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氏的预言箴眼忽然异动。
与此同时,天上关于云氏的七颗本命星珠同时闪烁,光芒大盛。
似乎有着无数灼灼的光华灌入云晏母亲的腹中。
女婴出世时不哭反笑,一只小手指着敞开的房门,那里可以看到天上闪烁的群星。
“以群星,知天命,此女命格已破天地棋局。”闻讯而来的老祖宗颤巍巍划破指尖,用血点在她的眉心:“预言箴眼居然是这么说的……那么,此女有大因果啊……”
那点血融入了云晏的眉心,老祖宗对云氏族人高声宣告道:“此女,将为我清淮云氏之家主。”
云晏五岁烧毁不渡川的禁书区,火中嬉笑着学会了云氏不渡川一脉晦涩难懂的禁术。
七岁篡改祈雨祭文,令百年大旱的东境连下四十九天暴雨。
十三岁大闹修真界四大家族群宴,一脚踩碎了无数修士占出来添热闹的吉卦。族中长老痛心疾首地骂她顽劣不堪,她却翘腿坐在用来祈福的高台上,一边抛着族长的身份令牌一边哼曲。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你们这吉卦是怎么算出来的?呵呵,真有意思,我怎么看见了满地的尸骸啊。”
“妖兽潮三日后就会来到下界,就和你们脚底下踩着的地方是一个位置。你们不去救那群即将被妖兽潮波及的凡人,反倒在这开设群宴,还卜出个吉卦,很厉害啊。”
此话一出,被她呛声的无数修士涨红了脸。
随后有修士反驳道:“云氏的预言之术确实厉害,但既然你看到了,你为什么不救,反而来此捣乱!”
“我既然看到了,那当然会救了。”云晏抬了抬下巴:“这不是修为不够,在利用你们这几个好面子的修士去帮忙嘛,难道你们蠢笨如此,这都看不出来?”
遂,底下的修士更为气愤,但无法反驳。因为碍于家族脸面,最后的群宴并未开成,修士们真的前往下界,驱走了暴动的妖兽潮。
狂妄而惊才艳艳至此之人,却在其成为家主之后彻底没有动静。外界只闻云氏威名,却不曾再见到云氏的家主。
就连修士想求到她的预言,最多也只有一纸书信,而不能见其人。
“哎,你娘年轻时厉害吧。”蒙着眼睛的女人颇为嘚瑟,和云霜月吹嘘了无数个她幼年的事迹。
云霜月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随后问道:“那么,为什么您突然消失了。”
“这个嘛……云叔不是和你说过吗。”女人不知从哪变出了块帕子,装模作样地隔空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一副问到伤心事的样子。
“你出生之后,云氏内斗严重。同旁支亲近的族人全都被关进了下界的太乙镇灵阵之中,而我则被剩下的不渡川抓了起来,所以才不能出现啊。呜呜呜,太可怜了。”
听了云晏的这些话,云霜月抿了抿唇,随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不,您没有说真话。进入这里之前,我相信了云叔所说的话。但在进入这里,见到您之后,我想,您应该也骗了云叔他们。”
“您是故意让自己留在不渡川一脉的,也是故意将云叔等人放入下界的……您……”
云霜月顿了顿,随后叹了一口气,看向云晏道:“云氏的内斗,是您挑起的吧?可是,为什么……”
云叔曾说云氏的内斗就像是蓄谋已久,一下就能抓住他们的弱点并迅速瓦解他们。但现在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或许不只有谋算已久的敌人,足够熟悉的亲近之人也能做到。
更不用说做此事之人本就是云氏的家主,实权之人,挑起内斗并赢下她所站那方的胜利,简直轻而易举。
“哇!厉害厉害,不愧是我女儿啊,居然一下就猜出来了。”女人为云霜月使劲鼓了鼓掌,那声音在安静的棋室内显得极为突兀。
“哈哈,不过我聪明的女儿啊,你娘我可是骗了你不止一次哦。”她敲了敲桌子,身形突然开始变化。
“姐姐!天异化了——!”一道极为熟悉的声音响起,云晏忽然化为了一个麦色皮肤的少年,面露恐惧:“我不知道天道为什么没有发现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能说出来……”
麦色皮肤的少年消失,又重新化作了面覆白绸的云晏,正拍着桌子笑道:“哈哈哈,因为我就是一半的天道嘛!当然能到处乱说啊。”
“诶诶诶,别这么看我啊。我就附身了一小会儿,就只有那几句话而已。”云晏挺了挺身子:“我可是很忙的,没时间待在一个小男孩身上。”
云霜月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依旧问着:“……那么,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女人听到了云霜月的话,笑着反问道:“咦?就不能是我单纯就是个坏人,一个冷漠无情又傲慢非常的坏人。”
“毕竟我将你扔到了下界,有把你囚禁在老宅之中,捏了几个傀儡人吓你。还一直骗你,让你无法接触到你的至亲之人,身上的伤口至今无法彻底愈合……”
云霜月看了眼棋盘,上面黑子白子交错。按照棋盘上的规则,应当是两方势力各执一棋,可云晏的这盘棋,黑白双子皆由她一人而下。
她究竟执的是什么颜色的棋子呢?
云霜月还是问:“为什么?”
“为什么……”云晏笑着重复了一遍云霜月的问题。
“这么执着呀。好吧好吧,既然你都问了这么多遍了,不说岂不是显得我这个娘很无情?”
她坐在那里,仍是那副令人松懈的形貌。素白绸带松松地覆在眼上,甚至在脑后系结处还逸出几缕发丝。连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翘起。
然而,变化总是悄无声息的。
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是第一个消失的。并非刻意压下,而是如同水痕蒸发于炽阳之下,极为自然而迅速地褪尽,留下的是一种极为庄严的平直。
她原本轻佻的气质突然从脸上消失了,使得她下半张脸的线条骤然变得清晰凛冽。
云晏的肩背原本是微塌的,带着一种刻意示弱的劲,此刻却一寸一寸地挺直。广袖垂落,不再有丝毫多余的颤动,此刻终于显现出了她这一身装扮本身的肃穆。
“因为,我看见了。”
女人伸出手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见了未来。”
“魔气肆虐,生灵涂炭。天道异化而无约束,人兽相残而修士不顾。”
世间有阴阳,水也分清浊。修真界有灵气的存在,就有对应魔气的诞生。这本来就是法则的平衡,而现在的天道即将破坏这里的平衡。
祂异化了。
而云晏,这位清淮云氏历代以来天赋最为恐怖之人,于预言一术上更是此时无一人敢与之相称。
如今栖梧凤氏的家主曾说过她最讨厌云晏这般人,不同于云霜月的亲和,云晏其人更为无法无天,傲慢无比,做事全凭自己的意志,而且绝不回头。
就是这样一个人,看到了天道异化的未来。
如同年少之时,面对群宴之上修士的责问,问她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救。
年少的云晏回答他,既然她看到了,那么她一定会救。
只不过,她会利用所能利用的,创作出有用的,用来决胜这以天地为局的棋子。
无数个时间线上的云晏,也都是如此回答的。
她们看到了无数个可能,又在无数个可能之中,找到了唯一的解法。
云霜月。
紧接着,她用禁术触摸了天地规则。当时的规则早已感受到了天道的异化,但规则无法像人一样动作。
而触摸了规则的云晏,正好同规则获得了对话。于是云晏得到了能暂时封印天道的方法。
于是云晏找出神魔大战以来,族内被魔气渗透的修士。又在数年时间内让他们聚集在不渡川一脉之中,挑起云氏内斗,将云叔等不渡川一脉中未曾被渗透的族人放入下界。在此期间,她放任魔气浸染的不渡川一脉,当时已经异化的天道察觉到了此处不同寻常,于是竟真的靠近了云晏。
于是云晏不曾犹豫,用自身陨落的代价囚禁天道一百余年。又取祂身上的天地规则,孕育出了云霜月,培养此世的天道。
救下这个世界。
修改充满毁灭的未来。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云晏又恢复了一开始那副懒散的样子,笑着对云霜月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出来的话十分冠冕堂皇,什么为了苍生啊,天下大义啊,就要牺牲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晏伸了个懒腰:“哈哈,这个我一直都非常承认,我嘛,就是这种人……”
傲慢,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一个自私的疯子。
云霜月却问:“所以……如今我一个人承担下了这些痛苦,此方世界可以得救了吗?我救下的人可以好好生活了吗?我在意的人能继续在他们喜欢的这个世界里成长了吗?”
