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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还未到早课的时间,只有一些修士来到了亭内。统一发放的弟子服领口都绣着银星暗纹,却压不住满室流萤般各异的灵气。

云霜月第一眼就看到了一个少女,弟子服是统一的宽袖,偏被她用玄铁护腕束出凌厉弧度。一截飘带落到了那位少女的旁边,云霜月将目光顺着带子挪了过去,是一位面上蒙着面纱的男子束在自己手腕上的。

一时没注意,她的脚边炸开一道小小的灵力,云霜月抬头就见灵力的主人一脸尴尬地对她疯狂摆手道歉。看见云霜月笑着对他摇摇头表示没事后,那个少年突然愣了一下,最后脸上带着点红晕作势就要走过来:“不好意思啊……”

突然一阵来自门口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动作,此时亭内的修士已经陆陆续续来迟了,这阵动静让所有人包括云霜月的注意都转了过去。

金眸少年换下了昨日华丽的弟子服来到亭内,只是头发和身上的装饰似乎比那日见到的更为复杂,一看就是特意打扮过的。他的身量极高,宽大的弟子服被他用一根腰带勒出窄窄的腰身,站在那似乎要将门口的光都遮盖一二了。

“陆行则?他怎么会来天字班。”那个想找云霜月道歉的少年发出疑问。

玄铁护腕的少女偏头对旁边的男修道:“那次大比的魁首……我那个废物师兄就是被他吓到至今不敢挥剑。”

“他就是陆行则……”

“本人居然……”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围绕着陆行则展开,而在话题中心的少年却没有任何自觉,脑袋晃了两圈,看到云霜月旁边的空位后就像找到目标一样不动了,笑着露出小尖牙要朝她走来。

云霜月这次没有躲开他的视线,而是迎着那双金色的漂亮眼睛直直对上。但她脸上没有平时温和的笑意,平直的嘴角下那颗小小的红痣也不动了。

她尚未理清在百仙盟该如何面对陆行则,上一世云氏的纠葛还缠在云霜月的心头。

女人毫无攻击性的下垂眼和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隔着人群对视,然后轻轻摇了下头。

不行。

陆行则抬起的脚就因为这个动作停在原地。

云霜月的意思是不行。

陆行则喉头滚动了一下,脖颈之上似乎又无形的项圈勒住他的咽喉,制止他的动作。

他的目光落到云霜月的身旁,那里明明有一个位置。

陆行则在云霜月的身边,不是从前世就如此不曾改变吗。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云霜月。

随后陆行则的肩膀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让那即将被云霜月牵扯的神思归位,他被打断后有些不爽,牵了牵嘴角想看看到底是哪个冒失的,就听到一道颇为熟悉的活泼少年音色从他旁边呼啸而过:“姐姐,我就说那个修士怎么这么熟悉,问了云苏才确定,她是栖梧凤氏的那位三小姐!”

昨日从云霜月屋内出来的少年毫无阻碍地跑到了女人身边坐下,因为动作冒失差点摔倒还被她温声提醒了句让他小心。

“……怎么下雨了?”站在亭子边缘的某个弟子突然小小惊呼一声。

细斜的雨丝从亭台外飘进来,落到了学堂里面。因为站在门口的缘故,那无处归去的雨丝最终落到了陆行则的手背之上,沾湿他的衣角和发丝。

弟子探出头看了眼天空:“现在不是还有太阳吗?”

薄薄的阳光附在学堂地上,因为位置缘故,恰好有一部分笼罩着云霜月。那个位置雨丝飘不到,暖色的阳光将女人苍白的皮肤照得透明,周身泛着陆行则前世在女人膝头仰头看她时总是柔和的光晕。

一场艳阳雨,只淋湿了一个人。

早课的钟声响起,授课的讲师来到了亭中,弟子们匆匆找了个位置坐下。云霜月看到陆行则等所有人坐下后才找了一个旁边无人的位置后,她才移开了眼。

绵绵的小雨还没停下,陆行则拉了拉亭台那挂着的半片竹帘。他那个位置本来就只有点可怜的阳光,被竹帘一挡什么都没有了。但那雨丝却还不放过他,竟被风吹着追到了陆行则的脸侧,将他的脸颊弄得有些凉。

这一节早课不知讲了什么,陆行则隔了很多人看着云霜月的背影,只觉得好像才过去一会儿,人就要散去了。

女人站了起来,没有看他。

但他也跟着站了起来。

“小泽,走吧。”陆行则听到了她像前世那样叫自己的名字,他就也条件反射地扬起笑脸调整到最好看的弧度看向云霜月。

可奇怪的是云霜月并没有看他。

而是看向了旁边那个少年。

“小泽,走吧。”她眉眼柔和,一如所有时候注视着他的样子。

小则。

小泽。

白野泽。

陆行则。

哈哈……原来是这样吗。

陆行则的思维一向是敏锐的,但他此时有点无端怨恨这样了。为什么要这么快想到原因?为什么不能装作什么都不懂一样朝着云霜月走去,然后让她和前世一样无奈地看向他捏捏他的脸。

细斜的雨丝还未停止,可亭内的弟子们却渐渐散去,于是那些漫无目的的雨就都落到了陆行则的身上。

女人垂眸。

和他擦肩而过。

像个陌生人一样。

“姐姐!神奇啊,云苏居然知道要下雨,还让我带了伞过来。”那个顶替他位置的东西絮絮叨叨,和云霜月二人一起停在门口,最后撑开了一把透明的伞在云霜月的头顶。

那些落到陆行则身上的细雨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这个女人身上,那点不曾照到陆行则的阳光却始终笼罩着云霜月。

一场突然的艳阳雨,无端隔开了两个人。

雨丝吹进了陆行则的眼睛,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抬头看天有些分不清具体的时间。

早晨?午后?还是世界突然轮转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久到过了数也数不过来的年月,才让刚刚云霜月看向他的眼神中,笑意不再。

第57章 百仙盟

“姐姐, 刚刚我一直憋着没说,可累死我了。”雨点落在伞面之上,白野泽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在云霜月耳边响起:“那个带我们来天字班的凤柔爻, 是栖梧凤氏的三小姐, 她们家族天天抡锤子啊!难怪她身上的灵力波动这么明显了都没进天字班,估计是书卷那部分实在太烂了。”

云霜月手腕上的阴阳命珠从刚刚和陆行则擦肩而过时就开始微微发烫,她本来注意力还在它的上面, 却在听到白野泽话中的某个字眼时回过神来:“锤……?”

