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偏偏云霜月还真会很认真地给陆行则讲他们说的话。
于是空出来的白野泽就遭殃了,更确切的说,是他的钱袋要遭殃了。这时候左邢就会冒出来,一脸哥俩儿好的拍拍他肩膀,然后东扯西扯从他这坑几颗灵石走才舒坦。
就比如。
现在。
“灵石大老爷,今天天气不错啊!”左邢不知从何处出来,突然拍了拍他的背。
看到白野泽的脸上,他哈哈大笑两声,拖着白野泽也随着云霜月的方向,一起进了天字班。
——
此时天字班内。
最近天气似乎越来越热了,温度升高,百仙盟的灵力流转,为这几面皆敞开的亭子制造一片清凉的区域。
云霜月和陆行则的桌子在阳光下,却因为灵力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热意。不过他们的桌子上物品摆放的格局颇有些不同,旁人皆是划出一方自己的地界,他们的物件却都混到了一起。
陆行则的东西和人一样,极具侵略性。就和前世那堆不知何时出现在云霜月院子里的饰品摆件一样,不论是陆行则的笔还是纸张,都会莫名其妙跑到云霜月的物品里。
还不是固定的几件,每次看都会找到新的东西。
云霜月微微一扫,余光瞥到了碧翠的颜色,她的头没动,嘴巴却动了。
“这个不能过来。”
于是鬼鬼祟祟的青髓剑不动了,僵持几秒后又灰溜溜回到了它的主人那。
而显然和它是一伙儿的主人此时面对云霜月质问的目光,却突然一脸毫不知情的样子:“青髓怎么又乱跑了!”
青髓:“……?”
云霜月:“陆行则。”
被叫到的陆行则眯了眯眼看向亭子外,吊儿郎当地坐着对云霜月说:“外面太阳好大啊,春天是不是要过去了?”
云霜月见他装傻,倒也没说什么,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看去。
外头几株高大的灵树撑开浓荫,一阵风吹过,斑驳的光点在地上跳跃,宛若撒落一地的碎金。偶尔有一片叶子飘落,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到被太阳晒得有些烫的地面。
悬挂在亭子上的竹帘被风带动,轻轻叩击着亭柱,发出细碎而干燥的响声。檐角垂下的阴影被阳光逼得退缩,渐渐收束成一线,紧紧贴在亭柱的脚边,竟像是被热得蜷缩了起来。
陆行则撑着脸:“话说百仙盟山脚下,有个大叔卖的瓜还挺好吃的,今天我们——”
在这极为日常的场景和对话下,云霜月毫无预兆地开口。
“陆行则,你有事在瞒着我。”
被叫到的人,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后又瞬间恢复正常。他笑着侧过头看向云霜月,周身的气质颇为无害:“云霜月,我怎么有点听不懂。”
云霜月的声音没有因为陆行则的无赖而变调,依旧平稳又笃定:“你有事在瞒着我,而且是关于我和你的事情。”
“是人都有秘密嘛。”陆行则什么都没说,又将话推了回来:“而且云霜月之前也不是瞒过我,要和我分开的事情。”
“……不一样。”云霜月直直对上陆行则的眼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她这几天隐隐有这种感觉,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越来越浓。她试过观察陆行则,但他却始终滴水不漏,让她无从知晓具体瞒了什么。
“原来云霜月这几天突然这么纵容我,是想让我掉以轻心。”陆行则面上露出很伤心的表情:“好坏。”
“你要去做什么?”云霜月没有被他带偏,依旧单刀直入。
陆行则观察云霜月的脸色,似乎想了什么事情。静默的氛围流转了一会儿,他突然笑着说:“……也没什么。”
随后举起来那只满是戒指的手瘫在桌上,抬起了其中一只手指道:“就是我戒指里那个老头好像要醒了。”
像是突发奇想一般,陆行则突然把这枚戒指摘下来举到云霜月的面前。随后顿了顿,改变了那个要给她戴上的姿势,将戒指攥在手心后塞到了云霜月的手中。
“这个老头特别吵——云霜月帮我看两天嘛。”陆行则晃了晃手指着这枚戒指。
云霜月的手原本打算放在那不动,随后却缓缓握紧了那枚戒指。
她的直觉和她对陆行则的熟悉程度,都在告诉她暂时收下这枚戒指。
他没有说实话。
陆行则究竟瞒了她什么。
“云霜月。”常德仙君从门口探出了个身子,往里面喊了她一声。
“现在随我来洞府一趟。”
云霜月本来还想开口问陆行则什么,此时却不巧正好被打断了。她只好暂时放下了对陆行则的逼问,起身朝着常德仙君走去。
即将离开时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陆行则。
少年沐浴金光,俊脸上表情没有一丝阴霾,和往常似乎完全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云霜月知道,有地方不对。
她熟悉他。
——
洞府内。
云霜月跟着常德仙君,这是她第一次来这,往日都是白野泽被抓过来。
她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
“仙君,是有什么事情吗?”
常德仙君抚了抚胡须,笑着让她放松,用灵力变出一个石凳让云霜月先坐下。
随后才缓缓开口:“云霜月……我很久之前就关注到了,你这孩子,那日桃花树下论道的剑法颇为漂亮独特。”
云霜月愣了愣:“仙君谬赞,多有不成熟之处,我还需练习。”
那位面容慈祥的白胡子老者挥了挥手:“不用这么紧张,今日只是聊一聊。本想盟会切磋那日就来找你,但盟会举行时间长,又需要我主持,所以才耽误了点时间。”
“当时你用桃花枝作剑,虽掩盖不住灵气。可是那桃枝终究只是桃枝,不如一把趁手的剑让你发挥出实力。”
常德仙君接着道:“我本想为你寻来一把剑用作过渡,等你真正凝成本命灵气的那天即可换掉。不过……”
“你似乎已经有了合适的剑。”
云霜月:“……合适的剑?”
