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觉得你现在进来的不是时候吗?”他压低声音,企图疯狂暗示火曼儿。
火曼儿看他的眼神更加鄙夷了:“你发什么神经呢左邢,大白天撞鬼了神神叨叨的,这屋里除了你,不就是陆行则和霜月姐吗,有什么不合适的?”?
左邢目光从抱臂看着他的火曼儿身上挪开,只见刚刚还在床上抱着的二人此时已经分开,一个坐在床沿,一个坐在床上,都朝他看了过来。
“又什么不合适的吗?”火曼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又把头转回来看向他。
“……”左邢沉默了一下,半天窝囊蹦出一句:“早就知道让你先进来了。”
“哈?”火曼儿一手叉腰:“我本来在外面站着好好的,是谁贱兮兮地看到霜月姐的门非要进去凑热闹的?”
她毫不留情地揭左邢的短:“手里拿了一个大鸡腿啃,说着鸡会留给最前面的人,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往里冲,生怕看不到陆行则受伤的乐子是吧。”
云霜月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有些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左邢原本还在火曼儿的羞辱之中呢,耳朵一动听到了云霜月的响动,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姐啊,你说的那个不渡川是什么地方?我们正好历练没出去呢,和我们说说呗!”左邢的声音很大,生怕火曼儿听不见似的。
果然,原本还在鄙视他的火曼儿听到关键词,注意力马上就被调走了。
“啊?霜月姐,你已经决定历练的地方了吗?”火曼儿看向云霜月。
几乎没思考多久,她那张眉目张扬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恳求的表情:“可以带着我一起去吗?”
“……那个地方,与寻常秘境不同。凶险难测,一个不慎,恐有性命之忧。我不想你们因此涉险。”
火曼儿听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背脊。她习惯性地想拍桌,跟反驳左邢一样嚷嚷“怕什么危险”,但话到嘴边,看到对象是云霜月,又乖乖咽了回去,换了说法:“霜月姐,踏上修行路,哪次历练不是与危险相伴?怕,就不会走到今天了。”
云霜月看着火曼儿眼中的坚持,知道简单的危险论并不能说服她。
她沉默了片刻,指尖微不可察地捻了捻袖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警告的意味:“不止是秘境本身的凶险……不渡川的水很深,牵扯的因果,可能会蔓延到秘境之外,引火烧身。我不想你们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火曼儿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睑,似乎在飞快地权衡着什么。旁边的左邢难得地安静下来,却不知为何依旧笑着,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云霜月。
根本没有想多久,下一秒,火曼儿就又重新抬眼。
她没有长篇大论地保证自己不怕麻烦,也没有豪言壮语,只是看着云霜月,非常直接地问了一个问题:“那……我的能力,在那里,能帮到你吗?”
她的目光坦荡而直接,仿佛这是她唯一需要确认的事情。
云霜月哑然。
“可以。”僵持间,陆行则的声音直接插了进来。
他双手撑在床上,身体微微后仰。吊儿郎当地朝着云霜月笑了笑,似乎表示自己什么都没干。他只是称述了一个事实,但也就是这两个字,直接给出了火曼儿最想听到的答案。
于是火曼儿点点头,笑着看向云霜月:“那,我坚持要去。”
左邢也凑过来,立刻像得到了信号那样,一个大步凑到云霜月那,难得地没有跟火曼儿唱反调。他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附和道:“对嘛,姐,这种需要我们帮忙的事情,可别客气。”
他笑着说:“当初在小镇的时候还吃了你那小煎饼呢,实在过意不去,当我们接了个悬赏,当初那个煎饼就算作报酬吧。”
“我的奶黄包。”火曼儿的声音落下。
“嗯……还有茶。”姬芜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见云霜月诧异的眼神,他笑了笑:“算我一个。”
第97章 不渡川
十多日后的百仙盟。
早上。
“好热啊——!”
左邢站在陆行则住处的门口, 在等里面的人。陆行则出来之后,他们就可以去不渡川历练了。
他仰头看着天上的大太阳,把自己轻薄的衣服袖子又往上撸了撸, 倚靠着自己的本命灵器。
“热?现在衣服不都换成冰玄蚕丝了吗, 都不用你掐诀,上面自动就覆了层咒,这还热?”同样在门口等着的火曼儿白了左邢一眼。
左邢闻言, 有些心虚地挪开眼。
这几天百仙盟山下多了条夜市,他一不小心每天都去逛了逛, 又一不小心买了点吃的, 直到昨天才想起来该准备点衣服了,一打开钱袋, 发现里面只有空气。
“这你就不懂了……”
火曼儿抱臂, 嘲笑他:“得了吧, 你这死胖子肯定又把钱全拿去买吃的了!”
“靠,火曼儿, 我好歹是你师兄,你懂不懂尊老爱幼啊!”左邢抗议:“说八百遍了,我这是肌肉好吗!”
“是吗, 我看你哪天实在饿了又没钱, 割自己二两肉都能当下酒菜吧。”
“?这话是不是姬芜珩教你说的。”左邢拔高声音, 痛批此话极为刻薄。
云霜月听到了左邢大叫的声音,从传讯佩上抬起头来。她看着火曼儿和左邢又要吵嘴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她勾起嘴角弯了弯眼睛, 没出声,在旁边静静看了一会儿。随后又愣了愣,发现自己怎么越来越像陆行则那样使坏看戏了, 心下有些不好意思。
戳了戳传讯佩,云霜月轻轻咳咳两声。又抬头看向还在吵嘴的二人,装作刚刚才发现似的:“……小邢,我这里有枚冰灵石,只要找根绳子挂在身上就可以抵消暑气。”
然而云霜月在此时的演技如同她的撒谎技术一样,实在漏洞百出。
但她的外貌过于唬人,以及给火曼儿和左邢留下的靠谱印象烙太深了,导致此时二人完全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左邢乐颠颠地跑过来:“哇!谢姐隆恩啊——!”