“对啊,我就说她怎么这么熟悉。”白野泽突然环顾了一下四周, 最后压低身子鬼鬼祟祟地凑到云霜月耳边道:“我小时候见过她一次, 被她打得三天都下不来床。”

白野泽一向是见过见过就忘的人,除非印象太过深刻。那女修小时候好像就长着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 结果他娘非要说家族间的切磋不准逃跑。白野泽当时还不服气用“逃跑”这个词形容他, 雄赳赳气昂昂地就上场了, 结果切磋开始后那妹子一边哭一边拿着锤子追着他打,每一下都是死手, 给白野泽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冲击。

云霜月听到他夸张的动作后笑了一下,但随后又从白野泽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你和小柔幼时曾见过……你来过上界?”

“我小时候在上界待过一段时间。”白野泽目光偏移,口中含糊了一下:“所以才能来寻亲嘛。”

随着里天字班的亭子越来越远, 落在伞面上的小雨也停了下来。白野泽抬头看了眼天色后, 放下伞抖了抖上面的水珠笑着对云霜月说:“姐姐, 午后还需去往天字班习课,我之后再来接你呗。”

“不用这么麻烦。”云霜月顺着他的话揭过那个白野泽和上界有关的话题,也笑着温声道:“去往学堂的路我已知晓, 你应该需要有自己的时间,不必来接我。”

说话间她腰间挂着的传讯佩传来一阵灵力波动,一下又一下, 极其规律,就好像掐着每一条讯息传来的时间,处于一种绝不会被人忽视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厌烦的频率。

云霜月垂眸,刻意忽略了传讯佩的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

到了下午的时候雨又开始下起来,不同于早上的那场艳阳雨,此时阴沉的黑云已经将那轮太阳笼住,天地之间只余一场大雨。

仙峰之上的灵土极为特殊,不会被行人踩着带走,所以云霜月来到天字班的学堂时,地上只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很快被亭内布下的清洁咒消去了。

她来得很早,环顾四周发现此时学堂内空无一人。

室内十分安静,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突然,云霜月听到了极为突兀的物体碰撞声,待她再仔细一看,发现是今早陆行则坐的那个位置旁半挂着的竹帘并未卷起,被风吹着和亭子的柱子碰撞,一下又一下。

云霜月传讯佩的动静已经停了,她看向那个歪斜的书桌,陆行则的书卷还摊在上面,手指动了动,最后走向那个角落。

云霜月先将陆行则的书桌推到了原来的位置,确保那个地方不会被雨淋到。随后抬起指尖触上竹帘想将它拉起,早上未曾落到她身上的雨滴此时终于落在了她的手上。

“哒——”又是一阵物体碰撞的声音。

云霜月却愣了一下,因为此时她的手正碰着竹帘,照理说不应该再有这种声音才对。

一瞬间,云霜月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回头。

陆行则的半张脸陷入阴影之中,见她看过来后停下了手上故意摆弄挂饰的声音,朝她灿烂一笑。

熟悉的弟子服映入眼帘,明明是一样的款式,穿在不规矩的陆行则身上就和云霜月有着明显的不同。此时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开着,漂亮的肌肉一路起伏没入衣服里。

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从黑暗之中走出来到了云霜月的身边。这个位置极为巧妙,其他方向都被堵死,唯一的出路在陆行则那。

少年俯下身来让自己和云霜月平视,这个姿势让领口更加空荡,银色的吊坠在胸前晃荡着闪烁。一片寂静的室内,二人弟子服的衣角重新交缠到了一起。

“云霜月,百仙盟有一处仙峰上的花特别好看,我去拔了给你玩玩?弟子居那总是会有一堆灵兽乱跑,我给你捉一只看它后空翻……唔。”陆行则的脸乖顺凑过来,翘起的发丝配上他像是想不起什么东西一样的苦恼的表情显得极为无辜:“或者你有没有想吃的啊?我师傅池子里好像养了几条——”

看着他和寻常一样说话,仿佛完全不知道今早发生了什么。云霜月就这么看着他,垂眸微微叹了一口气。

“陆行则,不行。”

她嘴角的红痣微动,像极了前世每一次都是对陆行则纵容的开头,但此刻却吐出了简短的拒绝。

陆行则的话截然而止。

那一股脖颈被牵扯的感觉又来了。

云霜月的身形纤瘦,好像一株随意就能被折倒的花,此时她背后风雨飘摇,白色的衣摆如同被吹动的花瓣,但女人却依旧站在那,不曾动摇半分。

“姐姐你怎么来这么早啊!”白野泽冒冒失失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胡乱甩甩脑袋把头上的雨珠弄掉:“我们还坐在早上那个位置吧。”

云霜月看了陆行则一眼,没再和他对视,而是朝着白野泽走去。

陆行则还停留在原地,云霜月却已经侧身从他身边离开了。他挡在那的高大身形无法拦住决意凋落的花,二人短暂交缠的衣角再次分开。

他看到那个不知何处跑来的野狗一身雨水,不甩干净就敢凑到云霜月的面前。但下一秒看到云霜月递了块帕子给白野泽擦擦雨水,又想着自己为什么不维持着淋湿的状态到云霜月面前,这样女人会不会收回那道拒绝的话语?

