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是曲风龄寄生后的守庙人的视角。
因为她感知到,曲风龄生涩地控制着肢体的动作,试图让自己的语言和行动都流畅起来,但是曲风龄似乎还没怎么干过这种事,对于自己的本能还领略得不够透彻,行动间仍有不明显的滞涩感。
她试图忽略自己,去搜寻妈妈的身影,但是还没来得及,她突然对上了宋雪鹤的眼睛。
宋雪鹤正静静地看向她。
目光冷静而锐利,像是几乎要透过这副皮囊将她看透。
曲风龄动作顿住,一种被发现的后怕涌上心头,在宋雪鹤的注视中,两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
或许是她现在正在紧密体会着曲风龄的视角,在刚刚那一刻,她微妙地共情到了曲风龄此刻的感受。
原来妈妈在看其他人时是这样的眼神。
好在妈妈很快移开了目光。
但是这种事情熟能生巧,曲风龄很快就领略了的自己的本能。
一开始还只是短暂地寄生在守庙人身上。
但是下一次宋苔再来到这里时,曲风龄已经能够寄生在司机身上,和她们一起从庙滩出去了。
但是或许是出于那次宋雪鹤的目光的后怕,曲风龄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尝试着用同龄人的身份和宋苔接近。
这段时期格外漫长,视角繁杂,几乎让人应接不暇,她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自己身边,甚至有时视角诡异得可怕,像是寄生在了某条狗身上。
宋苔从来没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过自己。
但是现在依靠曲风龄的眼睛,她几乎看到了十几岁出头到成年时期的所有自己的样子。
这样密切又频繁地注视,让宋苔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她能够感觉到,曲风龄一开始靠近她的想法和她小时候类似。
她对这个世界仍处在好奇的探索期,庙滩小而无聊,于是碰到了一样的宋苔,因为样本有限,便好奇地开始用目光探究。
可是随着漫长的注视,这种源于好奇的注视逐渐改变。
对于人类来说,二十一天足够养成一个习惯。
她不知道对于一个怪物来说,时间的概念意味着什么,可是以年为单位的注视也足够长得可怕。
曲风龄无师自通开始去尝试占有。
一开始是和宋苔相处时间很长的同桌、陪妈妈去公司时会说上几句话的秘书姐姐、宋苔出于好奇摸过的宠物……曲风龄都会去尝试寄生。
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曲风龄已经开始不满足于这样短暂的接触。
她尝试去寄生在距离宋苔更亲近的人身上。
一开始是家里的阿姨、一周来打理院子两次的园丁……然后,她将主意打到了宋雪鹤头上。
曲风龄以为是自己想要先对宋雪鹤下手,没想到的是,宋雪鹤先发现了她,作为一个母亲,很容易发现自己女儿身边出现的任何异样。
又或许,在很早之前宋雪鹤就模糊意识到了曲风龄的存在。
片段太过零散。宋苔不知道妈妈和曲风龄到底交流了什么,因为这一段似乎被有有意模糊掉了。
但是之后的事情似乎就在她的记忆范围内了——因为终于出现她有记忆的人物。
大概是堵不如疏,宋雪鹤允许了曲风龄靠近她。
因为在下个片段里,她看到曲风龄寄生的下一个人。不对,从这个时候开始,曲风龄似乎已经学会了拟态。
曲风龄完全使用自己的身体时状态会更加放松,思想也会更加真空,不需要去侵占她人的思想,模仿别人的一举一动。
这是那个学姐。
因为她在这次的视角中看到右手小指外侧,有一颗极小的红痣。
她有细微的印象。
但又不止是学姐,学姐只是她看到的那个拟态。
视角很繁杂,几乎有各种角度,不同样的人。
曲风龄的力量在快速增长。
一开始只能够拟态出一两个,而后她已经能够娴熟地拟态出几乎围绕在宋苔身边的所有人。
是的,所有。
长时间的寄生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会在不知不觉间侵占对方的神志和意志,是对对方生命和人格的全方位“绞杀”。
没人会愿意被这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失去自己。
她不知道宋雪鹤和曲风龄到底说了些什么,但这大概是宋雪鹤要求的。
曲风龄应该没意识到,在宋雪鹤这个人格完全健全的成年人面前,她会下意识听从。
然后……就是车祸。
她不知道宋雪鹤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的车祸,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可是她此刻,仿佛借由曲风龄的视角,以第三方的角度看到了这个场面。
宋雪鹤乘坐的那辆车正常行驶在快车道上。
前方突然有一辆满拖着长长钢管的货车超车变道,毫无预警。
车辆猛烈撞击,车架形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再一转,她眼睁睁地看着宋雪鹤被一根钢筋洞穿左胸困在座位上。
其实除去形变的车架和散落一地的车辆碎片,现场并没有很多血。
但是这幅场面让人觉得绝望。
这是十分简短的一帧画面。
在前面的片段里,甚至她能够体会到曲风龄当时产生的情绪变化。
但唯独这一幕,画面是十分简短的一帧,只是匆匆一瞥就飞快略过,似乎刻意不给宋苔继续去深入探究的时间,曲风龄的视角产生的情绪也完全消失,试图将事情经过阐述得更加平静理性一些,从旁削弱宋苔可能会产生的剧烈情绪。
之后或许还有什么曲风龄想要让她看到的片段,但是宋苔的思绪去已经定格在了此刻。
梦里纷纷扰扰,她只觉得眼皮和梦里的场景一样沉重,这个分不清是幻想还是现实的梦太过惊悚悲伤,她不想接受,想要立刻逃离,迫不及待想要睁开眼睛,眼泪却先流下来。
……
阳光从茂密的枝叶间漏下,落在地上变成明亮色的光斑,其中一个正好落在臉上,有些烫意。
宋苔不舒服地抖了抖睫毛,睫毛被干掉的泪水黏成一簇,猛地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映入眼帘的是垂挂在半空的菌丝,被风一吹,仿佛什么能够入眼的装饰艺术,如烟如雾,轻轻晃动。
很清新自然的装饰,让人不自觉地放下防备,享受其中。
而更近一些,是宋雪鹤的臉,正表情温柔地看着她。
过载的记忆片段让她一时无法反应过来,某一瞬间,她以为宋雪鹤没死,只是她一厢情愿做的梦,现在梦醒了,一切都恢复现实。
她下意识扑进宋雪鹤怀里。
熟悉的气味,属于妈妈的味道。
宋雪鹤抱紧她。
宋苔将脸伏在她的肩上,安静无声。
但是几乎瞬间,宋雪鹤感觉到了自己衬衫肩上的那块布料被泪水洇湿,她抬手摸了摸宋苔的脑袋,口吻无奈地安抚道:“别哭了。”
不对。
她竭力模仿着宋雪鹤的口吻,但是仍然能够听出细微差别。
理智回归现实。
宋苔猛地回过神来,敏锐地注意到了这点差别。
她触电般松开宋雪鹤,身体后退,一种被欺骗的愤怒感笼罩着她。
“不要用这张脸。”
她脱口而出的一瞬间就开始后悔,毕竟她不清楚眼前这个人的底细。
不对,是眼前这个怪物。
人和怪物是有区别的。
“宋雪鹤”突然歪了歪头,她长期呆在这幅皮囊里,此刻才流露出几分属于自己的真实情感。
眼神中居然带上了些委屈感。
情绪和形象不匹配,这让人产生一种巨大的违和感。
但还是听从了她的话。
整个巢穴里的菌丝如同收到召唤,轻轻摇曳,在空中刷出簌簌的拍打声响。
下一秒,宋苔眼睁睁地看着宋雪鹤的脸在她面前发生形变。
是的,形变。
密密麻麻的菌丝如同触手般挥舞涌动,五官扭曲又快速重构,顷刻间,那张脸像是小孩手中的橡皮泥,被一只手任意揉捏,然后变成了另一个熟悉的脸。
汪络。
宋苔喉咙发紧,咽了咽口水。
很难真切地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如同老式的恐怖电影人物钻出屏幕,这种类似于突脸的恐怖感让她浑身发麻。
但是“汪络”却误以为她并不喜欢这张脸,下一秒,同样的步骤,陈聆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呢?”她问。
这是第一次,她在宋苔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
第77章 第 77 章 靠近。
宋苔一时失语。
在陈聆之前和她坦白真相时, 她当时覺得有些恐惧,但那种恐惧是远在天边的恐惧,是朦胧的, 是仍没有扎扎实实认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恐惧。
因为她对自己的那些前女友早就没有太多印象,没有清晰的记忆代表着无法准确回忆起。
就像是听到的一个恶性新闻发生, 虽然会恐慌,却不覺得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可是一旦这个恶性新闻发生在熟悉的地名中, 那恐惧便会呈指数增长,變得紧迫。
她现在大概就類似这种心态。
但是同时, 她却诡异地从剛才的情绪中平静下来。
人在面对一个无法接受的冲击时,或許只有另一个重大冲击才能迫使其清醒过来。
她响起剛才那副场景,垂下眼睛,虽然很短暂,但足以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再抬眼, 她看向曲风龄,悄悄忍住即将溢出的眼泪,强迫自己从当前的情况下冷静下来。
“妈妈的死跟你有关系吗?”