火曼儿跺了跺脚,趁机绊了左邢一下,随后一甩辫子,也跑到云霜月的身边。
“霜月姐,刚刚看你一直在弄传讯佩,现在是忙完了吗?”火曼儿有些好奇。
云霜月点了点头:“嗯。”
她最近一直在和云叔传讯,十几日前她就和云叔等人说了自己要去不渡川的事情,吓了他们一跳。
听说云瑶姨以为是云叔导致她去的,气得追着云叔揍了半天,直到云霜月给她解释清楚,云瑶才停手。
她表示这次前去并不深入,仅是在外围确认。并解释了这几日关键的经历,给了云叔他们一个,她不得不前去的理由。
即使这样,云叔他们劝了半天,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给云霜月罗列了一大串不渡川的注意事项,每天都在补充,那串注意事项越来越长:
“小姐,最重要的一点。不渡川之所以找不到那一脉的族人,是因为他们另外又开辟了一处小洞天。而东极山的不渡川,自族内分裂过后,里面的人就撤空了。”
“因为云氏预言的权柄,导致那处的不渡川里面会存在时空的裂隙,小姐千万要小心,那是不渡川最危险的地方。不过你们这次去的只是外围,按理说应该是遇不到的。”
“以及,小姐您本身留存着云氏的血脉,进入其中会和不渡川的核心产生共鸣,属于云氏的某些能力会增强,可以注意一下。”
以及最后云瑶姨的:
“小姐太棒了!虽然有些危险,但这是小姐第一次历练吧,我们等小姐你的好消息!”
云霜月回想到刚刚传讯佩上的内容,心下有些柔软。
她摸了摸火曼儿的头,笑着说:“如果刚刚想找我的话,可以直接过来,不算打扰。”
火曼儿亮着眼睛点了点头。
但她的余光中又看到了左邢的动作,脸瞬间又垮了下来,表情中甚至还带着点匪夷所思。
“你要是实在没绳子,也犯不着薅根草当绳子吧?陆行则不就在里面,你进去找他要根绳子不就好了。”
左邢恍然大悟,暗暗觉得自己肯定是和白野泽那家伙同桌当久了,脑子都差点变成一个了。
“正好他现在磨蹭着还没出来,我去叫他。”左邢挠了挠头,大笑着跨入门内。
——
房间内。
陆行则这几天一直赖在云霜月的空间内,要不是今天要走了,他还能一直呆在云霜月那。
姬芜珩在帮着他收拾,不过与其说是帮他,不如说是趁机在他这打劫点什么药草灵材。
本来这些东西是存在苍梧老头那的,但是他自从上次用大半力量给他疗伤之后,某天半夜突然入梦,骂了他半天,又被迫沉睡去了。
陆行则哪能让苍梧骂了他之后就走人啊,肯定要做点什么事情坑老头一手,于是苍梧空间里那些宝贝灵材就惨遭毒手了。
他心情很好地哼笑了几声。
“陆行则你哪来这么多好东西。”姬芜珩在不远处拎起一株药草端详着,另一只手不知道碰到了什么地方,有颗留影石“咕噜噜”地滚落下来。
姬芜珩愣了一下,随后下意识蹲下身去捡,谁知手刚和留影石接触,那段被记录的影像就自动从模糊的石头上清晰显露出来。
怎么会……
是一个女人。
一个他刚刚进来前还聊过几句话的女人。
云霜月。
她一袭白衣站在莲台之上,无数灯火簇拥着她。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极为庄严的一幕,在这留影石上呈现的却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比起众生,似乎莲台上的云霜月才是它记录的重点。
可以清晰看到女人披拂而下的白衣,几乎垂到脚踝,又自肩头滑落一点,隐隐露出颈项的一段线条。光洁、柔韧,有着微微凸起的骨节。
也能看到女人柔软的面庞,精细描过的眉,细长而弯,眉下垂着眼帘,那眼睫密而长,投下两弯小小的影,唯那两片唇是点过胭脂的,颜色极淡,像早春里褪了色的桃花,轻轻抿着。
姬芜珩不知道怎么说,明明是神灵的扮相,却莫名带着若有若无的旖旎情意。
“……你在干什么呢?”一道声音冷不丁从他头顶响起。
姬芜珩下意识抬头,一下就看到了垂眸看向他的陆行则。那双暗金色眼睛一下就看到被打开的留影石,连带着上面的云霜月,也被笼到了陆行则的眼中。
从留影石掉落到姬芜珩捡起的时间,也不过才几个呼吸,而且他还没有发出任何别的声音,为什么陆行则这么快就注意到了。
“这是……”
姬芜珩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房间的阴影下,陆行则的嘴角明明还噙着笑,却莫名让他感觉多了一份压迫感。
姬芜珩觉得有些不对,但他一眨眼,那股奇怪的感觉却消失了。
眼前的陆行则极为寻常地笑着,还特意为他解释道:
“啊,这是你们没来的时候,云霜月路过一堆吵架的人,结果对方一见到她,就拉着她去扮作花灯节里的天神娘娘,还叫了个矮的像小孩的女人为她专门化了妆。”
听到这话,姬芜珩有些明白地点了点头。原来是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一起留下用作纪念的留影石啊。
他笑了笑,将心头那丝感到奇怪的念头彻底抛开:“原来如此,你跟着霜月姐去玩,倒是遇上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不知道他话里的哪个字戳中了陆行则,让他的笑意扩地更大了点,配上那张本就阳光无害的脸,若是让旁人来看,不免觉得是想到了游玩的美好。
“是啊,我跟着。”陆行则腔调有些怪:“不然就错过了。”
“嗯,若真的错过这般趣事倒是颇为可惜……不过花灯节就你和霜月姐两个人吗?”姬芜珩随口一问,拍了拍衣服准备起身。
无意间,他的余光一瞥。
发现刚刚掉落一颗留影石的桌下,居然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留影石……
那些石头被放在灵木做成的箱子内,一箱叠着一箱放置着,最上面的一层似乎是因为最近才被主人打开的缘故,露出了让人咂舌的数量。
这些是……
他心底突然漏了一拍。
回神时,姬芜珩已经起身。他看着神色自然的陆行则,听到对方声音清朗道:“对,就我们两个。”
姬芜珩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心底刚刚的反应太过了。他怎么下意识就把那一堆留影石全当成是关于云霜月的影像了呢。
陆行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背地里收集这么多一个人的影像。
真是,估计是这几天制药累昏头了。
他往陆行则身后看了看,有意转移话题道:“你后面这一大箱的留影石怎么都碎了?是趁这次都要扔掉吗?”
陆行则听到他这话,有些玩味地捏起其中一个碎掉的留影石,随后对他笑了笑:“是啊,毕竟这里面的都是废物。”
姬芜珩的视线落到陆行则手中的那块留影石上,因为距离变近了,它上面的裂痕在他的眼中变得更加清晰。
这个痕迹……
姬芜珩的眼中突然露出一丝疑惑,本以为那留影石是摔碎了,但眼下看来,却好似被利器直接暴力地捅穿,导致裂痕是沿着一个中心扩散出去的。
“你这个——”他张口还想问什么。
“陆行则!你们在里面怎么收拾了这么久还没出来!热死了!还有,你这有绳子吗,借我一根呗!”左邢风风火火地外面大步跨了进来。
“要绳子干嘛。”陆行则瞥了左邢一眼,声调懒洋洋的。
但手还是动了动,在桌上某处地方找了根绳子扔给他。
“当然是……”左邢拿到绳子后,眼珠贼溜一转,大笑道:“哈哈,云姐又单独送了我个小礼物,要我挂身上。”
放完这句话,左邢拉着旁边的姬芜珩就是跑路!