随着白野泽的到来,天字班的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来到了教室。

陆行则坐回自己之前的位置上,他趴在书桌之上,露出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云霜月的背影。亭子外的雨越下越大,却再没有落到他的脸上了。

他有些茫然,这样感觉在离开小镇后频繁浮现在心头。以前他趴在云霜月的膝头,总是看到女人苍白的下巴,那双带着薄茧的手会像摸小狗一样摸摸他的头,现在的他趴在冰凉的书桌上,却只能看到女人不曾回头的背影。

陆行则张开手放到了眼前,那只手指缝间的缝隙无法框入整个云霜月。女人也不再会看到他抬手后,配合他做出幼稚的笑脸。

“他这是在干嘛?怎么感觉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今天早课的时候我看他脾气很好啊,而且身边没坐人,去问问呗。”

“那可是陆行则,和他认识之后说不定之后的秘境材料都能分到不少……”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随后归于平静。陆行则看着云霜月的视线被遮挡,他有些不耐烦地抬起眼。

那个修士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这种阴郁又不耐烦的样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位正道天才的脸上。

一眨眼,面前的少年挂上熟悉又亲和的微笑。修士松了一口气,想着刚刚那样子果然是错觉。

“我可以……”

“不行。”陆行则撑着脸笑眯眯吐出两个字。

他没再和之前一样用熟练的话术不让这修士降低他的好感,而是有些倦怠地继续趴回桌子上,此时云霜月的背影又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传讯佩依旧没有灵力波动,之前的记录已经被陆行则密集的话语顶替。

云霜月。

他在纸上写下了女人的名字,用这个世界的文字。于是这一张满是歪七扭八字体如同鬼画符的纸上,只有云霜月的名字漂亮又清晰。

陆行则看着云霜月的名字,咀嚼云霜月的名字,咽下她的名字。

云霜月。

我看着你,忽然有些伤心。

——

百仙盟的大雨还在下着,本就阴沉的天空随着夜晚的到来更加暗沉。

陆行则站到了云霜月的门前。

课又结束了,时间就和早上过得一样快。陆行则都没反应过来,云霜月的背影又消失了。

陆行则跟着他们来到了这座百仙盟的院落中,里面熟悉的布局让他无数次想到了清淮的院落,可这里没有前世的痕迹又让他很快清醒。

他用了隔绝气息的手法,白野泽和云苏并不能发现他。这导致他也无法撑伞,就任由大雨将他淋湿。其实云霜月也和白野泽等人一样无法察觉陆行则的气息,不过他也没想让云霜月知道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脑子也被这大雨淋坏了,莫名其妙驱使自己跑到了云霜月的门前。

他这时又想让云霜月干脆不要认识他,那么陆行则就能当一个无知的陌生人,很可怜地问主人能不能暂时让他躲避。

但他看着这一扇寻常的门又平白生了点退意,陆行则感觉自己变得好胆小啊,这时候居然连云霜月的门都不敢敲响,只能傻傻站在雨里,让雨从眼睛里流下。

陆行则眨了眨眼睛。

他的人生中很少对自己说出负面的词汇,可面对云霜月却总是感觉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云霜月,感觉我好像变笨了。明明隔绝了自己的气息,但还是想让你发现我。

他就这样漫无目的想着,想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可就是这完全没有可能的事情,下一秒就发生在他的面前。

“吱呀——”

门打开的声音。

在这被磅礴大雨淋湿的世界里,微小却声势浩大。

云霜月的脸从打开的门中露出,那双微微下垂的眼好像永远平稳,她身上一贯的暖香味从房内飘出,驱散了他身上狼狈的潮湿,陆行则金色的眸子动了动,看见女人手臂上挂着一条薄薄的毯子,洁白柔软。

女人看着他,没有丝毫意外。

第58章 百仙盟

云霜月有些无奈地看着陆行则, 此时这个在外面永远光鲜亮丽的少年被雨水淹没,豆大的水珠顺着他垂落的刘海落在脸上,一路蜿蜒。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他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云霜月猜到陆行则会来, 却没想到他是这么来的。瞥了一眼自己手臂上挂的薄毯,她垂眸轻叹一口气:“这一条怕是不够了,进来吧。”

百仙盟的雨水特殊, 灵力对它来说没什么用。

陆行则还在愣神中,这一场大雨似乎真的把他浇傻了, 说不定被云霜月拎起来抖一抖还能弄出满脑子水。是巧合吗?为什么云霜月能知道他在外面, 不会是幻觉吧。

他就这么想着脑子里也没别的什么东西了,罕见空白一片。不过他的手却自己揪住了那条毯子, 又在即将触及之时顿了顿, 转而放到了云霜月的衣角上。

就这么被云霜月的衣角牵着带进了房内。

女人在座椅处停了下来, 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陆行则就已经自觉乖乖坐在了那里, 就这么仰头看着云霜月,让人很容易忽视此人手中还不老实地抓着她的衣袖。

陆行则此时脑子已经清醒大半了,或许是因为此处满是云霜月的气息, 让他以为自己回到了熟悉环境的缘故。

是什么让云霜月来到百仙盟后突然断联, 又是什么让她在见到他后一直说出拒绝的命令。

他组织着语言, 冷静分析着,什么在这时候说更能博得云霜月的注意,陆行则最为清楚。可万千纷杂的思绪和困惑涌入脑内, 那些精巧的话语全部被挤了出去,最后在口中跌跌撞撞地只吐出了几个笨拙的字:“云霜月,你怎么不理我了……”