这句极为熟悉的话,让她脑中浮现出了一个绝不可能的剑影。
常德仙君笑了笑,随后手指微动掐法诀指向了云霜月的腰间,随着他手指泛出灵光,隐藏在她腰间的青髓剑现出身形来。
看到突然出现的它,云霜月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不,仙君,这是陆行则的……”
常德仙君摇了摇头,似乎也有些不解:“虽然我活了这么久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但是这把剑,就是最适合你的剑。”
无论是剑长,剑宽,握柄的大小,容纳的灵力,完全就像天生为云霜月锻造的那样。
常德仙君哑然,不知道如何解释。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徒弟凝成的一把本命剑,会完全适合另一个人。
“或许您误会了……”
“不。”常德仙君面色古怪地看着青髓剑:“它很早已经认你为主了。”
奇也怪也。
常德仙君通过青髓剑和云霜月之间的联系来看,这把剑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和云霜月有了联系。
第87章 明月逐来
云霜月走出了常德仙君的洞府。
她没有呆多久, 仙君一开始就只想把剑先给她,却发现最适配的青髓剑已经跑到了云霜月的身上。
于是常德仙君笑呵呵地把剑收了回去,转手赠了云霜月几本基础的剑籍。
“你的剑术很独特, 不过一切的最开始都要从基础打起, 我看你那日的剑招还有些缺漏之处,这几本剑籍应该对你有用。”
随后就让她离开了。
云霜月看着手中的几本书,幽蓝色的灵力一动, 打算先把它们放入储物戒中。谁知书籍飞入储物戒的过程中灵力一转,像是被什么更高的存在吸入了一样, 窜到了陆行则给她的那个戒指中。
“诶呦——!”一道老人的声音响起, 带着怒气。
随后云霜月就看到她匆匆戴上的那个,陆行则给她的戒指上浮现出金色轮廓, 随后变成了一个缩小的老人。
那人捂着头, 嘴里叫到:“居然敢拿书砸我的头, 我醒了你就是这么对我的吗!陆行则你个臭小子……?”
老人的目光放到了云霜月的身上,说话的音量极速缩小乃至消失。?
云霜月垂眸向他看来, 眉眼清冷,眉毛微微向下压了压,饱含歉意。
不是才睡了两个月不到吗, 陆行则人呢?眼前这个女人是谁, 那臭小子女装也不可能长这样啊。
他绑定在了陆行则的身上, 非陆行则的心头血难以打开。
等等。
想到了一种可能,老人突然面色一肃,借戒中灵气扫过云霜月, 随后整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陌生女人身上为什么会有那臭小子的心头血,还不止一滴。
他到底睡了多久……确认了眼前的云霜月他真的不曾见过,老人开始怀疑自己这次是不是沉睡过头了, 不然怎么解释心头血这般珍重的东西会出现在一个陌生女人身上,这起码要过了十几年的样子吧!
“苍梧先生。”云霜月的嗓音和缓,像珠落玉盘那样,给人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
但苍梧可顾不上这么多了,他瞪大眼睛:“小丫头,你怎么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陆公子曾同我说过。”云霜月接着向苍梧解释道:“两月前您陷入了昏睡,他说您这几日要苏醒了,就将戒指暂时放来了我这,既然眼下您已经醒了,我现在便带您去见他。”
苍梧试图理解这句话。
意思是这陆行则在他沉睡的这两个月,认识了一个朋友,并放了不止一滴对修士来说极为珍贵的心头血在她的身上,随后又将共生的戒指摘下来当玩具一样给这女人,而且照着她那短短几句话透露出来的信息,陆行则那臭小子还把他的事情抖出去了。
“小丫头,你和这臭小……陆行则是什么关系啊?”苍梧想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
“朋友。”
“他喜欢你?”
云霜月的声音和苍梧的声音同时落下。
看着云霜月下意识瞪大的眼睛,但里面并不是被点破后,对陆行则喜欢她的不可置信。
苍梧哈哈一笑,了然道:“哦,看来这臭小子已经和你说过了他喜欢你啊。”
老人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眼珠一转,非常生硬地换了个话题:“小丫头不是说要带我去见他?那现在我们走吧。”
云霜月默默点了点头。
苍梧大笑。
——
在前往陆行则住处的路上,云霜月的传讯佩突然响动两下。
她将灵力注入传讯佩中,随着流光一闪,陆行则的讯息弹了出来。
“和云霜月的每日报备:陆行则申请外出两天——希望云霜月大人批准!”
云霜月指尖一顿,催动灵力:“你不是已经在路上了吗?”
随后又补充了一句:“嗯。”
还是配合陆行则完成了那个幼稚的对话。
苍梧摸了摸下巴,好奇道:“这小子现在出去干嘛,难道是又遇到了什么奇遇。”
……还是觉得陆行则不太对劲。
云霜月用指尖敲了敲传讯佩,像是在思考什么,最后突然问了句:“苍梧先生,您那是否有疗伤的药?”
“怎么突然问这个。”苍梧虽不解,但想着给小丫头露一手的态度,大手一挥。
随着他的袖袍拂过,他的灵体旁边突然显露出一瓶瓶丹药的缩影。老人嘚瑟地扬了扬下巴:“不过疗伤的药我还是有的,不说那些基础的糖豆了,就是那叫修士吊着一口气都能活的百转还魂丹,老夫都有!”
云霜月点了点头,心稍微定了点。她并没有让苍梧拿出来,面上也没什么旁的变化。
但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陆行则瞒着她的事情或许明天就知道答案了。
希望不是她想的那样,也希望不要用上苍梧的药。
云霜月将传讯佩重新挂回腰间。
——
第二天接近晚上的时候,云霜月前往陆行则的住所。
苍梧探出头来:“陆行则那小子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云霜月步调不变,依旧向前走:“他会提前回来。”
上一世就是如此,陆行则每次出去历练都会给云霜月说回来的时间,但无一例外,每次都会比他报备的时间早回来。
出现的地点也很独特,不论是倒挂在屋檐上,还是藏在门缝间,都企图突然出现吓一下云霜月。
苍梧看着笃定的云霜月,心底升出一丝好奇。
风拂过女人的脸,她的面庞弧度柔和,给人沉静的感觉,那病态的肤色为她带来了孱弱的气质,整个人像冬日里的薄雪,似乎近夏的热风到了她的身边都会降下温度。
和陆行则一点也不像,处事风格也完全不同。却又这么确定他的行为,那就不可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只能说她极为熟悉这个人。
熟悉陆行则那臭崽子?把这个词和那个整天挂着个笑眯眯面具的家伙放在一起,还挺新奇的。
就在苍梧产生兴趣时,他们来到了陆行则的住处。只是刚要再进一步,金色灵力突然流窜,在地上形成了一个极为复杂的阵法。
明显是陆行则的手笔。
老人也看出来了,他眯了眯眼:“豁!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布阵,难道是那个叫左邢的小子教他的?搞出这么难的一个东西,诚心不想让人过去啊。”
繁杂的符文流转在地上,隐隐透出威压。不过阵法虽十分复杂,苍梧还是可以解决的。但他眼珠一转,乐呵呵地看向云霜月。
“小丫头,这怎么办?”苍梧很好奇她的反应。
苦恼?不知所措?要去求助?
