而死,身上破败的衣物被染成嫁衣般的暗红……
“虽是饥荒之年,但那妇人与其他饥民相比实则还算好的,至少尚未瘦脱了相,若不选择自绝性命,说不定能捱过这一劫。不知为何,竟会丢下还没及笄的女儿。”
那时姜玉芝是这么说的。
“你说知知发现母亲自杀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啊,活在乱世荒年虽然辛苦,但和血肉至亲相依为命又有什么不好。她在替母亲掘墓的时候,又是什么心情呢?”
“说到底,那位母亲……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在做出这个选择之前,有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她是可以只求自己痛快,不顾儿女感受,但既然如此,她当初又何必生下这个孩子?”
姜玉芝长吁短叹,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母亲啊……严决在心里叹了一句。
对他来说,亲情已经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了。
知知来到摇光时,严决岁有百二十七,父母早已仙去,两个亲生哥哥也已不在人世。他在世上的亲人,只有哥哥们留下的子嗣——而他们也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
严母过世前,严家长兄曾托人寄信至天衍,道母亲病重,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老人家一生圆满,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个七岁离家的幺儿。
严决收到信,暌违三四十年,再次回到严家故里。
彼时长兄年已半百,次兄也过了知天命之岁,两人膝下各有子女数人,其中兄姊者,看起来倒比严决还要年长几岁。
当年他住过的房间,如今已经改头换面,从放满图本玩具的稚子之屋,变成了格调高雅而气质沉稳的书房。
文房四宝、床单被套一应俱全。
严决还以为这房间早就有了新的主人。
长兄说,自严决走后,这间屋子便再未住过人,但每隔数年,母亲便会改换其中装饰,仿佛严决从未离家。
在看到那间全然陌生的房屋时,严决发现自己已经记不清这里过去的模样,缅怀之情自然也比想象中淡薄。
但是从那些符合他趣味喜好的家具摆件中,他依然感受到了名为母爱的温情,并因此暗生出了一丝愧疚。
那亦是他与亲情一词最后的缘分。
他的母亲,是满怀着对他的思恋与不舍而去的。虽然已经换了面貌,但那位老人依然从面前青年的眉眼间看到曾经绕在膝旁的稚子,因而落下了动容的泪水——她已经无法说话,却仍要向他传达这份强烈的情感。
他以为天下人母皆为此般——无论如何,对亲生骨肉总是割舍不下。
但是知知却被生母毫无眷恋地抛下了,在她还尚未能够独立于人世之时。
姜玉芝好奇那位母亲的想法,他又何尝不好奇。
但他更好奇安知知的感受。
一个被抛弃的孩子,心中究竟会有怎样的念头?是怨是恨?是遗憾还是追思?是痛苦还是自责?
作为一直被牵挂的孩子,他无法想象,但也无法向知知开口。
仅是从旁触及这个命题,他就感到无尽的悲戚,身为局中人,到底又会如何呢?
“想爸爸妈妈。”
听安知知这么说,他好像了解了一点,但好像又更加困惑了。
这个被抛弃的孩子,也是会眷恋母亲的呀。
严决从安知知肩上解开背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吃饭吧。”
他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不动声色地催她走向厨房,一边浅笑着介绍道:“今日餐点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在摇光时做与师弟师妹们,尝过的可都赞不绝口。这里的食材虽不及摇光,但佐料更为丰富细腻,做出来的菜肴应该别有一番滋味。”
安知知被他半推着,在餐桌边上坐了下来。
严决将筷子在桌上码齐,塞进安知知手里:“快尝尝。”说着自己也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起一条油光铮亮的菜叶。
安知知愣愣地看他,眼睛被饭桌上的顶灯照得通透。
严决辟谷百余年,自来了这里之后,吃食倒是几乎顿顿不落。
起初安知知只以为大师兄不过好奇异世界的口味,但到了后来,除了吃,他还自行研究起料理食谱,时而复现一番他在摇光“修炼”出来的手艺,时而推陈出新,做出些闻所未闻的菜式来。
而她自己也从最开始的诚惶诚恐渐渐变得泰然起来。这几日来,安知知吃过的菜色怕比过去一年林林总总加起来的还要丰富。虽从未堂堂正正说出口,但会在下班的路上期待今天又会尝到怎样的菜肴。
这样真的好吗?她不禁向自己诘问道。
她不知道好不好。但大师兄看起来乐在其中,她自己也暗自高兴。
既然皆大欢喜,那大抵便是好的。
安知知也夹了一条绿油油的菜叶,放在米饭顶端,扒着吃了起来。
“今天发生了什么好事吗?”严决开始舀汤,一边舀一边问。
安知知抬头,冲他眨了眨眼,大概是在说:“为什么这么问?”
严决笑:“看你回来的时候很高兴的样子。”
“啊……”安知知又是呆呆一愣,随即变得不好意思起来,“这么明显吗?”
严决毫不谦虚,面上却正色道:“嗯……也可能是我眼神比较敏锐。”
安知知被小小地逗笑了,表情放松下来,不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呆样,眼神也跟着灵动起来。
“大师兄,我跟你说,今天午休的时候,我和其它部门的一位前辈聊上天了。这位前辈他可厉害了呢,有几个我一直没弄懂的操作,他今天给我一讲,我就全明白啦!”
安知知本想展开说说那几个操作究竟是什么原理,但想到严决不懂这些,听起来怕是会觉得无聊,加上她虽然弄懂了,却未必能讲清楚,于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说起齐浩的事来。
“这位前辈进厂才两年,不过比好多老工程师还厉害。大家都说他像是活了第二次的人一样,不然怎么会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呢!”
安知知这时候开始有些懊恼自己那贫瘠匮乏的词汇量,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到“厉害”这么一个形容词,翻来覆去地用,根本就表现不出来齐浩前辈真正了不起的地方。
她停下筷子,思索了一会儿,补充道:“大概在我们的工厂里,他就像在摇光的大师兄一样……唔,大家是怎么说来着?嗯……天赋异禀、根骨……奇绝?”
正喝着汤的严决差点被噎到。
他沉吟片刻,放下碗:“大家是这么说的,那知知师妹又以为如何?”
“欸?!”安知知像是被吓了一跳似的。
严决没想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吃惊,固执问道:“在知知师妹眼里,我这个大师兄是怎样的呢?”
他不想让知知总是提着别人,便不知不觉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安知知脸上的表情又变得小心起来,她低下头去,看着碗里的饭,想了半天,才说:“……很、厉害。”
严决撇了一下嘴角:“就这样?”
“非常……厉害。”安知知如坐针毡。
这回她脑子里是真的除了厉害便再想不出别的词句来。
要描述齐浩前辈的厉害,她还可以拿大师兄来作比。可是要描述大师兄的厉害,她又能拿什么作比呢?
中天之日?九天之月?天上的仙人?人间的神祇?