眼睛里流淌过雨水的感觉又来了, 不受他的控制。

他的心或许浸没在外面的那场大雨中有些皱巴,此时为了变回寻常的样子,只能收缩着从眼睛里挤出雨水。陆行则向来是个自负张狂的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拧巴成这样。

他其实想说的不是这句,将话题引导到云淡风轻的地方,又或是卖弄一下自己的可怜之处,都比这几个干巴巴的字要好。可能是到了云霜月面前会真的变笨吧,他现在根本不想浑身湿透变得丑死了,嘴巴还要和脑子分离一点也不按他的想法走,陆行则只想和前世那样莫名其妙往云霜月怀里一倒,在她无奈又温和的谴责里耍赖。

忽然,一双手落到了他的脸颊上。那双手苍白、纤瘦,带有薄薄的茧子,落在他的脸上却有些温度。真奇怪,云霜月这双常年冰凉的手,却在陆行则被雨淋得湿透时变得温暖,让人无端产生贪恋。

只是为什么突然摸我的脸了?

哦,陆行则迟钝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又想往云霜月那边跑,云霜月捧住他的脸,阻止了他的靠近。

其实云霜月手上的力道并不大,像一朵花瓣落到了陆行则的脸上一样轻,可就是这样的力道,这样带着拒绝的力道,在陆行则这恍若千钧。

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陆行则的眼睛,将他那点从心头挤出来的雨水轻轻抹去了。可下一秒女人的声音响起,那点可怜又稀少的雨水又淅淅沥沥下回了心头。

“陆行则,不行。”

又是这一句话。

短短几天时间,他不知听了多少句这话。以至于让他看到女人张开的嘴时,竟下意识条件反射想要捂紧耳朵。

“……我都什么还没有说。”他的声音湿漉漉的,几个字含糊在嘴里滚着。

云霜月的指腹又擦了擦他的眼睛,陆行则此时的头不老实地动了动,想要躲避女人的动作。他的一只手覆上了云霜月的手,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她的指缝,将她的手强硬摁在脸侧,阻止她的动作。

“云霜月,你答应过要和我一直做朋友的。你不能突然抛下我,这个世界我们只有彼此。”陆行则摁着云霜月的手力气越来越大,好像要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肉那般:“是你在退婚那天看我的,是你自己走进我的房间的……你不能朝我走来了又把我丢掉的,我们是朋友啊云霜月。”

他盯着云霜月漆黑的眼眸,想从这种永远沉稳的颜色中看出起伏。

“……我们好像当不了朋友。”云霜月看着他的样子,轻轻说了这句话。

她看着自己手心中的这张脸,即使被雨水淋湿了,却也依旧锐利漂亮,永远是记忆里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其实她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面对陆行则,这个在云霜月人生中留下最浓墨重彩一笔的少年。她不曾知晓,也没有人来教她。

世间话本里的关系太过简单刻板,无法套用到她与陆行则的关系之中。仓促成婚的夫妻,还是陆行则口中的好友,这个依偎在她腿上才能熟睡的少年,小了她好些年岁,却要不知背地里在云氏纠缠下淌过多少鲜血后依旧要带她彻底摆脱云氏。

这样的关系,又该怎么概括?怎么处理?

来百仙盟那日看到陆行则众星拱月的姿态后,云霜月才意识到必须推远他了。因为前世这段时间是陆行则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时候,那时他承诺带她逃走,于是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就不曾断过。而这一世的他没有与云霜月成婚,百仙盟山下一见,原来是这样的。

这纠缠着轮回、浸满了鲜血的关系,找遍天下九州都不曾有过。于是云霜月只能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将陆行则推远。

从云叔口中她已经知晓了云氏没有前世那般简单,陆行则毁去的可能只是云氏的一角,这牵扯着天道气运的因果,注定只能是云霜月一个人的命运,不该牵扯他人。

在云霜月的认识里,这是她的责任,是她命中注定的背负。她感谢这位异世而来在老宅之中为她改写命簿的“朋友”,但今生这条关于云氏命运的路揭开了远比上一世狰狞可怖的一角,终归只能由她一人走下去。

歧路远,命途遥。

有时候云霜月会把陆行则看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他寄托了一部分云霜月幼年时的愿景,故真心希望他此世,命途更加坦荡。

“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要走的,那我们不做朋友了行不行。”陆行则的语速很快,说出的话乱七八糟的:“换个别的关系,什么关系都可以,不做朋友。我们有婚约的云霜月,婚书上还有我们的魂契——我们不能断掉,断不掉的。”

云霜月没有说话,只是将另一只没有被陆行则按住的手微微下滑,拇指的指腹按在了他的唇上,就这么止住了他的话。

陆行则不再出声。

云霜月垂眸:“不行的,陆行则。”她摇了摇头:“婚书已经毁去了,况且不是这个原因,你还没有明白。”

她手上那人微微低头,刘海将他的上半张脸挡住,使他的表情陷入了一片阴影之中不甚分明。

他的头微微偏了偏,突然张开嘴咬住了云霜月放在他唇上的手指。动作太快导致女人没有反应过来,手就陷入了一片潮湿的温热之中。

陆行则的犬牙抵住她的手指,像是泄愤似地磨了磨。似乎是牙齿太过锋利的缘故,云霜月的指尖多了一道口子,血珠从指腹还未彻底凝实就被看不清表情的陆行则吞咽进腹中。

云霜月任由他咬着,面上的表情不曾变过一丝一毫。

于是陆行则胡乱咽了几口后又将她的手僵硬地拉出来,伸出舌尖舔了舔那道伤口。他的头还是没有抬起来,湿掉的头发拂过云霜月的手背,在皮肤上留下了宛如被蛇类爬行而过的水痕。

