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就这样活着好了。
季一南在山坡上躺了很久。坦白来说,冬天的香格里拉真是冷得可怕,他回去就生病了。
不过没有病上多久,最多也就两个星期。
季一南又看起来完好无损了,除了那头白发,一直也找不到什么原因。
“生日那天我去爬山了,晚上,”季一南说得很轻松,“在山里很好玩,虽然我是一个人去的,但还算开心吧,我喜欢没人打扰的时间。”
李不凡听了,没说话,后来他身边有人叫他,应该是护士,李不凡才开口:“到我了。”
“好,结束跟我说一声。”季一南说。
“今年你不用一个人过生日了。”
李不凡留下这么一句,就挂了电话。
香格里拉的春天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哪怕到了气温应该回暖的季节,这边也还很冷。
每天最暖和的时候,就是季一南窝在被子里和李不凡打电话的时候。
他很难反应过来是从哪天起,房间里已经不用再开空调,光是每天午后的太阳,就足够把房间晒得滚烫。
“你看小羊。”季一南把镜头翻转,压低声音学羊群咩了几声。
山坡成片成片地绿了,在傍晚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枯黄,正在吃草的小羊们奇怪地顿住,都朝季一南望过来,过了片刻,才确定地回复道:“咩——”
李不凡在手机的那一头笑,他那边是晚上,房间里就开了一盏落地灯,不是很亮。
“你说它们是不是听得懂你讲话啊?你是不是歪打正着和它们说什么了。”
李不凡是半夜醒的,醒了睡不着,给季一南发了条信息,没想到他正好回了。
季一南的电话打来时,他刚从被窝里坐起来,嗓子粘乎乎的,有点哑。
“季一南,想我没?”
季一南抿抿唇,把镜头对准自己,却说:“你问小羊。”
“我问小羊那你倒是给我看看羊啊。”李不凡失笑。
“不行,”季一南又否认,“还是看我吧。”
李不凡说:“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跟你讲不了。”季一南承认。
他笑了声,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什么,说:“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太跟你讲道理。”
“那你继续说说呗,三十岁以后呢?你又做了什么事。”李不凡调了调靠枕,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一点。
“三十五岁……有一点可以和你聊的,”季一南说,“那年我拿到了一个奖,是专门颁发给年轻学者的。
“领完奖,我很高兴。”
因为有同事庆祝,那天晚上季一南喝醉了,把奖杯抱着塞在羽绒服里,找了个司机带他去央娜雪山。
那时还是冬天,花没有开,草地光秃秃的。
奖杯被他捂得热乎乎的,季一南打开羽绒服,把那奖杯掏出来,醉醺醺地笑着,和这片空地说:“李不凡,你看……这奖挺难拿的,说是我得奖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不过要是你在,你肯定说,这奖就该我拿。”
他跌坐在草地里,抱着那硬邦邦的奖杯,像抱着李不凡。
“嗯……最近其实还挺开心的,”季一南说了个开头,怔了一会儿,又继续讲,“有同事结婚了,都已经算得上晚婚,我去参加了婚礼,本来他还让我当伴郎,但是有对象的人最好不要做伴郎吧?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规矩。”
说完又停了一会儿,自己也说不出自己在想什么,喝了酒,他脑子乱乱的,去想和李不凡在一起的时间里最珍惜的几个片段,好像也觉得有点模糊了。
他很害怕这种感觉,于是又克制住了想念,意识到手有些麻了,才把奖杯松开一点。
“不凡,要是你在就好了……”
他又哭了。
不行,别掉那么多眼泪,李不凡可能看着呢。
再说了,他都三十五岁了。
那李不凡呢,现在多大了。
季一南在想,就忘了掉眼泪。
六岁……可能六岁了吧。
也许这辈子他会有很好的爸爸妈妈,会有自己也满意的恋人……
不能再想了。
季一南吸了吸鼻子,又把奖杯珍惜地抱起来,放进拉链半开的怀里。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沿着山路走啊走啊,忽然天上下雪了。
走得双脚都有些麻木,眼前才出现一点亮光,太冷了,太冷了……偏偏走着走着又全身都热了起来,还出了一点汗。看见那光,季一南还以为自己在情人大桥上,还以为前面有个喜欢的人捧着花等他呢。
对了,博士毕业典礼,李不凡说情人大桥,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后来解释说是要打分手电话,不信,怎么会有人专门跑到桥上去打电话,何况他当时还说自己已经回国了。
都是假的,骗我,为了离开我。
季一南想着想着,居然短暂地恨起李不凡来。
就留下他一个人,是觉得他一个人会过得很好吗……什么都不告诉他,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怎么这么喜欢自己扛,要他怎么办。
虽然走得很慢,但季一南还是走到“情人大桥”了。
上桥的时候他眼睛被猛地一刺,天旋地转几分钟,手碰到了旅馆的墙壁。
季一南推开门,热气灌入衣服,他听到老板问:“住酒店吗?”
原来不是在情人大桥,季一南说住,不然除了这里他也无处可去,顺手就把奖杯拿出来,往前台一摆。
“这个够吗?”
