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1 / 2)

窗外忽然传来丫鬟的惊呼,恪敏推开雕花窗,见远处梅树上挂了只风筝,有感而发,轻笑道,“幼时,我也喜欢放风筝,阿玛怕我摔着,在地上铺了大片的绒毯,现在想来,也就一个屋子那么大,那时候却怎么也摔不出去!”

晏姿望向她发间的金凤衔珠步摇——虽说前朝马皇后恩允女子大婚之时可穿凤冠霞帔,民间却依旧有顾忌,带凤形制的器物,多数出于内庭。

晏姿捧着茶杯,忽见其中茶叶浮沉不定,就如她难以捉摸的命数,心里一阵烦躁,仰头将杯中茶水尽数灌下,却吃了满嘴的茶叶。

恪敏诧异地望过来,晏姿只得讪笑,“走神了,这茶十分清新……”

晏姿狼狈地吐出茶叶,恪敏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招来丫鬟,捧上温水及干净帕子,“你既喜欢这茶,我送你些,君山银针,宫里头也喝这个,不过我这些比不得贡品。”

这茶冲泡起来,芽尖冲向水面,悬空竖立,然后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形如群笋出土,又像银刀直立。

晏姿往日对这茶只觉寻常,今日心境上有了变化,竟将其视为知己,将恪敏所赠茶罐珍重地收起。

暖阁外忽传来叩门声,嬷嬷进来回话,“格格,席面都备好了,何时开宴?”

恪敏起身道,“即刻罢,就在外间。”

二人起身,花厅里已摆了一张圆桌,四个冷碟,玫瑰卤子浸鸭舌、藕粉桂花糖糕、蜜饯金桔、蓑衣黄瓜。

那黄瓜被雕成了如意形,瞧着十分精致。

六个热菜,分别是火腿鲜笋汤、樱桃肉、糟蒸鲥鱼、山药煨麂筋、荷叶粉蒸鸡、蟹酿橙。

恪敏招呼晏姿坐下,身旁虽有布菜的丫鬟,她却亲自用公筷搛了放到晏姿面前的碟子上。

“这个樱桃肉,是苏州那边的做法,用红曲米染色的,你尝尝——”

“这个蟹酿橙——”橙皮上雕着“福寿连绵”暗纹,恪敏用银匙轻轻挖开蟹肉,“看,还藏着一颗珍珠丸子呢!”

晏姿照葫芦画瓢,舀了颗“珍珠丸子”,咬开是鹅肝馅的。

主食是鸡髓笋拌御田胭脂米,餐后上的茶是普洱,配缅甸蜜蜡盏。

洗漱之后,二人又回到暖阁,恪敏没正形地倚在软枕上,指尖把玩着一粒黑玉棋子,两人解了一阵棋谱。

眼看天色不早,晏姿起身告辞,丫鬟伺候她穿披风时,恪敏走过来,灵巧地打了个结,“我今日说的话,你可要放在心上,关系着你的大事呢。”

晏姿应了一声。

往仪门走时,恪敏又送了一段,直到晏姿背影消失在穿堂处,她才百无聊赖返回。

却在廊下遇到了身长九尺的二哥保绶,他身材魁梧,凶悍骁勇,眉骨处一道短疤,冷不丁见了,恪敏被惊了一跳,抚着胸口,埋怨道,“二哥也不出声,净吓人!”

保绶望向她先前注目的方向,蹙眉道,“那是谁?怎么一副汉女打扮?”

恪敏知晓他一向看不起汉人,连自己在家穿汉裙都会被数落,不乐意理他,转身就走,“不干你的事!”

保绶长腿一迈,跟在了后头,“你是我妹妹,同何人交往,理所应当经过我的同意!”

恪敏走得更快了,将人甩在身后,跑回了院子。

保绶停步想了一会儿,叫人去打听。

不过片刻,便有人就来回话,“是巡盐御史林海府上的大姑娘。”

保绶听了,喜得一拍掌,“哎呀,林如海?那不是好事么?”

说着要赶去恪敏院中,转念一想,又命人备马,匆匆出门去了。

恪敏板着脸回到房中,还当今日会像往常一般,引来一顿说教,谁知等了半日,也不见二哥跟来。

命人去打听,却听说保绶又匆匆出门去了。

恪敏不由暗骂一声,“蠢才!定是又进宫去找太子献殷勤了,他怎么就不听劝?上头的人可还在呢,就冲下任使劲去了……早晚有一日,受到报应!”

还有句更加僭越的话,她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上头的那个是主子爷,这是万民皆知的,而毓庆宫的那个,现在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将来何去何从谁能说得准?