他脸上的温度是冰凉的,但口腔的温度却是烫的,感觉到那道小伤口被舌钉刮蹭了很多下,云霜月这才动了动手指,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她想将手伸回来,但陆行则依旧攥着不放。他的手似乎有些抖,拉了几下才将云霜月的手腕贴着他的唇角。

熟悉的香气从手腕处钻入陆行则的鼻腔,他的嘴唇通过这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底下的跳动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轻微的起伏,像是隐秘又无心地吻过了云霜月的心脏。

随后云霜月又抽了抽手,这次陆行则没有阻拦,却也没有说话,二人之间的空气再次陷入凝滞。

“……雨势小了。”云霜月的声音还是那样轻缓:“陆公子请回吧。”

椅子上的人点点头,居然真的没了别的动作。

刘海依旧尽职尽责地挡住陆行则的眼睛,于是云霜月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少年就已经转身依她所言出去了。

“吱呀——”

才听到不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时候却是关门声。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垂头的陆行则这才将头抬起,他抬起手随意将刘海抓至脑后,光洁的额头露出,本就锋锐的五官更加充满攻击性。

唇上被云霜月的血染上醒目的颜色,他金色的眼眸动了动看向虚空的某一处,随后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突然勾起,莫名笑了笑。

舌尖上被自己咬开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将自己的心头血悄无声息放到了云霜月身上,此时三滴心头血勉强成型,虽不能和前世一样无时无刻看着云霜月,但却能在她情绪波动强烈时看到她的状况。

到底是什么样的状况让云霜月决定抛下他,什么样的原因让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断就断……

他又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废物,前世揽尽秘境异宝、圣兽神器的剑衡仙君为什么能走到正道第一人的位置,绝不是展现在云霜月面前那样无害。

他的瞳孔看着紧闭的房门不受控制地收缩,嘴上还未擦去的血痕配上他今日鲜红的耳坠交相呼应,脸上明明挂着明媚的笑意,此刻却在昏暗的雨夜中显得格外诡异。

他会弄清楚的。

云霜月,是你主动踏入我的世界的。

我咽下过你的血液,你成为了我的骨骼,我把一部分的自己放在了你的身上。

我们已经分不清了。

永远纠缠在一起,你无法摆脱我。

第59章 百仙盟

夜凉如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云霜月睡得比较晚, 暖橙色的灯光从那一扇小小的窗户透出来刚刚才熄灭。陆行则撑了把伞坐在檐角,垂头看着那光消失的地方很久,最后才轻手轻脚到了云霜月的屋内。

之前来的时候他怀揣了许多不解, 到了今日那些困惑也未曾消失, 甚至还如同饮到露水的野草那样疯长。

今天他咬破云霜月的指尖将自己的心头血渡到她的血液之中,可到了现在却什么都没看见,她的心思竟未波动半分。

陆行则在黑夜之中望着云霜月熟悉的脸, 此时却有点陌生。这位来到修真界顺风顺水了两世的少年,遇到了这个世界最大的难题。

云霜月, 我咬开你的指尖, 让那些起起伏伏的情绪从你身上经过,你居然一点都不会感到疼痛吗。

他握住云霜月的手, 重量很轻, 像一朵随时散去的云。他的手掌很大, 即使是这个年龄段的他也能轻易将女人的手裹住,只露出一节苍白的指尖, 和他的肤色有明显的差异。

那里有一道小小的口子,是他留在云霜月身上的,陆行则的手指和云霜月的指尖贴上无意识摩挲了几下。他将手上的饰品都摘了下来, 那根孤零零的无名指不再突兀, 不会让陆行则每次瞥见它都明明白白告诉他这一世和前世的不同。

到底变了什么。

让云霜月既不要那一纸婚书, 也不要他了。不当夫妻,不当朋友,陆行则好像朝着一个叫云霜月的水潭掬了一捧水, 那些水流顺着指缝毫不留情地流走,最后融在水中看不出变化,只有他知道自己的掌心湿润了。

我到底要做什么……这位严厉的老师, 能不能让一个叫陆行则的学生,悄悄知道一角小小的答案。

闭了闭眼,陆行则将云霜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处,十指相扣,自己又坐到了那晚床边的位置,虚枕着她的手入睡。

今天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云霜月,这个世界的春天好长,雨下了好久。

——

百仙盟的早课时间比云霜月的起床时间要晚很多,所以她最近习惯性地开始提早第一个到学堂。

今天的雨已经停了,但天气还是阴沉沉的,空气满里是灵草泥土的气息。云霜月昨天睡得有些晚,她想到百仙盟的雨同寻常大雨的不同之处,有些疑心陆行则胡乱用毯子擦了几下身体是否真的无碍,于是便循着前世的记忆,在晚上给他磨了一味药放在瓶中。

她将药瓶放到了陆行则的书桌上,此时这个桌子因为主人经常不老实乱动,此时又歪斜到了旁边,云霜月摇了摇头,又将书桌轻推一下让它回到该呆的地方,然后就再没有看一眼他的位置。

她不知道的是陆行则本人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就这么看着云霜月的动作不出声。

他很早就来了,比云霜月都早,他记得云霜月一贯的作息时间,就掐着点在她醒来前来到学堂。此时这个角度别人看不到他,但他却能看清学堂内的状况。

桌角的药瓶稳稳安放着,那么直白不曾掩饰,就如同云霜月这个人一样光明正大。

可为什么疏远他之后又能做到毫无芥蒂的关心然后又无情离去?为什么云霜月能永远那么理智不曾被他的情绪触动?