老板和季一南年纪差不多,看出他喝醉了,笑着哟了声,说:“我们这儿可收不起这个。”
后来季一南还是付了钱,但直到躺上床,这段他都没什么印象了。
“晚上我和同事们一起吃饭,大家都庆祝我得奖,酒不好不喝。后来醉了,我一个人坐车去央娜雪山,想把奖杯给你看看。”季一南说。
李不凡沉默一会儿,才问:“你当时……把我葬在那边吗?”
“那里格桑花很美,而且你也喜欢那里的星星,虽然……”
“虽然我没有见过。”
季一南怔了怔,“你记起一些了。”
“季一南,回来我们就一起去央娜雪山。不过如果是夏天,还能看见日照金山吗?”李不凡问。
微风吹动季一南的头发,他看向镜头,说:“看不到的话,多等一会儿就好了,这次我们有很多时间。”
因为有时差的存在,很多次李不凡给季一南打电话时,他都还在山里。
季一南把手机放在一旁,让李不凡可以看着自己做事。
“有两年时间我都在带学生,本地的一所大学邀请我去做教授,平常没什么太多的事,就是希望我能带学生,”季一南拿着一把小铲子,把一朵蘑菇从湿润的土壤里慢慢挖出来,“我总是想到我们读书时,我看到学生们会想到你,但一看镜子,自己居然已经这么大了,但你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季一南把那朵蘑菇在镜头前转了转,那蘑菇是青色的,顶上像裂开了,季一南说:“看,这是青头菌。”
“能吃吗?”李不凡坐在小阳台上。
“能,等你回来做给你尝尝。”季一南又低下头,去挖另外一朵。
“我当时就觉得,有件事我意识得太晚了,”季一南语气还好,只是垂着头,没看李不凡,“其实人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人随时会死。”
“我前天去了情人大桥,”李不凡说,“去看日落了,很漂亮,和在云南看到的不一样。”
季一南手上一顿。
“我还去附近找冰淇淋店,没想到它还在。”
“还在吗?”季一南抬起脸。
“在,不过我去的时候,看到老板挂了出售的牌子,如果卖不掉,可能就要关掉了。”
季一南这时才想到,他们回到的是李不凡去世后几个月的时间线,这时冰淇淋店的确还在。
那上次去……他竟然都忘记了。
李不凡拉了拉盖在身上的毯子,他微微靠着椅背,身边有微小的车流声,夜色中那铺开的淡黄色的街灯,将他的表情衬得格外温柔。
“季一南,我把冰淇淋上的绳子系在你手指上的时候,我是真的想,如果那是一枚戒指就好了。”
第55章
“轮胎不行了,再开可能会爆胎。”季一南摘下手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日头正烈,他转身,朝小七喊:“拿两瓶水过来。”
焦急的游客站在车边,又难以置信地蹲下去看了看。
“你要去哪里?”季一南接过小七递来的水,拧开一瓶喝了一口,用剩下的倒着洗了洗手。
小七又把另一瓶递给游客。
“央娜。”游客说。
“那跟我们一起吧,坐我们的车,你先打电话找人来拖车。”季一南说。
走到车边,小七进了驾驶座,季一南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也坐进去。
后排还有宋朗白和小柳,也是去央娜雪山的,游客坐在最边上。
“幸好遇到你们了,我刚才人都是懵的。”游客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宋朗白笑笑,和他说:“这段路很难开的,你敢自己一个人来,也是很有胆量了。”
游客尴尬地摇摇头。
车开出去没几公里,路被一群牦牛堵住了。黑色的牛群慢悠悠地在道路上散步,有几只脖子上挂着铃铛,它们轻轻一动,铃铛就响。
季一南放慢车速,等牛群全部离开,才重新踩了油门。
到酒店时已经是中午,游客道谢后就走了,季一南带着其他人去他熟悉的餐馆吃饭。
宋朗白和小柳下午要去拍东西,小七则是来雪山旁的研究所送材料。
季一南还要上山采集土壤,走了二十分钟山路,到熟悉的阿嬷家,找她借一匹马。
“一南啊,”阿嬷叫他,“我们家小马驹这两天不见了,你正好上山,能帮我找找吗?”
“长什么样子?”季一南牵着缰绳,靠在马厩边的木栅栏上,去看阿嬷的手机。
“它妈妈难产死了,一直都是自己出去吃草的,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没回家,我和你阿公都去找了几轮了,”阿嬷把照片放大,“你看,我们在它脖子上系了一条自己编的彩色的绳子。”
手机上是一只白色的小马驹,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有棕色的斑块。
季一南用自己的手机照了一张,和阿嬷说:“您放心吧,我一定帮您留意。”
“好嘞,”阿嬷挥挥手,“注意安全。”
季一南骑马上了山,之前遇见的牛群恰好在草地里吃草。
他绕着央娜雪山下的碧琼海走了一圈,在几个固定的坐标对土壤进行取样。一路上牛羊看见很多,倒是没见到有马。
傍晚时,取样已经完成。季一南把马牵到溪边的树荫下,看着它喝水吃草。
气温慢慢变低了,季一南一直动着,所以只穿了件短袖也不冷。他沿着溪边走,弯腰在冰凉的小溪里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抬头时,他忽然瞥见溪水边泥泞里的几只脚印,像是小马留下的。
季一南回身把自己骑过来的马套在溪边的树上,沿着那脚印朝溪水的上游走。
这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打来的人是李不凡。
屏幕那边有车的声音,李不凡问:“在干嘛呢?”