“是你干的?”
曲风龄疑惑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委屈, 像是在说剛才明明已经让你看到了, 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语气质问她,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没有。”
“我不会这样做。”
她知道宋雪鹤对宋苔的重要性。
当然, 她迟迟没有付诸行动是出于另一个更简单粗暴的原因——宋雪鹤并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寄生的本质是一个意誌压倒另一个意誌。
这虽然是她的本能,但并不代表着完全没有风险,她可以为所欲为。
可是当她寄生的这个意誌超过了她的意誌,只有她被缓慢同化的份。
意志力越强的人越不容易让她寄生。
就像宋雪鹤。
所以她在她第一次萌生出要寄生在宋雪鹤身上的想法后,非但没有成功,反而被立刻识破了。
即使在最后她不得已寄生了宋雪鹤, 在宋雪鹤意志仍然和她同在时,她也感受到了强烈的不适。
就算她再不懂的感情,在单纯的实力面前,她就不会选择宋雪鹤。
这是自然界通用的道理。
宋苔的表情并没有變得和缓,胸口起伏,审视而警惕地盯着她,明显不相信她的话。
并不是因为她覺得曲风龄在完全说谎骗她,她能感受到那些场景的细节,也对曲风龄在那些场景中表现出的感情产生过动摇,可是曲风龄本身的存在就让她无法安心。
她担心的是,曲风龄让她看到的就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吗?
还是曲风龄为了故意让她看到而虚构出来的?
她没有途径去证实。
她们之间天然存在的差距让她无法轻易信任曲风龄。
她向后缩了缩,試图和曲风龄拉开距离,可是这里到处都是菌丝,都是曲风龄的一部分,她根本没办法完全躲开。
她抱着手臂,盯着曲风龄的眼睛:“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伪装成妈妈的样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有气势一些。
“你中间模糊的内容是什么?妈妈和你说了什么?”
“你肯定有事情没有告诉我,是什么?”
曲风龄的态度并没有让她感受到威胁,这让她也稍微大胆了一点。
曲风龄静静看着她,一时没说话,那些菌丝悄无声息滑行,重新簇拥在她身边。
她才满意地回过神来,回忆当时的场景:“这些菌丝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寄生和拟态。”
宋苔点头,她知道。
“是我寄生了宋雪鹤。”曲风龄突然道。
宋苔刚刚因为她的态度有所缓和的表情瞬间又變得警惕起来。
“但不是我主动的。”曲风龄补充道。
虽然结果相同,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她主动寄生代表着她想要取而代之并付诸了行动。
可是她没有,前面已经说过,宋雪鹤并不好惹。
不是她主动的,那就只剩下一个人——宋雪鹤。
是宋雪鹤主动要求的。
宋苔察覺到她的言外之意,瞬间露出了更加警惕的表情,显然不相信她这个说法。
曲风龄真诚地回视她,继续回忆。
在她第一次尝試寄生宋雪鹤失败后,她就意识到宋雪鹤并不好惹,她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当然,这并不代表她完全打消了这个念头。
宋雪鹤始终是宋苔最亲近的人,如果可以,她就是最好的寄生选择。
她一直有意无意保留了一株菌丝藏在宋雪鹤身边,说是蠢蠢欲动也不为过。
但宋雪鹤出事真的和她没关系。
她是预想过宋雪鹤出事后自己趁虚而入,但是她没想到宋雪鹤真的会出事。
宋雪鹤出事的过程她几乎是全程见到的,得益于事先藏好的菌丝,作为她的一部分,就相当于她当时就在宋雪鹤身边。
宋苔的脸色却更冷了:“你有什么证据?”
“谁知道是你故意製造了事故,还是真的意外?不管过程怎么样,结果不就是你成功达成目的,伪装成妈妈的样子吗?”
曲风龄很平静:“如果你想要宋雪鹤自然死亡的证据很简单。”
当时车祸事故的全过程應该有记录留存,不管是事故处理的书面记录,还是事故路段监控记录,亦或是执法人员的记录仪,只要宋苔想,作为亲属的身份可以随时查看。
“而且事故确认死者身份需要家属签字认领,不只有我知道这件事。”
“你当时没有成年,官方人员在处理事故时联系了另外一个亲属。”曲风龄回忆当时的情况。
她记得当时来的是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说是上了岁数,其实真实年龄并没有那么老,應该是宋苔的舅舅伯伯之類的亲戚。
宋苔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早就准备好了回复。
曲风龄这样笃定且冷静的回复反而让她的质问一下没了底气,宋苔随着她的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几张臉。
宋雪鹤在离婚之后虽然和那些亲戚虽然保留着来往,但并不亲近。
当初在宋雪鹤离婚之后,没有得到半分帮助,反而只得到了指责。
虽然宋雪鹤几乎没有向她说过这些,但是宋苔对他们也没什么好感。
宋苔的臉色稍微和缓一些,曲风龄说得太过详细,让她多少开始相信了。
曲风龄:“宋雪鹤很爱你。”
对于这样的意外,宋雪鹤预料到这一天,或者说,她一直对此有所准备。她给宋苔早早准备了信托基金,只要宋苔成年就开始生效。一旦她出现什么意外,宋苔至少后半生衣食无忧。
可是她没想到会这么快出现意外,意外是不等人的。
当时宋苔还未成年,一旦宋雪鹤死亡,监护权按理来说会转移到宋雪鹤的亲属身上。
也就是宋苔的这几个名义上的舅舅伯伯这里。
这是她在寄生宋雪鹤时了解到的。
宋雪鹤意识到了这一点,那个男人当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宋雪鹤这些年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事业,原本统统應该由宋苔完全继承。
可是现在宋雪鹤出现意外,对于某些人来说,某种意义上变成了一种机会。
这是事实。
宋苔还没成年,自然还没有权利去接手。
而一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变故。
等宋苔真正能接手公司了,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情形呢?
曲风龄亲眼看到那个所谓的亲戚在看到宋雪鹤出事之后,第一反應是慌张,可第二反应就是宋苔怎么办,如果由他来当监护人的话……
那人眼神闪了闪,像是想到了什么。
或許只是关心自己这个即将得知丧母事实的小辈,也或許只是真的萌生了其它想法。
即使是再令人厌恶的人也不会完全是个没有优点的人吧,况且这些人和宋苔还有亲缘关系。
这样的诱惑摆在面前,宋雪鹤突然慌张起来,在极端情况下,根本不应该去考验人性,她根本不想赌着微妙的可能性。
她从小到大亲昵看护的宝贝,仍然还没学会负起责任的女儿,她严格要求宋苔不能犯错,可这仍然是她的宝贝。
如果接下来的生活或许被这样的人成为监护人。
即使是万分之一的概率她也不想赌。
……
有个还没被科学证实的说法,人在死亡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意识仍盘旋在身体旁边不会消散。
曲风龄不知道人類是否相信这种说法,但是在她看来这是的确存在的。
当时宋雪鹤的确死透了,甚至事故报告鉴定也已经开具。
只是曲风龄还能看到她的意识在周围盘旋。
曲风龄不知道宋雪鹤的意识是怎么发现她当时也在的,还是说只是在死亡后抱着試一试的心态。
她记得当时宋雪鹤的意识在呼叫她,她察觉到了宋雪鹤的虚弱,以及强烈的念头,才去寄生的。
宋雪鹤虽然已经呼吸停止,生命体征完全消散,但是在她寄生后,她会凭借本能维持这具皮囊的生机,模拟心脏重新跳动,让人察觉不出异样。
虽然车祸现场太严重,宋雪鹤被初步判定死亡,甚至已经被开具了一份死亡鉴定书。
但是只要尸体没有彻底被销毁,就没有人会怀疑宋雪鹤真的已经死去,一条生命从死亡线上拼命挣扎后重回人间是一种奇迹。
反正就算产生怀疑也什么也不会检查出来。
这才是曲风龄泰然自若的原因。
但是有一件事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她虽然趁机寄生了宋雪鹤,拿到了身体的控製权,但是宋雪鹤的意志一时半会不会消散,且并不弱小。
她同意曲风龄和自己共存,但是宋雪鹤的意志并不弱,甚至有些强大得过分了。
而寄生是个极其缓慢的过程,切断思想与身体的连接,掌控整具身体,渗透关于这具皮囊所有的信息。
即使她想要放弃寄生,可是此刻宋雪鹤的意志占据主导地位,已经不是她说了算了。
她连抽身离开都做不到了。
那段时间与其说是她寄生了宋雪鹤,倒不如说是她被宋雪鹤寄生了。
宋雪鹤的意志占主导地位,并没有让她好过,反而在试图逐渐同化她。
同化是不可逆的。
直到现在,她仍然不能完全祛除那些被同化的部分。她模仿宋雪鹤去做事,同时其中一部分也在成为宋雪鹤。
但是好在宋雪鹤原本身体就伤得很重,身体的生机是完全依靠她来维持,因此很快就衰弱下去,才让她找到机会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她一拿到主导地位,就飞快地尝试去吞噬宋雪鹤的意识。
这是她的本能,她也没办法控製,只要她还寄生着宋雪鹤,宋雪鹤的意志早晚会完全消失。
而她一旦放弃寄生,宋雪鹤的身体就会立刻恢复出事时的状态,停止呼吸。
宋雪鹤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在两人的意识勉强势均力敌的时候趁机和她做了交易。
她不想要宋苔太早知道自己出事,她的宝贝女儿还太小了。
她想等宋苔承担责任了,或许能更好接受,
就这样她和宋雪鹤做了交易——
她帮助宋雪鹤维持剩下的短暂生命。
确保宋苔拿到自己的信托基金,世俗意义上的钱财,能够保证宋苔衣食无忧。
在宋雪鹤意志完全消亡后,曲风龄可以继续使用她的身份。
只是唯一的条件是,曲风龄可以用这个身份给自己提供便利,但是不能直接用宋雪鹤的身份和宋苔发生什么。
同时答应不能主动暴露身份,除非宋苔自己发现。
可她本身也没有和宋雪鹤交易的必要,只要再耗下去,宋雪鹤最后一定会完全死亡,到时候这具身体也能完全属于她。
宋雪鹤却一下拿捏了她的命脉:“我的女儿我最了解,你不想知道到底怎样才能让宋苔看到你吗?”