她将脑袋抬起一点点,眼球向上转,偷偷看了严决一眼。
左手托着腮,右手握着筷,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但因为主体是严决,便自透露出散漫而风流的味道来,那双似醉非醉的眼在汤气的白雾中,如同穿越烟云,自天际降落的一丝水波。
这水波轻轻、轻轻向她扫来。
这能够涤荡凡尘的水波,亦能震慑她这身凡躯、震慑她心魂。
她不禁再一次想起六年前,她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的时候。
仙人临山,不染尘烟,繁花经侧畔,片叶不沾身。
在她心里,没有什么词可以详尽地描述这个人。俗世的词语都不够贴切,天人的言语才能将他形容。所以她能说什么,该怎么说?
她好为难。
“那我和知知所说的那个前辈比起来,谁更厉害呢?”
“那自然是大师兄!”
安知知脱口而出。突然就松了一口气。这两个人,原本没什么可比的,但问题的答案依然明显,因为在安知知心中,严决是世上独一份的、超过一切的存在。
托着左腮的拇指划过下颌的轮廓,严决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嗯,我想也是。”然后心满意足地继续喝起了汤。
*
吃完饭,严决依然积极投身洗碗的工作,安知知抢不过他,还反被推到客厅休息。
她坐在沙发上,看到叠放在茶几上的那堆书,不由吃了一惊。
是放在书架第二排的,她说过没有必要看的那些书。
被翻到一半的那本《机械动力学》正向下摊开,摆在茶几正中,封面下,一张表格滑了出来,露着一半在外面。
似乎是买回来的时候就夹在书里的广告小纸片,因为并不碍事,所以她也一直没有扔掉——倒不如说,其实她一直都没有发现书里还藏着这玩意儿。
安知知伸手将那纸片抽了出来。
双面印刷。
一面是官方的征兵广告,一面是参军报名表。
——征兵启事。
在工学类的书籍里夹带这种广告并不奇怪,尤其是像《机械动力学》这种堪称入门必读的书目——这方面的知识是机甲单兵应募笔试的重要考察项目。
要成为能够在宇宙环境中独当一面的机甲单兵,就必须对自己所驾驶的机甲有所了解。
虽然不必达到像工程师和维修工的程度,但应当具备简单的故障排除能力及意外应对技巧。
毕竟是作战人员,身体能力和战斗素养才是最重要的。
关于机甲单兵的征募,以上差不多就是安知知全部的认知了。
她把那张启事夹回书里,又将书放回茶几上,继而翻开自己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开始看了起来。
自从捡到严决之后,她每日的行程便有了变化,其中就包括不需要在回家的路上去菜市场觅食,以及不会在图书馆逗留太久。
因为获得合法居民的身份已满一年,她的身份证上额外增加了公立图书馆藏书的外借权限。
她现在正在读的这本书据说是高级技工的必读教材之一,甚至是在工程师中都被奉为圣典的存在,乃班学武的倾情推荐。
这位一开始对她完全看不上眼的工厂长,在她入职之后态度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在她面前表现得趾高气昂,但安知知能感觉出来,他并没有恶意。
关于作业终端的操作方法、工间的利用条例、正确的工作流程等等,这些据说本来是交由人事部门负责的新人教育项目也由班学武一手包圆。
在接受培训的那段时间,他还向安知知亲身示范了不同型号机甲的维修规范——在担任厂长一职之后,他其实已经很少参与一线的工作了,这回显然为安知知破了例。
这倒并非出自班学武的个人意愿,而是孙舒雅的强烈请求。只不过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对安知知提起过这件事,便让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姑娘误以为是对自己的特别优待,又惶恐又感激地受着。
而班学武,他自己也想亲眼确认一下安知知的常规水平,将她带在自己身边,正好方便管教。
不管再如何有才能,尚未接受过科班教育的野路子终究容易引起问题。而在机甲维修这个严格要求精准性的行业中,规范的程序可以说是维修结果的保障之一。他要尽快让安知知适应这种规范化的工作。
总体而言,在长达一个月的厂长一对一新人培训中,班学武对安知知的表现非常满意。
学习速度很快,犯过一次的错误就绝对不会再犯,至少在班学武的观察范围内是如此。
手很稳,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甚至可以不借助辅助设备独立完成高精度工作,准确得像一台标准化机器。
力气很大,可以单手提起中型以下机甲的整条手臂。这点是最令班学武感到震惊的。或许安知知的力气比工厂中绝大多数男性维修工还要大。
这还真不是开玩笑。明明看上去个子不高,也不是壮实型身材,但是能像蚂蚁一样,抬起比自己体重还沉的东西。
班学武数度怀疑:这娃儿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是不是在垃圾星生活的时候不小心吃了奇怪的东西,然后导致了基因变异什么的……
他也问过安知知几次,不过安知知总是一脸傻相地看着他,说不知道,最后虽然不得已,但他也只能作罢了。
午休的时候,他看见安知知总是捧着一本书看。一个月下来换了两三本,每本都有高三习题册那么厚。
他悄悄观察了一下书名,结果发现还真是高三学生最常用的那几套教辅资料。
“小安啊,你想考大学吗?”有一天他忍不住问安知知。
结果安知知支支吾吾地告诉他是为了能对这个世界更多一些理解。
他没懂——为什么增进对一个社会的理解要通过高考教辅书?他将这归结于垃圾星出身的小孩的认知偏差。
“哎——对了,我听小雅说你那些维修技术都是自学的,都看过哪些书来着?”
安知知报了几个书名,还向他展示了存在终端里的网课教程。
班学武一看,差点两眼一黑。
除了几本在学界耳熟能详的著名读本之外,好几本一听书名就是不靠谱的野鸡教材,连网课都是在专业人士眼中臭名昭著的速成机构开办的课。
据说都是孙舒雅弄来的——好吧,以那丫头对机甲工程的了解,他还真不能苛求什么。
亏安知知能靠这些东西学成这样。
不愧是他认证的小天才。
在那之后,班学武立刻就给安知知拉了一份书单,从浅到深,从入门到精通,都是经过时间与实践双重考验的传世经典。
“咳咳,以后就别看小雅推荐的那些书了。看这些,对以后的工作肯定会有帮助。还有,想了解塞勒斯的社会文化,应该看看这些。”他还另外准备了一份与工作无关的业余书单——为了帮这个从垃圾星逃出来的可怜女孩更好地融入塞勒斯的生活。
“这些书都可以在市立图书馆找到。如果下班之后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去那里看看,正好就在你通勤的线路上。”
班学武不愧是资深的业界老油条,制作的书单水准非常高,属于拿出去卖都能小挣上一笔的程度,对安知知的帮助不可谓不大。
正是因为班厂长手把手的悉心指导和这种体现在细节处的教育,安知知才能逐渐克服最初的心理障碍,在自己的岗位上越做越得心应手,也逐渐积累了一些自信。
“班厂长真是个好人呢。”
时至今日,安知知翻着从图书馆借到的书单上的书目时,还总会忍不住这样想。
沙——沙——
回过神来的时候,书页翻动的声音突然多了一道。
安知知从公式解析的海洋中抬起头来,看到浅蓝色的起居服的衣角,第一反应是屏住呼吸。
大概是觉察到气息的变化,严决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安知知连忙摇头,悄悄地将卡住的那口气呼了出来。
原本趴在茶几上的那本书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严决手中。
“大师兄……对这些内容有兴趣吗?”