都不是。
他看到云霜月轻轻摇了摇头,垂眸说了一句:“不难。”
随后指尖浮现灵力,向着地上阵法的几处位置甩去,几乎瞬间的,大半的阵法都被解开。
金色灵力散去,带来一阵极为苍劲的风,将云霜月的漆黑的发丝通通向后吹去,露出她光洁的额头。强风之中,唯有她不为所动。
苍梧看见这个看似病弱的女人微微勾起唇角,罕见露出一丝笑容:“他的阵法,是我教的。”
预言卜算,阵法八卦,不过是融会贯通。加上前世为了研究太乙镇灵阵,她在阵法上的造诣一点都不低。
云霜月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可说话的调子却上扬着,带着和外表不符的意气。
老人看着她有些晃神。
她真的和陆行则一点都不像吗?
随后苍梧一抚掌,大笑:“倒是我小瞧了你!”
阵法的风渐渐停了下来,由阵法生成的金色屏障消失,露出一条小路来。云霜月带着苍梧,抬脚踏了进去。
没往前几步,复又遇到了个阵法,难度却比之前的低了很多。她手指勾动灵力,轻松拆解着。
苍梧也乐得清闲,他坐在戒指上和云霜月搭话:“没想到那臭小子也有不会的东西,啧啧,修真界几千年都出不来一个的天才啊。”
想当年他从戒指中苏醒,看着眼前那个十岁的小毛孩打算诱骗一番,谁知那小子笑得天真,一副稚子纯良的样子却满嘴找不出一点真话,最后差点把他封印回去了。
吓得他连忙掏出修炼秘籍,本想叫他知难而退,却见那小子只扫了两眼,身上气息猛然一变,居然突破了。
云霜月听到了苍梧的感叹,却只是笑笑:“是啊,天才也有不会的东西。”
“他写字像小狗乱爬,听课也不老实,一开始画出来的阵法简直乱七八糟,不会喝酒,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像孩童。”
云霜月的声音混着树叶窸窸窣窣的低语,显得很温柔:“不用过度神化他……坐上了那个位置的话,会很累的。”
她想起了前世的陆行则,有一段时间他似乎极为疲惫,新的伤痕会覆盖在还未好透的旧伤上,那时他刚带她逃出老宅的第二年,云氏的麻烦开始陆续找了上来。
陆行则趴在她的膝头,显然有些火气:“不渡川那群人脑子怎么长的,是人吗。”
他突然眼前一亮,仰头笑着看向云霜月:“喂,云霜月。虽然那群东西是有病了点,但是起码让这个世界没那么无聊了……我想从他们那下手,改变这个世界玩玩!”
当时的云霜月说他的想法不切实际,而是垂头捧着陆行则的脸,笑着对他说:“好,我相信你。”
她手心里的陆行则也笑了,露出两颗犬牙,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认真的人。”
云霜月却没有被他的态度影响,她盯着陆行则的眼睛,随后伸出一根小拇指举在半空。
“嗯,我很认真。所以我们来做个约定吧,就是你教我的样子……拉钩。”她在陆行则面前晃了晃手指:“我等着你,改变这个世界。”
那时的陆行则愣了愣,随后笑着勾住了云霜月的手指:“好啊!不过,不用你等着我,我会先一步来找你。”
思及前世,云霜月周身气息柔和。
那时候的约定啊。
所以之后的陆行则,每次回来都会去找她。
突然,云霜月的动作顿住。
“不对,陆行则现在不在这。”她面色一变,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
他不在这里,因为回来的陆行则会第一时间去云霜月在的地方。而他此时在这布下了极为唬人的阵法,是在给人他就在此处的错觉,骗云霜月停留在那。
苍梧不知道突然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云霜月的情绪波动突然明显了起来,似乎被调动了情绪,好像有些生气。
她的秀气的眉头皱着,嘴唇抿起,带动嘴角那颗红痣都显得鲜活起来:“……苍梧先生,麻烦你把百转还魂丹先备上。”
衣袍随着大幅度的动作掀起,朝着某个方向走去,不带一丝迟疑。
第88章 明月逐来
“砰——!”