云晏歪了歪头,看着云霜月。
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云霜月轻轻扬了扬唇角,没有丝毫气恼,反而很满足地微笑了一下。
她说:“那么,谢谢您。”
云晏沉默了一会儿,收敛了脸上散漫的笑意。随后看着云霜月,突然轻叹了一声:“所以只有你能当上天道啊……”
“你很像我,有时候又不像我。”云晏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了云霜月的身边,极为仔细地看着她。
她们其实,从未好好见过面。
云晏又默了默,随后突然弯了弯腰,揉了下云霜月的头。
“你现在的力量还不足以真正当上天道。”
“但是,当别人的棋子太憋屈了对吧?诶,别摇头嘛。反正我是受不了别人居然敢把我当棋子的。”
“那么,在我以身镇压天道的一百余年间,就由你来当这执棋之人,如何?”
“去做一次真正的棋手!”
云晏站直身体,负手而立。她的身量很高,如同一座陡峭而高耸的孤峰。
她笑着没去看云霜月,而是看向这一盘棋局:“我用这执掌万象的天道权柄,为你重塑了亘古未有的命格。从此三千大道皆为你让路!你现在不再是天地间缥缈的规则化身,而是完完整整的云霜月!”
“你是云霜月,也只是云霜月!”
“至此以后,这世间万般劫难皆化作你裙摆旁的流云,天下山川任你踏足,诸般因果随你心意!”
“去做执棋之人,去成长起来吧!若不喜欢我留下的这局棋盘,掀翻了也无妨!”
“且去自由看看这一番天地!尽情去闯荡一番吧!”
她突然大笑着,又转身过来狠狠揉了下云霜月的脸,随后伸出一指点在了她的眉心。
“这里的对话忘掉吧,同天地规则的回应也忘掉吧。那些无数个时间里为救人而死的记忆,还有这次背负世界因果的沉重,都忘掉吧。”
她的语气依旧傲慢:“赌局的代价,从来都是由棋手承担的,哪有棋子什么事情。承受无数次死亡的记忆,知道了这些真相,你一定不会在这一百年多里坐以待毙的。这点和你娘我这个混蛋有点太像了,可不行啊。”
“啧,你现在还是小孩嘛,云霜月。这个救世主还不急着你去当。即使没有了这些记忆,你也一定会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之上。”
“所以,忘掉这些苦痛的前尘,就当是彻彻底底的新生。这一百余年里,你有亲人,伙伴,爱人,哈哈!好好去闯荡出自己的人生吧!”
“且去!且去!”
她突然将云霜月轻轻推入了一道凭空出现的裂隙之中,将她送出了不渡川的秘境。
随着裂隙的闭合,云晏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已经变得有些透明,像是马上就要消散了一样。
“不过你要改变的天下,我应该是看不到了……魂飞魄散嘛,转世都转世不了。”
云晏哼笑两声,轻声念道:“我的,女儿?”
随后又肯定地念道:“我的女儿。”
愿你此后遍历洪荒山河而不染尘垢。
纵情千秋岁月而不改初心。
我的女儿。
第116章 不渡川
云霜月离开之后, 这片处于不渡川裂隙之中的棋室重新陷入了一片寂静。
云晏随手想将一颗棋子捏在手中把玩,却发现她透明的指尖已经捏不起棋子了。
她轻嗤了一声。
“你既然做出了那些选择,那么定是预料到了如今的结果, 现在还在留恋什么?”一道淡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棋室之中。
金发如曜日的男人缓步从虚空走到了棋室内, 站到了云晏的对面。
“哟,神君大驾光临啊。”云晏露出了一个假笑,随后眼珠转了转, 打量了一下面前的男人:“看来已经把东西送出去了……也见过这个世界的‘你’了。可有什么感想啊?”
金发男人找了处地方坐下,听到了云晏的话后微微垂眸, 用着平淡的语气说道:“狂妄自大, 闲散浪荡,恶劣不堪。”
云晏这回脸上的笑真切的不少, 还能品出点幸灾乐祸的意味来:“哦……这个评价, 看来神君很嫉妒他嘛。”
“也是呢, 比起你,我的女儿好像更在乎这个小子啊。在第一次的那个试炼里, 我若没有及时将她同那小子的记忆封印,她可能真的会为那小子留下自己的性命呢。”
在进入不渡川之前,云霜月曾问过陆行则, 若她死后他会如何而陆行则直截了当地说了会和她一起死, 让云霜月震动。
云晏嘲笑金发男人:“而在你的世界, 她可是直接把你丢下了。”
“真厉害啊,明明同样都是你,所获得的结局居然截然不同呢。”
“我女如天上明月, 高悬天际,众人虽皆得其光而不能更近。若这远月要坠亡,则地下众人只能望而泣之, 爱也好,恨也罢,不可阻也,不可回转也。”
“结果这个世界的‘你’,居然真的能走近这轮明月,真的能紧紧抓住她的手,影响她坠亡的结局。神君啊神君,你恨死这小子了吧,哈哈!”
“我已被拔除情感,又怎会生恨。”男人的语气没什么波动。
“少装。”云晏翻了个白眼:“你若真的不在意,就不会在那太乙镇灵阵中,故意就只对那小子说几个字了。”
“若非你无法在此界停留,当时见到那小子的第一面,你就想取而代之了吧。”云晏笑嘻嘻的说:“拔除情感又如何呢,就像你那个世界的天道也没想到,在关于云霜月的事情上,已经是你陆行则的本能了吧。”
金发男人淡淡道:“真是不知所云。”
“啧。”云晏颇为不爽:“被戳破之后就这种反应,当年你的本命剑可是差点把那个世界的我捅个对穿。”
男人掀起眼皮,只说了句:“因为你现在已经要死了。”
言下之意是不值得浪费力气。
云晏眨了眨眼睛,身体微微后仰,感叹道:“神君的性格真是烂透了啊,好歹你要随云霜月叫我一声娘亲呢。”
即使被拔去了情感,也有着天生从骨头缝里带着的恶劣。
这人的圈绳丢了千年时间,成野狗后性格比云霜月在时疯了不知多少倍。不过也是,他这种性格的人,难怪会被天道从异世牵引而来。
简直是天生的魔神料子。
云晏突然想起来。
在她预言到的那些结局里,若没有云霜月的影响。陆行则会顺理成章地接纳魔气,以魔气登临神境,成为天道霍乱世界最恐怖的一把刀。
不过他从不是甘愿居于人下的性格,似乎在后来还会反刺天道一剑,相当的桀骜难驯。
“攀扯这些关系对我来说没用,在我的世界里,是你引导云霜月赴死的。”
“此番恩怨难消,苍生于我如浮云,过眼即消,唯她之死不同。若非你今日即将消亡,我不介意再给你一剑。”
云晏面对这句话中泄出的杀意无动于衷:“诶呀呀,神君现在说话真是文绉绉的,完全看不出异世而来的痕迹了呢。”
“我在此世已有千年时间,这足够改变一个人了。”金发男人目光悠远。
云晏道:“你不会还在找我女儿轮回之前未能寻得的,那个三魂之一的幽精吧?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云霜月在入世之后和无数人相遇,属于她的、新的幽精已经重新滋生出来了。”
“……一份执念罢了。”
“哟,岁数上去了就是不一样哈。”云晏眼睛转了转,突然道:“话说,以你当年的年纪,要叫云霜月一声姐姐。”
云晏笑嘻嘻地捂住嘴:“但若是现在的你,到了她的面前,她是不是还要叫你一声哥哥啊?”