说实话,对大多数人来说,那不是什么能让人兴趣盎然的知识,即便对如今埋头于此的安知知来说也是。
当初如果不是“迫于”孙舒雅的压力,安知知恐怕很难会进行如此深入的学习。
而现在,也是因为害怕在工作上出错,导致严重后果,所以才会一直鞭策自己持续输入包括工学在内的各种知识。她的积累还很薄弱,眼下还远远没有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一定是因为她脑袋笨,才会觉得无聊,但如果是大师兄的话,会对这种艰深晦涩的东西产生兴趣也说不定……安知知想。
不料严决却是非常直白地摇了摇头,还皱了一下眉:“很难说有兴趣。一开始其实是为了了解一下知知的工作才开始看的,不过真的……还挺难。”简直和看天书一样。
不过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的程度就是了。
“那……现在呢?”安知知在等着他的下文。
严决理所当然地从封面下面抽出安知知刚才看到过的那张启事:“为了这个——”
征兵启事。长期有效。
“欸?!”
看到安知知正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严决笑笑:“在摇光时,我修剑道,降妖除魔,来到这里,当一名士兵,仍是驾驭铁器,降妖除魔,不是正好?”
“不、不好!”安知知忍不住说。几乎是下意识的。甚少会出言反驳的她,用像是喊出来的声音如此说道。
“嗯?”严决挑了一下眉毛,“知知师妹是不信我能入选?我看过报名条件,自认为倒是都符合——除了‘理论知识’这一块吧,还得恶补一段时间。”
安知知连连摇头:“不是!不、不是不相信大师兄。”
她说着,声音飞快地小了下去,似乎在酝酿理由。严决没有催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太危险了……”
就算不去关注官方每年给出的牺牲数据,光是靠经手过的那些从战场上回收的伤痕累累的机甲,她都知道这是一份多么危险的工作。
“能有那千年的老妖危险?”严决仿佛一个不服气的少年。
安知知哑然,不知如何作答。
她没有亲眼见过妖物,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危险的存在,可她见过那些在虫族或星兽手中遭受重创的机甲。
虽然机甲本身就是具有强大防御功能的盾牌,但也耐不住具备各种特异能力的星际生物的疯狂攻击。
她见过被穿透胸甲,整间驾驶舱都被鲜血浸透的侦查机甲,也见过没有外伤,内部却已经被高温熔烂的战术机甲,还见过因为整体爆炸而完全无法修理,只能回收部分材料的机甲残骸……
她从来都不敢想象这些机甲曾经的主人们都经历了什么。
她更不敢想象如果大师兄……
严决倒是一副大胆无畏、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用手指梳了一下垂落的前发:“以前我是剑修,知知师妹为我修剑。如今知知师妹修理机甲,那我便要当驾驭这机甲之人。”
“——日后便叫知知师妹帮我修缮机甲可好。”
就像过去那样。
就像过去那四年间一样。
你说,可好?
安知知不知自己究竟是惊是惧,是担忧是为难,又或是其他某种说不清的感受。
她咽了口唾沫,听见自己说:“军队有驻队的维修工,倘若大师兄真的当上单兵,我……我恐怕也没有机会负责大师兄的机甲啊……”
维修部对每家机甲工厂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一部门主要负责受损机甲的返厂维修和旧式机甲的零件更换。
而维修和更新需求最大的机甲类型,毫无疑问就是隶属于军队的战斗型机甲。
目前,塞勒斯官方军队所使用的机甲是由各大厂商公开竞标决定的。
因为不同厂家的专利专长不同,有的擅长侦查,有的破坏性强,所以针对不同的作战部门,军队所采用的机甲分别来自不同的军工厂家。
以综合性能及高性价比脱颖而出的智钢机甲是目前军队中保有数量最多的机甲。士官级别的单兵所驾驶的机甲便属于由时代智钢生产的LC和LD轻型机甲系列。
而这两种型号的机甲也是安知知在日常工作中接触得最多的类型。
每当有宙域级别的战斗结束,军方会有专人清点和回收受损机甲,并在分门别类后各自送至生产厂家维修。
这一工作的任务量极其庞大,单次送修机甲数量通常就有数千台,每台的受损部位和受损程度不尽相同,需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全部维修完成可能需要花费超过两年的时间。
除了之前突然出现的HG-V9,安知知这半年来所参与修理的机甲,大部分便是上一场星际大战的遗留物。
因为在那场星际大战发生时,她还未来到这个世界,所以对于当时的具体情况并不了解,但可以从机甲的伤情判断,那定是一场惨烈而漫长的战争。
至于维修部的另一项主要任务:零件更换,同样是量大且繁琐的工作。
机甲整体的代际更换周期大约在十年左右,但这十年间,有可能会提前出现对机甲性能有大幅提升作用的单个零件。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军队也会有专人负责将对应的机甲分批次送回工厂进行零件的更新换代。
这种更换工作类似于流水线生产。
每逢遇到这种情况,维修部便会被分为三个小组,第一小组负责拆卸机甲外壳,第二小组负责更换对应零件,第三小组负责重新组装。
这种流程通常缺乏技术性,也难以锻炼技能,但胜在效率高,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军队派发的所有任务量。
与这种大批量、重复性的“量产性”工厂工作相对应的,则是各大工厂派遣至军队,作为军队编外人员随军服役的驻队维修工。
这一工种主要负责对军队日常训练时产生的机甲损耗进行维护,以及对小规模单点式战斗后收到损伤的机甲进行修理,在战争时期,则需要跟随部队一起登上轨道,以后勤人员的身份为在战场受损的机甲提供即时维修服务。
由于需要受损机甲能够快速返场作战,这一工作对维修工的要求主要在于两个字:快和准,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进行最为精准的修复。因此,这一职位通常由工厂中技能水平最高超的工人担任。
一名新进入军队的单兵被分配到的机甲,很大概率、或者说只要不出意外,应该就是LC或LD的其中一种,其日常维护和修理皆由时代智钢外派至军队的驻队维修工负责——智钢厂的驻队员工确实有接触新兵机甲的机会,但那对安知知来说着实有些遥远。
即使严决真的入选单兵,若要让安知知有机会修理严决的机甲,可能只有等到下一次星际大战爆发了。
听了安知知的解释,严决陷入短暂的思考,过了一会儿,悻悻地噢了一声,但很快就又抬眼看向她:“但是,若我不当这机甲单兵,才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让知知师妹替我修理机甲了呢。”
言下之意,我意已决。
安知知低头,垂眼看着手中的书页,心中不由地难过了起来。
大师兄说要应募机甲单兵,安知知绝不会认为他在大放厥词。
他是命运的宠儿。这世上没有他想做却做不成、想求却求不得的事。他说他想,他便可。
这一点,安知知绝不怀疑。
若大师兄仍同过去一样,持无我剑,遇妖斩妖,遇魔杀魔,或许还能让她踏实一些。
可是这里没有灵脉仙气,亦无宝剑相随,无法驭剑,亦不能使用仙法,又如何能像过去一样战无不胜、一往无前?