云霜月院落的门被一只素白的手猛地推开, 撞上了墙壁后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
而动作的主人没有因为这个停顿,直接一脚跨入了院落中。
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云霜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脸色变得有些差。她眼睛的弧度依旧柔顺地下垂, 但嘴巴紧紧抿起,绷成了一条发白的线。
现在已经临近晚上,漆黑的地上星星点点地滴了几滴血花, 朝着某个方向蜿蜒。
苍梧坐在戒指上,看着云霜月环顾了一圈宅院, 没有看地上的血滴, 而是直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小丫头,你就这么确定他在这个方向吗?万一走错了怎么办, 我看地上这血的气息确定来自陆行则那臭小子啊。”
苍梧虽不知道为什么找人找着找着, 就突然变成了这样的场景, 但他好歹也在戒中呆了几百年了,这种场面还是能稳住的。
云霜月的声音有些冷:“确实是他滴的, 想让我往那边走,若我猜的不错,顺着那血线走过去, 尽头还是一个阵法。”
陆行则……
从那次盟会的双人论道后, 他就变得有些不对劲。而让云霜月感到奇怪的点, 并不是他们日渐靠近的距离,也不是他时时刻刻都在对她宣说爱恋。
而是她感觉陆行则突然处在了一种停滞的状态中,比之先前的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变得算是极为乖顺起来。
他不再试探着云霜月的底线,在几日中一直维持着克制的距离,像个正人君子似的。
但是。
这不像他。
他绝不会满足于和云霜月的这种关系。
云霜月虽不懂这人与人之间情爱的流动, 但她懂陆行则,她知道陆行则在做一件事上的执着性。
那几近偏执的,决意不会回头的。就如同他在老宅墙头说出带她出逃的那句话后,便是她本人劝说过也千万般不曾回转。
如今风平浪静几日,乍然闻到这扑鼻的血腥味,云霜月那股怪异的感觉最终是落到了实处。
原来在这等着她。
陆行则让自己受了重伤。
受伤的原因,绝对,绝对和云霜月有关。
他或许在寻找一种和云霜月彻底绑定的方式。
推开房门,更加浓重的血味传来。地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痕迹。云霜月的目光直直盯向一处窗户,那里打开后可以通往后山的小径,是那日她给陆行则带来冰酪的地方。
她不做犹豫,伸手掐法诀,打出一道灵力在窗户那。似有空气微微颤动,随着幽蓝色的灵力接触到窗户,那里逐渐浮现出一道金光流转的防御屏障。
这最后一线阻碍,似乎在劝着云霜月,倘若现在放弃寻找陆行则,还可以回头。以毫无知觉的样子,不小心踏错了一步陷阱,当做这一切完全没有发生。
云霜月垂眸。
这一路上,每一步都留有余地。只要自己对他的了解不够深,随时都可以踏错一步,然后回头。
“……”
云霜月深吸了一口气。
“青髓。”她第一次主动唤出了这个名字。
剑鸣声动,青碧色的流光在剑身盘旋,极为兴奋似地悬停在了云霜月的身旁。
黑发黑眸的女人声线平稳,像是选择了一个极为寻常的事情那样,没有丝毫迟疑。
她冷声道:“破开这扇窗户。”
话音刚落,青髓剑发出回应的嗡鸣声,随后化作一道流光,直直飞向了屏障的中心。然后随着一道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屏障出现了蛛网般的裂隙,最后连同窗户一起化作碎屑!
飞灰之下,流萤扑朔。云霜月雪白的衣裙蹁跹而过,没有回头,朝着月下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大步走去。
他的脖子上有一圈血线,并未治愈,还在流着鲜血。似乎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很苍白。但陆行则又散漫地朝云霜月挥了挥手,面上挂着熟悉的笑意。但他笑到一半,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
背靠着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树,陆行则看着朝他走来的云霜月。她似乎很生气,连那双眼睛都带着点点月色的清寒。
她很快来到了陆行则的面前,手掐住了他的脸,完全没有收住力,手腕上抬,让他的下巴顺势抬起,随后很快塞了一枚丹药进去。
像是没有预料这般情况一样瞪大眼睛,错愕的神情第一次浮现在陆行则的脸上。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却通通被那颗丹药给堵了进去。
极为苦涩的丹药代表着强劲的药效,很快在他口中融化,随后顺着喉咙滑进了胃中。
云霜月皱眉,这般品质的丹药竟只能让陆行则的伤口不再流血,而非愈合。
“你到底让自己受了多严重的伤。”云霜月没有放开手,强制让陆行则和她对视着:“……陆行则,你在用自己的命……”
她的手有些发抖,嘴巴动了动,似乎在想用什么词来形容。
陆行则的脸被云霜月掐着,短暂错愕过后却还笑得出来,他替云霜月补充道:“威胁你。”
威胁你不要离开我。
“如果不在乎的话,我的命其实威胁不了任何人。”陆行则因为面颊被云霜月挤着,说话有些模糊:“云霜月,你主动踏进来了。”
“……你到底瞒着我去做了什么事情,需要押上你的命。”云霜月把手放开了,她那双水润过的眼睛就这么清凌凌地看着陆行则,眼中情绪复杂,起伏强烈。
她的动作并没有停下,从储物戒中拿出了不少疗愈的丹药。陆行则脸上的血沾染上了她的指尖,又在她的物品上留下了痕迹。
陆行则伸手抓住云霜月的手,指缝间粘稠的血液渗进了她的指缝。那双手还在发抖,像被血雨摧折过的玉兰花。
他把云霜月的手拉像他的心口,动作和花灯节那晚的一模一样,可蕴含的感情却越加赤裸森然。
他鲜红的血液玷污了云霜月纯白的衣袍,用鼓动的心脏去聆听云霜月的脉搏。陆行则的金瞳此时如同天上那璀璨的烈日,可里面流淌出来的东西,却同那堂皇正大的颜色截然相反。
漆黑的、半遮半掩的、可怖的。
“你总是觉得我的喜欢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就把心剜出来给你看看……”他的声音刻意放轻,如同飘忽不定的魂灵:“用一件九死一生的事情,来让你和我彻底脱不开关系。”
陆行则牵着云霜月的手,让她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随后喘着笑了一声,让云霜月用她的指尖勾出了一枚形状极为古朴的钥匙。
“不渡川最后的钥匙,有了它,就能打开不渡川同修真界的通道。云霜月,你不是一直想要亲自探寻云氏的秘密吗。”他咧开嘴笑得张狂:“哝,我替你取来了。”
云霜月一眼都没有看那枚钥匙,她压低眉头看着陆行则,想挣开陆行则的手再给他喂些灵药,但他的手死死压在云霜月的上方,像是要把她挤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云霜月语气沉沉地叫了他的名字:“陆行则。”
借着他那一瞬被她呵斥后,注意力短暂地转移。云霜月被压着的手一翻,转手反扣住了陆行则的手,她的指节嵌入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随后极为强硬地捏住丹药,借着和陆行则相扣的手,直接塞到了他的嘴里。
“这钥匙是你前世修为足以当上剑道魁首时才有把握取的。”动作间,云霜月语气急促,她这一世最为激烈的感情全都因为一人而起:“你现阶段的修为根本不足以脱身!”