曲风龄:“……”
曲风龄佯装改口答应,但实则并没有要履行的打算。
承诺是人類才会承认的东西,但她不是人。
指望一个非人的怪物去信守承诺是不切实际的。
但是她没想到她和宋雪鹤的意志共存的时间太久,再加上她有一部分已经被宋雪鹤同化,她在悄然中已经被宋雪鹤影响太深,宋雪鹤的意志虽然彻底消亡,可很多时候她被宋雪鹤同化的那部分会左右她的想法。
她从宋雪鹤身上体会爱和喜欢这样的正面情绪,同时也体会着控制和爱这样的负面情绪。
爱同时可以是正面的,也可以是负面的。
宋雪鹤对她来说是一种体会情绪的渠道,但同时也在影响着她、束缚着她。
每当她想要进一步靠近宋苔,意志就不自觉地被宋雪鹤残留下的部分影响。
确切的例子是:曲风龄本身就是她被宋雪鹤影响的结果的其中之一。
曲风龄是她从无数菌丝中选择出的最没有攻击性的,最无害的一株,承托着她的意志,就连走到极端,也只是自毁,而不会出现任何使用其它手段强迫宋苔的倾向。
人类社会的规则是无法束缚住一个怪物,但是能够一定程度上束缚住宋苔。
她答应过宋雪鹤,宋苔的意志为先……虽然她最初并没有打算遵守。
宋苔的道德水平远在及格线以上,只要有婚姻关系,宋苔是绝对不会做出背叛出轨的事情。
婚姻关系不是对她的束缚,却是对宋苔的保护。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她给宋苔构建的一个几乎安全的围城。
只要她不和曲风龄离婚,宋苔的生活就会一直平静下去,她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往常一样的妈妈,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她拥有堪称是模板的平静幸福的生活。
她不会发现自己的身份,也不会知道宋雪鹤的死亡。
她会秉持着宋雪鹤的意志,按照宋雪鹤的想法,永远不主动暴露。
但是宋苔不愿意。
果不其然,结婚不过三年时间,宋苔就感觉到厌烦。
在宋苔决定离婚时,她态度冷静地劝说宋苔和曲风龄继续婚姻,但她内心清楚宋苔绝对不会听从她的话。
宋苔的本性如此。
她一边用属于宋雪鹤的部分,用一个母亲的角度规劝宋苔,另一边,她怀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冷眼旁观地等待着宋苔自己踏出这一步。
她把选择权完全交给宋苔,而宋苔不负众望。
她答应了宋雪鹤,也完全履行了承诺,是宋苔自己不愿意。
所以……
她看向宋苔,露出浅浅笑意。
“你相信我吗?”
宋苔还没从她刚才的话里回过神来。
她倾向于曲风龄说的是真的。
她从最开始就已经因为曲风龄的话动摇了,之后的那些不过时虚张声势。
如果曲风龄大费周章做了这么多,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自己发现她的身份,也就前后矛盾了。
而且曲风龄说得很清楚,带着复杂的心思,夹杂着阴暗的想法,让她觉得更加真实。
她选择相信曲风龄,事实落定,可是心情却没有丝毫舒缓。
目光有些发愣地垂向地面,她还没从妈妈出事的事实中缓过来。
虽然事故已经过去太久,可是对她来说,还像是刚刚发生的。
是停滞了几年才迟钝地砍在她身上的伤口。
可是这伤口仍然会很痛。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抱你。”曲风龄趁机道。
宋苔抬头看她,才发现自己又掉眼泪了。
曲风龄伸出手臂抱住她。
曲风龄现在以陈聆的臉面对着她。
宋苔下意识抱紧,将臉靠在她的肩上。
因为之前陈聆也总是这样安慰她。
可随后又立刻反应过来,她抬手用力擦掉眼泪,声音有些哭后的沙哑:“我什么时候能走?”
“为什么要走?你要留在这里。”曲风龄疑惑地看着她。
宋苔愣了下。
“你不喜欢这里吗?但这里对你有好处。”
宋苔看向脚下随处可见的菌丝,密密麻麻的菌丝如同一个玻璃罩将她笼罩其中,是什么错觉让曲风龄觉得自己会喜欢这里。
“我要走。”
“真的要走吗?好吧。”曲风龄看起来有点不开心。
宋苔迟疑了一下,不安地看着她,她没想到曲风龄会这么容易松口。
她没忘记曲风龄不是人,根本不能用人的思维去揣度她。
听到她这话,宋苔立刻站起身,生怕她会反悔。
曲风龄却自然而然跟随着她。
宋苔意识到她的动作,有些应激地看向她:“你干什么?”
曲风龄意识到她的抗拒,问:“你要自己回去吗?”
宋苔没说话。
但是眼神却透出自己的回答,不然呢。
曲风龄却注视着她,突然开口:“我只是想提醒你,即使你离开这里,对我来说也没有差别。”
曲风龄歪头对她笑笑。
“无论你之后喜欢上谁,菌丝最大的作用是寄生,会切断她的大脑与肢体的连接,吸收吞食她的脑髓和自我意识,拿走她的皮囊,伪装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喜欢哪个都好,反正都是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宋苔猛地愣在原地。
曲风龄之前的态度都十分贴心,虽然知道她不是人,可是她的表现让自己不自觉放下防备。
可是她此刻这些话,又瞬间将她敲回现实里。
曲风龄根本不是人,剥下这副人类的皮囊,本质上还是个怪物。
她后退一步,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那些菌丝已经十分欢悦地向她簇拥过来,试图亲昵地缠住她的脚踝,向上攀去。
熟悉的触感让宋苔僵住。
曲风龄显得十分苦恼:“我不想让你害怕。”
“我不想伤害你。”
宋苔在她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你为什么不想留下?”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恍然大悟:“是不喜欢这张脸吗?”
皮囊下的悄然涌动变幻,曲风龄已经在刹那间变一张的脸。
一张很漂亮英气的脸。
她曾经完全没见过,但是却完全在她的审美之中。
或许之后安定下来,遇到长着这张脸的女人,她会选择试试。
宋苔突然后怕起来。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曲风龄真正的真正的可怕之处,但她低估了曲风龄的决心。
曲风龄对她温柔缓和道:“这个怎么样?”
“我知道你很喜欢黑眼睛的。”
“菜菜,看来你对这张脸很有感觉。”
“留下来吧,好吗?”
再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变强,宋苔竟然觉得没有之前那样难以接受了。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也可以随时换成其它。”
宋苔深呼一口气:“为什么是我?”
曲风龄注视着她,片刻,脸上出现了和面容完全不相符的天真和近乎幼稚的迟钝:“……为什么?”