她不想大师兄遇上什么危险。
好不容易在此处找到一丝着落,她不想再失去。
如果不曾拥有过,反倒要好一些。但既然让她与大师兄再次相逢,便万万不愿见他涉险。
可那是大师兄。
他做了决定,又怎是她一句话劝得回的。她,又有什么资格劝阻?
她暗自企望如今平和安宁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她白日在外谋生计,晚上回家有大师兄和美味的饭菜相待,饭后在客厅各自读书,休息的日子则可以结伴出游,拓展她尚显狭小的活动版图……
但她何尝不知道,大师兄是心高气傲之人,怎会甘愿寄人篱下。
她说可以养大师兄一辈子——她说得认真,可严决又怎会当真?
就连有不愿严决犯险参军的念想,她都觉得是自己太过自私。
只要不说其中的风险,这何尝不是受人敬仰、万众瞩目的职业?
大师兄是太阳,乌云可以蔽日,但又怎么灭得掉太阳的光辉?只需清风一缕,乌云便会飘散。难道她要做这遮蔽阳光的乌云?
太卑劣了。也太不自量力了。
她终究还是那个不靠谱的吊车尾小师妹啊。
怎么能因为比大师兄早一点站在了起跑线上,就开始得意忘形了呢?
……
*
次日,安知知照常出勤。
“知知。”
休息的时候,齐浩神出鬼没地捧着养生茶的茶杯出现在工位门口。
彼时安知知正一如既往地吸着营养果冻,神思飘忽不定,满脑子是大师兄要去当机甲单兵的事。
朦胧恍惚之中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回过神来,见到眼前突然多了一个人,不由得吓了一跳,果冻吸溜一下滑进气管,让她猛地呛了起来。
这条果冻狡猾得很,安知知差点呛掉半条命,也没能把它呛出来,伏在桌子上快断了气似的垂死挣扎。
齐浩无奈上前,帮她拍了几下背。力道恰到好处,位置命中红星,一下子救安知知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谢……”安知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齐浩叹了口气:“好像我每次来找你,都会把你害得够呛。我有那么吓人吗?”
上次是高空坠落,这次是果冻呛气管,下次不知道还会有什么状况。
安知知摇摇头,脸因为缺氧,红得像被开水烫过似的:“不……不……是我走神。”
“今天情绪不好?在想什么?”大概是发现了她不太自在,齐浩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
站远一些看,她脸上那种茫然无措的表情便愈发明显。
“我也不清楚……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她嚅动着嘴唇,小声嘀咕道。
齐浩多少知道一点她的性子,便不打算追根究底,拧开茶杯的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直接进入正题:“下个礼拜工厂内部有个技能比赛,今天就截止报名了,我去人事那里瞅了一眼,没看到你的名字,你不打算参加吗?”
安知知晃了晃小脑袋:“我不行的,就不参加了。”
齐浩口中的技能比赛是时代智钢面向工程部、维修部、组装部和质检部四个大部门全体员工开展的内部赛事,被大家视为展现个人实力的最佳机会。
在比赛中夺得部门冠军的员工,不仅能够获得一笔数额客观的奖金,还会在年度优秀员工的评选中得到大量加分,这一加分将会成为候选人的巨大优势。
而优秀员工这一头衔几乎是厂内升职加薪的绝对保障。
参与比赛无需花费额外成本,一旦拿到名次还有丰厚的奖励,这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事情,正常人肯定不会错过。
即使是自知实力不济的员工,也会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加入比赛,至少能凑个热闹,充当一下氛围组,顺便膜拜一下大佬们、瞻仰一下最近的技术成果。
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实在有别的事情无法抽身,大家都会踊跃报名。
齐浩也只是在经过人事部的时候顺带看了一眼——四部门的员工名单一片绿色,说明这次的参与率甚至接近百分之百,独独维修部万绿丛中一点红。
他定睛一看,那标红的名字不是安知知是谁?
因为齐浩已经拿过一次技能比赛的第一,也已经被评选为优秀员工,按照比赛规则,三年之内不能再次参赛,于是顺理成章地被班学武逮去当出题人。
他还想趁着技能比赛的时候,再次考验一下安知知的实力,也想看看自己究竟是否棋逢对手,没想到安知知根本就没有参赛的意愿。而且理由还是——“我不行的”。
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啊?
齐浩知道安知知胆子小,但此刻也有了想把她的脑壳打开看看的冲动。
一个能无师自通地修好HG和HL两台新系列机甲的维修工,和“不行”两个字完全就沾不上边吧。
如果这样的维修工都要被归入“不行”的行列,那时代智钢恐怕根本就没有拿得出手的人了。
第34章 竞赛
工程部公认的机甲天才对安知知青眼有加、评价甚高, 遗憾的是,安知知本人对此并无自觉。
虽然说因为修复HG-09和HL-12的实绩让她获得了齐浩和班学武的认可,但她自认为和那些已经有十多年工龄的老修理工相比, 在常规机甲的维修实践上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那些理论著作还没有被完全吃透,关于机甲的某些结构也处于尚待探究的阶段。对现在的安知知来说,自己的实力远没有到能够拿得出手的地步。
不过这只是她不愿参赛的原因之一。
技能比赛是工厂内部的公开比赛, 比赛过程由整个工厂的员工共同监督围观。
一想到要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表演”, 安知知就觉得头皮发麻, 想要找一个地洞躲起来。
仅仅是想象就有如此效果, 若在现场,恐怕她要么会被吓得不敢动弹,要么会当即晕过去。
“我……不想, 被那么多人看着……”安知知好不容易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这个理由对齐浩来说似乎比“我不行”要说得过去一点, 他注意到安知知的窘迫,心中虽然感到有些不甘,但也不打算强人所难。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
他又不能摁着她的脑袋逼她参赛。若真这样做,日后她见了他定会更加害怕。
好不容易让关系变得融洽起来, 他不想让事到如今的努力成果毁于一旦。
嗯……不参加比赛又怎么样呢?
安知知的实力,他与班学武有目共睹。那是不可能明珠蒙尘的才能, 等它发光, 并不需要急于一时。
*
看到齐浩离开, 安知知终于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为自己胆小懦弱的性格懊恼起来。
又在逃避了啊……
当初从剑宗跑去剑墟, 其实何尝不是一种逃避?尽管长余师尊宽慰她, 说以她的资质在剑墟或许大有可为, 但她心里清楚——她害怕那些整天萦绕在耳边的嘲笑声, 害怕被师兄师姐们欺负, 害怕姜玉芝受自己连累……
因为害怕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所以她才选择了最轻松的方式,逃。
“以后若是还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们。”
玉芝师姐似乎相信,有大师兄的这句话,安知知就不用害怕被那些趾高气昂的同门欺负了。但姜玉芝恐怕很难想象,其实安知知根本连去找严决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面对的勇气,甚至没有寻求帮助的勇气。
那么她能做的,也只有逃跑了。
她有什么资格抱怨自己不能变得更加可靠,在她改掉这个麻烦的性子之前,她怎么可能让人觉得可靠?