他之前对云霜月大了他几岁毫无实感,此刻却只觉得有些可怖,女人寻常的举动却时时刻刻都像一根牵绳,它紧扣着陆行则的脖子,一会儿松开,一会儿勒紧。他被绳索拴着在原地徒劳打转,女人却将手里的那根牵着他的绳子随意系在了一个地方,在他急躁的时候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喂他骨头,随后却又可以轻飘飘抛下他走掉。

或许是因为他的情绪起伏强烈,面颊之上竟又浮现出了龙鳞的痕迹。陆行则将自己的手放到脸上,眼神却一动不动追随这云霜月的背影,神情晦涩让人不知在想什么。

但是没关系的。

可以这么对我。

只要对我一个人这样就行了。

既然已经牵了我这条狗,那云霜月你就不能甩开我了。甩开一次,我会叼着绳追过去把绳子缠紧在你的手上再让你牵一次。

只能牵着我。

那头的云霜月却好像感受到什么一样,朝他的方向看过来。陆行则轻轻哼笑了一下,隐去身形,等待着云霜月认识里正确的时间再出现。

云霜月将新发的书卷摊开,仔细过了一遍上面的文字。昨日的讲师只给众人讲了些修真界的基础知识,别的修士对此兴致缺缺,唯有云霜月认真听了下去。这些东西正是她缺失的,前世刻意不去了解这些离她如此遥远的东西,但今生禁制提早破解给她带来了时间,加上从云叔口中得知了云氏完全不一样的一面,她有必要去认真对待了。

“啧啧,姐姐你的字太好看了。”白野泽的声音突然在她头上响起,摸着下巴弯腰研究着云霜月的书卷。

云霜月看了看四周,很多人已经来了,原来她不知不觉间已经看了许久,连白野泽来了都没察觉到。

“只是练多了。”云霜月笑着对他说。

“姐姐,你要是去当讲师,教出来的学生肯定也都是一手好字。”白野泽伸了个懒腰,在云霜月旁边的位置坐下。

因为这个动作也错过了女人那一瞬间有些微妙和尴尬的神色。

教出来的学生……

她前世只教过陆行则一个人练字,且教出来的效果非常不尽人意。

云霜月看不懂陆行则原来那个世界的字,但也能从字形中辨认出他写得还是不错的。可教了他许久,云霜月也没想明白为什么陆行则一写这个世界的字,就没有一个字写好看过,整张纸写出来放眼望去全是奇形怪状的图案。

她有一天实在看不下去了,看到罪魁祸首不知羞耻还要凑到她面前来捣乱,就轻轻揪着陆行则的脸,问他练了这么久究竟练了什么。

陆行则装模作样地表现出被云霜月揪疼到说不话的样子,嘴巴里叽里咕噜含糊不清的不知说了什么,最后见云霜月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后才老实了。伸出三根手指笑着在云霜月面前晃了晃:“我练了呀,有三个字写得特别好。”

当时云霜月又用手轻轻揪了下他的脸,轻轻笑了一声,想着能把他自己的名字写得好居然也能这么骄傲。

“这也说不定。”她严谨地回了白野泽一句。

但是白野泽好像没听到,他坐下后晃了晃脑袋,神神秘秘对她说:“姐姐你知道吗,我们昨日写的书卷被收上去了,就是为了给我们今日的讲师看。”

“今日的讲师?”云霜月张了张口:“意思是我们要换讲师了吗。”

“看样子是的,昨日那个讲师只是百仙盟普通的长老,是替今日这位顶班的。”白野泽也不知道哪获得的小道消息:“今天这位才是我们天字班真正的讲师,道号常德,来头可不小,按理说不应该来教我们的。”

他的身体向后仰了仰,微微一指:“不过我们班那个,就上次你见到过的那个陆行则是他徒弟。”

“说起来那天他还来找我了。”白野泽搓搓手臂,给云霜月传授经验:“姐姐你以后骂他尽量躲远点,我上次那个距离骂他都被他听到找上门了。”

云霜月一想就猜到了原因,她对被蒙在鼓里的白野泽有些抱歉,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应和道:“嗯,我会躲远点的。”

“什么躲远点。”一道清爽的少年音在二人头顶响起。

云霜月抬头,就见昨日狼狈的少年今天恢复了光鲜亮丽的样子。早上的阴云不知在何时已经散去了,阳光照耀到他耳朵那几个银环上,反射的光点在云霜月的衣服上晃荡。

见云霜月朝他看来的目光,陆行则笑了笑露出亲和的表情:“冒犯了,我并未听完全,只是想问问二位是否介意我坐你们身后。”

他那张无往不利的俊脸露出一个有些苦恼的表情,没对着云霜月而是朝着白野泽道:“我来的时候有些晚,学堂只剩下这个位置了。”

“额,行。你坐,你坐。”白野泽本来说人坏话又被正主听到了就有些心虚,此时恨不得赶紧结束这个对话。

所幸那人在笑着点点头后就规矩坐着了,再没和他们交流,仿佛刚刚那只是一句普通又礼貌的询问罢了。

“常德仙君来了——”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浓郁的灵气突然来说往一处聚集,随后慢慢变幻成隐约的人形。最后常德仙君人还未彻底出现,他的怒吼声就传了出来:“陆行则,你看看你这什么鸟字,写成这样就敢交上来。”

一个蓄着白须的矮胖仙人大步流星朝云霜月后面的位置走去,大手一拍把一张书卷“啪”一声按在了桌子上。

白野泽胆大往后一看,没忍住眼皮跳了跳说出了心里话:“好难看的字啊,怎么能把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这么丑。”