“我想看着你。”她换了一句人类通俗易懂的话,甚至像是在深情告白,“我想一直看着你。”
她突然道:“宋苔,我爱你。”
枝叶拍打发出簌簌的声响,引动了山林的风声呼啸,曲风龄的身体也近乎恢复了自己的面貌,菌丝不由自主地从皮肤中钻出。
音调含糊混浊,音节迟钝诡异,像是稚拙在模仿人类的语言。
她明明已经十分融入人类社会,但是在说这三个字时,却一时褪去所有花样的伪装,只剩下稚拙的本真。
宋苔被这一幕震撼。
如果是一个正常人对她说这句话,她会感觉到爱意。
本身就是人类用来表达爱的。
可是被曲风龄这样一个怪物说出来,她却只感受到了脊背掠过发麻的寒意。
但这并完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波动。
夹杂着些许的兴奋,有那么一瞬间,她居然诡异地产生了动摇,因为这是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新鲜感。
可她立刻又后退一步,一个非人的怪物口中所说的喜欢是真实的吗?
怪物懂什么叫爱吗?
她的喜欢就是悄无声息地来到自己身边,想方设法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占据她的视线吗?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控制,爱就是控制吗?
曲风龄听到了她在想什么,认真地纠正她:“不是控制,是靠近。”
“主动权一直都在你。”
“你喜欢谁都可以,你想要谁在你身边都可以。”
她的面目悄然变换,不同的外表像是电影碟片一般切换,飞快闪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些她曾经做过的选择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而我只是在靠近你。”曲风龄一字一顿对她说。
“靠近?”宋苔不可置信地重复她的话。
“对靠近。”她语气落下,表情无比真诚,“你喜欢谁都可以,只要我能做到。”
最后她的面孔重新定格为宋雪鹤,对她笑了下,轻声细语,带着诱惑:“甚至只要你想,也仍然可以把我当作妈妈。”
这张熟悉温柔的脸庞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曲风龄上前一步,摸了摸她的脑袋,将她抱在怀里。
宋苔无知无觉地被她抱住,迷茫地靠在她胸前。
第78章 第 78 章 嫉妒。
宋苔听到她的这句话, 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果然是个怪物。
也只有怪物才能说得出这样不顾道德伦理的话。
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她应该立刻伸手推开她。
可是那个念头如同海浪中浮起的泡沫,剛剛升起就被奇異地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留一点痕迹。
她甚至随着曲风龄的话展开畅想:她的提议似乎还不错,这里很舒服, 过饱和的水汽熨贴着她的肌肤,如同酒精般, 让她觉得醺醺然。
甚至,她低头看向周围, 觉得那些菌絲也没有那么恐怖,一缕菌絲顺着她的小腿攀爬到她的手腕上,小心翼翼地勾住她的手指,或许是她见过太多次,身体已经不自觉地适应了, 非但没有觉得更恐惧,甚至透出一点可爱之处。
她又看向面前的曲风龄。
很奇怪,即使她知道这是曲风龄,但是她顶着宋雪鹤的脸, 仍然没有任何违和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她想要放任自己接受。
“……妈妈。”她怔怔道。
曲风龄温柔地注视着她,手指抚摸她的脸颊, 垂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细致的吻。
温热的的唇印在她皮肤上。
宋苔猛地惊醒过来:“不能这样。”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升起这样的念头。
她想要用力推开曲风龄,但是在用力的那一刻,她看到宋雪鹤的眼神,力道又下意識放松下来。
挣扎一半半途而废。
宋苔的手臂落在空中,定定看着她。
强忍的眼泪却突然复苏。
剛才没有发泄出来的情绪此刻爆发出来。
曲风龄抱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宋苔不想哭, 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哭,但是眼泪却控制不住。
宋苔抬起头,将睫毛上的眼泪眨掉。
曲风龄却已经趁机靠过来,握起她的手腕,放在唇边。
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的指尖,顺着手臂绵延着向上。
睫毛上湿漉漉的眼泪被一絲不苟地啄吻干净。
宋苔下意識抱緊她。
仰躺在菌絲之间,那些雪白的菌丝如同一片云朵,将她亲昵柔软地包裹在中央。
她茫然地看着曲风龄,看着属于宋雪鹤的这样脸,回过神,意识到了什么:“不要。”
她本能拒绝,话語含糊。
曲风龄轻轻笑了声,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顺从地听她的话,那张脸變成了另一个人。
刚才那个黑眼睛的长发女人低头注视着她。
“这个呢?”
……
柔顺的长发垂落,末梢落在她的胸口,混合着吻一起落下,让她有些发痒,她想要伸出手去抓住那缕头发,但还没等她握住,那触感很快又更向轻柔地滑下去下去……
完全陌生的女人,帶来完全陌生的感受。
虽然她知道皮囊里明明是同一个东西,但似乎身体帶来的反应更真实直接。
发丝从她手指间溜走,宋苔手指蜷缩,试图抓緊什么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快感。
本能的兴奋带来颤栗,让她呼吸几乎都變得艰涩而困難。
她垂眼注视着跪坐在自己身前的女人,那些蔓延出的菌丝正在,强刺激的场景让她瞬间泛出生理泪水。
……
女人从身后抱住她,将她全然包裹在自己怀中。
宋苔还没从刚才的剧烈刺激中缓和过来,肢体轻飄飄地陷在菌丝里,她茫然地转头看向曲风龄。
这张陌生的脸,鼻尖还沾着水渍,是刚才留下的。
曲风龄啄吻掉她的眼泪。
手掌覆上她的小腹,在她的手掌触碰中,仍不由自主地轻颤,是身体延迟产生的绵长快感。
曲风龄在安抚她。
这是一个极尽亲密又温柔的动作。
一切都很安静,从树枝间漏下的阳光有一线落在她的眼睫上,过于炽明的光,让她不得不眨眼躲避。
此刻的场景和她曾经的梦几乎重合,她安静无知地躺在菌丝中,腹部耸起……
梦里似曾相识的惊恐感猛然袭击上她。
她用力抓住曲风龄放在她小腹的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她此刻才惊醒过来:“这是什么?”
曲风龄一时没有说话,微笑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宋苔却并不相信:“真的吗?”
当然。
一朵普通的蘑菇,一生会产生数以亿计的孢子,那些孢子会随风飘散,在风的注视下寻找自己的落脚点,然后长成一朵新的蘑菇,开始新一轮的循环往复。
孢子从蘑菇体内产生,蘑菇孕育着孢子,蘑菇和自己孢子之间的关系和人类社会的某些关系有着異曲同工之处——就像妈妈和女儿。
但是对她来说又不尽然,孢子落下,产生菌丝,某种程度上是她的“女儿”,可同时又构成了她的一部分,不会失去联系,而是變成了埋藏在地下如同根须般相互联结的菌丝。
这些菌丝相对游离,但又对她产生本能性的亲近。
宋雪鹤的确给了她很多启发。
所有间接产生的关系都是不牢固的。
只有最直接、最共生的关系,才能让宋苔永远留在她身边,永远注视着她。
就像妈妈和女儿。
“我不会伤害你的。”曲风龄轻声道。
“我爱你。”
宋苔却莫名紧张起来,不安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这是什么?”
曲风龄从背后拥着她。
“只是让我们變得更亲近的东西,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离开。”她真诚地重新保证。
“我只是想要和你变得更亲近一些。”
为什么要变得更亲近?宋苔想。
“你難道不想吗?”
她的声音带上些祈求和难过。
用言語将她软绵绵地拉近。
宋苔脑海里的念头消散,迟疑地盯着她,似乎在思考,良久给出了一个左摇右晃的答案:“……想。”
“真的吗?”曲风龄确认道。
宋苔第二次点头就顺畅多了:“嗯。”
其实不想。
如果没有那颗孢子作祟,宋苔会让她滚开。
这才是宋苔会给出的答案。
但是没关系,只要那颗孢子还在,会消解她的反感和厌恶,至少会让宋苔随着孢子依赖她。
而且……孢子快要成熟了。
宋苔不会离开她的。
曲风龄脸上露出笑意,摸了摸她的头发。
……
时间都过得很慢,一切都太平静了。
宋苔闭着眼睛沉沉睡着。
她最近也经常做梦,但相比于之前频频让人惊恐的噩梦,在曲风龄身边,她连梦境都是欢悦透明的,每天都是好天气,只觉得舒服惬意。
她感觉全身都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力。
她能睡得很好,她好久没有睡这么安稳了。
有人在身后抱住她,一个一个吻落在她脸颊上,痒痒的触感让她从梦境里挣脱出来。
宋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她总觉得最近自己睡得有些多,比以往还要多。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眼前是曲风龄。
曲风龄:“先吃点东西。”
宋苔缩了缩,躲开她的吻:“曲春君呢?”