“央娜雪山上,找马。”季一南喘着气说。
“啊?”李不凡顿了下,“走丢了吗?”
季一南盯着脚下,那脚印渐渐朝着溪水外走,很快消失在了岸边的草丛里。
“嗯,我看到一串脚印,不知道是不是它的,阿嬷说是匹小马。”
天边的夕阳触碰到央娜雪山的边缘,很快要落下。季一南便问:“要换成视频吗?我这边挺漂亮的。”
李不凡不知道在干什么,说不用:“开视频太分心了,你注意安全。”
季一南说好。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抬脚走向旁边的小树林。
“我发现你好像还没有特别跟我讲过,你回到这个世界的那天,原本在做什么?”李不凡问。
到凌晨四点也没有睡着,上午去看了心理医生。
但季一南没有说。
“那天是你生日,是香格里拉最热的一天,”季一南说,“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离开诊所,季一南在街边的蛋糕店领走了提前订好的蛋糕。
“是你会喜欢的水果蛋糕,你以前就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口味。我带着蛋糕,开车到央娜雪山来,在路上遇到了一群羊。”
季一南把车停在路边,拎着那只蛋糕,和羊群一起缓慢地走到山坡上。
格桑花开得很美,微风中摇曳,季一南在草地坐下来,仔细地拆开了蛋糕。
他买的是最小的尺寸,大约一个巴掌那么大。在蛋糕店的玻璃柜里,季一南觉得这只是很小的一只,等拿出来,才发现似乎也太大了。
在几个数字蜡烛中间挑挑选选,季一南干脆只插了单独的一根,用随身的打火机点燃。
小羊慢悠悠地走到季一南身侧,埋头咀嚼地上的青草。季一南坐在草地里,只是看着那一点烛光发呆。
在他的印象里,那其实是很漫长的一天,因为他独自待了很久。
坦白来说,关于李不凡的部分,季一南没有想得太多。
因为关于故事中最值得回味的细节,季一南已经记得没有从前那么清楚了。
都……十年了。
十年。
有些事模糊了,有些事又好像还在昨天。
季一南好像还站在酒店的那条走廊里,自以为是,又呆呆傻傻的。那伸入窗户的树枝摇晃着,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央娜雪山的月照银山出现了无数次,情人大桥上的情人锁挂了一只又一只,他还是没等到李不凡回来。
“我坐在那里等蜡烛燃尽了,才尝了很少一块,”季一南说,“爱吃蛋糕的是你。”
他还没走到树林,只在半山腰上侧过脸,迎面便是高耸的央娜雪山。
如同那一天的那个时刻。
蜡烛燃尽了,天边的太阳也完全落下,被雪山遮挡。
羊群不知何时走得有些远了,浅紫色的光穿透深蓝的天空,只是抬眼的顷刻,星空和寂静便排山倒海地压过来。
沮丧来得十分突然,背包里有一瓶水,一捆登山绳,一块指南针,一些简单的应急药物,和一把锋利的短刀。
季一南很难说清,那一瞬间他是否有过认真理智的思考,也可能确实也是觉得无所谓。
他握住了刀。
“草地很柔软,也可能是因为格桑花开了,”季一南声音很轻,“我躺了下来。”
火红的花瓣在脸侧摇曳,他没有觉得痛,只是觉得有点痒。
天空很美,所以在威斯林顿的最后一夜,李不凡想要和季一南一起去看央娜雪山,也是人之常情。
眼前慢慢变得模糊,星星仿佛一颗一颗连在了一起,变成闪烁的星河。
“我那时特别喜欢一个人在山里待着,只要有一点不开心,我就去看看山,看看水。我很容易被这些景色震撼,我用这种震撼提醒自己,其实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我留恋的东西。”
死亡是短暂的,过去不论再长,只要过去了,也是短暂的。
只有失去最漫长,长得让他虚无,让他忍过无数痛楚,连平静都学会了。
意识到这一点,季一南感到自己的灵魂也被震动。
他似乎真的应该去面对,那唯一一个能够让此刻的自己忘记虚无的时刻。
“我还看到了你。”
天色晚了,傍晚的光线在溪水对岸收束,央娜雪山安静屹立在身畔。在相似的景色下,时空微妙地重叠。
“我看到你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真正的戒指,你说……互相为对方戴上戒指,就不可以分开了。”
热泪顺着眼角滚落在格桑花的花丛中,好在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掉眼泪,好在天地空旷,不会再有人知道。
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他看不见明年的央娜雪山了。
只是彻底沉睡以后,会是什么感觉呢?