对上陆行则似笑非笑的目光,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把话说出来了。白野泽受不了陆行则的眼神,把自己默默往云霜月那靠了靠寻求安慰,但怎么感觉对面那哥们眼神更吓人了。

“你的论题也敷衍了事,问你选择如何,谁让你把仙盟规则全往上抄了一遍!”这位看着慈善的仙君用胖胖的手指戳着陆行则书卷就是一顿批判。

云霜月记得题目,那道题说的是有两位修士同时遇难,此时若她除了自己身上就只有一件防御法衣,问该给谁。其中一个修士天赋极高前途无量,另一个修士修为尽废自知时日无多决定回乡陪自己的父母。

“按规矩办事嘛。”陆行则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的药瓶。

“还是和之前一样混账。”常德仙君瞪了他一眼:“今天暂且先放过你,你先帮我找个人。”

前面的云霜月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这个云霜月是谁,你可否帮我指一下。”常德仙君对这个人的书卷印象极深,她的字极为漂亮,但是那道论题却空着没写。因为那字给他的印象是个极为有风骨之人,所以常德并不认为她也是敷衍了事,所以今天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找她在哪,打算亲自问问。

没等陆行则这个逆徒回答,一道声音就传到了他的耳中:“仙君,我便是云霜月。”

常德看到声音的源头,眼睛一亮。这孩子气质好啊,又想到了她那道空着的论题,更是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便是那空着论题不写的?可否问问你是怎么想的啊?”

云霜月组织了下语言,声线平稳:“此论题只允许从那二人之中选一个救下后才能续写。”顿了顿:“……只是,这两个选择并非我所想。”

“哦?”

她敛目:“我会把自己身上的那件法衣也给出去,救下这二人。”

“你以后可是会成为修士救下更多人的存在,为何要为了这其中一人舍弃自己,自陷险命,更何况其中一人还同凡人无异。”常德觉得这个孩子的回答很有意思。

“此刻能救,便救。”云霜月坐姿端直如青竹:“若为明日之虚妄,弃今日可救之命,我……不能为。”

第60章 百仙盟

常德仙君最开始没有说话, 摸着那一撮厚长的白须沉吟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最后笑着朝她问道:“你叫云霜月,对吧?”

在获得了她的确认后, 这位慈眉善目的仙君才转身正式开始了这一天的讲学。

与前日的那位讲师不同, 常德并未讲些修真界的基础内容,但也没有一上来就教众人修炼之法。

他慢悠悠地走到亭前的圆坛之上,衣袖无风自动。缥缈的云雾顺着亭间的水池蒸腾而上萦绕在这位老者的周身, 让他亲切的面容在此时多了份仙人般高深莫测的样子。

“修道一途,能者万千。可明其志者, 十不存一。我昨日为你们设下这道论题, 不是为了看你们的回答多玄妙高深,左右不过是看看在座各位修炼至今可明白自己是为了什么, 所修的是什么道。”他的眼睛滑过云霜月, 又滑过她身后的陆行则, 最后将场上的每个人都看了一遍。

“有人道心已明。”常德的眼睛又落了回来,白眉之下的眼眸忽转深邃:“有人修炼至此却仍如凡童嬉戏, 任凭随心。”

亭内的陆行则用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仍把玩着药瓶没有看圆坛上的常德。他一个人霸占了两个座位,长腿曲起支着自己的手臂, 一身规矩的弟子服愣是被他穿成了桀骜不驯的样子。

亭台的柱子将阳光切割成了阴阳两面, 这位一剑惊天下的剑道新秀隐没在亭柱投下的阴影之中, 而他前面那道素色身影,却整个人浸在了灿金日光之中。

看到这个场景,常德眯着眼又摸了摸胡须, 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转了一个话题:“仙魔之争已经过去了许久,近些年来魔族频频移动, 上界修士前往下界的次数不断增加,故百仙盟特设盟会邀各位前来……”

“姐姐,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次天字班有几人还未前来啊?”白野泽趁着常德转身讲话时把头凑到了云霜月这边:“小道消息,据说是玄天门那两位和沧溟姬氏的长公子。”

是曼儿他们?

云霜月不曾留意过名单上的人,那日她还未细看就被凤柔爻带到了天字班。听到白野泽口中未归之人竟是火曼儿等人,心下不免有些担忧。

她找了张口,还未出声就看到刚刚还对她挤眉弄眼的白野泽突然正襟危坐,十分认真地看向前方。没等她反应过来,白野泽头上就突然出现了一柄带有剑鞘的剑,铛铛两下敲在了他的头顶。

“小公子看来有话要说啊。”圆坛上的老者呵呵笑了两下:“既然我谈及魔人混进修士之中的事情你如此激动,不如小公子来谈谈看法?”

白野泽苦着脸站起来,头顶上时常晃着的那撮头发都蔫吧塌了下来,支支吾吾了半天。

台上的常德仙君一看他这样,笑着挥手让他坐下,于是这后半截讲学白野泽老实再没有凑过来了,一节早课就在如此安静的氛围之下结束。

“终于结束了。”白野泽长叹一口气:“等下没课了,姐姐我们回去吧。”

“云姐姐!”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柔今日可否和姐姐一同用午膳?”

凤柔爻的身影在天字班门口探头探脑,就这么旁若无人期盼地看着云霜月。

见周围人频频侧目,云霜月没让凤柔爻久等,起身就往门口走去。只是她在离开之时向身后看了眼陆行则的位置,却见少年金瞳紧缩,那双眼睛在阴影之下显得异常突兀。

那是……他化龙的样子。

云霜月以为自己看错了,闭眼再睁开后却还是看到那双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像龙瞳一样的眼睛。

“姐姐?你怎么不走了。”白野泽凑过来看了看:“看到什么了吗。”

云霜月下意识摇了摇头,按下心底的疑惑转身朝门口走去。

陆行则要化龙了吗?