金发男人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喂。”云晏脸上的假笑差点没维持住:“谁让你真想了。”
她开始转移话题:“阴阳命珠里的力量已经差不多耗尽了,让云霜月前往此世不同的时间线里结下因果,又送了幼年的‘你’去往正确的时间,并让这个世界的云霜月和陆行则回到从前。它现在已经是一颗普通的珠子了,哝,留着给你纪念纪念。”
说罢,她抛了一颗圆滚滚的珠子给金发男人。
男人稳稳接过。
云晏随意挥了挥手,接着说道:“你的力量应该还能再支撑着你去看一眼我的女儿,带着这颗珠子现在就走吧。”
金发男人冷淡地点了点头,随后站起来转身。
面前的空间多出了一道裂隙,再即将进入裂隙之前,男人突然转身问道:“你做了这些事情,因果难消,魂飞魄散之后,世间所有同你有关的记忆和痕迹都会悄无声息地被掩埋。”
“这并非寻常的消散,而是直接将你的存在从因果层面所抹去,你真当甘心?”
云晏大笑起来:“这不是很好吗。我死之后,这世间就少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驱逐族人,算计亲儿,工于心计,多少人被我卷入棋盘上成为与天博弈的一颗棋子。我对不起太多人了。”
金发男人道:“你这是觉得自己有错?我以为你对自己的作为一直都很坦荡。”
云晏却说:“神君从何得出,我觉得自己有错呢?若是重新给我一次机会,我依旧会像这么做。”
就如同她幼年搅乱群宴,让修士们拯救下界暴乱的兽潮一样。
用她的方法,去救这天下。
“说我是毒妇也好,旁的骂名也罢,我不会反驳的嘛。”她笑着说:“但我也是这修真界的修士,云氏历代以来唯一一个能预言到未来灭世之局的人。”
既见此局,如何不救?
如何不救!
随着云晏的这些话落下,不知是她的手指,就连她的身体也开始迅速变得透明。
“我应该是要消散了,这天下之局少了我这一个搅弄风云的坏人,应该能安稳很久,就让我女儿肆无忌惮去闯荡一番吧,哈哈!”
她最后的笑声落下,人就已经消散在棋盘后。
天地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棋室之内只余下一盘残局。
晏,天清无云之意。
明明是一个寓意颇好的字。
但是。
云晏,云晏。
云存而无晏,晏存而天无云。
这两个字注定无法共存。
就如同云晏这个人一样,注定要消失。
金发男人转身,跨入了裂隙之中。
随后这一方小天地,也随之溃散。
残局不再。
——
金发男人没有回到东极山,而是在东极山下附近的村落看了看,因为这时候的云霜月应该还没醒来。
他缓步走过热闹的市集,看到一对苍老的夫妇笑着经过他的身边。他的视线落到他们脸上皱着的纹路,和花白的头发。
在寻找云霜月灵魂的千年时间里,他经常遇到这样的夫妇。这时候的陆行则总会想,妻子白发的样子是什么样的呢?
千年时间,人间多少夫妻白头。轮回之地,又有多少姻缘转世新生。
他是神,那方世界唯一登临神境之人。
死不得,活不得。
他登临神境那时,天道趁机设计拖住了他。那个世界的云晏给了云霜月一件东西,里面似乎记录着灭世的未来。
于是等成神的陆行则赶到之时,云霜月已经担下了那些因果,修为尽失,不久之后便会消散于天地之间。
妻子总说,他们只是道路不同。
被拔去情感的神君不解,是这样吗。何为道路不同,可他的道路尽头一直都站着妻子。
神的口中再无法吐出爱语,但神的手中却永远都会给妻子带一束漂亮的花。
他同妻子曾有过一个约定。
她让他好好活着。若她死之后,他会用剩下的寿命,走过千山万水,穷尽天涯海角,寻回她散落在天地间的每个存在,让她重新和他相逢。
他们拉过勾的。
男人伸出手,张开手掌。
如同稚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可是,妻子离开他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百年。
是因为誓言太短,而他存活的时间太长,就这样失效了,所以他与妻子不曾相逢吗?
他用了千年时间,找到了云霜月消散的魂灵,却唯独缺一同爱恨相关的幽精。云晏找来之时,告诉他即使这样也能将云霜月送入轮回之中,她的幽精会重新凝聚。
可是妻子的爱恨去哪了呢?
她喜欢天地,喜欢这世间的草木,喜欢行走于这片天空下的人类。难道妻子死后,她的爱恨通通融入到了这些生灵的心中?
金发男人按了按胸口,手掌下的心脏在跳动着。
那我呢?
妻子的爱,有分给我一点吗?
他曾看过凡人的话本,似乎在他们的想象之中,长生之人观短寿的爱人,如同转瞬即逝的坠星,绚丽又短暂。
他们也说,长生之人会在漫长的生命之中,忘掉自己的爱人。
但是当陆行则真正走过了千年岁月,看花开花落,日升月落,看见了天空中无数次不一样的坠星。
他仍然只会记得,妻子的嘴角的一颗红痣。
妻子是无法被忘记的。
他见春日的花,会想起妻子捧起它们放在下巴嗅闻的样子。他见夏日的流萤,会想起妻子在它们的环绕中轻笑的样子。他见秋日的落叶,会想起妻子牵着他的手将它们踩得沙沙作响的样子。他见冬日的雪,会想起妻子被冷气吹的泛红的指尖。
人是永远记忆的生物,他们对世界的认识由自己的记忆塑造。长生的神灵见天地众生早已不止是见它们本身。
而是在看记忆中的妻子。
妻子给他塑造了一个世界。
天道剥夺了他的情感,他无法拥有凡人话本中纠葛不清的情意。
只是提到妻子时,他就想闭上眼睛,闻着妻子的衣袖间的香味,趴在妻子的柔软的腿上,和妻子度过宁静的一天。
是爱吗?是情感吗?
这只是陆行则的本能。
金发的男人静静地走上东极山,路上很多人朝着热闹的集市涌去,天地之间,似乎只余下他一人,逆着人流,朝着无尽寂寥的山走去。
他要去迎接他的死亡了。
心头血尽失,神骨剥离,正好此方世界的天道被云晏镇压,他得以脱离天道束缚,求得千年之前,妻子离开后未曾成功的死亡。
只可惜,死前也无法再同妻子相逢,他未能寻到妻子逸散的幽精。
天地悠悠,山风呼啸。
吹起男人的金发和衣袖,神灵的情绪影响着此方天地,让东极山上墨色的云层堆积。
滚滚雷霆,风雨欲来。
——
人间曾有稚儿言:
“祖母祖母,您说天上的神灵会流泪吗?”
“哈哈,会的呀。这天上下的雨就是祂的眼泪。”
这天上下的雨水。
就是神灵死前最后的眼泪。
第117章 不渡川
金发男人来到了山峰的背面, 站在那里,和云霜月隔着一层岩壁。
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消散了,本想去看云霜月一眼, 但最终还是来到了这里。
相隔一层薄石, 相隔千年岁月。
金发男人闭上眼睛。
到了他这个境界,传入他耳中的声音已经和旁人不同了。除了即将带来大雨的狂风,他还能听到云霜月有些转醒时, 衣袖间牵动的声音。
要见一见她吗?
不,不能见的。
凡人的话本中, 长生之人会依靠时间忘记曾经的妻子。
可如果是这样的遗忘, 那一定是禁不起见面的。
因为一旦遇见,就会发现此前无数妻子缺失的时间, 都被这一瞬间填满。他会想象那些空白而单调的时间里, 如果出现妻子的身影又会如何。
他的脖子上早已没了栓绳, 若真的见到了云霜月,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天道在他登临神境之日, 将他的情感拔除。
此后爱为何解,恨为何故?