一旁的姬芜珩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左邢拽出了房间。
陆行则“啧”了一声。
转头将手中的破碎留影石扔到身后的箱子里,打算快点处理掉它们。
谁知刚刚他手中的那块留影石似乎并没有完全坏掉,反而因为陆行则的动作,颇为倔强地重新浮现出了画面。
是那日花灯节白离水对着云霜月表白时,那极为羞涩的脸。
此时就在裂痕的正中心。
陆行则眨了眨眼睛,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唇角重新扬起。
随后极为突兀的。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剑光。
赤霄剑直接穿透留影石上白离水的脸,将那石头钉死在了桌上。
影像消失。
“陆行则……?”云霜月的声音不远处的门口传来。
陆行则回头,看见光下的女人正探头笑着看向他:“左邢说你在里面故意不出来,让我来看看你。”
“既然是云霜月大人来巡视,那我不得不过来迎接了——”陆行则说话故意拖得慢慢的,调子有些甜腻。
听到他故意夹着的声音,云霜月有些无奈地看向他,最后又没忍住笑了笑,朝他招了招手。
于是陆行则脚步轻快得朝着云霜月小跑过去。他的眉梢飞扬,眸光明亮,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在即将到云霜月面前的时候也没刹车,双臂顺势一弯,在她始料未及的惊呼中,揽着云霜月的腰将她突然抱起来颠了一下。
他穿着窄袖束腰的劲装,更显肩宽腿长,上面的装饰倒是少了很多,但依旧显眼,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和他的笑容一样晃眼。
随后被云霜月揪了下耳朵,这才老实将她放下。
背后的赤霄剑化作一道流光,似乎没赶上朝着云霜月跑来的主人,这时才姗姗来迟地飞回陆行则的身边。
云霜月和陆行则走出他的出处,见状顺口问了句:“怎么放赤霄剑出来了?”
“唔,处理了一些垃圾。”陆行则的声音轻快。
“垃圾……?如今处理好了吗?”
“还没有彻底清理干净呢。”陆行则的声音有些可惜。
毕竟人还在百仙盟好好呆着。
说着说着,二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阵风吹过,房间内原本被钉死的留影石,突然化作齑粉,被风吹着,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而姬芜珩未曾彻底看清的那箱留影石。
几乎每个都存在着极为相似的裂痕。或是被匕首,又或是被剑,还有可能是别的什么利器,通通都被故意毁去。
再没人知道这些石头到底记录了什么内容。
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些留影石,
会承载着极为浓烈的,
如此不加掩饰的,
恶意。
第98章 不渡川
风。
冷冽的风呼啸而过, 迎面割在众人的脸上。
“前面就是东极山了!”左邢手里捏着罗盘,刚刚它差点被这的风给刮下去。
姬芜珩眯着眼看向前方:“……这的环境为何同外界变化如此之大。”
视线所及,是无边无际的陡峭。每一座山峰都像是被剑以最残酷的力道劈砍而成, 线条尖锐、棱角分明, 近乎垂直地刺向天空。
岩壁裸露,呈现出一种被漫长岁月反复磋磨后的深褐色。
“嘶,可不是吗。这天突然黑的, 我都差点没反应过来。”左邢边御剑边看罗盘:“我们要去的是最高的那座,就在那了!”
被他拎着领子的火曼儿头发被风吹到了后面, 整个人有些凌乱。
而此时他们头顶的天空, 乌云低低压下,牢牢地缝合了天与地的界限, 吝啬得不透一丝天光。只有偶尔, 在那浓得化不开的云层深处, 会滚动过一丝极其黯淡的灰白色微光,转瞬即逝, 留下更深的压抑。
众人在山顶落下。
云霜月和陆行则走在最前面。
“你之前来东极山的时候,周围环境便是如此吗?”她看着附近的样子,嘴巴轻轻抿起。
陆行则见她神情有些凝重的样子, 故意挪两下凑过去, 笑着看向云霜月:“表情好不妙, 是在担心我吗?”
“你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云霜月坦然地看向他,并不躲闪。
“我就是在担心你。”
“唔……嗯。”反倒是和她对视上的陆行则先躲开了视线,从喉咙里咕噜出两个无意义的音节。
他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回忆道:“有点记不清了……当时对我来说,好像没什么危险的东西。不过……”
陆行则皱了皱眉:“我感觉这里有魔气存在过的痕迹。”
触目所及,只有嶙峋的岩石和永恒的阴霾。但空气中又弥漫着一种无形的、近乎实质的古老气息。
脚下的黑岩并非浑然一体, 其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纵横交错的刻痕。虽然有些是自然风化的印记,但更多则隐约透着人为的线条,被风刮得有些模糊了,难以辨认。
这些痕迹蜿蜒扭曲,像是某些阵法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似乎在诉说着一段被时光深深掩埋、却又在冥冥中注定要重现的古老箴言。
他们身后的火曼儿,此时也目光极为深邃,似乎被这环境触动,在思考着什么。
左邢瞅了眼她极为正经的样子,心想太阳打哪边出来了,这大小姐居然也耐心下来观察这环境了。
“嘶……”寂静中,火曼儿发出了声音。
“?”左邢身躯一震。
那不成真被火曼儿看出了什么线索。
他试探地问:“你这是发现什么了?”
后者一脸深沉地点了点头,随后缓缓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
“陆行则对霜月姐有点意思啊?”
左邢:“……”
他的目光从面前极为厚重的群山上往下移,来到了火曼儿真正的关注点上。
那两个靠的很近的人。
他抽了抽嘴角,有些没话说了。
偏偏火曼儿还掐了他一把,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我说真的啊,你别不信!”
左邢捂了把脸:“我哪敢不信啊。”
他要是不信,那在百仙盟天天被陆行则戏耍的人是谁。
“什么信不信?”姬芜珩这白毛也凑了上来。
左邢“啧”了一声,先谨慎地看看前面没有转身的两人,随后压低声音道:“就是陆行则喜欢霜月姐那事儿。”
姬芜珩那常年极为冷淡的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也像火曼儿那样,极为深沉的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他好像喜欢霜月姐。”
左邢:“……”
什么叫好像啊,你们两个迟到的人这时候倒是分析上了。
在他这个知情人感到无语的时候,旁边那两人一拍即合,开始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们出发前,我陪着陆行则一起去收拾东西,本想看看他那有没有什么灵草可以坑走,真好填上我为他疗伤消耗的药材。结果正好发现,他那里有霜月姐的留影石。”姬芜珩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自己的证据。
火曼儿:“你这算什么啊,那只能算是才发现吧。来百仙盟这几天,我就发现陆行则特别喜欢凑到霜月姐旁边……同桌的时候还好,你们没看到刚刚吗!”