——

之后几天的课业很少,但云霜月每一次看到陆行则都能见到他极为明显的细窄眼瞳,想不注意都难。

自那日雨中一别,陆行则确实照着云霜月所言不再同她接触,除了将座位移到了云霜月背后,就再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了,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

但云霜月心头却始终盘旋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看到陆行则龙化特征越来越明显,甚至在某些时刻眼睛略过他那,都能瞥见金色的龙鳞突然出现在他的面颊上,然后又在下一秒消失不见恍如幻觉。

是化龙的前兆……

想到前世他从第一次咬开她手腕之后越来越熟练的动作,和陆行则化龙那几天黏腻到诡异的态度,云霜月蹙了蹙眉。她最在意的不是这个,而是他化龙时期修为倒退与凡人无异,前世他化龙的时间明明更晚,是在她离开了老宅之后,若真是化龙,为何这一世会提前这么多?

云霜月又看了眼陆行则,少年朝她眨了眨眼睛,像是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只是云霜月没想到,这是她见陆行则的最后一面。因为自那日起,陆行则突然消失在了天字班内。

连续几天不曾出现的他引起了天字班的讨论,在常德仙君询问班内是否有人能联系到陆行则之时更是将此事推到了一个新高度。

“常德仙君作为他师尊都联系不上他?”

“先前他不是也经常消失吗,就和那次一剑挑了上百天骄之后突然销声匿迹了一样。”

“这次情况不一样吧,不然常德仙君就不会来问了。”

“嘶,不会是和前几日魔人混入修士之中有关系吧?难道陆行则遇上了魔人?”

“百仙盟怎么会出现魔人,你疯了吗。”

“一看你那日就没好好听常德仙君讲课,不是说了百仙盟特意放开权限任人进入,为的就是瓮中捉鳖抓捕上门的魔人。”

“魔人又不傻,怎么会明知陷阱上钩。”

“上不上钩要看饵香不香啊,据说百仙盟这存了一件魔域至宝,魔人要想重回人间,第一步必须获此宝物。”

云霜月听着众人谈论陆行则去向的话语,心中一沉,此时腰间的传讯佩突然传来了灵力波动。

她拿起来一看,是云叔的消息。

“小姐,几日前我曾给你发来关于一则关于不渡川一脉的预言,那日的预言十分残缺,仅知那不渡川的人似乎前往了百仙盟。”云叔那边的讯息没有停止,发出讯息的速度极为快:“今日你云瑶姨再卜了一卦,确认了不渡川一脉派了某位长老已经来到了小姐那,几乎是同一时间。”

云霜月近几日心头那股莫名的预感此刻终于落到了实处。

看完陆行则那一眼之后云霜月回到了百仙盟的院子,前脚她刚坐下,后脚云叔的消息就到了她的传讯佩之中。

那是她离开镇子后情绪波动最为强烈的一次,因为在她的印象之中,不渡川一脉不该出现在此刻。

为什么不渡川一脉的人这一世会这么快就主动找了上来?按照前世的记忆,陆行则烧毁老宅后他们并未立刻出现,是后面几年才陆陆续续来到云霜月面前的。

现在她又想到云叔讯息之中所说,这一世不渡川的人是同一时间和她来到百仙盟的。云霜月下意识捏了捏眉心,往坏处想就意味着前世不渡川一脉或许早在暗处看着云霜月了。

陆行则的销声匿迹会不会和不渡川一脉有关……云霜月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她在百仙盟不曾在众人面前和陆行则说过话,在外人看来她与天字班别的同窗的关系似乎都比陆行则更为熟悉。往前推在镇中之时,她也未曾在火曼儿面前表现出同陆行则过分熟稔的态度。

原以为不渡川一脉在此时离她的距离还很遥远,却不曾想他们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她的心渐渐下沉,似乎在镇中就有预兆。姬芜珩的分身平白无故说出那句话后消失不见,是否代表着不渡川一脉早在那时就采取了动作?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为何是此时,偏偏陆行则也在这时不见了踪影。她虽不愿多想,但此时面上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陆行则与不渡川一脉恐有接触。

即使这样他也会被她牵连吗。

又想到了陆行则消失之前那越来越明显的化龙预兆,若他修为尽失时遇上了不渡川的人……

从天字班回到宅院的路上,云霜月依旧在想这件事。她的手触碰到门扉上,一触手摸到奇怪的湿润感,云霜月飘散的思绪回来,下意识往手上的位置看去。

鲜红的血。

看颜色是刚粘上去不久的。

她心头一跳,没有管自己苍白的手被血色染红,推开门后迅速关上,快步向房内走去。

里面空无一物。

唯有地上的血迹和龙鳞彰显来人的身份。

云霜月见此处没有,快速转身想去别的房间寻找,但视野下一秒就陷入了黑暗之中。

浓郁的血腥味往云霜月的呼吸里钻,她很快被一个滚烫的身体压住,猝不及防后退了两三步才撑着身后的桌子稳住。

血液一滴一滴落到云霜月裸露的皮肤上,没有放过任何一处,似乎将她默认同受伤的主人为一体。

粗糙的鳞片磨着云霜月的皮肤,陆行则的脸颊因为姿势原因和云霜月的脸颊几乎没有阻隔地相贴,刮蹭的动作让女人苍白的皮肤不可避免地染上一层薄红。

他微弱的呼吸伴随着微喘的话传进她的耳中:“云霜月,我好痛啊。”

带着明显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