无端升起,无端消散。
可陆行则对“爱”字常常感到下意识的恐惧, 或许是地球上那段短暂童年的影响, 又或许是千年时间太过长久, 即使他不懂这个字的含义,却总感觉爱是可怖的。
而藏匿在他本能之中的爱更是汹涌。
妻子已然离去,她再无法约束那些留在陆行则回忆里细枝末梢的情感, 任由它们如浪潮一般侵蚀着陆行则,一波接着一波。他还未找到可以藏匿的螺壳,就被冲上岸的浪涛卷走, 化为那汹涌的一部分。
千年时间,他的心跳变成了浪涛的声音,而身躯化则作了记忆声音的螺壳,若是妻子凑到他的胸口静静聆听,可以听到他心脏的鼓动,那里面没有一个通俗的“爱”字,只能听到浪涛呢喃着妻子的名字。
云霜月,云霜月。
妻子名字是有重量的,每当金发男人想要说出口,这三个字就沉沉地压在他的舌根,再顺着喉咙仓惶吞进他空荡荡的胃里,不可说,不能说。
“云霜月?”
而在石壁那头,这个世界的陆行则醒了,却正在小声含着妻子的名字,宛若在唇舌间咀嚼一番后,再甜蜜又粘稠地吐出。
他无法宣之于口的,“他”却能轻易说出。因为金发男人只剩下妻子的名字,而这个世界的“他”有着妻子本人。
说话真恶心。
金发男人面无表情,就这般在心中淡淡地想着,天上黑云似乎更加浓厚了,隐约有闪烁的雷霆在奔走。
云晏说的不错,金发男人厌恶那个家伙,因为妻子对这个表里不一的货色居然真的不同,她会为了这个世界的“他”驻足。
妻子居然也会被他改变吗?
在金发男人的记忆之中,妻子是极好的,却也是极为残忍的。
她会弯着柔和的眼睛收下他的话术,也会勾起唇角宁静地让他接受她的死亡。
云霜月会为了天下苍生离开,留下一只挑嘴的鸟雀,再无法跳上她的膝头去啄食她指尖捏着的糖糕。
妻子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总是笑着的,她是真心不觉得有什么遗憾。她还反过来开解他说,人的离开,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陆行则在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缄默不语,他坐在苍茫的山巅,那是云霜月离开前的住所。
他看云霜月种下的梅花开了又谢,看随她而去的鹰鸟埋骨之地又站了新的雏鹰。他也依旧沉默,用几近千年的时间,将不接受这三个字刻印在亘古不变的岁月之中。
金发男人没能接受妻子的离开,他依旧在找机会寻死。
人世间的羁绊如同丝线,陆行则和云霜月之间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在云霜月离开后又渐渐变成了死结,而死结多了,就会成为心结。
这个心结捆缚住了陆行则,吊着他的最后一口气。
云晏和他交易时,曾提出过一个要求。要求他用自己穿梭时间的能力,把一本古书带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的云晏会将这本古书设法送到云霜月的面前,引导她成长的轨迹。
古书中前半部分记载了一种极为特殊的剑招,隐隐蕴含非凡的剑意,和天地上至高的存在有着联系。似乎是云氏的剑招,但在神境的陆行则看来,又明显有人为修改完善的痕迹。
这是云晏专门为云霜月打造的剑招。
后半部分则是一些关键的节点,在很多时候总是寥寥几语,和后来送到云霜月手上的语气完全不同。
至于为什么会变成后面那样。
只是因为金发男人拿到古书之后沉默了一下,问云晏能不能将那些话由他来改写一番。
于是金发男人亲自下笔,将那些短暂的话用他的方式写了下来。云霜月离开的时间有些太过漫长了,长到陆行则那不堪入目的字体已经可以变得极为工整。
他又想着此时的语气早已和妻子最初相遇之时不同,于是循着记忆,拙劣模仿着未被拔去情感的从前。
最后那本古书才被送到了云霜月面前。
这样算不算给妻子写了封信呢?
金发男人想着。
不知静静看了多久,恍惚间,金发男人感觉自己听到了妻子的轻笑声,好像笑着夸了句他如今这字写得不错。
陆行则回头看去,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周身依旧空荡荡一片。
这些年里,他总会有这种幻觉,觉得妻子偶尔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印象最深的有两次,一次是完成古书的时候,另一次似乎是在很久以前,妻子刚离开的时候。他跑到了妻子的雪山上去喝酒,可能是因为醉意的影响,他总感觉妻子站在了他的身后,给他轻轻盖了一条毯子。
可陆行则清楚那是不存在的,这里没有妻子的轻笑,没有妻子的薄毯,只有她遗落的一条弃犬。
陆行则一直都知道,他对于云霜月来说,好像就是一棵亲手植下的树。他是她种下的第一棵,却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为后来的云霜月种下了很多不一样的小树,她会因为陆行则的成长而夸奖,却又因为他成长得过于出色,就放心地移开了自己的注意。
在妻子那,他好像没什么特殊的。
金发男人又闭了闭眼,他静静靠在石壁之上,身形开始逸散。
这个世界的春天太长了。
他不想再等来一个没有妻子的春天,那就在这个夏天死去吧。
“滴答——滴答——”
雨珠终于从云层上落了下来。
“哗啦啦——!”
暴雨顷刻间到来,厚重的黑云将天上的光遮了个干净。
顺便也将还没醒来的那些人浇醒。
“我靠,这是哪啊,我们怎么出秘境了!我才刚刚睁眼啊,这个东极山的天气有问题吧,怎么突然下暴雨了!”
刚醒来的火曼儿抓狂大叫:“左邢!要你们罗盘有什么用,赶紧找地方避雨!”
“我们不是修士吗,你慌什么。躲不了百仙盟的雨,我还躲不了这东极山的吗?看我避雨诀——”左邢的声音戛然而止,接着极为不可置信地拔高音量:“不是,怎么对这里的雨也没用!”
“阿嚏!”火曼儿突然揉了揉鼻子:“姬芜珩,你还是直接给我点药吧,我觉得左邢这家伙完全靠不住。”
金发男人忽略了那三人的怪叫,听到了衣物摩挲的声音,应该是这个世界的陆行则把装饰用的披肩取下来了,盖在云霜月和他的头上避雨。
他还听到了云霜月轻声问道:“怎么不用伞?我记得你的储物戒里应该有一把……”
又听到少年朝她耍赖:“什么时候有的伞?不记得了,云霜月和我挤在一起嘛,我给你当雨伞。”
金发男人闭眼安静地靠在石壁上。
他的半边身体已经消散了,剩下的半边也开始变得透明。
冰凉的雨丝配上东极山上的风,将石壁吹得极为寒冷。金发男人靠在上面,厚重的天空更加低垂,暴虐的雷霆即将劈下。
就在此时,天地孤寂之时。
一声温柔的轻叹突然在金发男人的耳边响起。
男人突然瞪大眼睛。
那是妻子的轻叹。
“大雨倾盆,为何不撑一把伞?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吗。”
一句有些责备的话。
天上的雨珠落到了男人还未消散的脸上,顺着他的眼眶滑落到下巴出聚拢滴落,如同真正的眼泪一般。
妻子笑着站在他的面前,弯着腰点了点他的额头。她的身体也有些透明,和陆行则一样。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导致她的指尖能直接触碰到陆行则的皮肤。
是妻子丢失的三魂之一。
陆行则走遍千年不曾找到的那个部分。
如今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的面前。
上山前,陆行则曾想着,妻子的爱恨会不会分一点到他的身上。
但现在。
金发男人没有站起身来,而是依旧坐在地上,仰视着妻子的魂魄。他的身体依旧在消失,可他却感觉此时比千年来的任何时刻都要真实。
陆行则觉得自己是一棵树,似乎没什么特殊的。
但在清淮的院落之中,陆行则曾抱怨过云霜月对院落之中的草木太过宠爱,当时的云霜月只是静静看着陆行则笑,没有说话。
是,当然可以将他比成一棵树。
云霜月第一棵见证他成长的树,若是将她的目光比喻成照彻万物的月光,那么每日月升之时,第一束月光一定会落到陆行则的身上。每日月落之时,这一抹月光也会从他的身上最后消失。
真正的月亮会有私心吗?不知道,因为那是月亮。
而云霜月是人。
“太阳?不是还在下着暴雨吗,怎么突然开始出太阳了?”