“霜月姐御剑的时候踩着的是青髓啊,它自己主动飞到姐姐脚下的!”火曼儿眼神犀利:“还有刚落地的时候,你们都没看到,陆行则的手想去勾霜月姐的手指……”
姬芜珩那闷骚劲儿又上来了,白毛动了动,和火曼儿较劲道:“才发现怎么了,我的比你更真好吗。”
他想了想,为了不让自己输,继续添油加醋道:“那可不止一颗留影石,我在陆行则桌底下发现了一大堆,呵呵,我猜那里面三分之一都是霜月姐。”
听到这话,左邢瞪大了眼睛。我草,他还真不知道这事情。
陆行则这家伙够厉害的啊……还私藏霜月姐的留影石。啧啧啧,果然刚刚开窍,恨不得把眼珠子一整天都粘到人家身上。
“一大堆是多少啊?”左邢来了兴致:“你这不说清楚,万一往大了说,那可是能说成叠了几层的储物箱里都是一大堆,这里面的三分之一可不少……”
“就是你说的这么多。”姬芜珩摸了摸自己的白毛,越来越得心应手地乱说。
“等一下……”左邢心下微愣,清楚意识到这个数量意义。陆行则和云霜月来到百仙盟才一月有余,然而就是这点时间,陆行则却有着如此数量的留影石……
他喉头发紧,这好像已经不是开玩笑地说将眼睛放到心上人的身上。这是的的确确的,在无数个地方,无数个时间,陆行则都注视着云霜月。
“我说姬芜珩你别开玩笑了……”左邢咽了下口水,声音突然有些发飘。
“什么!你乱说的吧!”这是火曼儿的声音。
“真的假的啊。”这是一道男声。
“当然是真……”姬芜珩说话声音一顿,看到了他们鬼鬼祟祟凑到一起的脸中,又多了一张笑眯眯的脸。
东极山顶极为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张线条锋锐的脸映出阴影,让这笑容变得有些鬼气森森。
姬芜珩心虚地移开目光,然后那张脸极为迅速地恢复成了平时冷淡的样子,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他道:“陆行则,有什么事情吗?”
“嗤。”见姬芜珩那样子,一旁的火曼儿憋不住笑了一声。
陆行则瞥了他一眼,直起身来,也没有追问下去,而是心情很好,让说话语调都上扬着:“云霜月说看到了秘境的入口,看你们停在这不动了,让我来叫你们快点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就像被指派的任务完成了一样,又回到了云霜月的身边。
“你刚刚这是去做什么了,为何让我先不要过去?”她笑着看向陆行则,语调轻柔。
陆行则挤到云霜月的胳膊旁,和她贴了贴:“不是找到入口了吗,我就叫一下他们。”
“没有去吓唬他们?”她由着陆行则的动作,细细的眉毛却轻轻一挑。明明是问句,却莫名带着肯定的意味。
陆行则眨了眨眼哼笑两声,不说话了,开始耍赖拿自己的手臂一下又一下地撞着云霜月。
又在火曼儿等人来的时候,才慢慢把动作停下来,然后眼睛看着云霜月,不知道为什么又笑了。
云霜月总觉得陆行则要是现在变成小狗,身后多出来的尾巴肯定在摇晃。
她轻笑着摇头,随后拿出了不渡川的钥匙。
随后抬起头,他们已经来到了这座山的峰顶,此处便是秘境入口。
云霜月看着地上散落的符文,明明没有见过,心中却本能升起一种熟悉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钥匙,朝着脚下黑色巨岩上那无数刻痕交汇的最中心,那是一个看似天然凹坑。但实则它是一个形状与钥匙末端完美契合的孔洞,随后稳稳地按了下去。
“咔嚓。”
声音落下的瞬间,头顶那亘古不变的厚重乌云,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缓缓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漩涡中心透下惨淡如死灰的光柱,恰好将云霜月等人笼罩其中。
光线里,无数细小的尘埃疯狂舞动,宛如时光本身在沸腾、在回溯。
大地忽然震动,那些散乱的符文随着钥匙的插入泛起微光,随后化为一个光点飞入孔洞之中。
线状的流光很快攀升到了云霜月他们面前的一块竖起巨大的岩石上,无形的力量将它往两边拉扯,让岩石中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裂隙内部并非寻常地漆黑一片,而是出现了极为扭曲的光景,让人看不真切里面的状况。
那泛光的入口映入了云霜月的眼睛,她朝着陆行则等人点了点头:“我们进去吧。”
云霜月最先进入了秘境。
火曼儿看着面前的场景,极为兴奋地欢呼一声,紧随其后跨进了秘境,姬芜珩、左邢次之。
——
“不是,陆行则怎么还没过来啊?”火曼儿拉着姬芜珩,跑到了离入口远一些的地方:“是不是他被传到别的地方了。”
他们进来的时间间隔都差不多,然而一样的时间里,陆行则却没有过来。
左邢一个人看着入口,又看着依旧站在入口的云霜月。心中还想着进入秘境前姬芜珩嘴里那极为夸张的话,于是又看了眼云霜月。
“怎么了?”被看的人捕捉到了左邢的目光,微笑着柔声询问他。
左邢本来好奇心还能按耐住,如今被云霜月一问,加上这里只有他们二人,那本就不坚定的心更是直接被他放飞了。
他看了看附近,突然凑过来问云霜月:“霜月姐啊……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一个人……就是,一直在看着你,不是恶意的那种,额……我是说,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的时间都看着你,你是什么感觉啊……?”