从前他就好奇,那好奇之中,又不免藏着一些不可避免地害怕。
但如果身下就是李不凡在的地方,他又不怕了。反正生活原本就是周而复始的一天,一天又一天的,他觉得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雪山的影子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季一南的脑子转得很慢。
一辈子到了最后,身边竟然空无一人,他孤独得好奇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这山这水也不爱看了。
于是最后一眼,季一南留给由无数记忆中的片刻杜撰出的一瞬,是李不凡踏着满地鲜花,来兑现那年在情人大桥上没有完成的承诺。
季一南笑了,抬手,想要拥抱,在快要触碰到的那一刻,李不凡的身体化作漫天深红的花瓣,随央娜雪山的风,吹遍了整片他曾热爱的土地。
——他也彻底闭上眼。
“我好像不是这样说的,”李不凡的声音在电话的那一端,夹杂着微小的电流声,“我应该是想说……”
季一南听见了小羊的叫声,还有风声,他回过头。
在山坡的另一侧,有人踩着夕阳最后的光线赶来。
“我们在你的学校门口买一个小房子吧。
“一起去登记结婚怎么样?”
季一南怔怔地看着那道走至眼前的身影,李不凡的声音不再失真。
“还有……毕业快乐,我很爱你。”
“这是我原本要在情人大桥上和你说的话,我还准备了戒指,但现在找不到了。”李不凡说。
第56章
“季一南,你是个骗子,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不怕这辈子我不喜欢你了?”
李不凡盯着他,季一南没马上说话,但李不凡盯着盯着,眼眶就湿了,偏了下头才好一点。
“风……风很大,吹我眼睛。”
“我知道。”季一南抬起手,替他擦了擦脸。
夜风有点凉了,却吹得李不凡的眼圈红起来。
“我明明对你很差……你怎么都不怪我?”
好几个月没见,他居然有些手足无措,又说了那么煽情的话,好像忽然不太习惯,说完就垂下头。
“从古城开到央娜雪山很远,”李不凡用手腕揉了下眼,“其实我很早就到了。”
“不是说让我去接你吗?怎么没有告诉我。”季一南看着他,掌心搓了搓他后颈。
这边车没办法开上来,李不凡大概走了一路,身上还出汗了。
“惊喜,”李不凡吸了下鼻子,把季一南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就那么牵着,“走吧,先去找小马。”
季一南的视线没从他身上剥下来,被李不凡拉着,也还是盯着他背影。
天色暗了,进了树林,李不凡才转头问季一南:“哥,你带手电……”
话没说完,他被季一南推到一旁的树干上,后背被粗糙的树皮擦得痛了下,紧接着嘴唇被季一南吻住。李不凡下意识抬脸去迎,鼻尖抵在季一南脸颊,连呼吸都被吞噬了。
季一南吻得很凶,湿热的舌尖撬开李不凡的口腔,舔舐着,把他的空气一并带走了。
“有段时间没见了……”季一南哑着嗓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啄吻他,“都怕你回来,要是想到什么我以前的不好,就不要我了。”
热烈的氛围忽然变得安静,多了几丝缱绻。李不凡用鼻尖顶了顶季一南的鼻尖,他喉头还酸着,估计也只能说出一些酸话来:“我还想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你说你很后悔和我说的最后那句话,原来就只是说我……”
季一南又吻下来,咬着李不凡的舌尖,舔过他的小猫牙,让他把那句话又咽回去了。
“别提了,这辈子下辈子那都是我说过最后悔的话。”季一南轻声说。
月光下,李不凡抬起眼。他看向季一南的眼睛,好近,好近。
哪怕在他们还很陌生时,李不凡也爱看季一南的眼睛,他那时不会看得这样明显,更多只是很轻的一瞥。但只要他的视线扫过,就总能碰上季一南的眼神。
他也在看自己。用那种温水一样的、很深,又很复杂的神色。
以前李不凡不懂,不知道季一南在想什么,还以为他的眼睛是天生的,看谁都一样,后来才知道季一南从一而终,绝不滥情。
“我是不如一只小猫,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以为那是为了你好,”李不凡很苦地抬了下唇角,“但是好像不是的。”
季一南摇摇头,抚摸着他的耳朵。
李不凡抓住他的手腕,侧过头很轻地吻了下,才说:“季一南,可能我以前真的做了很多对你不好的事,是我没有考虑妥当。我当时生病了,想法非常极端,觉得死了还是活着根本无所谓,因为你在我才想多坚持一会儿。
“但我没有做到,对不起。可是你不要再自责了,所有人里你对我最好,”李不凡吸了口气,“我当时也很无助,才会选择这么不好的办法。我那时已经开始失忆了,什么都记不住,本来打算在情人大桥上问你,要不要以后我们就这样生活在一起,纠结了很久还是放弃了……”
心脏像被劈开一道口子,季一南懵了,几乎反应不过来李不凡的话。
他声音有些抖,问:“你说什么……?”