石壁对面不知谁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原本盘踞在天空之上的厚重云层突然开始消散,阳光大片大片地撒落下来。暴雨已经倾盆,可是那些雨丝在光的照耀下却开始闪闪发光,为贫瘠的东极山增添上不一样的光华。
“哇,第一次见这样的画面,好漂亮啊!”
谁也不会知道,石壁之后发生了什么。只有一点金色的光芒化作灵蝶,在阳光下蹁跹,又忽然化作飞鸟,撞入了天空之中,化作无数雨丝。
那雨丝落到了少年高挺的鼻梁上,让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睛。
云霜月侧头看了看他的小动作,笑着问:“可是雨落到眼睛里了?你将脸凑过来,让我看看。”
陆行则闻言乖乖凑了过去,等云霜月的手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又猛地抬脸亲了一口云霜月。
云霜月瞪大眼睛:“你这是——!”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突然很想亲你。”陆行则看着颇为老实地说了句,那双桃花眼却微微下垂,又要勾缠云霜月的视线。
但被他勾缠的人却没有看他,而是迅速扭头朝着一个方向看去。
陆行则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扭头。
只见刚刚还在怪叫的三个人莫名其妙不说话了,一个朝着天上吹口哨抖腿,一个脸朝着自己手上的青玉针,一脸严肃,不知在念什么咒语。
另一个瞪大眼睛看着陆行则的方向,见陆行则他们看过来,还掩耳盗铃地拿着罗盘挡了挡脸。
这蠢样马上就被吹口哨装瞎的火曼儿揍了一拳,似乎是颇为激动一下没收住力道,左邢直接被打昏过去了。
“啊哈哈……”她颇为尴尬地举起手来:“这亲的——啊不是,这雨真醉人,给左邢都喝醉了哈哈。”
陆行则咧了咧嘴。
他看着天上极为明艳的日光,落下的雨丝将东极山浑浊的空气都洗净了。陆行则扭头,突然抱起了云霜月就跑,将自己的披风留在她身上挡雨,自己沐浴在这一场艳阳雨中。
云霜月的惊呼声,陆行则的笑声,在这大雨之中回荡。
雨丝飞扬,淅淅沥沥地溅落到地上,不知是什么原因,这雨丝之中似乎有着极为浓郁的灵力,让东极山这块贫瘠的地方,竟然开始从裂缝中生出翠绿的幼芽。
火曼儿等人似乎也反应了过来,她和姬芜珩一左一右拖着昏过去的左邢,追着逃跑的陆行则和云霜月。
少年们的脚下万物生长,崖壁间常年枯朽的树干也迅速长出枝叶,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到地上。
山谷之上不知何时飞来了几只鹰鸟,它们嘹亮的叫声响彻山谷,和雨点合奏出东极山的歌谣。
云霜月掀开一角披风,被阳光刺得稍微眯了眯眼。随后就见到了少年人线条明快的下巴,又在下一瞬间,换成了陆行则笑着看向云霜月的眼睛。
那里盛着云霜月的倒影,眼神明亮。
又是一场艳阳雨。
陆行则抱着云霜月在生机勃勃的世界奔跑。
阳光正好,雨丝微凉,风也轻轻。
第118章 不渡川
“诶, 所以说我们这就被送出秘境了?可我们不是才刚进去吗。”
左邢用罗盘找到了一处小山洞避雨,看着天上的大太阳和依旧没有停歇的暴雨,他用法诀弄干了身上的衣物, 接着随意起了个话头。
“秘境嘛, 不各有各的特色,这种情况倒也正常。”火曼儿摸了摸下巴回忆道:“就和我之前去的那个秘境差不多,似乎是有人获得了秘境珍宝, 于是整个秘境关闭,我进去没几息就又出来了。”
“我们今天进去的这个秘境倒是没关闭, 但应该要之后才能进去了。”陆行则感受了下不渡川钥匙的情况, 突然凑过来对云霜月月笑着说了句:“在我们那,这叫副本冷却期。”
左邢极为没眼力见地插进来:“但霜月姐, 你这次什么都没找到, 真的没事吗?”
陆行则微笑着看向左邢, 而左邢则贱嗖嗖地朝他嘿嘿一笑。
云霜月看着这一幕,眼睛弯了弯, 随后微微摇了摇头:“无事,此番本就只打算在外围探查一番,没有收获是预料之内的事情, 大家没有因此受伤就好。”
她又看了看天上的雨:“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有这一场雨……”
不知为何, 她对秘境之中的事情没有一点记忆, 可她总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
姬芜珩适时给众人递了丹药。
随后朝云霜月点了点头:“放心,不会有风寒的。”
云霜月的声音带了点笑意:“那就好。”
陆行则靠着云霜月,想了想后说道:“等雨停了, 我们就回百仙盟?不过这几日因为在历练期的缘故,平日里的课程都取消了……”
“对哦!”左邢一拍大腿,跳了起来:“我差点忘了这事儿了!那我岂不是这几天都可以泡在百仙盟的市集里, 哈哈哈,我可太想念那的鸡腿了!”
“怎么不想念猪蹄呢?”火曼儿颇为嫌弃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不是有个词叫同类相吸吗。”
姬芜珩淡淡一笑:“按照他平日里的脑子,应该记不住这个词。”
“我靠,火曼儿和姬芜珩你们两个不刺我一句难受是吧!我还没计较刚刚你们拖着我乱跑这件事呢。”左邢作势就要和他们比划两下。
陆行则突然拱火道:“你要和火曼儿比体术吗?那很聪明了。”
“呵呵,那又如何。你要知道,一个成年男子一旦起了杀心……”左邢乱说的话戛然而止:“喂喂喂,不是吧火曼儿我开玩笑的!你别过来啊,姑奶奶我错了,你别过来——!”
一时间,山洞里满是左邢的惨叫声。
陆行则满意地笑了笑,结果被云霜月揪了下耳朵。
于是他扭过头去,顺着云霜月的力道又把脸凑到了她的脸颊边,飞快承认:“唔……云霜月大人我错了。”
“你啊……”她用指尖轻轻推着陆行则的脸,力道根本不重。
陆行则装作感受到,反正他脸皮厚。顶着云霜月的指尖就把脸往前送,直到让自己的脸贴上云霜月的脸颊才罢休。
“云霜月,等回到百仙盟,我们就去约会好不好。”他眨了眨眼睛。
“约会……?”
“我想想……怎么解释呢。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看别人的话,大概就是我们要穿着差不多的衣服,然后呢,你要顶着我为你编的头发,收下我送给你的鲜花。我会牵着你的手不松开,去看看有什么好玩的,我们还会一起吃饭,看天上的落日,再踩着月光回去……”
陆行则越说越多,云霜月一直在静静听着,可不知为何,越是听到后面,云霜月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了一丝困惑。
陆行则问:“怎么了?”