“我已经有了前世的经验嘛——不过是再取一次而已。”陆行则擦了擦嘴角的血,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不然怎么叫九死一生的大事。”
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变了变,似乎是被丹药苦到了。
云霜月又将储物戒中一直备着哄小孩的糖豆塞到了他的嘴中,语气没再那么冷,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万一我没有猜到你的路数,万一我走错了其中一步路,万一我最后在窗户那回头转身就走了,万一……”
“你知不知道,你的命就没了。”
百转还魂丹还在体内拼命疗愈破损的经脉,陆行则用被扣住的手指挠了挠云霜月的手心。
他垂眸缓缓道:“所以九死在我……而一生在你那。我的命交给你了呀,云霜月。”
指尖缠绵地勾着云霜月的指缝,借着黏腻的血液微微上下滑动,像是在刻意让她感受自己的心跳一样。
“况且若我真的没命了,那你绝对会记住我一辈子的,哈哈,那太好了。”
“而且,你不会这么做的。即使在猜出来后,你也不会这么做。”陆行则道:“我观你,知你,如你观我,知我。”
云霜月哑然,她的手又被陆行则的死死扣在了一起,鲜红的血液下,他们的手已经分不清彼此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的声音放轻,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要这么着急……你完全可以等到几年后修为上去了,再安全……”
陆行则问道:“现在可以去为你做到的,那为什么不去做呢?”他摇了摇头:“单纯只会说喜欢你的话,那可不够,生活中帮你的其他事情,又太小了。”
“而且,再拖几年的话,你会离我越来越远的。我如果不主动,你便会默许我们的关系一成不变。”陆行则挑眉:“我可不想拿出这个钥匙的时候,给你的印象是云霜月的好朋友陆行则带来了钥匙。”
云霜月的目光依旧锁着他,清冷未减,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而是像现在这样,意味着陆行则的命属于云霜月。”他坚决地对她说:“意味着我属于你。”
月光,流萤,寂静的后山。一个在光中,一个在影里。
“云霜月,你不是有你的责任吗,你不是因为怕云氏伤害我而远离我吗……”陆行则低低地笑了笑:“太心善了啊,和圣人一样……那你自己的心呢?”
流萤怯生生地从低矮的灌木丛深处、从苔痕遍布的树根阴影里浮出。那光芒是极柔和的淡金色,温软、朦胧,如同揉碎的星屑被晚风轻轻捧起。一点,两点,渐渐汇聚成流,轻盈无声地漫游在月光织就的银色纱幕里,漫游在云霜月和陆行则的身边。
云霜月的手渐渐放松了,她看着自己面前这个熟悉的人。
恍惚意识到他们好像又一起过了一个春天。
陆行则还是记忆里的样子。
性格也是。
“可惜我不是圣人啊。”陆行则的金瞳似乎有些兴奋得紧缩起来:“我非常自私,做不到忽视自己对你的情感,会想要你的视线你的爱,你身边的每一种关系我都要涉足,会在你想要稳定朋友关系的时候,得寸进尺还想当你的爱人。”
月色下的少年满脸血色,身上的血才堪堪止住,但他却极为畅快地笑着对云霜月说:“这一次我又把云氏搅了个天翻地覆,云霜月,我陆行则已经和你死死绑住了。你不要再想着能把我推开了。”
她默然。
天上的那轮月亮依旧高悬在空中,它曾照过前世睡在云霜月膝头的陆行则,也照着今生紧握住云霜月手的陆行则。
心中纷杂的思绪过多,反而将脑海搅得一片空白,剩下理智已经不能再正确驱使她的动作了。
于是一片寂静之中,地上的那轮月亮最终轻轻开口:“……伤口疼吗?”
似乎是一句极为突兀的话。
但是陆行则听到后却笑着弯弯眼睛,极为开心地说:“特别疼啊——”
云霜月抬眼问询他,带着从前世到今生,从来都独属于陆行则的,那一份极为特殊的纵容。
“云霜月,抱抱我嘛……”少年叹息着垂眸。
陆行则说了那几个字,最终像是完成任务后,失去了所有力气支撑一样,突然昏倒在了云霜月怀中。
视线陷入昏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一点流萤落到了自己的鼻尖。近夏的热风混着云霜月的香气主动盈满了他的鼻尖,他感到了安心。
云霜月,这个世界的春天好长。
还好。
终于要过去了。
陆行则闭上眼睛。
于是山上恢复了最初的安静。
和明月一样疏冷的女人拥抱着满身是血的少年。
流萤无声地环绕、飞舞,在云霜月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在她雪色的衣袂旁流连。这夏夜的盛大,是无声的,是流动的,带着草木的潮气和血液的铁锈味。
她本该立刻清点他的伤势,评估丹药效力,又或者寻找最佳的调息位置……
但此刻,她的思绪已经被这漫天的萤火搅乱了。
在他昏厥的瞬间,云霜月身体有一瞬间的绷紧,确认他呼吸尚存时,才缓缓松弛。
云霜月抱着他,手心下是陆行则依旧搏动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逐渐和云霜月自己的心跳重合。
她清醒地知道这拥抱意味着默许,意味着纵容,意味着那道她亲手划下的界限正在无声地崩塌。
意味着无法回头。
可她的指尖,却轻轻拂开了落在他鼻尖的萤光,然后,那沾着他血迹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他紧锁的眉宇,仿佛想熨平那昏迷中残余的痛楚。
眼前是张极为年轻却又无比熟悉的脸,耳边回荡着是他几乎祭献的话语。
安静的月下,山风依旧清凉,流萤依旧无声。
云霜月轻轻叹了口气。
抱着陆行则,微微晃了晃他的身体,像前世在月下的无数次拥抱一样。
那就无法回头吧。
她闭上了眼睛。
第89章 明月逐来
云霜月的随身空间内。
这个空间随她心念而动, 故而可将陆行则直接送入空间内,不用触碰他身上的伤口。
“苍梧先生,接下来拜托您了。”云霜月将戒指套回了陆行则的手上, 朝着戒指上的老人点点头, 随后退到了屏风后。
这是陆行则在太乙镇灵阵中所住的那个房间,明明住的时间并不长,却依旧堆了很多他的东西了。
当时姬芜珩他们几人虽也入住其间, 但多是把这当成客栈,并没有留下自己的私人物品。
但陆行则却和前世一样, 往云霜月的随身空间内东藏一点, 西放一点,随处往某个角落一看, 都能找到他的痕迹, 简直像把这当窝筑了一样。
云霜月坐到了屏风后的桌旁, 她并没有把陆行则留下的东西消除掉,而是任由它们保留到现在。
她朝着古朴的木桌看去, 上面堆着几本杂书话本,而最上面的那本似乎写着……
《清冷神女爱上我》
……?