太糟糕了。
太没用了。
“以前我是剑修,知知师妹为我修剑。如今知知师妹修理机甲,那我便要当驾驭这机甲之人。”
正当安知知无知无觉地陷入自怨自艾的情绪中时,严决的话在她脑海之中兀然响起。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大眼睛。
她资历是还浅薄,她是还有很多不足之处,但她还有时间去变得更好,她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勇敢地去尝试一下呢?
如今维系她与大师兄的无我剑已经不复存在,她无法再以铸剑师的身份站在严决身边。
她已经失去天命了,但她不想失去留在那个人身边的理由。
逃避——逃避是无法追上那个人的。
那个人……那个人也不会停下脚步等她。
她……她必须要争取试试。
*
齐浩再次路过人事部的办公室时,正好听见坐在门口位置的事务员伸了一个懒腰,口中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喃喃自语:“哈啊——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他探出头,蓦地问了一句。
事务员转了转椅背,看到来人之后,一扫脸上的困顿,露出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哎,浩子,吃完午饭了?”
齐浩单手捧着杯子,点了点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在人事部的大门上敲了三下,作为示意,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正在干什么呢?”他看了一眼屏幕。还是职业技能比赛报名系统的后台。
事务员指了指面前的界面:“之前你也看见了吧,整个四部门里只有一个人没有报名,就那一条红的,看得我强迫症都要发作了。我还打算找个时间去跟那个安知知谈谈呢,没想到隔天再看,居然全都给报上了。”
她又用鼠标指了指系统显示的报名时间:“嘶,简直是掐着截止时间报的,她不会就是专门想来搞我心态的吧?!”
一转头,看到齐浩一脸深思的样子。
“果然,浩子,你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齐浩正色:“我觉得应该不是。”
若是别人,说不定真的是在调皮捣蛋,想要捉弄一下这位年轻的事务员,但安知知肯定不会。
卡着截止时间报名,这肯定意味着,对她来说,选择参赛是挣扎了很久之后才做出的决定吧?
他有些好奇,最终是什么原因让安知知改变了想法。
肯定不是因为他中午去了一趟——对这种事情,他还是有一点自知之明的。更何况,那个时候安知知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了。
要再去问问她吗?不过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轻易松口吧?
现在虽然能顺利和安知知搭上话了,但可以畅通无阻地谈论的话题也仅限于工作上的事而已。一谈及个人方面的情况,她仍然会露出那副被刀架着脖子的胆怯表情。
是她自己想通了,还是在他之后又有别人去劝过她,比如说,班厂长?不,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对安知知来说,能够让她打破周身那层坚壳的,一定是对她来说有着非凡意义的事物。
而对安知知来说,意义非凡的事物,除了工作之外,还有什么呢?
不行,越想越好奇了。
呵,看来被搞心态的不是人事部事务员,而是他才对。齐浩看着那一片绿色的后台页面,莫名感到有几分惆怅。
*
严决发现这两天安知知的睡觉时间延迟了很多。
能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倒也不错。他在翻页的间隙向边上瞥了一眼,半分一厢情愿,半分打趣。
一旦在征募考核中入围,就要去参加为期不短的集训,到时候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见面了。像现在这样,能多在一起呆一会儿,自然是好的。
他看着安知知,而安知知浑然不觉,全身心地扑在手中的书本上,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似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来自侧旁的视线。
知知说近期厂里有技能比赛,她基础不好,需要恶补。
这丫头,从以前开始就是工作狂,到了这儿依然死性不改。但这也是她的可爱之处。
做事如此认真的孩子,谁会不喜欢呢?
严决想起他们两个都还在摇光峰的时候。
自从公开了让安知知负责无我剑的消息,他便会刻意避免在公开的场合和安知知碰面,更不会在大白天人多眼杂的时候特地去后山找她,连送取无我剑的事都全权交给了陈元松。
天衍仙门虽被称为仙门,但其中子弟,终究皆是凡人,尚未脱离凡心,嗔痴妒怨,他见过不少。
这话由自己说来或显得自作多情,若让众人知晓他对安知知另眼相待,也许会让她在摇光峰的日子变得并不好过。
嫉妒心作祟,能让那看似超凡脱俗的翩翩白衣道服也变得面目全非。
虽不敢公然见她,他却会屡屡乘着夜色跑去剑墟。
剑墟弟子大多入夜收工,最晚不过亥时,然而他子时前往,还能听见剑炉中传来的打铁声响。
叮——叮——叮——叮——
清脆,响亮。和打铁人那畏畏缩缩中气不足的声音相比,简直就像两个极端。
不过不管哪个声音,他都很中意就是。
他大多只在剑炉外,伴着这打铁的声音欣赏月色,只有当无我剑也在剑墟之时,才有借口去剑炉看她一眼。
看上去那么瘦小的人,举着那么沉的锤头,那么小心地修补着剑身的创痕锈迹,虔诚得像是面对天下最最奇珍的宝物。
她如此待他的无我剑,让他怎能不动容。
这是她的天命,亦是他的天命,他授命于天,怎能不为此动容?
唯一叫他心绪复杂的,便是安知知的此般认真并不独独只对无我剑才有。姜玉芝将凌雪剑交予安知知,知知亦全心修补,途中不会有半点分神。
玉芝说自打让知知负责凌雪剑后,修行效率便提高不少。
那是自然。有人以如此心血哺育凌雪剑,它自会将这份心血递给主人。
综上所述,可得安知知并不是对无我剑全心全意,而是对自己手头的工作全心全意。
她在意无我剑,并非因为无我剑是严决的剑,只单纯因为它是无我剑……
“知知这丫头啊,干起活来跟不要命似的,真怕她哪天干活时发困,不小心跌进剑炉里——哎,我得劝劝她,当铸剑师啊,身体可是本钱,不好好保养可不行。”
严决有时找莫揶闲聊,拐着弯地想打听安知知的消息,便总听莫揶“抱怨”她干活太拼。
“我觉得,知知怕不是以为自己干活不努力,就会被抛弃吧?”这个时候姜玉芝倒是一语道破天机,“你看,她妈妈毕竟……是在她眼前自尽的啊。”
她是被至亲抛弃的小孩。
严决不言不语,听得心疼。
她往昔便是如此,而今一如既往。
如今,她又在为什么而拼命呢?
担心她睡得太晚,坏了身体,严决不得不连着睡了好几个晚上的觉。
因为只要他说:“今天想睡觉了。”安知知就会诚惶诚恐地收好书本,早早躲回卧室,把客厅留给严决。
她回卧室便会睡觉,这倒是个好习惯。
不过看她这副模样,恐怕事到如今依然对母亲的离去感到耿耿于怀。
严决自幼便被周围之人视为珍宝,难以理解这种惶惑不安的情感,但也意识到若要让她放下心来,必然要让她全然相信自己不会再被抛弃。不怕她恃宠而骄,巴不得她能有恃无恐。
要用多确凿的事物做证据,才能让她有恃无恐啊?