云霜月笑着说:“这就是约会吗?可是你说的这些,我们很久之前就都做过了啊。”
陆行则听到后愣了好久,才从喉咙中掉落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啊……”
原来。
是这样吗。
真的从很久很久以前。
就开始喜欢云霜月了。
——
不知不觉到了夜里。
雨已经停了,但因它而生出的草木却并未消失,它们铺在崎岖的山石上,竟把东极山这一块地方装扮成了丰饶的青山。
夜间的流萤也冒了出来,在这夏夜里起起落落,有几分像百仙盟后山的样子。
云霜月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腿上摊着一本熟悉的古书,垂眸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她头也没抬地说道:“树上不安全,还是快些下来吧。”
“哇,被发现了。”陆行则笑着若无其事地跳下来,落到了云霜月的身边:“这雨总算是不下了,我们再在这待一晚,明天就能御剑回去了。”
云霜月也没去问他为什么会跑到树上,而是抬手为他拂去了身上的落叶。接着,她的视线又落到了陆行则的头上,下一秒少年就乖乖低头,让云霜月替他摘去发间的叶子。
等到云霜月的手垂下,陆行则就又粘到了她的身上。
他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云霜月的头顶,嗅着她发间的香气,用黏糊的腔调问她在看什么。
“你还记得那本古书吗?在我们出来之后,它上面的字又变化了,而且有点……”
云霜月欲言又止。
咦?什么字会让云霜月是这个反应。
陆行则愣了一下,随后就着云霜月的手,朝那本书看去。
“……?”??
“这个副本暂时结束了,继续冒险吧!加油呀ovo”
陆行则差点炸了。
“我草,这古书到底是什么东西,说话怎这么恶心。”他抱着云霜月诋毁道:“太过分了,它居然这么不要脸还偷学我给你画的小表情。”
“云霜月云霜月你要给我做主啊——”
他那么大一只人盖在云霜月的身上,说着说着就开始带着她和不倒翁一样晃来晃去。
云霜月轻笑着,把手放到了他的臂弯上,却也没什么别的动作,纵着陆行则继续晃她:“怎么还和一本书较上劲了?”
陆行则十分认真:“那是因为它太奇怪了。”
“很奇怪吗?”云霜月将古书收起来:“我倒是觉得还好,因为我已经见过最奇怪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
云霜月轻轻拍了拍陆行则的手臂:“你和我的婚约。”
“为何你身上会有云氏的婚约呢?明明我们二人此前从未相识,也并无长辈之间的前尘。”
陆行则眨了眨眼,他其实想说,这可能是因为这个标准龙傲天爽文的世界没有逻辑,只想着莫欺少年穷退婚流去了。以至于原因,作者或许是早就把这个坑忘掉了。
但他只是拿下巴蹭了蹭云霜月:“我们的婚约很奇怪吗?明明我觉得很好。”
云霜月笑着逗他:“是啊,不止这个婚约奇怪,连你也是个奇怪的人。”
陆行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控诉道:“我哪里奇怪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云霜月抱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让她低头看着他:“云霜月,你再好好看看呢。对着这张帅脸,你真的忍心说出那种话吗?”
云霜月用袖子沿着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用手将陆行则的刘海掀起,让他整张脸毫无保留地露了出来。
“关于你出现在我的世界,我至今还百思不得其解。”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夏夜中显得格外温和:“我想你真是个奇怪的人,居然真的会带着我逃走。”
陆行则一动不动,只是睁着那双漂亮张扬的桃花眼,安静注视着云霜月。
“后来,你在百仙盟送我花的那一日,我看着它和窗外的阳光一起微微闪光,很好看。又想到前世曾赠你无数次花,你看到会是什么样心情呢?”
陆行则张了张嘴,那熟悉的两个字就要脱口而出,被云霜月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她笑着继续说道:“我想,你应当也是开心的,就和我一样。”
“所以在那一刻,关于你突然出现在我世界里的答案,我忽然就不想再继续困惑了。”
“但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奇怪的人,你比我小了很多,嘴巴里面吐出的话也和修真界的观念大相径庭。”
“有的时候面对你,我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明明是听着有些责备的话,却在云霜月口中,带着年长者独有的纵容。
她垂下眼,脸部的线条柔和,如同来到人间的月神。
“你爱耍赖,还喜欢同稚童一般撒娇。你追着我在我耳边天天念叨‘喜欢我’的时候,我实在是有些气恼。因为面对我的拒绝,你会突然变成听不懂人话的小狗,只知道来舔我的手心。”
陆行则眨了眨眼睛,因为云霜月的手还捂在他的唇上,听了这话,他开始顺理成章地一下又一下亲吻云霜月的手心。
真打算把云霜月的话落实了。
“你说说,这让我该拿你怎么办。”云霜月只能挪开手,语气中带着点嗔怪的意味。
陆行则哼笑了两声,轻声用鼻尖蹭了蹭云霜月的鼻尖。他把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毛茸茸的:“那就云霜月来亲亲我吧。”
云霜月没如他的意,而是摸了摸他的眼睛,让陆行则不受控制地闭上了眼睛,但还是不老实,想要睁开眼看云霜月。
见到他这个样子,女人又轻笑了一声。
“其实我不理解你口中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在某一日的清晨,你笑着突然把我抱起来。太阳下,你的发丝和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世间的一切都很安静,我就这般望着你的眼睛,那是极为寻常的一天,我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很久了。”
“所以我想,如果喜欢就是要这样的话,那我应当是很喜欢你的。”
“遇到你之前,我不曾出世,世界应当是贫瘠的。里面有血泪和沉默,还有一点对天上鸟雀的向往。百仙盟那天,你满身是血倒在我怀中,天边月色溶溶,我忽然惊觉周身的一切都是我前世不曾见过的风景,你好像真的带我逃出来了。”
陆行则的眼睛还在动,抱着云霜月腰身的手也勒得更紧了些。云霜月见陆行则的样子,心下觉得好笑,于是真的凑上去,用唇瓣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很轻,像是一阵吹拂而过夏风。
“当时的我抱着你,突然觉得,就这样吧,就这样也不错。”
但夏风不会为了陆行则停留。
而云霜月会。
人们总会觉得遇见的对方有些不同。
但若细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人有一双偏爱的眼睛。
第119章 不渡川
次日。
“哇, 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又回到百仙盟了!”左邢插着腰,仰天大叫一声。
引得路上的行人频频回头往这看。
火曼儿有些看不下去了,和姬芜珩一右一左拽着他的领子, 把左邢扯走。
又朝着云霜月挥了挥手:“霜月姐, 我们就先走啦!明天见!”
云霜月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她侧头对着陆行则道:“我们也走吧?”
陆行则明知故问:“去干嘛?”
云霜月捏了下他故意凑上来的脸。
陆行则左哼哼右哼哼,明明比云霜月高了这么多,却偏要弯腰窝在她颈侧。
他突然说道:“我们的婚书没有了……可以再重新弄一张吗?”
那一纸婚书, 消散在了灵火之下。自那开始,云霜月就毫无顾忌地开始疏远他。
“可以吗可以吗?”他又开始叽里咕噜冒出一大串话。
“可以倒是可以, 不过应当只能找到普通的婚书了。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是你昨天自己提到的, 云霜月。”陆行则的的脸贴着她,却有一瞬间的粗糙, 似乎是他的龙鳞突然冒出来, 刮了一下她。
幼年陆行则曾看过自己的父母被那一本薄薄的本子紧紧捆在一起。
那么, 云霜月……
他闭上了眼睛,将细窄的瞳孔敛下。
“嗯?”被他靠着的女人无所察觉, 突然发出了困惑的声音:“老先生,您怎么在这?”
老先生?
陆行则的思绪被打断,那一双金瞳也恢复成了最初的样子。
他起身顺着云霜月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笑呵呵地看着他们, 他身边还有另一位老人。
是他?陆行则认得这个人, 是那晚花灯节,带走云霜月让她扮作天神娘娘的老人。
“哈哈,真是好久不见啊, 小姐。”老人的目光柔和地落在云霜月身上,不知为何,多了些叹息:“您的风采依旧呢……”
他又紧接着继续笑道:“我在和卦者大人散步, 没成想,居然碰巧遇到了您。”
“好巧。”云霜月点了点头,随后将视线转到另一个老人身上:“这位就是卦者大人……?”