她睡前是曲春君。
她之前将这些人都视作是单独的个体,即使现在明白本质没区别,潜意识里也更改不过来。
“你想要她?”
“算了。”宋苔摇头,她不想看曲风龄在自己面前变形,她瞥了一眼餐桌上的饭菜,表情怏怏,“我不想吃。”
或许是她和曲风龄一起生活的时间最长,她对曲风龄也更颐指气使一些。
她看向曲风龄的那张脸,长发垂在肩头,很温柔的长相,两人在婚后相处中也是曲风龄一直在生活小细节上包容她,宋苔都习惯了。
虽然曲风龄出车祸没几个月宋苔就把她忘差不多了,
宋苔和她的相处模式也逐渐复苏,但凡换一个人来,宋苔也不会这么颐指气使。
曲风龄:“想吃什么,我去做好不好?”
宋苔摇头,表情不愉快。
曲风龄:“怎么了?不开心?”
她和宋苔之间的联系逐渐紧密,那颗孢子里生出的菌丝如同脐带将她和宋苔相连。
宋苔眼神落在周围的景物上。
周围的环境也没有那么糟糕,这里远比城市里清净,空气清新,让人感觉心无挂碍。
可安静偏僻的环境固然好,但并不适合她。
她从小到大也没有住在这种偏僻且不方便的地方,偶尔几天那叫旅游,但一直呆在这里她觉得无聊。
而且这里太安静了,曲风龄不在她就觉得害怕。
但是偶尔她对曲风龄也觉得害怕,她还无法适应曲风龄在她面前露出本体的样子。
宋苔:“我要回去。”
曲风龄:“可以,先吃完饭。”
“我说我要回去……”宋苔停下,不可置信地注视着她,像是在判断她的话的真假,有些不确定曲风龄这么干脆的回答是否出于真心。
明明之前曲风龄还在说让她留下。
她都做好了曲风龄会很难说话的准备了。
“我不想呆在这里了。”她着重强调回家两个字,让曲风龄明白她的意图,“我想回家。”
可是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反而愣住了。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地方可以去了。
回家,但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或者是陈聆家,她经常去陈聆家,但是陈聆就在她面前。
她面色猛然凝住:“陈聆呢?”
曲风龄歪头注视着她,光洁面容下菌丝悄然浮起,将皮肤微微顶起,有些变形,跃跃欲试地为变幻做准备。
即使已经看过几次,可是她仍然有些无法忍受那突触般的怪异。
“不是你,是真的陈聆。”在曲风龄完成变化之前,宋苔立刻打断。
她语气急促:“她也死了吗?”
是被曲风龄寄生后杀死了吗?
曲风龄有些遗憾地停下自己的面容的变幻:“真的陈聆早就出国定居了,你忘记了吗?”
宋苔愣了下,却完全没能从脑海里回忆起相关的记忆,疑心这是她说给自己听的谎言。
曲风龄:“是妈妈同意的。”
“况且陈聆本身就有出国的想法。”
宋苔将信将疑:“是吗?”
曲风龄:“我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欺骗你。”
被曲风龄这么笃定地说,她好像真的回忆起,在高中时,陈聆有出国读书定居的打算。
原本陈聆就有些外国血统,那双异于本国人种的瞳色就是证明。
后来陈聆好像也有出国,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又回来了。
她当时不关心这个,她只关心陈聆回来了,以后又能够和陈聆一起了。
宋苔没怀疑,点点头。
只觉得庆幸。
如果陈聆真的被眼前的这个怪物杀死了呢?
宋苔不敢想。
好在没有。
曲风龄含笑的声音却继续道:“而且我不想让你注视其她人。”
“哪怕只是皮囊也不想。”
“我看着你,你也得一直看着我。”即使她已经竭力掩藏自己的情绪,但是她的口吻仍然难以克制的嫉妒。
过于浓烈的感情即使再克制,也不可避免地向外泄漏。
即使轻描淡写的语气也让人心惊。
像是暗中上好倒计时的炸弹盒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砰地一声就会爆炸,炸得人四分五裂。
曲风龄已经回过神来,像是在故意掩藏刚才泄漏的真实情绪:“是不是吓到你了?”
宋苔有些出神地摇摇头。
曲风龄话里隐含的占有欲让她觉得担忧。
如果这是曲风龄对她的真实感情,那么她恐怕一辈子都没办法离开曲风龄了。
她理智应该觉得恐惧。
但是相反,她的恐惧没有增加,反而又淡了一些下去。
因为用这种妒妇的扭曲语气说话,曲风龄显得真像个正常人,而不是怪物。
对上曲风龄的眼睛,宋苔回过神来,觉得自己的关注点有点太奇怪了。
第79章 第 79 章 心脏。
曲风龄听到她此刻的想法, 忍不住笑了下。
阴差阳错,宋苔一开始就喜欢上了学姐,也就是她的第一个拟态。
这是运气。
可是她不可能一直都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后来的则是努力。
曲风龄竭力讓宋苔可能看到的每个人都是她。
只要是宋苔可能会喜欢她。
只要足够多。
就像一株蘑菇, 表面看到的可能只有手掌大小,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菌丝, 纵横交错。
……
曲风龄说到做到,午餐过后, 宋苔盯着窗外的风景。
明明宋苔来过这里很多次,但这还是第一次, 她从车窗看着车子逐渐远離庙滩,心里产生了一种不舍感。
说是不舍,其实并不准确。更加严谨一些讲,那似乎是一种不情愿。
她居然不情愿離开这里。
在庙滩看不见车里消失在后視镜的那一刻,宋苔突然有种莫名的难受。
像是一只蚕, 突然被一只手从自己的茧中强迫剥離出来,那种奇怪的赤身裸体的错觉,讓她有些轻微的不适感,不知道来自身体还是心理。
这种感觉其实有些熟悉, 有点像她小时候去上学, 小孩子对于学校和家还没有什么概念,以为妈妈将自己抛下就不会再回来。
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她下意识看向曲风龄。
曲风龄立刻发现了她的小动作, 仍然使用的是宋雪鹤的臉,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舒服?”
宋苔没来得及躲开。
在肌肤与肌肤相接的瞬间,一种异样的满足感瞬间将她填饱,冲淡了远离庙滩的不适感,讓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她向靠在曲风龄的方向靠近:“你抱着我吧。”
曲风龄毫无怨言,依言将她搂进自己怀里。
她靠在曲风龄怀里, 找了一个讓自己更舒服的角度。
她目光突然看向前排正在开车的司机。
印象里前排的司机几乎没有开口说过话,像是一道沉默的影子。
说起来,宋苔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只以为司机性格内敛寡言,况且她也没必要将目光投射在这样一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身上。
但是现在,她开始观察起来,司机体型瘦高,为了方便,头发很简单地挽在脑后,帶着防晒墨镜,看不清正臉,但气质挺不错的:“这也是你吗?”
曲风龄点点头。
这场面有种说不出的诡异,但是宋苔皱了下眉,想说什么,但只哦了声,移回目光,甚至有种见怪不怪的感觉。
她没发觉出有什么问题。
或者说,她相关的判断力和感知力,都在不知不觉被同化,她已经不可能察觉出什么问题了。
“不喜欢?”曲风龄问,“要我换一个吗?”
宋苔摇头,又看了眼司机,沉默几秒道:“挺帅的。”
她只是随口评价。
曲风龄却忍不住笑了下。
宋苔觉得她这笑声好微妙,突然转过头,狐疑地盯着她:“笑什么?”
曲风龄仍然在笑,却摇了摇头。
宋苔其实知道她在笑什么。
这段时间,连她都有些恍惚
似乎人太多了,多到她應接不暇。
不知道曲风龄是出于何种目的,大概是想要让她更快接受,不要害怕。
常常她睡前是一个,睡醒后又是另一个。
即使她知道这些人本质都是曲风龄,可是……不同的外貌和举止帶来完全不同的体验。
除了她之前相处过的前任,还有一些新人。
不得不承认,曲风龄在长久的“潜伏”之后,已经完全拿捏了她的喜好。
这些人的气质和外貌都是她会选择的对象。
这些前任,不论相处时间长短,身上都带着她喜欢的特质。
稀里糊涂中,宋苔常常拒绝不了,她都不知道睡了多少个了。
虽然从她这个司机根本看不清正臉,可是单看气质也是她会喜欢的那一挂。
听出她笑意中的隐藏含义。
宋苔立刻移开目光,不满道:“我是牛吗?谁都要啃一口?”