呼,无论如何,至少得让自己先能够经济独立才行……
于是严决摸黑从沙发上坐起,悄无声息地跑到窗户边上,借着月光和城市的灯光,继续看书去了。
*
大师兄要去当单兵。单兵是个危险的职业。
想劝大师兄不要去。但是失败了。
不想看到大师兄受伤,更不想他遭遇什么意外。
这么说或许有些高攀,或许有些厚颜无耻,但安知知觉得,大师兄无疑是这个世界中对她来说最为特别的存在。
他是唯一可以与她共享另一段记忆的人,他们是彼此过去的证明,他们相依为命,是摇光剑宗在两个宇宙中唯二的遗孤。
她不想再变成一个人了。
如果大师兄执意前行,那么她也不可以再畏缩不前。
就像大师兄所说的那样,他曾是剑修,而她为他修剑,如今她是机甲维修工,那么他就去驾驭机甲。
如果大师兄要奔赴险境,那么……她也要一同前往。
要成为大师兄的机甲维修工,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能够被选为驻队维修工,就有很大的可能性负责大师兄的机甲。
要被选为驻队维修工,就要拿出能够令人信服的成绩——如果能在职业技能比赛中拿到一个好一点的名次,说不定就能够获得报名外派的机会。
能获得外派机会的话……就能实现大师兄所说的愿景了。
安知知在脑海里一步步地盘算着。这可是她第一次斗胆进行职业规划。
过去她为大师兄修剑,若日后能为大师兄修理机甲,是不是能够重新寻回一点点,在摇光峰度过的那段时光呢?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山清水秀,炉火炎炎。
汗水被挥洒在滚烫的剑刃上,发出滋的一声长鸣后便消失无踪。
前辈们不言不语,都在专心手头的工作,周围是一片叮叮咚咚的声音。
欧冶子师父和莫揶前辈的大嗓门从剑炉外面传来。
“嘿,别说,自知知那傻姑娘接手无我剑之后,这剑的灵气确实日益旺盛,再这样下去,连我都要管束不了它了。”
“您还管束它呢?我累死累活淬剑的时候也不见您来帮我一把!”
“呵呵呵,哎呀,自从知知丫头来了剑墟,我怎么觉得这剑炉的火都更热了几分。”
“您别打岔!”
“去,把剑给知知送去。”
……
啊,遥远得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好令人感到怀念。好怀念啊……
知知直直地仰躺在床上,大概是因为想了太多过去的事,久久没能入睡。
*
第二天午休的时候又有人来工位上找安知知。这回不是齐浩,是何雨思这个活宝,还有跟在何雨思后面的张晓宇。
“严决大帅哥最近有什么动向吗?”何雨思一见到知知就忍不住激情问候,那种活力四射的生命能量让安知知觉得有些受不住。
她张了张嘴,以为自己正在回答,其实压根儿没有出声。
张晓宇看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替她解围:“之前说是来城里找工作的吧?现在找得怎么样了?最近这个就业环境,恐怕他也挺不容易的吧?”
何雨思睁大眼睛,用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安知知:“不会吧?他找的是哪方面的工作啊?那么好的外形条件,去当个模特,或者参加一些电视剧的试镜?走红绝对是分分钟的事啊!”
“他……好、好像没有意向从事那、那方面的工作。”安知知小声解释,声音有些心虚。
杂志封面的拍摄工作结束那天,严决说过自己不想在这个行业涉足过深。而安知知也出于一种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私心,暗自希望严决不要进入那个世界。
但她一直无法确定那究竟是严决自己真心的想法,还是出于对她的顾虑。
“那他有什么目标职业吗?”何雨思又问。
安知知顿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大师兄正在为应征单兵而做准备,把这个消息告诉何雨思的话,恐怕又会在女孩子之间引起骚动吧……
“欸,那就是在抓瞎啰?哎,不然我去和厂长说说,让他多设一个前台?”何雨思一本正经地用手指支了支下巴,“每天上班之前能和那样的大帅哥打招呼的话,感觉一整天的工作效率都会变高哦!”
安知知立刻猛地摇了摇头。
何雨思的性格有些脱线,但凭借那条神奇的三寸不烂之舌,在销售部的业绩名列前茅,如果她有心去游说班学武,没准真的能让她如愿。
“知知最近和他联系多吗?我在想,要不这周末能不能约他出来玩?我们四个人。”何雨思也不再绕弯子,很快把话题转到了真正的目的上。
她指了指自己和张晓宇,划定了“四个人”的范围。
“你知道的,我在各行各业都有认识的人,如果能打探到严决大帅哥的就职方向,说不定我能帮他推荐推荐。”
安知知其实并不知道何雨思有这么广的人脉,不过像她那样性格外向、言行奔放的社交达人,加上那份需要四处奔走的工作,在各种业界都有熟人倒也确实不奇怪。
何雨思的最终目的虽然是约严决出来玩,但也是在真诚地提供帮助。正是因为她那副真心实意的样子,让安知知完全不知该如何拒绝。
此时挺身而出、为安知知挡下一劫的依然是张晓宇。
“别闹,下个礼拜有技能考试,没看知知现在抓紧一切时间复习吗?你就别给人家添乱啦!”
销售部并不在比赛的面向对象中,对何雨思来说,这周末只不过是无数寻常周末中的一个,不过对安知知来说,却是大考前的最后冲刺机会。
她感激地看了张晓宇一眼,而对方回了她一个爽快的笑容。
果然和莫揶前辈很像……
何雨思则一脸遗憾,不过转眼又变得双目放光:“对哦,我都忘了还有这事。那……下周末呢?正好,知知在比赛上拿个什么奖项,分到个什么奖金,可以请我们大吃大喝一顿!”
张晓宇戳她脑袋:“你这家伙,脸皮简直比城墙还厚。我要是知知,才不理你。”
何雨思笑嘻嘻:“哎呀,干什么啦,我开玩笑,提前祝知知能取得好成绩嘛!出去玩的话,当然是AA,AA哇!”
张晓宇露出这还差不多的表情,继续给她打针:“还有啊,严决正在找工作呢,哪有闲工夫出来陪你玩?他跟你又完、全、不、熟。”
“不是有知知吗?”何雨思说。
张晓宇白她:“你别逮着知知薅羊毛,要是被我发现你欺负知知,我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呜!你移情别恋啦,你不爱我啦!你只对知知好!”何雨思嚎叫,“我吃醋啦,我要闹啦!”