那个面容苍古的老人看向她,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您叫我小云就好。”
云霜月微微睁大了点眼睛,连忙道:“这怎么行呢。”
她看着老者的打扮,笑着适时转移了话题:“您身上的样式,是凡间的卜卦之术?倒是在修真界颇为少见,若不是我曾读过相关的书籍,也学了两手,怕是无法认出来。上面的卦象很巧妙,是您亲手所作的吗?”
小云老者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竟像一个被夸奖的孩子一般,抿着嘴轻轻笑了一下:“不……是我的老师曾经教我的。”
他抬头看向云霜月,又看了眼陆行则,随后掏出了一张红色的纸,样子倒是颇为寻常。
“您认出了我的卦象,便是同我有缘。又在刚刚凑巧听到您谈论婚书一事。”小云老者将这一张极为寻常的红纸递给了云霜月:“我曾向天地求来了这一红纸,若您不嫌弃,不若赠予您写下同心悦之人的契约。”
云霜月接过这一张红纸,确实也同它看起来的样子一样普通,一点灵力波动也无,如同凡人生产的纸张那样。
为什么说是向天地求来的?云霜月想了想,老人家的意思应该是,他从某处庙宇得来了这张纸,上面浸染了寺庙之中的香火气。
就如同凡人会从寺庙中求得庇佑自己的香囊一样,这红纸应当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虽然看着普通,但云霜月很喜欢这一张红纸。
她扭头看向陆行则,发现一贯挑剔喜欢精细物件的少年也颇为满意,大有一番等不及就要落笔写下自己名字的样式。
她笑着转回了头,对小云老者说:“那就多谢您了。”
一旁的老人家也凑了上来说:“诶,小姐是修士,可用灵力作笔,将姓名写到婚书之上,沾染了你们灵力的气息,即使再普通的婚书也该有点联系了。”
陆行则听到这话,突然来了句:“我写我的名字吗?那这个字放到婚书上,得丑到什么地步。”
“嗯?你不是会写三个字吗。”云霜月打趣道:“怎么现在不会了?”
陆行则的高马尾甩了甩,笑得张扬:“我当然会啊。云霜月你居然不信,不会一直把我之前说的话当假话吧!哝,你看。”
他指尖一动,随着金色的灵力落下,云霜月的名字出现在了婚书之上,极为漂亮工整。
云霜月愣了愣。
怎么是……她的名字?
少年颇为得意。
云霜月:“……”
似乎那一瞬间,又回到了前世她教他习字之时,无意间问过陆行则的话。
她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向婚书,轻轻动了动指尖,幽蓝色的灵力落在婚书的另一侧,将陆行则的名字一笔一画地写了上去。
至此。
云霜月,陆行则。
他们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了婚书上。
曰:
今有良缘,缔结永好。
纵千纪更迭,时空易道,而灵犀姻缘,终相逢于渺茫之外。
天光地魄,共铸此契。
轮回不改其志,因果难断此缘。
天地共佑,万古同春。
“哇……这么看还挺郑重的嘛。不过上面的誓词我怎么没见过。”陆行则端详着这份婚书。
他还以为修真界这种祝福语都是和地球上的贺卡一样,内容复制粘贴上的呢。
一旁的云霜月笑着看向小云老者:“谢过先生,此番心意珍重,愿以礼相换。”
小云老者却摇了摇头:“不必如此,只愿您帮我一个小忙。”
他抬起满是皱纹的脸,专注而宁静地注视着云霜月:“……家中有一小辈,今不得名,您能否为他取一字?我好当个参考。”
云霜月愣了愣,居然是个如此简单的要求,那必然没有不帮的道理。
“您可有对他的期盼?想让他在未来走上什么路子?”
老人轻声开口,像在讲述一个故事:“我希望他用一生的时间,等到想要等到的人。”
云霜月却劝说道:“老人家,我觉得……这似乎有些不妥。名字应当是用来承担期待的,怎能耗费一生,从稚童成长到老者,都在等一个人呢?”
小云老者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极为期待似的开口道:“那您觉得,该给这孩子取什么名好?”
云霜月看着老者有些浑浊的眼睛,不知为何,心底突然浮现了一个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样。
“骋怀,如何?”
不必苦苦守候,纵情舒展自己的胸怀,在广阔天地之间驰骋。
“骋怀……骋怀……”老人有些怔愣,体会到了这两个字的含义,笑着喃喃道:“……好名字啊……”
“多谢您。”
老人朝云霜月拜了一礼,随后极为突然地提出离开。
云霜月没有拦人的道理,或许是老人有什么急事,还提出需不需要自己送老人一程。
小云老者摇了摇头,带着老先生匆匆离开了。他怕再晚一步,就会舍不得。
——
二位老者离开了云霜月的视线。
“卦者大人……您还好吗?”
“骋怀……叫我骋怀吧,老师已经给我取了名字了。”老者眼中不知为何蓄起了眼泪,泪珠从他浑浊的眼中滚落,又顺着皮肤的沟壑流淌。
“取了骋怀二字啊……老师,您还是这般性格呢。”
这个刚刚还在云霜月面前极为庄重的老人突然哭了起来,像个孩童一样嚎啕大哭。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又透过街道的缝隙,遥遥看了眼云霜月的背影。他的眼中有留恋,有释然,却更多的是满足。
“老师……我如今虽已垂暮,却能再次见到您当年的模样,实在幸运。”
站在他身侧的老人叹了一口气,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了卦者……不,如今应该是云骋怀了。
到底是年岁已高,不再是那个喜欢在云霜月面前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他接过帕子,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仿佛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控不曾存在。
“天神娘娘似乎没能想起您。”老者叹了一口气。
云骋怀却笑了:“为何要让老师想起我呢?只要我不曾忘记她就好。”
“你母亲不是曾经告诉过你吗?老师若不主动说起,那就不要去打扰她。”
老者道:“话虽如此,这念头终归难以断绝。”
“你都是个老头子了,怎么一点都不见成熟。”云骋怀嘲笑他:“这头发的颜色怕是白长了。”
“哼,你又好到哪去。”老者瞪了一眼云骋怀:“不是也拿着张婚书跑到天神娘娘面前了,那东西看着普通,但来头怕是不小吧。”
“自然。”云骋怀负手而立,语气中竟带着点少年的狂气:“寻常俗物,怎配写上老师的名字。”
“嘿,我就说嘛。这上面的贺词我都不曾见过,说吧,你这是让哪尊神佛亲自降下的祝福?”
“神佛?”云骋怀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位格太低。”
老者瞪大眼睛:“太低?那你究竟让谁赐下了……”
云骋怀又摇了摇头,接着大笑道:“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向天地,求来了这一张红纸。”
非神佛,非天道。
而是这天地的法则。
红纸上的,是天地法则赐下的贺词。
云晏曾感叹过,云霜月在裂隙之中结识的每一个人都有大因果,天赋卓绝之人比比皆是,连凡人都有着大成就。
她说的,就是云骋怀。
于是。
在云霜月未曾注意到的角落,她手中的婚书微微泛起流光,细细凝聚成了一根红线,将她的名字和陆行则的名字牵到了一起。
这是天地认下的契约。
能够穿透时间和空间,来到他们相遇的最初。
在一切的最开始。
化为一纸婚书。
云氏的灵火只能将婚书本身点燃,而他们神魂结下的因果却永远不会断绝。就像陆行则会永远来到云霜月的身边,他们断掉的契约也会重新续起。
因果循环。
百世不转,千世不移。
他们总会相遇。
所以即使在错误的时空,完全没有记忆的陆行则也能遇见云霜月。
是命运的牵引。
陆行则一定会走向云霜月。
哪怕是,
和妻子重生回退婚前。
第120章 后日谈
“诶, 这故事不是已经完结了吗?怎么还出了新的续篇?”
一个书店内,前来购书的客人看到掌柜新摆上来的话本,有些困惑。
闻言, 掌柜瞅了客人一眼, 随后极为得意地摇头晃脑道:“故事是故事,虽说话本里的故事是结束了……”
“但话本主角的人生怎么可能会停在结局不动呢?他们的未来可不会结束。”
掌柜嘿嘿一笑,露出真面目:“怎么样客官, 要不要来本啊?全玉虚城最新的续篇就在我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嘛!”