曲风龄笑看着她。
大概是此刻她用着宋雪鹤的身份,那笑容中包含着几分母亲般包容的意味。
宋苔被她这样看着,突然有点别扭。
她好久没有和曲风龄这样全然无压力地相处。
曲风龄故意:“真的生气了?”
“妈妈不是这个意思。”
这句话落下,宋苔愣了一下,盯着宋雪鹤这张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移开目光。
“我有点困。”
她闭上眼睛。
她过不去那个坎。
就算曲风龄伪装得再好,她仍然清楚曲风龄不是人,想到那些白色菌丝,她就知道这个皮囊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几天,她不止一次明确告诉自己,这根本不是宋雪鹤。
但是在这张再熟悉不过的脸面前,她仍然会恍惚,甚至偶尔会放纵自己刻意模糊区别。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曲风龄将她抱緊。
她说是要睡觉,实际上只是靠在曲风龄肩上,有些茫然地盯着她的侧脸。
“怎么了?”曲风龄一垂眼,对上她的目光。
宋苔将自己的脑袋更深地埋进她怀里,她下意识道:“妈……”却又立刻有意地强迫停下,喉咙发緊。
曲风龄手掌轻轻捋过她的脊背,注意到她的不自然,但是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嗯?”
宋苔这段时间似乎有意避开她,不想让她用宋雪鹤的身份出现在自己面前。
现在则是因为宋雪鹤的身份最自然最方便,宋苔才没有拒绝。
这只是开始,她们之间的联系正在逐渐加深。
宋苔正在逐渐接受她。
……
家里好像和自己离开之前完全一样,阿姨做好了午餐,都是她喜欢吃的菜。
“吃完饭再去休息。”曲风龄很自然地叮嘱她。
宋苔正准备哦一声,突然愣住。
这段对话太过稀松平常。
如果不是宋苔很确信自己多了一段记忆,她会觉得宋雪鹤根本没有出事,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见宋苔还站着不动,曲风龄回头看她。
宋苔:“哦。”在餐桌边坐下。
整个吃饭的过程,宋苔没说话。
曲风龄知道她这是觉得不适應。
吃完饭,宋苔要上楼回房间,但是走了一半,她站在楼梯上往下看。
曲风龄还在楼下,正在用着宋雪鹤的身份和人打电话,应该是在处理公司的事。
但几乎在宋苔向下看的那一刹那,曲风龄却已经精准地抬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捕捉到她的目光。
宋苔立刻移开視线,匆匆回到房间。
虽然已经晚了,但是她有些睡不着,正在盯着手机屏幕。
敲门声突然响起。
宋苔立刻扭头看向门的方向。
曲风龄打开门,但是却没有贸然进来,而是问:“我能进来吗?”
曲风龄仍然用的是宋雪鹤的脸,宋苔掠过她的脸,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开口让她变成其她人。
曲风龄笑了笑。
宋苔:“进来吧。”
曲风龄在床边坐下:“睡不着吗?”
宋苔摇摇头。
曲风龄抬手想要摸摸她的头。
宋苔却僵了一下。
她不是完全无法接受曲风龄,她只是偶尔在想起来曲风龄到底是什么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会抗拒。
她挡住曲风龄的手,试图让她不要碰到自己。
曲风龄却手腕一翻,顺势扣住她的手指。
两只手掌十指相扣,掌纹相贴。
宋苔挣扎的动作突然顿住。
明明是个怪物,但是做出的拟态却和人一样有新鲜的体温,甚至因为距离太近,宋苔能够感受到皮肉下隐隐有脉搏在平稳跳动,一下一下,埋藏在血肉里,明明是假的,但是这微末的跳动却仿佛突然牵连着她的心脏也同时开始跳动。
宋苔突然道:“你能让我看一下吗?”
“就……里面的东西。”
她目光落在曲风龄的手上。
这双手筋骨分明,指节修长,表面覆盖着一层柔软的皮肤,而透过这层皮肤能够看到底下纵横的青紫色血管,仿佛脉络般流淌。
太过真实。
真实到让人想要探究。
宋苔想要收回自己的手。
曲风龄却更紧密地握住她的手,不许她挣脱开。
两人保持着这个姿势,曲风龄注視着她,菌丝一瞬间从她的皮肤钻出。
整个手顷刻之间变成了一缕缕菌丝。
向上是柔软的血肉,向下是滑腻雪白的菌丝。
看到这一幕,宋苔心脏狂跳,这几天过于亲密的她几乎已经习惯菌丝的存在,可身体还不由自主地抗拒。
虽然是她自己提出要看,可在这一刻,她也是真心实意想让曲风龄收回去。
但是已经晚了。
那些菌丝牢牢缠住她的手腕,缠得很紧,既不让她觉得痛,又让她丝毫无法躲避。
好在曲风龄很克制地放出了几条菌丝。
但是这几条,仍然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这些菌丝单独存在,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母体中钻出来的感受完全不同。
后者显然要更加有视觉冲击力。
她视死如归般睁开眼睛,视线小心翼翼地掠过,在看清之前,又飞快移开目光。
像是之前她和陳聆以前看恐怖片,她喜欢看又觉得害怕,非要陳聆陪她一起。
陈聆就只好任劳任怨地坐在她身边,一旦发觉气氛或情节走向不对,她就立刻将脸埋在陈聆肩上,让陈聆给她口述情节。
曲风龄现在就像是活生生的恐怖片一样。
“好了,松开我吧。”
菌丝松开的她手腕,
曲风龄:“只是这样?”
宋苔用力松了口气。
她从刚才开始就屏住呼吸,一点都不敢喘气。
听到她这句话,没好气道:“不然呢?”
曲风龄:“不要看看其它地方吗?”
宋苔:“看什么?”说这她看向曲风龄,手掌放在她的胸口处,贴着她的心脏。
“给我看看心脏。”
“真的吗?”
“真的。”宋苔故意说反话。
说完,她收回手。
可是话音刚落,曲风龄却真的听她的话。
胸口的皮肤出现浮突涌动,皮肤裂开,几乎顷刻间,曲风龄向她袒露了自己的心脏。
不是形容词,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袒露。
这无疑是一副惊悚的画面,曲风龄正开膛破肚般站在她面前。
宋苔被钉在原地,睁大眼睛:“我开玩笑的。”
她飞快移开目光。
但是曲风龄却仿佛没看到她的抗拒,只是这样站着:“我没开玩笑,你想看随时可以。”
可是片刻,她又忍不住转头继续去看曲风龄。
她很难形容眼前的场面,菌丝构成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无比真实。
这副皮囊下的血肉,一切都和人类无比类似,连那顆心脏都近乎相同。
唯一的不同是,原本应该鲜红的血肉被雪白的菌丝构成,一切都显得无比苍白,是血肉,又不像血肉。
如果硬要宋苔形容的话,大概像是实验室里的教学器材。
每个小学实验室里都会有的人体骨骼。
褪去了身上残留的血肉,在化学手段处理下,只剩下了莹白的骨骼,而这些血肉,和那些骨骼带来的感受如出一辙。
“要来摸摸吗?”
宋苔迟疑几秒,向前迈了一步,她毫无察觉此刻的场面是多么诡异,反而在她的邀请下,怔怔伸出手。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去。
在手掌感受到这顆心脏的一刹那,她几乎僵住,全身像是过电一般。
温热的、奇怪的觸感。
宋苔觉得这真的很像心脏。
可是她又没办法做比较,因为她没有觸摸过真正在跳动时的心脏,她其实也不知道心脏在跳动时到底是什么样。
可是这感觉太奇妙了。
心脏在跳动间,无比剧烈地震颤着她的掌心。
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正要仔细去看。
曲风龄胸口的肌肤却突然愈合,奇怪的触感将她的手围合、吞没在其中,那些原本在胸腔内构成脏器的菌丝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宋苔立刻僵住,想要收回手却不敢。
即使她知道曲风龄异于人类,但在看到这一幕时,她还是立刻僵住。
她的手正埋在曲风龄的胸膛之中。
宋苔被吓到几乎失声,她眼眶里带着泪,脸色苍白,无声看向曲风龄,向她求助。
“你可以挣扎。”曲风龄却淡定许多,反而笑着指挥她。
“收回手就好。”
“别怕弄痛我,没关系的。”
“试试?”
宋苔小心翼翼地试了试,又立刻被吓退。
这种触感太诡异了。
此刻她像是什么掏心的怪物,而曲风龄才像是人类。
“我教你,就像这样。”曲风龄道。
宋苔:“不要……”
话语未落,曲风龄已经轻轻攥着她的手腕,使力,带着她的手毫不留情地从自己的胸口抽离。
那些已经攀爬到她手臂上的雪白菌丝,连同着她手里握着的那颗触感鲜明的心脏,上一秒还在有力跳动的心脏……
此刻,在惊慌之中,被一并用力从她胸膛里扯出。
过于真实的场景,让宋苔刹那无言。
她茫然地盯着那颗心脏,一瞬间思绪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珠串,被强烈的冲击力震撼地失去了言语。
只有那颗心脏,仍在她掌心进行最后的搏动。
她怔愣愣地抬头看向曲风龄。
“你喜欢吗?”