左邢看着云霜月,准备好接受她脸上露出寻常人的震惊、排斥,甚至是厌恶的表情。
但云霜月脸上的笑容却一点没变,她听到左邢的话,似乎是回想到了什么东西,语气甚至有些怀念:“那么,他一定很在乎我。”
左邢愣住了。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云霜月居然是这种反应。
沉默间,秘境入口再一次波动。就和掐着他们说话的点一样,极为巧合的,在这一刻出现了动静。
陆行则从秘境入口处跳了进来,手上还多出来一朵极为漂亮的花,不知从哪来的。
他看了眼左邢,在阳光下的陆行则笑起来,整个人像是完全没有阴霾的样子。他头上的金饰在秘境的光下闪了闪,左邢今早还打趣过,说他居然凑巧和今日云霜月的发饰呼应。
随后左邢就见陆行则牵起云霜月的手,笑着将花塞到了她的手中。
而云霜月的表情有些诧异,但似乎诧异的只是花本身,而非陆行则去摘花没进秘境这件事。
刚刚她在入口站着,没有着急,也没有离开,就好像她太过熟悉陆行则,知道他要去做什么,于是无声地等着他的礼物,再在陆行则回来时笑着收下,纵容他别到她的发间。
左邢盯着这一幕,脑中突然冒出了不知从夜市哪个商贩口中听来的一句话:
世之善训犬者,其性必冷硬。不以犬欲而纵之,故其犬乖顺,听命惟谨而不逾矩。若其性软,纵犬之欲,使其得寸而进尺……
那么等待她手底下的兽犬欲望无穷增长,膨胀到无法满足的地步时,她作为放纵其欲望的主人……
是不是要以身饲犬了呢。
左邢下意识摇了摇头,赶紧凑到了刚回来的火曼儿面前,这才舒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他刚刚莫名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火曼儿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动作,随后极为嫌弃地说:“你干嘛啊左邢,身上有跳蚤就去洗澡。”
被火曼儿骂了一句后,左邢才感觉舒坦一点。刚刚那奇异念头给他带来的鸡皮疙瘩总算消去了。
他难得看这时候的火曼儿顺眼,也不和她斗嘴了,一点也不计较地随意提起了个话题:“诶,这秘境入口倒是第一次见,在外面居然还能看清里面模糊的样子。”
姬芜珩思索道:“是不常见,不过这样式的秘境倒是在书上有记载,不仅能看到其中的样子,还能听清楚秘境入口的声音呢。”
声音也能听清?
左邢愣了愣。
那刚刚陆行则极为凑巧地出现……究竟是真的巧合,还是在等云霜月的答案。
他突然感到头皮发麻。
第99章 不渡川
秘境内。
“我说左邢, 你带的路到底对不对?”火曼儿看了眼逐渐黑下来的天色:“我怎么感觉我们一直在原地打转啊。”
“问得好。”左邢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看着手上的罗盘也有些纳闷:“明明看上去没有异常啊,难道是这秘境本身的问题?”
他们一行人进入秘境已经有些时候了, 里面的环境其实和外面差不多, 唯一不同的是秘境中的天气有着明显变化。
而从左邢拿出罗盘带路开始,那亮着的天空直到开始暗下,他们却始终没什么新的发现, 连脚下的路都和刚进来那会儿都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云霜月也跟着抬头看了眼天色,垂眸算了算时间, 有了一番思考:“……我觉得, 这秘境的时间流速也有些不对,应该比外界快了很多。”
姬芜珩点了点头:“目前看来一直走似乎并不是正确的方式, 这里的时间和地点变化也许另有解法。”
“唔。”而刚刚一直站在云霜月旁边, 没有说话的陆行则发出了动静:“那就先停在这休息一晚吧, 一直走也不是办法,反正天也快黑了。”
话音刚落, 陆行则就见众人除了云霜月的目光都朝他看来。
“……都看我干嘛?”他眉毛一挑:“长得太帅惹到你们了?”
左邢用拳头锤了一下陆行则的背,有些无语:“怎么能说出这么欠揍的话的。”
陆行则之前的任务频率极为速战速决,一般没解决任务前不会太懈怠。结果今天倒好, 眼看着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呢, 就已经想着休息了。
“说的事实啊。”陆行则被左邢说了也不恼, 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啊——赶路赶了大半天,累了累了,早点休息吧。”
云霜月一边笑着看向他们打闹, 一边召出了随身空间。
本来在陆行则开口前,她也打算今天招呼大家先休息一晚,毕竟漫无目的地走并不是很好的选择, 不如休息一晚休整好精神。
“确实,今日辛苦大家跟着我了,既然前路未知,不如就先休息一下吧。”云霜月温和地朝众人开口。
火曼儿最先走到了空间那,上挑的眼睛亮晶晶的:“多亏了霜月姐的小空间啊——我们要是分开去别的地方历练,就要露宿在秘境里了。”
云霜月没忍住摸了摸火曼儿的头,笑着对她说:“快进去吧,你的房间还是原来的那个。”
姬芜珩一如既往话少,对云霜月的建议后没有异议,笑着道谢后便也进去了,而左邢却一反常态地磨磨蹭蹭留到了后面。
一双眼睛有些贼溜溜的,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想留下来看热闹,屁股上却突然被来了一下,被陆行则一脚就踹了进去。
“啊——!”空气中唯留下左邢的惨叫。
云霜月都没来得及反应,罪魁祸首就已经干完了坏事,那张满是少年气的脸就自觉凑到了她的面前。
“你啊。”云霜月只能无奈地弹了下陆行则的脑袋。
随后就想将手放下来,谁知陆行则的手从她的手腕处勾上去,灵活地覆上了云霜月的手背,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侧。
然后轻轻蹭了蹭。
云霜月动了一下,没用什么力气。见挣脱不开,也就放任他的动作了。
她问:“为何刚刚提出先休息的意见?”
陆行则的金瞳盯着云霜月,随后眨了眨,突然侧头,动作极为迅速地亲了下云霜月的手心,又紧紧抓住她的手,才开口道:“苍梧从休眠里苏醒了。”
云霜月本想对他亲手心的动作做出反应,却因为后面苍梧的事情,注意力直接转到了这件事上。
陆行则得逞地笑了笑。
“老先生可是说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差不多吧,那老头也爱当谜语人,就和我说了今晚早点睡,说完话又晕了。不过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些……估计真有什么事。”陆行则回忆着。
早点睡……
云霜月想着这三个字,脑中突然想到了之前在小镇之中,云叔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晚就把她拽入了梦中。
难道是梦中会有什么信息?