安知知在一旁如坐针毡,想要安慰何雨思,又觉得好像这并不是那么回事。
张晓宇看出她心里不安,笑道:“别管她,她就是在这儿撒娇耍宝呢。”
“会撒娇的女人命好。”何雨思转眼换了一副表情接茬。
张晓宇摇头:“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给我来这套呢?”说着拉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门口带。
“别杵在这儿烦人了,知知还在用功呢。”
“哎,知知,要是比赛真的拿奖了,咱们一定要出去庆祝庆祝,我请客!”何雨思一路上依然贼心不死,扭过脑袋对安知知说,“记得叫上严决大帅哥!”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安知知的视野之中,但吵吵闹闹的声音仍然持续不断地从外面传来,与寂静无声的工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张晓宇和何雨思,她们的关系真好呀……知知忍不住想。
虽然两个人看起来又是斗嘴又是动手的,但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那正是好友之间的玩闹。
知知认为张晓宇是整个工厂里和自己关系最好的人。但对张晓宇来说,安知知是和她关系不错的同事,却显然不是最要好的那个。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何雨思和张晓宇是同一个部门的,两人又是搭档,经常一起出去跑业务,相处的时间长,也都是活泼开朗的性格,能处得好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倒不如说,张晓宇偶尔会特意跑到维修部,来看上龟缩在工间里的安知知一眼,已经让她非常感动和满足了。
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感到一丝寂寥。
一定是因为昨夜又想起莫揶前辈了。知知想。
转眼又将自己埋头到了书里。
*
和大多数放在双休日进行的社会性选拔不同,机甲单兵的征募考试每年都有固定的日期,而从来不管那一天究竟是星期几,可以说是相当霸道的考试。
今年轮到的是周三,巧的是,时代智钢的职业技能竞赛也被安排在那一天。
早上出门,在空轨站分别的时候,安知知感到有人拉了拉自己书包上的带子,转过头,严决正含笑看她:“知知师妹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知知愣了愣,在喧嚣的通勤人流中,小声说道:“大师兄,加油哦。”
严决笑得更加开心:“听知知师妹这么说,此次选考我势在必得。知知,你也加油。”
“嗯……”安知知应道。
严决趁她发愣,将她垂在身侧的双手拉了起来,拢在自己的掌心。
曾经执剑的手,指节和手掌是已经被磨平了的茧。又大又暖,让安知知无端感到一股力量涌入心中。
她抬头,好奇地看着严决。
“分一点过剩的自信给知知师妹,不许嫌弃。”严决正色道,“嗯——本来想分一点气运给知知的,不过我觉得这样好像就太看不起知知的努力了。”
“加油哦,知知。”
安知知被人流裹挟着向闸机口走去,双手无意识地握在一起,好像想要守住残留在那上面的一缕温度。
大师兄皮肤冷白,一看便让人觉得是不曾受过日晒风吹、打出生起就锦衣玉食的富贵公子。
质地细腻。
简直如那几个成语形容的一样——肤若凝脂,吹弹可破。
来到异界的这一年,安知知比起在摇光峰的时候已经养白了不少,但是和严决站一块比,仍像是从煤堆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是……严决的手,却和她一样,布满了厚而硬的茧。
不,那双手的粗粝,分明远甚于她。
那些以为严决终日养尊处优的人,只要摸到那双手,就会立马发现自己对他有所误会。
不应该呀,不应该的。不知道的人倒还说得过去,但她怎能因此感到吃惊呢?
那个人,可是摇光剑宗的大师兄,天衍四十九峰最负盛名的剑修,执剑一百二十余年,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却悄悄在他手中累积。
即便被认为是整个摇光最具天资之人,他也不曾在修行上有所懈怠。
是他的玩世不恭,让她陷入了一种粗浅的错觉,让她错以为他之所以万事顺遂、有求必得,是因为他得天独厚,被命运所宠爱。
她偶尔也有想过,若她也受上天眷顾,天资过人,她是否能离严决更近几分,如今看来,那些念头实在过于短浅,过于狡猾。
备考这几日,他总谎称入睡,实则彻夜看书。
就算知道他已不再需要睡眠,但能没日没夜地阅读那些枯燥而繁杂的文字,思考那些曲折而艰涩的习题,若是没几分毅力,又如何坚持得下来?
大师兄,是如此努力的人啊。
那么,若是她再努力几分,是不是便可再离他近几分?
倒不如说,有天分之人,还如此努力,像她这样的平庸之辈,若再不努力,恐怕永远也无法望其项背。
安知知心情复杂地跟着人流走进空轨车厢,无声望着驶向另一个方向的列车。募兵的考场与工业园正好在两个方向上,严决乘的便是与她相对的列车。
啊,好奇怪啊。就算是在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车厢里,她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熟悉又陌生,亲近而遥远。
她错以为他是昆仑雪,皎洁但冰冷,而他却是昆山玉,温润柔软,让人想日日捧在心口。
“分一点过剩的自信给知知师妹,不许嫌弃。”
“嗯——本来想分一点气运给知知的,不过我觉得这样好像就太看不起知知的努力了。”
“加油哦,知知。”
大师兄,我们都加油哦。
*
前一个晚上明明紧张得彻夜未眠,但真走进工厂大门,心情好像又没有那么紧绷了。
是因为大师兄分给她的自信起了效果吗?
嘿嘿……
“知知,来啦。”
安知知半转过身,看到齐浩也正刷卡进门。
她点点头:“嗯。齐浩前辈,今天是评审员吗?”她也知道那个得过冠军的人三届之内不能重复参赛的规则。
齐浩将工牌收好,快步追上安知知:“是啊,工程部和维修部的试题都是我负责的。”
“前辈一个人吗?”
“班厂长负责监修和审核,减轻了一些难度。不会太刁难你们的。”齐浩笑道,“如果出的题让大家都做不出来的话,那竞赛也失去意义了嘛。”
“……初版的试题有那么难呀?”
齐浩低头看了一眼。安知知睁着眼睛,专心地看着前面的路,琥珀色的眼睛似乎比平日看起来有神,不知道是因为光照的角度,还是因为挑战难题之前的兴奋。
有那么难呀?
语气是似有若无的漫不经心,听上去就是句随意的感叹罢了。
齐浩却感到心情有些复杂。
问题是他在复杂什么呢?难道说他其实在期望安知知可以吹捧他一句“好厉害啊,不愧是齐浩前辈”……什么的?
他早就已经对这种千篇一律的夸赞感到厌倦了才对,事到如今居然又开始期待起来。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同她提及此事?日后被多嘴之人说成泄题,岂不是徒增一堆麻烦……
你说他怎么就这么犯贱呢?
不对。他并不想听其他人这么说,他只想听这傻乎乎的姑娘说。
他这是有了什么奇怪的癖好吗?
职业技能竞赛对工厂里的大佬们来说,是一个严肃认真的“对战平台”,但是对于那些重在参与的普通员工来说,这就像是小学举办儿童节游园活动一样——虽然要去学校,但是不用上课,还能和小伙伴们热热闹闹地玩上一天,最后还能分上学校发放的精致小蛋糕。
尽管前者才是举办比赛的真谛,可无奈后者占据了人数的大半,因而就导致了极个别人剑拔弩张、大多数人和乐融融的氛围。
齐浩觉得,安知知似乎不属于这两类人之中的任何一方。她看上去并没有要和其他人你死我活、分个上下的气势,也不像打算到此一游、凑个热闹。
她分明一脸认真,但好像无人在意。
“知知打算拿个第几名回来?不准备得个冠军,让大家吓一跳吗?”齐浩问。
在齐浩眼里,安知知绝对具备争夺冠军的实力,而经过程琪和刘志远的宣传,“安知知”这个名字现在在工程部也已经小有名气——大家都知道这是个无师自通修好HG-09的牛人。
不过在维修部,安知知目前还是一个完全的小透明,知道她名字的,估计也就只有和她同一批进厂的那几个新人了。
齐浩相信安知知的才能迟早会被大家发现,他非常乐意看到这个时刻如今已经近在眼前。
籍籍无名的小辈一鸣惊人,一定会是相当精彩的故事。
然而安知知似乎没有那种野心,她本人就像她那副谨慎入微的表情一样,即使听到齐浩的“鼓励”也依然面不改色,保持着小心翼翼的姿态,轻轻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地步,只能——努力把能力范围之内的问题解决好。”
无论是修好HG-09新系统的事实,还是齐浩的称赞,似乎都完全不能让安知知感到一丝得意和自豪。甚至与此相反,从她身上总能让人感受到一丝“我还远远不够”的颓丧感。
“努力把能力范围内的问题解决好吗?”齐浩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齐浩相信安知知的“能力范围”绝对比智钢的大多数维修工要广很多,若她真能如自己所说,把能力范围内的问题解决好,那么获得一个能超越大多数人的成绩简直轻而易举。
看来她已经做好觉悟,不打算手下留情了。
这姑娘,到底是受了谁的刺激?