曲风龄却像是感知不到任何痛觉,无知无觉地对着她笑,注视着她,轻声道:“菜菜,我是你的。”
她没有用一种强势的口吻宣誓主导权,而是用一种以宋苔为主体的强调。
可能她真的这么以为,毕竟怪物的思维方式和人不一样。
但也有可能她出于对自己实力的自信确信宋苔不可能从她身边逃开,一句话而已,不可能改变什么,只要宋苔愿意听,她就愿意说。
但不管是哪一种,这微妙的措辞都瞬间降低了宋苔心里的抗拒感。
她愣愣地看向躺在自己手掌里的心脏。
像是新鲜的麦草,被连根拔断,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养分,迅速灰败,枯萎,失去活性,在她手掌里变成了一团干枯的类似植物的东西,也像是一座精致小巧的雪白雕塑。
但是刚才心脏跳动时留下的强劲搏动,仍然不可遏制地残留在她掌心。
振动的声音剧烈,几乎让她耳鸣,陷入一片真空中。
而曲风龄注视着她,再次道:“我是你的。”
第80章 第 80 章 成熟。
即便是宋苔清楚知道这都是假的, 曲风龄根本不是人,这颗心脏也不会对曲风龄产生什么影响。
可是太逼真了。
再加上曲风龄毫不留情的态度,在整颗心脏被连根拔起的那一瞬间, 她心脏骤缩,几乎同时泛起了涟漪般的幻痛。
她手指蜷缩, 有些失去知觉,理智回归, 又被曲风龄突如其来表忠心一般的狀态吓到,后退一步, 跌坐在床上。
“是不是吓到你了?”曲风龄后知后觉。
她此刻表现出的温和,和她剛才的激进形成了强烈对比。
“我是你的。”
这句话还残留在她耳边。
宋苔转过身。
她大概能够理解曲风龄这样做的原因。
大概在她的概念里,这样的动作很普通,心脏和其它脏器一样,都是很普通的菌絲构成, 没什么特殊的。
和她的手指一样,既然宋苔想看,她就急切地想要表现。
可是这样的冲击对她来说,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宋苔脸埋在被子里, 试图平息自己的心跳。
可是很难。
单薄的胸腔里, 心脏强劲跳动,被剛才的冲击吓到, 泛着阵痛的余韵
一下一下。
她抬眼去看曲风龄。
曲风龄没有再试图开口说话,只是靜靜盯着她,表情虽然很平和,但眼神里透着奇怪的失落。
大概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得还不錯,宋苔却不喜欢。
明明她之前从外表到性格都表现得很成熟,现在却陡然透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懵懂无知, 彰显着她和人類本质的不同。
就算伪装得再逼真,她内里终究不是人。
宋苔突然意識到自己手里还捏着她的心脏:“还给你。”
匆匆松手,塞回曲风龄的掌心。
在松手的瞬间,她余光下意識瞥去。
雪白,没有任何杂色,有种诡异的美感,在灯光在泛着奇妙光泽,只是除去极少数人,没人会觉得的脏器会漂亮,也没人会欣赏这种东西。
她又不是相关专业,会下意识抗拒也很正常。
她无意识地盯着曲风龄。
有些出神地想,曲风龄在剛才就不知不觉间换了一张脸,没有用宋雪鹤的身份。
大概是担心会刺激到她,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几个呼吸后,宋苔心跳勉强稳定,半张脸还躲在被子里,瓮声瓮气道:“下次别给我看了。”
但是看到曲风龄的神色,又鬼使神差解释一句:“不是讨厌你,是很害怕这种东西。”
曲风龄露出几分思考的神色,她将那颗心脏揉捏在掌心。
片刻,又重新递到宋苔面前。
心脏编成了一颗心形,人類大众意义上能够接受的心形,更具有比喻意义的形狀,而不是仿真的心脏形。
知道它的前身是什么,宋苔其实还是有点抗拒。
而且这场景也着实够诡异的,上一秒这颗心脏还在曲风龄胸腔里,此刻又被揉捏,用自己的心脏变成了这么一颗心。
可是比起剛才的冲击,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宋苔感觉自己的承受阈值都被拉高了好多,于是迟疑了几秒,她伸手接过来。
然后曲风龄直勾勾的注视下,鬼使神差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作为奖励。
曲风龄顺势握住她的手,肉眼可见地没那么失落了。
跟狗一样。
宋苔想。
然后她又被自己这个奇妙的比喻给吓到。
她抽回手,作势要闭上眼睛:“好了,我要睡了。”
曲风龄笑了笑:“睡吧。”低头俯身要吻她。
“走开,不要亲我。”宋苔毫不留情道。
刚才做出那么可怕的行为,现在还让她吓得有些回不过神,想要亲她,简直门都没有。
曲风龄的动作停止,睫毛明显垂了下,神色郁郁。
但还是听话直起身。
宋苔不为所动。
和刚才真的失落相比,现在明显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她匆匆闭上眼睛,故意不看曲风龄。
她感受到曲风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脚步声从床边离开,而后是关门声。
房间瞬间靜下来。
宋苔心脏跳得发疼,胸腔里还残留着刚才的余震,那副近乎开膛破肚的场面还是太刺激了。
她按在自己胸腔處,深深呼出口气。
她才意识到那颗心还躺在她手里。
她摊开手掌,表面闪着奇异的光泽,类似象牙的内敛光泽,表面微微涩手,并不完全光滑。
表面的纹路清晰可见,一缕缕菌絲规律排布。
明明刚才几乎要枯萎,但不知道曲风龄做了什么,此刻维持在奇妙的半枯萎的状态。
其实还挺好看的,像是一颗精巧的手工吊坠。
如果宋苔不知道它的原型是什么的话,碰上这种好玩的东西大概真会买一颗试试。
曲风龄干脆去卖这个好了,全自动定制,她想象曲风龄去摆摊卖这种东西。
摆摊卖真心。
宋苔被自己的想象逗笑,她伸手将这颗心放在一旁的抽屉里,但是手指碰到抽屉,她又迟疑了几秒,选择放在枕头旁边。
她靠在枕头上,垂眸盯着那颗心。
心跳逐渐平静下来,在恐惧之外,夹杂着种无法言说的奇妙。
她收回目光。
她最近没有做梦了,但是那些残留的梦境内容她还记得。
她曾经梦到的那些菌絲是真的,庙滩的那个巢穴是真的。
她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这个呢?
她脑海里出现那个场面,她躺在菌絲构成的巢穴中,闭着眼睛,腹部耸起。
手掌下,温热的血肉下十分平静,什么都感受不到。
好像是自己疑虑过头了。
宋苔松开手,闭上眼睛。
……
宋苔有一段时间没有去公司了。
但同事间还算熟稔。
宋苔性格挺好的,相處得不錯,这年头,有个正常同事真是太难得了。
临近下班时间,宋苔听到同事在商量下班后聚餐,然后问宋苔要不要一起去。
宋苔笑着问:“去哪家啊?”
“火锅,我们经常去的那家。”
同事视线落在她胸口處:“菜菜项链不錯,看起来好特别啊。哪里买的?”
宋苔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是吗?一个……朋友送的。”
“怪不得,感觉不像你平时的风格。”
宋苔笑了下。
同事已经转过头,去叫下一个人了。
宋苔扫了一眼同事的背影。
或许是留下的后遗症,她看谁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曲风龄,虽然有些同事有些已经相处三年了,可是陈聆也是从小到大和她相处的。
谁知道这个皮囊里是不是换人了。
同事浑然不觉。
宋苔移开目光,應该不是曲风龄。
……
没想到聚餐过后,突然下雨了。
夏天到了末尾,快要结束,可是天气还是一样闷热。
这场雨来得急促,反而解了几分烦躁热意。
一群人站在餐厅门外准备散伙。
“雨有点大,不好打车。”
“正好我们俩住的地方近,我们一起回去。”
“菜菜怎么回去?和谁顺路?”有人问。
宋苔报了个位置。
“那我们两个打一辆车,我已经叫了。”有个同事接话,对她晃了下手机。
宋苔正要答應。
突然看到路对面一个身形高挑的女人撑着伞,站在车边,因为距离稍微有些远,不太能看清楚脸。
宋苔刚看过去,那个女人像是得到了什么信号,突然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隔着一条路,虽然看起来距离很远,可是女人身高腿长,宋苔还没反應过来,女人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的包接过来:“给我吧。”
完全陌生的脸,陌生的声音。
宋苔没说话,好像一时愣住了。
反而是同事反应比她更快,发出了一声打趣的声音。
组织聚餐的那个同事突然想到了什么,对她眨了眨眼,道:“项链是这个吧?”