“我去威斯林顿做学术论坛的现场摄影,是因为其中有一场是研究双相给大脑带来的病变的。
“我去世之前,我们能在香格里拉见到最后一面,是因为我看到一篇你们研究所的报道,知道你回国了。我想见你,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本来只想偷偷看,没想到会在餐馆跟你偶遇。之前我们在研究所里看到的那幅标有我名字的格桑花标本也可以证明,我来过香格里拉很多次,因为你。
“你说……小猫那个,我本来都想放弃自己了,但是看你过得那么差,意识到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来以为你伤心一段时间就会好了。所以我后来想要去做手术,手术之前我去爬山,偶遇了那队做科研的人,我能理解他们一定想取到样,我就想,如果是你在工作时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也希望有人能像我一样帮你,所以我去了,但我没想到会出意外。”
李不凡靠上前,抱住了季一南,如同一只飞了很久,很累的鸟。
发现自己开始失忆,由于一个普通的契机。
起初李不凡只是忘记一些小事。频繁地丢失东西,偶尔遗忘一些片段,以为错过了很多别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某次甚至弄错出差的时间,匆匆忙忙赶到机场值机,才被告知订的航班下周起飞。
离开机场时下雨了,李不凡感到有些恍惚,终于从这段时间频繁的异常里,察觉出身体的问题。
走时太仓促,他连伞也没有带一把,想回到机场内打车,又遇到背着一篓玫瑰花的阿婆,缓慢地在桥下行走。
估计是觉得机场外有人送别,才在这里贩卖。李不凡想到现在回家季一南还在,他很怕季一南问他为什么回去,怎么连时间也记错了,他回答不出来,说不出口,就想当自己本来就是出门买玫瑰的好了。
于是他冲进雨里,狼狈地买回一束,拿到手才发现花都快被雨水打蔫儿了。好在季一南见到花时并不介意,也没有对李不凡忘记航班的事情多想什么。
在那之后几天,李不凡去医院对脑部做了一次系统检查。
医生说双相的确有可能导致失忆,他并不是个例,但记忆是否能够恢复、能恢复多少,都是未知数。
初听到这个结果时,李不凡没什么反应,只是非常机械地麻烦医生一定要封存他的档案。而后他强迫自己冷静,用手机的备忘录写下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一件事:Valentine’s Day, 5pm, Lover’s Bridge.
那时离Valentine’s Day还有一段时间,李不凡的病又平静了很久,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给季一南承诺了,想好的要在他博士的毕业典礼当天表白,好像又成为了泡沫。
时至今日,他的整个人生就没有他踏踏实实的时刻,本身也像一片泡沫,飘在空中的时候很高很美很自由,触碰却是一场空。
在医院厕所发呆一上午,又对着镜子练习许多次微笑,李不凡才让自己显得正常一些。
可一面对季一南,他又笑不出来了,只好在电脑面前假装工作。
季一南看他在忙,就在旁边喂他吃很甜的水果,吃得李不凡掉了眼泪,他只好又说:“……我是郁期了。”
侧过身抱着季一南的腰哭。
而真要说是哪一刻,李不凡决定放弃,他如今也能完整回想。
某个普通的、平常的清晨,他躺在床上,醒过来,发现身边躺着的是个陌生人。
他僵硬得不敢动,害怕到压抑着呼吸,观察周围许久。他很清晰地计算了时间,大约是半小时以后,他捏着颈间的项链,才彻底想起来这个人是季一南,是他爱的人。
唯一的好事是季一南没有醒,也没有发现。
原来他真的可能连季一南都忘记,这次是三十分钟,那下次是不是两个小时,两个月,会不会有一天,这个期限变成一辈子……
他不敢去想,一个什么也记不住的人,真的会是合格的爱人吗?一想到季一南要永远和这样的他在一起,李不凡就产生更极端的念头——
不如就死掉好了,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偏偏他想要死的念头从来都不坚定,季一南都不需要和他说什么,不需要抱着他,只需要像从前那样,用那种很在意、很珍惜的眼神看他,他就没办法对自己做那么残忍的事。
因为季一南肯定会伤心的,会难过。
他反复挣扎,一边想如果和季一南分手,时间也许能解决一切,只要等到季一南也记不起谁是李不凡,或者哪怕想到了也不在意的时候就好了,一边又想他舍不得季一南,舍不得这份感情,责怪自己怎么能这样自私呢,居然要季一南照顾他这样的“残废”一辈子。
还是分手吧,他爱季一南,怎么能让他过得不好呢?