这是?
云霜月面露困惑。
她看着这串字,试图理解着陆行则翻看的理由, 最终沉默片刻, 还是没能理解这究竟是什么书。
指尖动了动, 云霜月最终把那个话本拿了过来。
应该是如同前世那般描写风花雪月的话本,陆行则时常会乱拿几本翻看,连带着云霜月也会看几眼, 但从未看到结局。
陆行则总对她说出那般饱含爱恋的话,竟会连生死都顾不得,真如这话本中的主角那样……那结局呢。
他们的结局会是怎么样的?
云霜月第一次对那从未见过的最后一页的内容感到好奇, 随后顺着心意拿起来看到最后。
“……终焉,神女眷苍生而非余,遂证其道,悠悠天地,而余独茕行,永世参商不相接,各沿命轨泯然此界,千岁万岁,终不复见。”
和书名那极为直白的表达不同,书的最后充满了苍茫的遗憾,隔着书页,似乎能听到书写者的叹息。
云霜月看到后第一时间愣住了,不过不是因为这个结局,而是在那一页被红色的笔墨划上了个巨大的叉,旁边还留下了罪魁祸首的字迹。
“滚。废物男主和烂尾结局。”
陆行则留下了这么句话。
云霜月失笑。
她似乎能想象到陆行则写下这句话的表情了。
是了,旁人的结局终究和他们不同。
事在人为,又何必执着于此。
不过陆行则一向没有耐心,至少前世看话本的时候,他从未翻到过结局。所以这一本书前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能让他坚持看下来?
云霜月手腕微动,想要翻到前面去看看。
“小丫头。”这时苍梧的声音正好从屏风那传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云霜月抬起头,手掌大小的老人飘到了她的面前,脸上一阵萎靡:“那臭小子估计要醒了……不过只是醒了,他这次伤得极重,老头我睡了这么久的灵力给了他大半,结果都没让他彻底恢复。外伤看不见了,但内伤未愈。”
于是云霜月伸手接住老人,让他坐在自己的手心,随后起身绕到了床边,忘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还拿着那本书。
她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此时陆行则身上已经被苍梧用灵力治疗了一遍,在后山时那些大大小小骇人的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可是当时脖子上的那一圈血线却不知为何没有消去,留下了一圈绕着脖子的伤疤。
虽然很细,不面对面仔细看难以发现,可一旦看见了,就难以忽视。并且对于云霜月来说,更加醒目。
她让苍梧重新回到了戒指里,随后把手放到了陆行则的脖子上,轻轻抚过。力道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上面。
突然,云霜月的手被攥住了。被一只远比她大了很多的手紧紧覆住,只露出一点小小的指尖,随后狠狠往下压,让她的整只手彻底贴住他的脖颈。
她有些猝不及防,于是下意识抬眼,一下就看到了笑着的陆行则。他那双桃花眼还带着少年的锐气,眼尾上挑,明明受了重伤,可醒来后依旧神采奕奕。
云霜月不说话,陆行则也不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后山的风仿佛又吹了进来,将陆行则那一句句赤裸的情话重新带到了她的耳边。
而云霜月只是垂眸问道:“……醒了多久了?”
“刚刚被云霜月大人唤醒了。”陆行则眨眨眼,面不改色地张口就是乱说。
“那就是醒很久了。”云霜月笃定。
“好吧,被猜对了。”他撑起身子坐起来,仰头看着云霜月:“那我有奖励吗?”
云霜月伸出手,屈指弹了一下陆行则的额头,声音却很轻柔:“为何我猜对了要给你奖励?”
“嗯……因为我在耍赖。”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鼻音,说出来的话显得有些黏糊。
面对这明显无理取闹的话,云霜月却弯了弯眼睛,笑着配合他道:“那你想要什么?”
她居然没再维持着这一世那疏离的隔阂了。
陆行则有些愣了,随后很快反应过来,展开手臂道:“抱抱。”
当时他说了两个字就昏过去了,只记得闻到了云霜月身上的香味,这怎么行。
“抱抱我嘛——”他拖长调子试探道:“可以吗?可以吗?云霜月。”
被他问到的女人没有回应同不同意,而是问道:“你想怎么抱?”
陆行则微微瞪大了眼睛,居然真的可以吗。
于是他咧开嘴,也不管这句话是不是允许的意思,反正是被他听到了,那就按他理解的意思来。
于是陆行则犹豫都没带犹豫,直接把她拉到了怀里。云霜月都没反应过来,被他的力道带着往前踉跄了一小步,才堪堪稳住。
陆行则高挺的鼻尖侧着云霜月的脖颈,抱着她的力道很紧,像是要把她嵌入自己的血肉中那样。
薄唇抵着云霜月的皮肤,他开口呼出的气息扑洒在上面,说出口的话模模糊糊的,显得有些缱眷:“唔……我得想想。”
云霜月避开伤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顺着陆行则的力道小幅度晃动着:“你不是已经抱着了吗?”
陆行则把头埋到了云霜月的脖颈处拱了拱,随后抬起头来看着她,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接着反问道:“以后不能抱了吗?”