云霜月思索着,和陆行则一起走进了随身空间内。
他们身后已经暗沉下来的天空微微闪过一丝流光,又很快沉寂了下来。
——
云霜月躺在床上闭目。
她今日陆行则给她戴的金色发饰和花都拆卸了下来,花被她留存在了可存活物的琉璃盒中,发饰则被她放到了枕侧。
此时她似乎已经陷入了睡眠,没察觉到手腕上的阴阳命珠泛光发烫。它第一次出现了丝丝缕缕的金红色灵力,环绕着云霜月的身体。
而云霜月依旧没有醒来。
因为一场大雪。
梦中铺天盖地的大雪。
无穷无尽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盖在大地上,让世间的一切声响都化作缄默。
云霜月的意识空茫,她忘却了自己的记忆,忘却了自己是谁,无法言语,好像化作了这万千雪花中的其中一粒,只是如同看客似的,静静看着这个白色的世界。
“哒——”
极为寂静的世界里,突兀地出现了一道踩雪声。
挺拔的身影出现在了这一片苍茫之中,身上的衣服也是和雪一样的白,只有那头灿如金日的长发,让他免于被这场大雪吞没。
可是他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冷,却又透着另一种奇怪的情绪,无数风雪朝他倾轧过来,他一步一步,极为缓慢地向前面的一座山走去。
然后随着他的远去,留在雪地里的脚印很快被填平,天地之中,只余下那一抹金色。在无尽凉薄的苍白之中,显得有些孤寂。
云霜月的视角跟着金发男人的路径而移动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个人来到了山顶,随后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多了一个女人。
白衣黑发,独立于这天地之间,她看向他的神色宁静又温柔,似乎在她的周身,再迅疾的风雪都会停下脚步。
她笑着朝金发男人打招呼:“仙君怎么又来找我喝酒?最近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如同习惯那样,将一束花珍珠白色的花递给了女人。
女人笑着接过了,她将花束插在了空瓶内,似乎是早就准备好了。
随后她带着金发男人来到了一片梅花林,那些梅花瓣上浮着薄雪,如冰玉雕琢的小盏,剔透玲珑,枝干上积雪不堪花气熏蒸,悄然塌陷处,露出几许花瓣的鲜红尖角。山风偶过,雪粉与零星梅瓣簌簌而下,白里揉着红。
云霜月摘了朵梅花给他。
“它已经长这么大了。”
“你还记得吗,这是当年你和我一起种的。”
金发男人垂眸,将这朵梅花别在了女人的耳侧:“我记得。”
他看向那片梅林:“第二年我们在那种了一棵,第三年的在那边,第四年……”
五年,十年,五十年。
这里变成了一片梅花林。
女人摸了摸耳侧的梅花,望向她面前的金发男人,叹了口气,随后表情变得更加坦然,话语中还带了点感慨:“你不该今日来这的。”
她笑着看向陆行则,神情安宁:“我要死了。”
她指了指陆行则摆在桌上的酒盏:“那些药对我来说没用的。”女人摇了摇头:“不用这般,我已经活到了远比凡人还要长的岁数了,迎接我的合该是死亡,而不是长生。”
金发男人这次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了一句话:“……为什么。”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中并没有疑惑,而是如同师长一般,耐心地笑着对他说道:“那件事之后,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很久了。在这多出的六十多年里,我去看遍了这世界的山川百泽,万种风情。用医术帮了很多孩子,还会偶尔去各地的学堂教书,见到了上界的世界,也感受了下界的安宁。”
“对我来说,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意义,这就足够了,我还有什么强留在这世间的理由吗?”女人依旧温和地看向陆行则。
“……”男人垂眸,金色的发顶上落了很多白色的雪粒。
“如今这世道安宁,修士同凡人开始交往,天下合乐……我正是我想看到的,也已经看到了。”
男人似乎也有些茫然了,他只能固执地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到似乎可以被大雪埋葬:“……为什么。”
金发男人问出这句话:“你不要我了吗?”
这句话远没有字面上看起来那样,引人遐想。相反,说出这句话的人,脸上表情空茫,不知所措,如同幼犬那样,只能凭借着最原始的本能发问。
“怎么会这么想呢?”女人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
她伸手弹了一下金发男人的额头,似乎想让他清醒一点。
“你已经成长到很厉害的地步了呀。是这修真界千年未曾出现过的神境,你曾经和我拉钩说过要改变这个世界,不也即将实现了吗?”
“你已经有了完全可以照顾自己的能力。所以我的离开,并不会影响你的成长。”她理智又温和地给他分析着。
“……”他不再看她。
女人见到金发男人疑似耍赖的动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好奇:“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离开呢?”
“和小邢他们一样,我们不是朋友吗?我曾问过你,你明明可以平静地接受他们的离开,为什么到了我这就不行。”
她语调微微上扬,带着点调笑的意味:“看来仙君有时候也会在嘴上说说……只是还没经历过这种事情罢了。”
金发男人看向她,摇了摇头:“我没有乱说……不一样的。你,不一样的。”
女人的手落到了陆行则的脸颊处,伸出手揪了下他的脸:“有什么不一样?”
却见金发男人的表情不变,却有一滴眼泪从他的眼眸中坠下。紧接着,他的眼底蓄起一滩金色的海,里面盛满了神尚未丢失的人性——凡人的眼泪。
“你不懂的……因为。”他的眼泪滴落在女人的手上,却直接透过她的皮肤落到了地上:“你只是一道残留神识而已。”
女人微微一愣,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却又很快恢复表情,笑了笑:“是啊……我已经死去了。我说过,你今日不该来的。”
“如果我不来,连你留下的这道神识都见不到了。”他闭目:“说着我今日不该来,却也猜到我一定会来,还留下了这道神识。”
金发男人的眼中盛不住泪水:“云霜月,你撒谎的技术,还是好烂。”
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嘛。”
“我又重新去学了,初遇的时候,我的表情。”他声音很轻,生怕惊扰着什么,对女人呢喃着:“你还会和我重新相遇吗?”
他扯出了一个笑,眼泪却从那双笑着的桃花眼中流淌下来。
女人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柔道:“你要学会习惯人的离去。”
她身形已经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意味着云霜月在此世最后的痕迹即将消失,但她此刻却一点没有慌乱,像那雪中的寒梅,耐心又温和地对陆行则说话。
“你的修为已经到了神境,这番未知的境界必然有不一样的天地,寿命在修真界都可以称得上是漫长。”
她闭目,语气中有些担忧:“长生啊……我一直都觉得这是需要勇气的事情。”
女人的额头离开,她看着金发男人。这个外界的传奇天才已经当上了神君,可此时却依旧如同少年第一次化龙那样,在妻子眼前落下泪水。
她极为宽和地摸了摸他的头,露出一个微笑,嘴角的红痣动了动:“但如果是你的话……那一定可以的。”
说完这句话,她最后的力量也用完了。女人的神魂如被风雪吹散的轻烟,变得更加透明、稀薄,最终融入这片雪落梅林的空茫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她祝福了他的长生。
可长生对失去了妻子的金发男人来说,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风,更大了。
少了女人的存在,那肆虐的风雪不再安宁。它卷起漫天的雪沫,呼啸着穿过枯寂的梅枝,发出呜咽般的悲鸣。梅树剧烈摇摆,花瓣零落如雨,瞬间便被新雪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惨白。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被抚过头顶后微微低垂的姿态。金发上很快落满了雪,肩头也积了厚厚一层。
他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风雪中,像一尊雕塑。
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男人早就有了答案。
他看向自己的无名指,那里戴着妻子送给他的一枚戒指。他将手上的戒指缓缓摘了下来,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疯狂的东西要挣脱开来。
男人的眼泪依旧流着,他动作不疾不徐,像是预想了千般万般那样,将妻子的戒指放到口中,吞了下去。
随后唤出赤霄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身上最为脆弱的心脏捅去!