但不管是谁,能够参加比赛就是件好事,就让他静待结果吧……
那可是他特别定制的试题,如果安知知不来,难免显得有些浪费。
齐浩突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安知知的肩膀,另一只手为她指了一个方向:“参赛人员签到的地方在那里,签完到之后在原地等候,过一会儿会有接引人送你们到场地上,再之后,只要听考场监考员的指示就可以了。”
“嗯。谢谢你,齐浩前辈。”安知知老老实实地向他微微躬了躬身子,然后头也不回地向着他指的方向走去。
齐浩没有再跟上去。签到处已经排起了等候的队伍,他陪着安知知过去,恐怕会被起哄。
他倒是无所谓,甚至于乐在其中,只是这定会影响安知知的情绪。
*
工厂比起大多数正儿八经的体面公司来,有一个鲜明的优点,就是不罗里吧嗦、不繁文缛节。
签到程序完成,厂长班学武致了一番不超过三分钟的开幕词,四个部门的参赛选手们被引导至各自的比赛场地,找到自己的位置。
等所有选手站定,大广播一声令下,比赛就正式开始了。
销售部、人事部、财务部等文职部门的员工在场地周边围了三圈还不止,可以说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场地上还很贴心地为这些观众设置了阶梯式的观赛座位,方便他们为心仪选手加油助威。
整个工厂都显得吵吵嚷嚷的。而厂长班学武以及比赛的工作人员只进行秩序的维护,却不会强行要他们保持安静。
这种闹闹腾腾的氛围既是竞赛传统艺能的一环,也是对参赛选手的另一种考验。
平时他们的工作环境都非常安静,没有人说闲话,只有电钻之类的工具运作时发出的声音作为一种白噪音存在着,那样的环境对保持注意力的集中非常有利。
而眼下,各种各样的谈话声在工厂上空飘来飘去,除了指名道姓的助威呐喊之外,还夹杂着无数容易让人分心的话题,有人在讨论时下流行的电影和风尚,有人对作为试题的机甲型号评头品足,有人打赌谁谁谁能拿第几名……
即使是已经参加过好几次比赛的老员工,在经历这熟悉的场景时,仍然忍不住皱紧眉头,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年轻的参赛者更是一个个火气直冒,完全没法集中精神。
太吵了……能不能来个人把他们的嘴给缝上?!
而在这片喧嚣之中,安知知发现自己的心情比想象的要冷静许多。
因为太吵了,反而让人不会去在意周围的人到底在说什么。这些嘈杂的声音就像是一块无形的海面,将安知知对周围视线的感知一点一点地吸走。
她感觉不到有人在看她,感觉不到有人在注视她,更感觉不到有人在议论她。
在恍惚之中,她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剑炉之中,周围是前辈们叮叮咚咚的捶打声,还有水汽蒸发的滋滋声,虽然吵闹,可同时又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安静。
啊……好让人怀念的感觉。
*
维修部的第一道题是一条机械右臂。
不是作为机甲一部分的右臂,而是一条单独被拆卸下来的右臂。手臂和肩膀连接处的结构就这么生生地暴露在外面,就好像一条真的断肢。
当用以遮盖试题的遮光布被掀开的时候,安知知不由愣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感受到的一点点心安瞬间被推翻,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动着。
被拆卸下来的手臂,意味着不能通电,不能运行,不能调试。
而且这样的话,就没法看到能量的走向了……
第35章 这儿
安知知可以通过电流和能量在机械线路中的传输和运作状态来判断故障的位置和机甲受损程度。
不需要任何辅助测量的工具, 她可以用自己的肉眼看到那些能量回线的运转,就像她从某一天开始突然能看见那些剑器身上的无形伤口一样。
——好像就是从无我剑开始的。
安知知至今也不知道那究竟算是自己辛勤修行的成果,还是无我剑赋予她的某种特异禀赋。
这一能力可以在维修工作中发挥用场, 也算是意外之喜了。她觉得即使相隔了一个世界,自己冥冥之中仍在受到那柄绝世宝剑的庇佑。
启动能源,观察仪表盘, 检查故障部位的能量流动状况, 这已经是安知知日常工作时的一项固定流程。
可如果机甲的能源供应被切断, 自然也就不会出现什么能量流, 如今横躺在安知知面前的这条机械手臂,只是一堆金属部件和残缺线路所构成的机械工艺品。
首先……首先应该判断故障究竟出现在哪里。
安知知小小地吸了一口气,用起子转开机械臂手腕处的螺丝。
没有能量流, 没有仪表盘的辅助, 甚至无法通过运作状态来判断故障的出处和成因,要确定障碍的具体位置,就只能依靠脑海中对机械结构和元件布局的记忆与理解了。
因为是技能竞赛,为了确保公平性, 每个人拿到的考题应该是一样的。但如果是真正的战斗损伤,就没有办法确保受损部位和受损程度的统一性。
这也就意味着, 眼前这条机械手臂所具备的故障一定是人为造成, 并且可以精准复现。
从这个角度切入, 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缩小排查范围……
安知知一边思考, 一边用特殊工具解开桡骨部位的螺栓和连接器, 并确保自己没有触碰到其它关键部件。
这个过程就像是一场精确的解剖手术。
前臂很快就被彻底剖开, 像一只被展开的卷轴式笔袋一样被摊在桌面上。
接着是大臂。
前臂和大臂的结构相对相似, 因此安知知很快就完成了这一步骤。
但手掌和手指的拆解就要比前两个部位复杂得多。
为了能够配适各种形制的武器, 以及进行各种精细的战术操作, 和人类的手一样,机甲的手也是一个极其复杂精巧的部位,越是需要执行精确指令的型号便越是如此。
呼……
在完成小拇指最后一个关节的拆卸后,安知知才得以长出一口气。
但是真正的解题过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被彻底解剖的机械手臂就像一张奇形怪状的金属地毯一样被平铺在安知知面前的车床上。
如果是日常工作,现在她应该会调出维修手册,将眼前的金属地毯和原始的设计图纸进行对照,找出其中不一致的地方。在AI程序的辅助之下,这项工作通常不会花费超过三分钟的时间。
但是现在,既没有辅助程序,也不能打开维修手册,她能够依赖的只有大脑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