他那双金瞳就这么看着云霜月,见云霜月看过来后又故意微微垂下眼,使得原本锋锐的线条变得柔和,让整双眼睛给人一种可怜的感觉。
云霜月抬手捂住他的眼睛,不去看他。却又感受到他睫毛在手心扇动的动静,让云霜月感到有些痒。
于是她把捂住陆行则眼睛的动作改为捂着他的嘴巴,不再让那张口齿伶俐的嘴里在蹦出什么话来。
谁料陆行则突然松开了一只手,改为单手搂着云霜月,而另一手突然抓住了云霜月那只覆在他嘴上的手,不让那只手动弹。
随后猛地亲了一下云霜月的掌心。
“那就是还可以抱!”那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恢复了不加掩饰的张扬。
云霜月动了动手腕,发现陆行则还紧紧抓着没有放开。她叹了一口气,却不是先前的无奈,而是隐含着纵容的意味。
几句话又在得寸进尺了。
但她没再用力挣脱,而是顺势改变捂着的动作,手指向内,轻轻掐住了陆行则的脸颊:“你瞒着我去云氏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最后还伤成这样的事情,我还未同你算账呢。”
陆行则整个人一僵,随即熟练道歉:“对不起,云霜月,下次不敢了。”
云霜月淡淡的声音落下:“还是不觉得自己错了?”
陆行则握着云霜月的那只手动了动,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手背,最后老实道:“嗯,不觉得。”
云霜月本来端着冷淡的声音还想说什么,最后看着陆行则脖颈处伤口,依旧苍梧口中还未愈合的内伤,视线回到了陆行则那双朝她看来的眼睛上。最终又叹了一口气,还是选择柔下声音来:“你啊……”
你啊……
总是如此。
但如此才是你。
女人垂眸看着陆行则,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敛去了平日里可能存在的几分疏离感。鼻梁秀挺,唇色很淡,不笑的时候会给人一种不可高攀的感觉。
然而,此刻这份清冷却奇异地被一种近乎纵容的柔和所覆盖。她的下颌并未紧绷,反而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轻轻磕了磕陆行则的额头。
云霜月对陆行则说:“你脖子的伤口可能会留疤。”
陆行则问:“那该如何是好呢?”
“或许姬芜珩那——”
“不用那么麻烦。”陆行则又笑了:“你给我做一个项圈戴上,不就可以遮住了吗?”
云霜月被他语出惊人的话搞得空白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陆行则!”
“好好好,我又犯浑了。”他举起双手自觉作投降状。
“不过姬芜珩和火曼儿他们明天就要来了,所以我的伤也不用告诉我师傅……”
说话间,他的眼睛随意一瞥,突然在云霜月的另一只手那顿住了。随后意识到是什么后,整个人身体一僵。
陆行则声线紧绷,仿佛如临大敌:“云霜月,你手里那本破书哪来的?”
云霜月抬起手看了眼书的封面,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轻笑着道:“是你放在桌上的那本。”
“……”陆行则没说话。
见状,外表清冷的女人微微扬了一下眉,嘴角红痣微动,缓缓道:“刚刚我顺手翻看了一下。”
于是顺理成章看到陆行则霎时间变化表情,耳朵突然变红。
第90章 明月逐来
看到陆行则这幅样子, 云霜月这回倒是更加好奇前面到底写了什么了。
她动了动手,试着将拿着话本的手抬高,于是陆行则的视线也跟着她的手移动。云霜月又试着把手往右移, 果不其然, 陆行则的视线也追着那本书往右移动。
见状,云霜月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黑色的发丝将她的皮肤衬得更加白, 像覆在古木上的那一捧雪。
这捧雪一抬眼,就发现陆行则的视线不知何时从话本那移到了她的脸上。
此时二人间的距离依旧很近, 即使陆行则放开了揽着她的手, 他们之间也仅有两三指的空隙。
陆行则盯着云霜月并不说话,搞得云霜月想问他可是突然有什么事情。谁知他突然从喉咙里咕噜咕噜冒出了几个意味不明的词, 听也听不清, 接着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滑落下去, 又老实地躺回了床上。
他的手凭空在床上乱抓几下,另一只手粗暴地揪过薄毯盖到了自己的脸上, 声音从底下闷闷地传出:“云霜月云霜月……”
这回她倒是听清了,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突然叫唤她的名字,但云霜月还是侧身坐到了床榻旁, 伸出手来扯了扯无辜的毯子。
她垂首耐心问道:“又怎么了?”
她的头发有几缕松散了, 垂下来, 拂在耳际,她也并不去撩,任由它在那里添上一抹慵懒的温柔。
陆行则自暴自弃地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有些湿润,说出的话带着微微的叹息,仿佛认命似的:“好喜欢你啊……”
他看着坐在床榻上的云霜月, 那洁白的衣裙还未来得及换下,有些小地方微微溅上了他的血,坐下时衣服的褶皱将他的血点裹挟进云霜月的衣物里,就好像天生就是一起的那样。
女人低垂的颈项,在灯影下显出一种温润的玉色,脆弱得让人心惊,仿佛指尖一碰便会留下印子,偏又蕴着一种奇异的坚韧。她的呼吸是极轻缓的,胸脯微微起伏,像前世他踏足过北海那潮汐的余韵,几乎令人察觉不到,却让陆行则感到安宁。
好喜欢云霜月啊。
从前世开始,就好喜欢。
他顺着云霜月扯动毯子的力道,陆行则完全没管自己身上的伤口,整个人在床上滚了没几下就滚到了云霜月的腿侧。其实云霜月根本没用什么力气,全是他自己动的。
“嘶……”报应来得很快,陆行则疼得呲牙咧嘴了一下。
靠,这次怎么真伤这么重,不就动了几下,至于这么痛吗。
正疼着,一双微凉的手就放到了他的脸侧。随后他就感受到自己的头被轻轻托住,很快脑后就枕在了极为柔软的腿上。
陆行则瞪大眼睛,看向正上方的云霜月。她细眉微蹙,珍珠似的眼睛像是浸在水中泡过那样:“知道疼怎么还乱动?”