剑光纷乱凌厉,皆是杀招。
第100章 不渡川
随着金发男人毫不犹豫的动作, 在那方天地作为看客的云霜月眼前一黑,又陷入了最开始的空茫之中。
然而没过多久,风卷着雪沫的声音又重新出现在了她的耳边。
随之而来的还有人的声音。
“祖母祖母!居然真的下雪了诶……唔, 您说天上的神灵会流泪吗?”这是一道稚嫩的童声。
“哈哈, 会的呀。这天上下的雨就是祂的眼泪。”这是一道苍老的声音。
那道年幼的声音继续发问,语气天真:“可是……可是现在下的是雪啊。”
“雪可比雨冰冷多了……它是神灵流到干涸的眼泪啊。”
“哦……那如果雪停了呢?是神灵和我一样哭累了吗?”
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似乎是被孩子奇妙的想象触动到了, 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神和凡人可不一样,他是不会累的。如果雪停了, 那只能是他的眼泪已经流尽了……”
这次孩子的声音似乎有些低落:“眼泪都流完了……那他一定遇到了很伤心的事情。”
“神也会悲伤吗?”
说话间, 更多的人声将二人的声音盖了过去,于是他们的声音逐渐淡了下去。周围有些嘈杂, 似乎是一个很热闹的地方。
云霜月闻到了香火的气息, 这里似乎是一个寺庙。她睁开眼, 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发现一切都浸润在一种柔和温暖的光晕里。
面前有一个巨大的供桌,几乎被淹没, 层层叠叠的供品堆积如山,供品之间,插满了燃烧的红烛, 烛泪如赤金般流淌堆积。
而一旁的长明灯的光芒跳跃着, 照亮空气中悬浮的、细密如金粉的香灰, 它们无声地旋转沉降,覆盖在供品、桌案、乃至温暖的地砖上,像一层来自人间的雪。
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 面上带着虔诚的表情。
而他们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了最前面的一尊雕像上。
她坐在巨大的莲台之上,衣袍褶皱之处, 那原本冰冷的石料,早已被香客们手摩挲着,覆着一层温厚深沉的包浆,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香火在她周身缭绕,熏染得那石质的面容也仿佛有了暖意。香客们供奉的金箔,被小心翼翼地贴在她衣襟的云纹上、莲台的边缘,有些地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却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朴拙的石胎。
而她一动不动,依旧垂眸慈悲地看着下方来来往往的人们。
这尊神像,有着一张和云霜月极为相似的脸。
云霜月的意识清醒了一刻,却又很快陷入模糊之中,她感受到自己被那尊神像牵扯着,最终落在神像之中,俯瞰众生。
她再度化为了一个看客。
“祖母祖母,我感觉天神娘娘好像在看我,她是不是活过来了!”刚刚那道童声又响了起来。
“说什么呢臭小子!”白发苍苍的老人听到他这般胡闹的话,重重拍了下男孩的脑袋:“这可是在天神娘娘的庙里,你说话给我放尊重点!”
“啊!”男孩捂住头逃跑:“我错了祖母,我不说了!”
他在人群中穿梭着乱跑,躲避祖母的教训,谁知一转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男孩一抬眼,就撞入一双金色的眼瞳中。黑发男人垂头看着他,面上没什么表情。
而他的祖母这才姗姗来迟,一边喘着气一边揪着男孩的耳朵,给被撞到的男人道歉:“幼孙顽劣,真是不好意思啊——”
她一抬眼,见到了男人与凡人不同的瞳色,就意识到了他是一位修士的事实。却没怎么慌张,因为修士同凡人已经来往了三百年多年之久,人们心底对修士的深深畏惧已经没了。
这位面色慈祥的老太太带着亲切的笑,有些歉意:“此番我身上并未带什么物件,若是大人不介意,可告诉我您府邸的位置,我带着幼孙上门赔礼。”
金瞳男人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住在这。”
“那你是来这干嘛的?也是来祭拜天神娘娘的吗?”那个闯祸的小孩老实道歉后,躲在祖母的身后,有些好奇地看向金瞳男人。
他的祖母听到男孩冒冒失失的话,扭过头去作势又要打他。男孩缩了缩头,躲回到了祖母的后面。
“……不。”男人将目光缓缓移开:“我只是来看看我的妻子。”
银发的老人愣了愣,随后了然一笑,想缓和一下气氛:“是刚刚新婚,给妻子向天神娘娘讨一个祝福回去的吧。”
“真好啊,当年我成婚的时候,丈夫也曾来到这天神娘娘的庙宇,为我求来了一签祝福。”老人笑呵呵,怀念道:“只是如今花谢花开,我当年满头的黑发也都化为了如今的白发。”
金瞳男人看了眼老人的头发,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我的妻子很早就离开了……她白发的样子,我不曾见过。”
老人神情有些错愕,表情似乎有些不忍,最后化为一声叹息:“这……这真是命运弄人啊……大人,节哀。”
想到男人修士的身份,他们的年龄一般都比凡人漫长,于是老人想了想,又问:
“您和她在一起多久了呢?”
“两万三千五百六一天。”
“那您和她分来多久了呢?”
“……或许是两百年,或许三百年,又或许,还要久一点吧。”
老人有些不解:“在一起了六十余年……难道您的妻子是凡人?”