同事们还停留在曲风龄车祸去世之后的状态,不知道宋苔发生了什么,耳尖听到这句话,打趣道:“新人啊?”
宋苔打开车门,上车:“正好顺路,有位置,正好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
然后冲同事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先走了。
几个同事也立刻回应地挥挥手,脸上带着善意揶揄的笑。
车窗合上,宋苔脸上的笑意落下,立刻点破眼前这女人的身份,有点生气:“曲风龄。”
刚才在接过她手里的包时,一缕菌丝趁机偷偷缠在她的手腕上。
除了曲风龄还有谁?
怪不得今天一整天她都没有发现曲风龄的存在,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刚那缕菌丝缠在她手上时,她毫无防备,差点尖叫出声,但同事都在,她又不能做什么反应,只好暂时忍了下来。
她被吓到,此刻自然没什么好语气:“这次又是什么身份?”
说着,她打量曲风龄的脸。
刚才店门口的光不够亮,宋苔没有看清她的脸。
很漂亮的一张脸,足够精致,但是比起之前的那些,又带着几分凌厉。
不是和宋雪鹤那样后天的气质养成。
而是五官足够深邃,导致看人让人不自觉屏息,变得小心翼翼。
很罕见天生有攻击性的一张脸。
但是那双眼睛却是明净的琥珀色,密切地注视着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熠熠。
輕声细语,睫毛垂下,一副诚恳认错的态度:“对不起。”
宋苔呼吸停顿了几秒。
她觉得自己现在和曲风龄关系有些奇怪。
对她曲风龄的态度也有些左右为难。
但是只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
曲风龄的确足够了解她,比她自己还要了解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如果说刚才宋苔被吓到之后还有些生气,但在看清这张脸后,什么气都消了。
宋苔:“……算了,原谅你了。”
“这次叫什么?什么身份?”
曲风龄没回答,但是视线落在她的胸口。
宋苔今天早上鬼使神差带上的,但是并不代表什么,她就是觉得好看而已。
宋苔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不自然地摸了下,瞪她一眼:“看什么?”
“就是觉得好看而已,没什么其它意思,也不代表我收下了。”
她没说谎。
早上起床时,看到这个,鬼使神差地找了一个链子戴在了脖子上。
态度理直气壮。
曲风龄没反驳她,反而笑了下。
这种话也只有宋苔能说得出口了。
曲风龄:“你住在哪里?”
“啊?”宋苔懵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想玩什么花招。
这是曲风龄吗?难道是认错了?
可是这个女人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这样熟悉的状态,除了曲风龄还能是谁?
“什么意思?”
对上曲风龄带着笑意的眼睛,她后知后觉。
曲风龄故意的。
宋苔:“……”
“……你有点无聊。”她话虽这么说,但其实没有多生气,更多是一种类似耍赖似的责备。
趁着红绿灯的间隙,曲风龄去牵她的手。
宋苔甩开,将手远远拉开,不让她碰到。
正好前方改换绿灯,曲风龄没有再动,目视前方。
宋苔侧头盯着窗外。
突然感受到自己的手臂有些发痒,她似有所觉,垂眸看去。
一缕菌丝从曲风龄身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到她身上,但没有贸然靠近她。
而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然后趁着宋苔没拒绝,狡猾地缠住她的手指,耍赖似的蹭了蹭。
“……”
这次宋苔没有甩开。
车子很快停下,宋苔解开安全带下车,顺着她刚才的剧本,颇为记仇道:“我到家了,你可以走了。”
曲风龄:“现在吗?”
宋苔不为所动:“不然呢?难道你要留下吗?”
曲风龄:“不可以吗?”
宋苔佯装为难:“不方便。”
曲风龄:“里面还有谁在吗?”
曲风龄似乎明白了什么,静静望着她,不甘心又可怜道:“我不打扰你们,我们悄悄的,我不会出声音的。”
宋苔:“……”
干嘛啊,偷情吗?
外面雨已经停了,宋苔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佯装为难道:“算了,我收留一下你,进来吧。”
“谢谢,我能住在哪个房间?”曲风龄语气矜持道。
宋苔:“……”
她不想演了。
“你随意,院子里也可以住。”
她刚刚吃了火锅,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火锅的味道,简直刺鼻。
懒得理曲风龄,她马不停蹄上楼回房间洗澡。
从浴室出来,她擦着半湿的头发。
曲风龄坐在卧室的小沙发上,朝她伸出手:“我帮你。”
她要帮忙,宋苔才不想动手,将手里的吹风机递给她,心安理得地坐下。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身后的人突然不动了。
宋苔奇怪地转头看她,有根发丝粘在了脸颊上,有些痒,她顺便伸手要拿下来。
曲风龄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松不紧。
指节修长的手掌牢牢裹住她的手腕。
皮肉相贴。
她的手明明是温热的,宋苔却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你干嘛……”话还没说完。
随后一个吻顺着那缕发丝落在她的脸侧。
潮湿的吻,混着窗外的雨。
像是突然开启的信号。
女人目光盈盈。
宋苔脑海中的思绪陡然一空。
吻又落下。
“今天的你喜欢吗?”
曲风龄握着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脸颊,让她用手指描摹自己的五官。
“还好吧,一般。”宋苔故意道。
话音落下,曲风龄又吻她。
和刚才的温柔不同,近乎霸道,几乎将她的呼吸尽数索取吞咽。
宋苔呼吸急促凌乱,轻吟出声。
曲风龄突然在她耳边轻声笑了下:“小声点。”
“现在呢?有没有喜欢一点?”
宋苔有些失神地看着她,她现在不知道应该怎样和曲风龄相处。
曲风龄带给她的是恐惧,那是最直观的感受。
但又不得不承认,中间夹杂着多少的兴奋。
前者是人类在面对未知事物时本能开启的防御。
而后者,好像才是她真正的情绪。
她又想起了陈聆之前对她的评价,说她本性中就带着几分残酷。
或许是吧。
她抚上曲风龄的脸。
……
密密麻麻的菌丝将她包裹,像是一个蛹茧,又像是母亲的怀抱。
缠得太紧。
过于深切的包裹感,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但是宋苔却感觉到一种舒服和畅快,在离开庙滩之后,她身体久违地感受到这种快感。
一连串轻盈的吻像是泡泡落在她的身体上。
潮湿,黏腻。
……
曲风龄突然停下,有点疑虑她是否能够接受。
宋苔仰着头,茫然无辜地看着她,眼珠湿润:“你怎么不亲我了?”
……
曲风龄只是捧着她的脸吻她,将她完完全全拥抱进自己怀里。
这样亲密拥抱的姿势,几乎将她全然包裹。
手臂没有空闲。
因为有其它代替品。
菌丝代替手指,更加灵活精巧地攀上,狡猾地缠在她光洁的肌肤上……
曲风龄注视着她的表情,温声询问:“可以吗?”
宋苔无声将脸贴在她的肩头。
……
过分被占有的感觉让宋苔一瞬间失神,她茫然地看着曲风龄,心脏一阵阵不受控制地发紧缩颤。
却又不仅仅是心脏。
宋苔某一刻感觉自己被蚕食。
那些冰凉柔滑的菌丝几乎无孔不入,深切急迫。
又层层叠叠地缠在她身上。
这“可怕”的感受让她胸腔不受控制地痉挛,牵连着身体触发同样的症状。
某一瞬间,宋苔甚至觉得自己似乎在濒死的边缘。
她用力呼吸,眼前的光线在眼泪下变得模糊。
生理性的眼泪还没来得及从眼角落下,又被曲风龄的吻啄掉。
曲风龄将她紧抱在胸前。
宋苔用力呼吸,突然听到了曲风龄的心跳声。
两人的心跳声,在各自的胸腔中震动,却奇妙地合在一起。
她突然感受到了曲风龄的存在。
不是一种比喻,也不是一种抽象的感受描写,而是真的、切切实实。
腹部微微发热,有种强烈的异物感,似乎有什么在迅速疯长,在血肉深处,如同探出的枝丫。
让她有种错觉,不对,那不是错觉。
泪眼朦胧中,她试图垂眸去看自己的小腹。
腹部耸起,和梦里一样。
她在孕育着什么。
……
曲风龄随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些惊讶。
孢子进入成熟期了。
代表着宋苔对她的态度,似乎有了转变。
比她预想得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