为了让自己更决绝,不要再动摇,李不凡把手机里季一南的所有照片、和他发过的信息都保存进芯片里,然后把存在手机里的部分全部都删除了。
就当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好了。
李不凡这辈子没掉过这么多眼泪,很长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大概已经是个死人了,只是苟活在这个世界。
他以为季一南会彻底自由,即使是说了狠话,也忍不住要偷偷去香格里拉看他,还答应了宋朗白过段时间就和他一起在这边拍照参加摄影展,没料到就那样被季一南抓住。
他看季一南和他过得一样糟糕,更加觉得自己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好在他得知了最近将要开启的医学论坛有探讨双相对脑部的影响,主讲人在为自己的手术召集志愿者,他的失忆症状有可能会被这种手术治疗好。
所以他才回了威斯林顿,在等待论坛召开的间隙,又想再去曼拉山,看看他和季一南去过的地方。
阴差阳错,他竟然死在最想活下去的时刻。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丢下你,我只是丢下了我自己……”他说,“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会说哪怕我失忆你也没关系,哪怕以后还有更严重的后果,你也都受着。那我要怎么接受呢?我如果听到这些话,我宁愿自己立刻去死。
“这不是你该有的人生,你不能因为和我在一起,就连正常的感情也不要了。那个时候对我来说,这就是一件没办法解决的事,我很想一直在你身边,很想再不要脸一点,让你后半辈子都陪着我好了。但是只要一面对你,我又不忍心。”
“我没有办法完全想起以前的所有事情,也可能是还要更多时间。但我等不了那么久,就只想跟你待在一起,你不在我身边我天天想你,”李不凡侧过脸,趴在季一南肩头,“你不要因为我以前说过的话怀疑自己,也不要怀疑我。我很真心的……只是从来没有机会说。”
他感到季一南滚烫的掌心盖住了自己的发顶。
这样紧贴彼此拥抱时,就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
去医院很多趟,甚至中间有住过很长时间院,除了吃药以外,还有电击等治疗,那过程漫长而混乱。
即使已经感到痛苦,李不凡也没能全部记起,但那些最重要的时刻,就像砂砾中闪烁的金子,让他无法错过。
李不凡的每句话、每个字,季一南都听到了,他的心脏如同被擂动的鼓,不住震颤着。
原来……原来自己没有被李不凡抛弃过。
原来他的爱一直都有回音。
季一南怔愣许久,对着一束从树缝中泄露的月光。
“要是你想讨厌我一会儿,我也可以接受。”李不凡抬起脸。
季一南诚实地说:“我讨厌过你的,讨厌你什么都不说清楚就走了,讨厌你觉得我是个正常人,所以离开你也没有关系……但和我爱你比起来,讨厌算什么。”
他又轻轻碰了碰李不凡的嘴唇,含糊地讲:“……这次是真的还有很多时间。”
李不凡顺从地搭住季一南的腰,亲了片刻,他轻声提醒:“我们还要找小马。”
“哦、哦……对。”季一南恍惚地说。
正在这时,林中忽然传来小马驹的尖细叫声。两人动作一顿,季一南从背包里反手拿出手电,朝树林里一照。
一只小马被压在一根断裂的树木之下,两只眼睛发光似的向他们看过来。
“受伤了?”李不凡压低声音。
季一南说:“过去看看。”
走到小马身边,季一南先抬头观察了下周围的树木,确保没有再断裂的可能。李不凡蹲在旁边,借手电的光检查了小马的情况。
“应该只是被压住了,没有树枝刺穿身体。”他尝试着抬了下树干,很快季一南也来帮忙。
“来,一、二……”李不凡喊。
两个人抱着树干的两头,竟然真的把这根树木抬了起来。
小马驹挣扎着爬了出来,被压得最厉害的后脚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放下树干,季一南让李不凡去拿手电,自己一把将到超过小腿的小马抱了起来。
那马看着高,在一米九的季一南身上像只麻袋一样。
“走吧,”他把马扛在一边的肩膀,甚至能腾出一只手牵李不凡,“我骑马来的。”
李不凡抓住季一南的手,笑着搭到小马驹身上,“你还是好好扶着它,别造成二次伤害了。”
“我给阿夏打个电话,让他找个车来接我们。”季一南说。
走出树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草地被风吹得窸窣作响,满地的格桑花摇晃着,像在朝人挥手。
山坡的另一侧,碧绿的湖泊在月光下格外黯淡,把粼粼波光衬得如同繁星。
可惜今晚有云,大半座央娜雪山掩埋在了云层之中。
“之前我把你的骨灰洒在了这里,”季一南说,“这里是碧琼海,格桑花年年都开得很好,旁边又是央娜雪山,都是你喜欢的。”
李不凡就又失了神,半晌才说:“我们一起等等月照银山吧,就像那天在摄影展上看到的一样。”
“好啊,也许过两天就能看到了。”季一南把小马驹放在马鞍上,用背包里的绳子把它捆好。
人是坐不了了,不过这次可以牵李不凡的手。季一南一只手拉着马缰,一只手握住李不凡。
巍峨的雪山之下,月亮映照出的两只影子紧紧贴在一起,沿着青绿色的山脊,穿过火红的格桑花丛。
第57章
村民开了一辆皮卡来,把小马驹放在车尾。马可以自己跑到家,季一南就和李不凡一起上了车。
他们先回阿嬷那里,把她的小马驹送到。
屋檐下点了一豆灯,听说季一南找到了小马驹,阿嬷早早叫来兽医站的医生。
季一南把小马驹扛下车,等兽医检查。
阿嬷开了院前的灯,问他们:“吃饭没?”
“不用麻烦,”季一南说,“我们开车回去还要一会儿呢,就走了。”
“也行,今天有点晚了,改天过来,我给你做好吃的。”阿嬷笑。
皮卡车又颠簸地上路,李不凡说:“你和这里的人关系还挺不错的。”
“平常我们上山下山,经常要麻烦他们。”季一南捏了捏李不凡的手。
快到酒店时,李不凡很远就看见院子里燃着一丛火。
村民把车停到院子边,他下了车,宋朗白正端着一只碗,在装小柳从柴堆的烤全羊上切下来的肉。
“我不在就吃这么香呢。”李不凡笑。
“哥?你怎么回来了,都不提前说的。”小柳愣住了,宋朗白赶紧叫他:“能先把这块肉弄下来吗?”