金瞳男人的目光透过白发苍苍的老人,落到了她身后那座庄严慈悲的神像之上。语气很轻,像是烟雾那样悠悠:“……不是。”
“但她很喜欢和你们相处。”男人说:“她喜欢去学堂教些小孩,读书习字、医书药经,乃至琴棋书画,她都喜欢教给你们。”
老人听到后有些恍惚,面露敬意:“您的妻子是位大善人呢……”
“哇,听起来好厉害啊。她会的可真多!”童声清脆,他的脸上露出崇拜的声色,很单纯。
男人听到了他的话,并没有第一时间做出什么回应。而是把头转向了庙宇之外,那热闹的街上还在下着小雪,铺满白色的雪地上到处是行人忙碌的脚印。
他站在门口的地方,这里是人间和庙宇的交界之处。寒风在另一侧呼啸,温暖的香火气却又在一侧的庙宇内升腾。
有无数雪花落到了他的发间,而更多的一些被风刮落到他的脸上。那些雪花落到了他的眼眶下,随后又很快融化,顺着脸颊向下滑落,如同泪水一般。
“是啊。她会的很多,只是唯一不会的……”他跨步近进风雪中:“就是好好活着。”
风雪呜咽,他的声音混在其中,留下一句:“抱歉,我得离开了。”
于是任由风雪将他淹没。
白发老人在庙宇中,没反应过来他这突然的举动,本来还想叫住他给他一把伞,但是风雪突然变得猛烈,她只好退了一步。
然而就是这一步的时间,男人的声音已经消失在了前方,恍惚之间只余下一个金色的点。
——
而随着他的离开,云霜月也从那尊雕像里出来了。她的意识依旧模糊,可形态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小,而是恢复了人的躯干。
但她还是没有记忆,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好在有股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力量,将她带到了一个地方,还是一个熟悉的地方。
是那个种满了梅花的山头。
男人的黑发变回了金色,并没有束起,而是用了一根发带系着,在身后松松垮垮地落着。那根发带的款式有些特别,针脚很简陋,还有些旧了,似乎是新手绣出来的东西。
他穿着一席单薄的衣衫坐在石凳上,上面摆着一壶酒,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放在他的面前,杯底只有浅浅的一层酒液,应该是主人喝了不少。
云霜月发现自己似乎能动了,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她下意识走到了这个金发男人的面前,想看看他。
她弯腰,而低头喝酒的男人抬头,二人的视线正好撞到了一起。
他突然对着她道:“云霜月,我还是不擅长喝酒。”
他眯着金色的眼睛,眼中有明显的醉意:“居然又看到你了。”
看见我?
云霜月又换了个位置,但男人的目光并没有顺着她移动,而是依旧盯着那片虚空。
原来只是他的幻想。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开始自顾自絮絮叨叨。
“明明记住你会难过,可是忘记你会更难过。”
“你还记得我们初遇的样子吗?我记得的。”
“刚刚我下山去了趟下界,他们问我和你分开多久了……我有些记不清了,应该是我们在一起时间的好几倍吧。”
他的表情又产生了些细微的变化,嘴角微微向下拉,居然看起来有些委屈。
“你好讨厌,你为什么要这么快就走。”
“明明你还没有教会我,离开你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死不掉。”
他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重新蓄起了一汪小小的海。依旧面无表情,可他的泪水却不曾停下。
“我开始变得好恨你。”
“和那个该死的天道说的一样,我真的会变得好恨你。”
“恨你留下的东西好少。”
“最恨你用命为代价留下的凡人天生脆弱,在你走后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衰老死去。”
“恨你可以为了他们这群无关紧要的人赴死,而我要被留下。”
“恨这天地间记住你的只剩我一人。”
他说出了最后一句,却又扯了扯嘴角:“只有我记住你了,那也好,这样你算不算只属于我了。”
酒意下,他好像真的变成了懵懂的稚童,将心中那些话宣泄完后,他看着漫天的大雪,忽然脑中空茫。
他目视着前方,轻轻地呢喃着:“我只是觉得有些不公平。”
“我记住了你,那么你会记住我吗?”
他的目光下移,落到了石桌的上,他的对面也摆了一个杯子,而里面倒满了酒液。
“应该不会的。”
“你永远都很坦然,说走了不会遗憾就是不会遗憾。”
他闭上眼。
“可是我还是做不到不恨你。”
“恨你让我见到了你的死亡。”
“我曾经一度以为这个场景会成为我的噩梦,后来我发现就算在噩梦里,你都不会出现。”
云霜月的肉身消散于天地,于是陆行则的那颗记住她的心脏,成了她的坟墓。
他极为突兀地伸出小拇指在空气中摇晃几下,如同记忆中的样子悬在空中,等待着另一只手来定下约定。
云霜月看着那只手,她明明没有记忆,却下意识地也伸出一只手来,无师自通地做出了回应。
可就在那两只手相交时,云霜月发现自己身体是透明的,他并不能碰到她。而他的手也很快因为醉意,晃晃悠悠地垂落了下来。
两只手错开的轨迹如同直线,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交。
金发男人的手上只有一枚简单的素戒,戴在无名指上。
之前他自杀的时候吞过,可天地的规则让他再次醒来。于是他平静地施展灵力,刨开身体从血肉里取出了那枚戒指,就着滑腻的血液给自己重新戴了上去。
自杀的剑割伤不了他的身体,却能割伤他的魂灵,沾上妻子的名讳,留下一道看不见却永远无法结痂的伤口。
金发男人独坐在这山顶,他的背后有落雪,有梅花,有和妻子的回忆。
“我的记忆力一直都不如你,但现在我却觉得,它还是有些好过头了。”
“我记得你第一次和我选中这座山来定居的样子,是因为你在这座山捡到了一只受伤的鸟兽。它伤好了,飞走前问你能不能等它回来,它找到家人会来报恩的。于是你就在这山头住下,遵守和它的约定。”
“你死之后,那只鸟也终于飞了回来。它长大了很多,似乎飞了很远的地方。后来知道你不在了,它也在这处山挑了个最偏僻的位置,自杀了。”
“真羡慕啊。”
“我什么时候也能死掉。”
“我也记得你第一次种了棵梅树,那时也是个雪天,那棵梅树很小,是我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我还记得……”
云霜月捧着树苗时有些被冻红的脸颊,清淮的气候温暖,而这里却下着大雪。她的脸本就苍白,却因为寒冷,反而赋予了活气。
他们一起在冻土中掘开雪层,小心翼翼埋下根须时交叠的双手。
还有她呵着白气,笑着说:“等它开花,我们就在树下煮茶。”
他闭了闭眼,越来越多的回忆即将涌上来。金发男人扭头,不再去看身后的落雪梅林。
朋友啊,朋友啊。
妻子啊,妻子啊。
金发男人趴在桌上,似乎是酒意漫上了心头,他一动不动,似乎是沉睡了。
他不再敢回头了。
在这片吞噬了所有声音与色彩的白幕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静立在他身后。云霜月只是静静看着他的样子,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条毯子。
她失去了记忆,也失去了对于情感的感知。但此刻看着金发男人身上单薄的衣衫,心中无端冒出了一个念头:“会着凉吗?”
下意识就要将毯子盖到沉睡的金发男人身上。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某个极为寻常的时刻,他曾经趴在她的膝头的样子。
风雪漫卷,天地苍茫。
神灵的背后站着他已故的妻子。
而神灵依旧闭着眼睛。
他不敢回头了啊。
——
“祖母祖母,你说长生是不是祝福呢?”
“哈哈,我一个凡人怎么知道呢?这得问问天上的神灵,祂才是这世上最长寿的人。”
“可是这世上每一年会下雪,难道神灵每活一年就要伤心到流干眼泪吗?”
“这……”
“如果是这样,那长生一定是诅咒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