云霜月看着腿上的陆行则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傻了一样又点点头,然后脸莫名上了点色,似乎有些红。
突然,他又动了动,将整个人到了云霜月的腹部,伸出手来环住了云霜月细窄的腰身,把自己的脸埋到了她的小腹处。
云霜月扯了扯他的头发。
陆行则紧紧抱着她摇了摇头,不作为。
她道:“起来。”
因为即将入夏的缘故,云霜月的衣袍其实很薄,此时陆行则埋在她腹部呼出热气,透过那层布料几乎是直接传到了她的皮肤上。
“可以不看那本书吗?”陆行则的声音传来:“求求你了,云霜月大人。”
云霜月有些受不了,陆行则的动作前世也做过,可此时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感觉有些不一样。她的耳尖有些发烫,又抓了一缕陆行则的头发拽了拽。
“我知道了,你先起来。”云霜月只好先答应他。
陆行则把脸转了回来,观察着云霜月的表情,随后张开手把她的两只手拉过来,攥在手中不让她再去拿那本书。
然后朝着云霜月又看看。
云霜月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指还能动,于是她向下弯了弯指尖,夹住陆行则的鼻子捏住。
“三、二、一……”云霜月倒计时。
手腕一松,陆行则无辜地朝她笑了笑,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
陆行则又支起身子来,双手扶着云霜月的肩膀把她缓缓转了过去。随后眼瞳缩了缩,像蛇一样攀附着云霜月的身体,把大半的力道压到了她的身上。
云霜月身体被陆行则压得弯了弯,随后她的颈侧感受到了一种毛茸茸的触感,是陆行则的头突然从背后出现蹭了蹭她,随后他把又下巴搁到了云霜月的肩膀上,笑眯眯地从背后抱着云霜月。
他的指尖勾了勾,突然变出那把不渡川的钥匙在云霜月面前晃了晃。
“为什么又把这钥匙放回我身上了啊。”他的语气黏腻:“是不喜欢这个东西吗?”
云霜月抓住陆行则的手,却没有去接那个钥匙,她只是轻轻问了句:“……值得吗?”
那只手动了一下,反扣住云霜月的手,将不渡川的钥匙夹在了他们二人的手心。陆行则轻笑一声:“那你可以让我抱抱吗?”
云霜月愣了愣,不明白陆行则为什么突然将话题转到了别处,但她还是认真点了点头,说道:“可以。”
陆行则的头转了转,蹭了蹭云霜月的脖子:“那就值得。”
云霜月叹了口气,她就知道是这个回答。于是她抬起另一只手,让一道幽蓝色的灵力浮现在手心:“好。”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那团幽蓝色的灵力褪去,一本古书落到了她的手心。
“既然已经无法回转了,那就和我一起来看看吧……关于云氏的。”她轻声说道:“和前世那样。”
她和陆行则讲了关于古书的事情,在此之前关于此书的信息,很多都是陆行则自己猜的。
陆行则趴在云霜月的肩头,安静听着她说话的声音。最后在她停下时,抬眸仔细看了看这本古书。
他上次看到的图腾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话。陆行则盯着它,突然感觉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云霜月此时看不到陆行则的表情,于是她手上的动作没停,将另一只手上的钥匙用灵力圈起,慢慢靠近了书页。
“在你给我带来钥匙之前,这本书上的内容一直不曾变化,而我们在后山的时候,阴阳命珠突然变得有些烫。”云霜月看着手中的古书:“我想,这或许和古书有关联。”
陆行则看了看云霜月手腕上的那半颗阴阳命珠,有抬起自己的手腕,那同样也挂着半颗。
“说起来……”陆行则回忆着:“我当时连着闯了几个秘境去取那不渡川的钥匙的时候,阴阳命珠好像也发烫了。”
但他没怎么在意。
那群云氏老不死的被他砍了不知道几剑,一群冷血的玩意儿,流出来的血倒是烫的。那些温热的血溅到他的手腕上,比那珠子的温度还要高。
云霜月一怔,陆行则的阴阳命珠也发烫了?
她心中闪过一个想法,随后抓过陆行则的手腕,让自己拿半颗阴阳命珠和陆行则的那半颗相贴。
突然,两瓣珠子间溢出一道流光,穿过不渡川的钥匙,随后直直窜入了古书内。
陆行则见云霜月的注意力从他身上移开,面无表情地垂眸,语气却带有和表情完全不沾边的可怜:“在最后我遇上前世云氏的那些人了,感觉我现在的修为应付他们确实有些棘手……”
他讲话的调子有些低,把扭曲事实的话轻轻吐出来,如同耳语:“我不小心被他们弄了好多伤口,发现血流下来烫烫的,还有点疼……才发现我的血温度比那珠子高多了。”
云霜月听到陆行则这么说后,注意力马上从古书上回落到陆行则的身上。她肩上的少年注意到了这个动静,满足地笑了笑。
目光微移,打算看看那古书到底是什么东西,能把云霜月的目光给抢过去。
谁知他看清内容后,脸上的表情差点维持不住。
不是吧,他今天和书这种东西犯冲啊。
“云霜月……”陆行则说出的话有些艰涩,像是碰到了难以理解的事物一样:“你们云氏的祖先,也有穿越的啊?”
云霜月思维凝滞了一下,穿越?
她重新看向古书。
只见书上原本的那句话已经消失了。空白的书页也出现了几段洋洋洒洒的小字,字迹端正清晰,可写出的话却让她似懂非懂。
那页写着:
小队的伙伴即将到来,恋爱线有所进展,既然灵力已经解封了,哈哈,那就开始推动主线的进程吧!
云霜月合上古书,确认了是书的封面没错。她又看开了那页,上面的小字依旧不便。
“……”二人沉默。
“云霜月,这是你们云氏的书吧?”陆行则张了张口,问出来的问题有些无力。
云霜月:“……我也不是很清楚。”
充满现代气息的话,明显是任务引导的格式……这书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异世界迟来的任务书吗。
陆行则抽了抽嘴角。
但古书上的话可没管他们的反应,上面的笔画变动,又组成了一行小字:
本该镇守下界的白野泽为何突然来到上界?白家子弟的氛围为何如此奇怪?快去抓住每天早课总是消失的白野泽,来探究一下他究竟在偷偷摸摸干什么吧!
“……”莫名其妙的元素太多,让陆行则都不知从哪下口了。
半天憋出一句:“你祖先这字还挺好看的,穿越过来应该是认真练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