“老板,再拿两个碗!”小柳朝里喊。
季一南带着李不凡去酒店一楼洗了个手,回来拎了两把野营椅,坐在篝火旁边。
小柳已经把肉分好了,木桌上还有几道小菜和啤酒,李不凡先喝了口酒解渴,顺手给季一南递了一瓶。
“你回来得正好,”宋朗白啃着肉说,“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我们一次日照金山都没看见过。虽然夏天确实很不容易见到,但是运气总不至于这么差吧。”
“我们就找了一些自己比较喜欢的地方拍,央娜这边海拔高,风景和我们之前去的地方还真不一样。”小柳说。
李不凡拿着筷子,说:“那行啊,反正我回来了,我们计划重启。”
“先干一个。”宋朗白举起酒瓶。
他看着李不凡,笑说:“你也是真够能瞒的,我们一起工作了这么几个月,居然都没看出来你失忆了,跟我说要去医院治疗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看什么小说。”
“我们之前本来就不熟,你们看不出来也很正常,”李不凡用膝盖碰了下季一南大腿,“我就告诉他了。”
“行行……你俩关系好。”宋朗白无语地说。
他本来还没注意,眼睛一盯,这才发现李不凡和季一南手上都戴着戒指,一下没控制住,哟了一声,把李不凡的手举起来。
“没见过戒指啊?”李不凡又把手抽走了。
真傻了的人是坐在宋朗白旁边的小柳,李不凡才和季一南认识多久,怎么都到送戒指这步了。
“我们去威斯林顿结了个婚。”李不凡若无其事地说。
小柳一口酒喷出来,诧异地看着他们:“啊?!”
“有这么奇怪吗?”李不凡忍不住笑。
“哥你不是去拍东西的吗?”小柳问。
“是去拍东西的,所以结得很匆忙。”李不凡说。
“行了别逗他们了,”季一南握着酒瓶,越过李不凡和僵硬的宋朗白碰了下,“我喜欢他,就追他,追到了,差不多就是这样。”
宋朗白点点头,抿了抿唇,“你俩还挺潮,玩闪婚那套。”
李不凡没再多说什么。
几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着菜,后来吃得差不多了,就摊在野营椅上,看着星星喝酒。
李不凡拿酒瓶的手垂着,另一只手一直被季一南握在掌心。
他一会儿捏捏李不凡手指,一会儿用拇指搓搓他手心,把李不凡的手弄得很热。
“那现在怎么样啊?”宋朗白已经喝晕了,说话都有点大舌头,“咱这……记起来了没。”
“差不多了。”李不凡说。
他瞥了旁边人一眼,小柳都醉得睡着了,也就宋朗白还撑着。他和季一南都喝得不多,看他们这样,对视一眼笑了。
“你现在还有空关心我呢,快回去睡觉吧。天气预测我看过了,这周基本上看不到,好好休息会儿吧。”李不凡说。
季一南看另外两个人根本没办法注意他们,牵起李不凡的手咬了下他指节。李不凡很轻地嘶了声,回头看他一眼,让他别咬了,可偏偏那个假装生气的样子有点可爱,季一南笑笑,竟然就这么靠上来亲了李不凡一下。
旁边还有人呢……!
李不凡推了他一下,但这一下也没多少力气。
季一南滚烫的呼吸扑上来,含住了李不凡的嘴唇,很慢地吸咬,尽量不发出声音。
“对了,我之前是不是跟你讲过来着。”宋朗白突然从椅子上坐起来。
李不凡下意识咬了季一南一口,转过头,小幅度地挪了下身体,让自己的脸落进阴影里。
“讲过什么?”他掩饰地喝了口酒。
“哦……”没懂李不凡怎么这么奇怪,醉了的大脑也反应不太过来,宋朗白继续说:“就是我把我们这段时间拍的照片都整理好了……”
“讲过,”李不凡清了下嗓子,“你醉得太厉害了,我不是还挑过照片了吗?等我们拍到什么日照金山月照银山,我们就发给摄影展的组委会。”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顺便拉着宋朗白的手臂把他也带起身。
“走了,回去睡觉了……老板,麻烦帮我们扶下人。”
进了酒店,季一南拉着李不凡的手,带他回自己房间。
刷开门,季一南把电卡插上,李不凡则撑着墙换拖鞋。
刚穿好,身后的人掰过他的下巴,追着吻上来。
滚烫的东西抵在他尾椎,李不凡的呼吸完全被吞噬了,口津顺着嘴角往下淌。
“一哥……”他模糊地叫。
他觉得季一南醉了,舌尖全是酒味,脸也热得不像话。
季一南垂着眼,手往李不凡腰上一揽,抱起他抵在旁边的柜子上,手指很轻松地抽出李不凡的皮带扔到旁边。
“一起去洗澡……”他说。
浴室水汽蒸腾,光洁的瓷砖面板被李不凡的脊背磨出水迹,侧旁的玻璃上印着两只淋漓的手掌印。
卫生间空间很大,压抑的哼声带着点回音。李不凡脸颊通红,甚至有些头晕脑胀,被季一南竖抱着趴在身上,顺手搭了条干净毛巾。
走到床边,季一南先把他放下来,转身去找吹风机。
回来时李不凡趴在枕头上,闷声说:“浴室里有点缺氧。”
