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这离沈樾之的预想还差很多。
几经生死,却还不能交心,那边不能急着进入下一个阶段……贺吟还没有真正明白,‘道侣’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于是,沈樾之断然回道:“好,那我要给出你我的答复了——贺吟,我不愿意。”
贺吟还未来得及绽放的笑意,就这样僵在了脸上。
他想了很多,想要如何向沈樾之问出那句话,想要为沈樾之送上什么样的戒指,想要如何将这一场婚事办得足够盛大……可唯独没有想过,沈樾之会拒绝他。
正当贺吟想要追问时,看见沈樾之眨了眨眼,道:“我觉得还不到时候。至于什么时候才合适,这就要你自己想了。”
说完,沈樾之便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贺吟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周遭的桃花瞬间都失了颜色,一切都被他搞砸了。
但是,沈樾之怎么会做那样的梦?那梦里……竟然真是前尘往事?
贺吟喉咙发紧,一颗心慌得厉害。在这世上,他鲜少有害怕的事物,可此时,他却真的怕沈樾之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若是真的想起来……他还会愿意与我结契么?
贺吟想起沈樾之留给他的那封和离书,一瞬如坠冰窖,那是沈樾之在死前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他连回忆起来都觉得痛苦万分。
他僵立在花雨之中,脑子里乱得要命。
想来那只小凤凰知道他过往是这样劣迹斑斑,是不会愿意再要他的。
贺吟被骇得手脚发麻,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了那一桌未曾撤下的布置。玉白的指尖在酒盏上停留了许久,忽而抓起酒壶,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烈酒滚过喉咙,呛得他眼眶一酸。
“……贺吟啊贺吟。”他哑着嗓子自言自语,“这样好的小凤凰,独一无二,你若再装聋作哑,怕是他真要飞走了。”
…………
沈樾之在蓬莱仙洲是有住所的。
这间树上搭建的木头小屋,曾是他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于他而言不只是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而是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处。
许久未回,他便撸起袖子将里外打扫了一遍,而后随手拣了一本书,在屋中静静等待。
等得沈樾之都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才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他抬眼看了下天色,心道贺吟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晚多了。
一开门,迎面而来的便是一股酒气,沈樾之眯眼,借月光看清了那人脸上飞起的两抹斜红。
“你饮酒了?”沈樾之皱起鼻子,四处闻了闻,然后一手撑住了贺吟的胸膛,“……醉鬼不许进家门。”
被拒之门外的男人顿时更伤心了,盯了沈樾之好久,才委屈巴巴地开口:“樾之,你不要嫌弃我。”
“我没有……唔!”
一只手铁箍似地掐住了他的下巴,下一瞬,有什么干燥又发凉的东西贴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吮着他的唇,叫他一肚子话都倒回了喉咙。
酒气交缠着舌,沈樾之尝到一股辛辣微苦的味道……感情这喝得着还是烈酒。
喉间的苦涩不断蔓延,一句连贺吟自己都没想过的话脱口而出:“樾之,你为什么不想做我的道侣?你是不是怪我没能杀光那些逼死你的人?”
沈樾之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又听贺吟哑声道:“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你不在的时候,我才知道一天原来有那么、那么长。后来,我开始痛恨,神为什么拥有那么长的命数,也开始恨为什么是我背负着三界,连死都不能随心而定。”
贺吟闭上眼,过往的回忆如海浪涌来,慢慢没过了他的口鼻。
“那些回忆我连想都不敢想,更不知道要怎么和你说。我时常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你还是那样……我怎么和你说话,你都不应。”
“那时候我摸着你的脸,你知道那有多冷吗?我从来没感受过那么冰冷的东西。”贺吟打了个寒颤,“后来我想,你应该是生气了,气我没能及时赶到,也气那些逼死你的腌臜东西。”
“然后,我就把他们一个个都找了出来。”
说到这,贺吟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他露出了一个凄艳的笑,看得沈樾之后背直发凉。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沈樾之心中猛地一沉,前世贺吟因为他的死而大开杀戒,那他岂不真如那些人所说,成了动摇神明、祸乱三界的妖孽了?
他正心神恍惚着,忽然被人一把紧紧抱入怀中。
一只颤抖的手在他脸上不断抚摸着,比起亲热,那更像是一种确认。
随后贺吟的话也印证了沈樾之的猜想:“太好了……不是冷的。我的樾之……还活着。”
重生之后,沈樾之便隐约察觉,贺吟似乎格外喜欢摸他的脸。要知道这般亲昵的动作,除了在云雨之时,贺吟从前是绝不会轻易做出的。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贺吟那反复确认般的触碰,是出于怎样的心态。
想必这个动作,贺吟前世在他死后已做过千万次了吧。
贺吟抱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之中,随后,一颗脑袋靠到了他的肩上。
沈樾之感到胸腔里被挤得有些发痛,正想要伸手去推开贺吟时,一道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脖颈滑了下来,立刻就让他停了动作。
那是……神的眼泪吗?
向来淡漠而无情的神,此刻眼中被恨意染得猩红一片,在他耳畔吐露着湿热的醉语,亦是穿越两世而来的真心:
“樾之……别再离开我好不好……我保证,我一定会把那些逼死你的人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