她一个闺阁女子,见不到主子爷如何宠爱那位,可她会看戏,古往今来,太子成功继位的不过五五开。裕亲王府是皇族近支,便是不急着捧太子的臭脚,一时半会儿也倒不了。

畅春园佩文斋中,康熙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折,屋子中四处静立着太监,却鸦雀无声,有那些进出奉茶添香的,也都弓着身子,一点儿呼吸声也闻不见。

这时,李德全从外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弓着腰,抬眼撇了下康熙,立即又垂下,低声道,“皇上,四阿哥在外头求见呢。”

过了片刻,康熙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伸展了下腰背,喉间溢出放松的呻吟,下意识透过纱窗望着外头的天色,“叫他进来。”

“是。”

胤禛弓着身子进来时,康熙将方才批过的折子合上,随手放在已摞了不少的一沓折子上头。

他手上捧着个匣子,进来便放在一旁,打了打马蹄袖,跪下扣头,不敢乱瞟。

康熙叫了起,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捧进来的匣子,搓着手道,“老四,少见啊,你带这匣子来,有什么说道?”

胤禛这才敢抬头,上、首的康熙戴着绒草面藤竹丝胎青绒便帽,帽檐镶着一粒黄豆大小的东珠,剪裁得体的石青江绸暗团龙纹常服袍,领口微露云纹缎边,腰间系着明黄涤织金纽带,悬白玉佩、火镰袋、槟榔荷包。

这时稀奇地走了出来,“起吧,这里头装着什么,给朕瞧瞧。”

胤禛谢了恩,捧着匣子放到旁边的高几上,笑着打开,“这东西,是偶然得来的,皇上瞧瞧喜不喜欢。”

康熙定眼一瞧,只见匣子中放着块平板琉璃,角上似还有些杂质,四周用雕花木框包了起来,蹙眉拿在手中,上下左右瞧了个遍,“这琉璃有何稀奇的?即便你把它做成这古怪的模样,它也还是琉璃,变不成金子!”

胤禛笑道,“皇上听儿子说,这琉璃是用新方子做的,取材十分廉价,比以往的旧方子成本降了七成。”

康熙点头,若有所思,“那做成这平板的一块,又是为了什么?”

胤禛道,“此乃下头人给的意见,若将琉璃覆于书画上装裱,能将其更好地保护起来,又或者,作为糊窗之物,比起纱窗、纸窗来,更加保暖透光。”

康熙下意识看向窗上的高丽纸,这是一种用棉茧或桑皮制造的白色棉纸,透明白净且质地坚韧。他将平板玻璃举在一旁对照,“是比纸要亮堂!且不惧风雨。”

胤禛察言观色,知晓康熙心情大好,趁热打铁道,“皇上,这种制作平板琉璃的法子也是随新造琉璃方一同记载的,价格低廉,原材易得,普及到民间并无压力。”

康熙立即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利益,又细细打量了一遍平板琉璃,越看越舒心,“那方子既到了你手中,怎么不想着自己造啊?”

胤禛垂眸恭敬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方子的出现,全得益于皇上励精图治,圣烛明照,因而天工献瑞,方有此法,儿子焉敢私藏,故将其献于皇上。”

康熙开怀大笑,连念了几个“好”字,接着又沉吟起来,“造窑还得是景德镇那边有经验,你说,该派何人去主理此事呢?”

胤禛后背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表现得愈发大公无私,“儿臣以为,平板琉璃所得收益应当用于充盈内帑,其关系甚大,长远来看,价值虽难以企及盐政,却也与丝织品无二了,皇上务必要将其托付心腹肱骨之臣,以免得益外泄,肥了蛀虫!”

康熙蹙着眉,目光悠远,心中“景德镇”“清廉”“肱骨”不断闪现,最终,一个人影愈来愈清晰。

他叹了口气,“唉,若说心腹,林爱卿最得朕心,可惜他正忙于盐政——”

胤禛手心冒汗,手指几乎僵持不能动弹,小心翼翼道,“儿子记得,巡盐御史不过一年的任期,也就几个月了,若即刻建造新窑,几月之后,林大人恰好可走马上任!”

康熙沉吟半晌,微微摇头,“你不懂,这修建新窑之初,才是那些人大肆敛财的好时机呢。”

胤禛垂眸,“原来如此,皇上见笑了。”

康熙在堂中急躁得来回踱步,忽然道,“罢了罢了,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就让林爱卿去筹建新琉璃窑,只盼这新窑建成后……别让朕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