季一南嗯了一声,打开吹风机,坐在床边给他吹头发。
李不凡头发不长,季一南用手指拨弄了没几下就干了。吹完头发他还是没动,等季一南端来温水,才懒懒地翻了个面。
“以前你是不是就这么伺候我的?”李不凡笑,“我怎么这么不懂事。”
“是我把你弄成这样的,我负责。”季一南平静地说。
李不凡挑眉,靠在了床头:“我也没有……没有很累吧。”
季一南把他喝水的杯子放在床头柜,走到小冰箱前,在里面挑挑选选,最后拿出半个西瓜,插了两个勺子。
“吃点水果。”季一南说。
李不凡在用平板看图,实际上他在威斯林顿时也没闲着,一直在处理他们打算送去摄影展的图片。
暂时没来得及看季一南,李不凡盯着屏幕,说:“先放旁边吧。”
季一南把西瓜放好了,在床边坐下来,看了李不凡一会儿,眼神有些发直,像酒还没醒,后来也没忍住,凑上去想亲。李不凡只好把平板举高,季一南压上来,唇舌追逐了一会儿,还是退开了,把头靠在李不凡胸膛,闭上了眼,轻声说:“你继续做你的工作。”
“现在?这样?”李不凡笑了笑,干脆把平板扔到一旁,两只手抱住季一南。
“脑子有点晕……”季一南哑哑地说。
李不凡又把他抱紧了一点,感觉到季一南在他胸膛上很慢地蹭了蹭:“撒娇啊?脑子晕就靠着我……晚上感觉你喝醉了,难受吗?”
“不难受……”季一南翻了个身,把李不凡压在自己身下,脸偏过来卡在他的脸侧,像一张滚烫的被子,完完全全地盖住了李不凡,好像要用自己的全身感受他。
“我是不是很沉?”季一南问。
“不沉,我不至于这点都扛不住。”李不凡拍着他后背,感觉到季一南可能有些困了,就伸长手臂,摁灭了床头的灯光。
季一南身上很暖,李不凡搓着他衣服,手不自觉地就伸进去,捂住他皮肤。
皮肉之下的肋骨微微凸起,李不凡摸了摸,掌心停留在那枚纹身的位置。
在浴室时他就忍不住盯着,但季一南太喜欢后背的位置,所以李不凡能看见的时候也不多。
“你还没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时候纹的?”李不凡问。
“我把你的骨灰洒在碧琼海之后,”黑夜里,季一南声音很低,“我不太会画画,找人磨稿子磨了很久,才画出一个和你当年给我的画的差不多的纹身。”
李不凡沉默了一会儿,季一南就抱住他,鼻尖埋进他的头发里,嗅着那股清新的洗发水的味道。
“和你说分手之后我去参加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救援。当时我的求生欲望很低,干脆用自己的生命多去帮助那些想要活下来的人。”李不凡说。
“我那时很害怕郁期,因为和躁期的对比太强烈了,我很怕自己跌进一种极度消极,连抬手都困难的状态里。我想你去过正常的生活,拥有一个正常的恋人。
“为了让自己再坚决一点,我把所有和你相关的照片、聊天记录全部都从手机里挪走。本来是想直接删掉的,后来还是舍不得。反正最后都会忘记一切的,那不删和删了又有什么区别……所以我把它们全部保存在了一枚芯片里,放进你送给我的项链。”
做很多事的动机在回忆里褪了色,唯独关于季一南的,稍一想到,李不凡就觉得愧疚和痛苦。
“我想,如果以后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我能够想起什么……当我看到随身的项链,一定会好奇为什么它这么重要吧。”
接受治疗的第一天,医生告诉李不凡:
强烈的情感会帮助人在记忆的长河中标记最重要的事。
对另一个人的情感,会留下许多连本人也注意不到的蛛丝马迹。
在威斯林顿分别时,说着“我们不要再去情人大桥了”,李不凡却独自去了很多次。
每次治疗完从医院离开,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到那里。遇上来挂情人锁的情侣,就好像重温记忆中的画面。
后来想想,不论是他还是季一南,留下的破绽都实在太多。能想起和季一南有关的事,与其说是偶然,不如说是必然。
“你怕我痛苦,再生病……”李不凡的手搭着季一南的腰,“但你完全不会介意,失去了记忆的我,可能就不是从前的那个我了吗?”
“不会,”季一南回答得很快,“这有什么介意的,你就是你。这又不是在演什么故事,我也没你想得那么有内涵,非要去思考一些哲学和伦理上的问题。对我来说,这件事很简单,你要活着,要存在。”
温暖的夜晚,季一南侧过脸,在李不凡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我们无法参破世界运转的规则,只好抓住被给予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