“只要五十块灵石哦。”
客人听到数目后抽了抽嘴角:“……我再转转吧。”
“切, 去去去。”掌柜瞬间变脸:“不买就别挡着我做生意。”
这里是玉虚城, 上界最繁华的大城之一。因为玄天门在此坐镇,此地人流量极大, 许多外出历练的修士也大多会选择在此落脚。
掌柜的书店在玉虚城的主街上, 寸土寸金的位置造就了这家店不缺新客往来, 第一次进店的人都会被掌柜坑一笔再走。
“哟,听着倒是稀奇, 什么话本要五十块灵石。掌柜,这话本讲的什么?”一道清朗的声音从掌柜的身旁响起。
掌柜眼睛一亮,捻了捻自己的小胡须, 还未看清来人, 就在心中得意。
看吧, 这不是又来新客了。
他朝着那道声音的方向转头:“诶,客人有眼光啊,这话本讲的是一位少年偶得异宝, 得无上天赋,一路修炼。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少年退婚斗宗门,最终历经八十一难踏入神境!”
“哈。”那道声音染上了一丝憋不住的笑意:“这种套路的话本……”
“极为非凡,对吧!”掌柜又得意了起来:“此话本乃是修真界从未出现过的类型,它名不见经传之时,便被我一眼相中!现在这话本的新章,每一次都是我这最先上呢。”
“而且这话本里的主角啊,但拎出来也极为少见,诶呦,那眉眼俊——!”看清来人,掌柜突然闭上了嘴巴。
一个少年懒懒倚靠在柜台那,小半侧的刘海被抓了上去,露出了他那风流蕴藉的桃花眼。一身金白相织的华贵料子,腰间是条玉带,唯一能和凡俗世家子弟看出区别的,是他的玉带旁别插着的一把剑,剑身隐隐有神光流转,让他整个人多了份年少轻狂的侠气。
见掌柜突然不说话,少年笑着咧开了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牙。
“少见吗?那给我来一本看看吧。”
阳光从书店外照进来,落到了少年的脸上,将他面部利落干净的轮廓修饰得更加深刻,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那双罕见的金瞳微微移动,像是休憩的兽类,锋芒半敛着。
“额——诶?好好好,客官稍等。”掌柜这才回过神来,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话本包好递给了少年:“给五块灵石就好。”
此话一出,少年的眼中多了些疑惑,但又很快恢复如初,脸上变成了一副狐狸般笑眯眯的灿烂表情。他耳朵上的那些耳坠因为动作碰撞,发出了道叮叮当当的声音。
他没有问为什么掌柜降价了,也没提出要原价给,完全没有不好意思,还十分厚脸皮地问了句:“五块灵石有点多啊,两块行不行?”
“……”掌柜抽了抽嘴角,最后才憋出了句:“可以。”
于是少年笑着说了声多谢,随后转身朝掌柜摆了摆手,大步离开,不知要去往何处。
“哎!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凭什么要我五十块灵石,那人就只要两块灵石。”从刚刚就没有离开的客人大为愤怒。
掌柜翻了他一个白眼道:“你一看就是话本读少了,这叫结善缘懂不懂。”
他摸了摸下巴说:“我有一种直觉,他那样的,放话本里高低是个主角。”
——
“云霜月云霜月云霜月,我回来了!这玉虚城居然还有和我那个世界差不多的小说,哈哈,带给你来看看。”
那个刚从书店出来的少年不知为何来到了一扇窗前,对着里面叫了一声。
“吱呀——”
下一秒,窗被打开。
却是一只纤瘦的手先伸了出来,轻轻弹了一下少年的额头。
少年吃痛捂了下被弹到的地方。
紧接着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你啊,有门不走,为何跳到了屋檐上来敲我的窗?”
云霜月的脸从窗内微微露了点出来,如同才冒了点尖的小荷。她面色的表情有些无奈,细眉虽然有些皱着,但更多却是纵容。
她柔声问着:“刚刚弹的很痛吗?我应该收着力了。”
随后就伸出手轻碰了下陆行则捂住额头的手,让他放开给她看看。
结果就被少年顺势抓住了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手半圈着,飞快从额头的地方扯下来亲了一口。
他笑得灿烂:“云霜月,你怎么每次都上当?”
被他亲到的女人却也不恼,像是习惯了一样。云霜月任由着陆行则牵住她的手,微微叹了口气,为自己辩解了一下:“还是看人的。”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厚,靠近下巴的衣领处更有一圈小小的绒毛,削弱了她清冷的感觉,显得整个人有些柔软。
这句话听着有些没头没尾,但陆行则却咧了咧嘴,模样颇为得意地蹲在窗外的屋檐上,被实在看不下去的云霜月轻轻一拉,就轻易把那么一大只少年牵进了客栈的房间内。
“玉虚城后面几年的变化挺大的,我刚刚去转了一圈,很多有意思的铺子现在还没有,不过也是因为这样,现在有很多我前世没见过的铺子。”
“不如多待几日逛逛,今年的初雪就在此处看吧?”
“好。”
“玉虚城的雪很大,你可以堆一个你的雪人给我吗?我想把它和我的雪人放到一起。”
“好。”
“下雪的时候会很冷啊,我的脸会被冻住的。云霜月,如果我看着你的眼睛不动了,你一定亲我一口帮我解冻啊。”
“这是什么道理?”
“陆行则捏造出来的歪理。”他开始拖长调子:“可以吗——?”
“……好。”
客栈的窗户被关上。
现在已经是冬天。
距离云霜月重生也马上就要满一年的时间了。
百仙盟的课程已经在近冬之时就停了,听陆行则说这叫“寒假”,在他原本的世界也有。
因为时间很充裕,陆行则就提出要带着云霜月去好好游历一下修真界。谁知刚获得云霜月的点头后,陆行则大半夜就直接从百仙盟“劫”走了她。
月色之下,身穿利落劲装的少年怀里抱着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只偶尔露出衣裙下的脚踝,薄薄的一层皮肉裹着伶仃的骨头,看着十分清瘦。
近冬的也已经有些冷了,陆行则不知道从哪掏出了一件加绒的斗篷给云霜月裹上,兜帽上还有着两个兔耳朵。
云霜月倒没有对陆行则半夜带她逃跑这件事说什么,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兜帽上的耳朵,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陆行则:“我已经掐了个暖身的法诀了,为何还要披着这个?”
“那怎么能一样呢?”
开什么玩笑,连他给云霜月编的头发是猫耳还是兔耳都有很大的区别好吗。
陆行则身上的热意传到身上,因为直接抱在一起的缘故,云霜月甚至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的感觉。
“云霜月,你不会又想一年四季都穿着差不多款式是衣服吧?”他瞪大眼睛看向怀里的女人。
“冬日保暖,夏日解暑即可。百仙盟所传的法诀,倒是十分便利。”云霜月一本正经地开口。
陆行则神色一僵,似乎是看到了自己为云霜月准备的,一整个储物戒中的衣物都即将长出翅膀飞走一样。
该死的,到底谁传的。
云霜月恢复灵力后唯一的坏处来了。
他动了动嘴,对上云霜月的眼睛,暂时不知如何反驳,只能突然拉下兜帽盖住云霜月的脸。
在云霜月面前耍赖的事情,他陆行则可是干得多了。
似乎是因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缘故,云霜月的唇微微张了下,洁白的牙齿露了点小角,又在下一瞬藏进了红润的口腔里。
她嘴角的红痣被兜帽上的长毛轻挠着,似乎是让主人产生了点痒意,让微张的唇很快抿起。
云霜月的一只手也伸了出来,打算掀开这个兜帽。
第一下,没掀动。
红痣动了一下:“陆行则。”
再动第二下,阻力小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掀动。
连抱着她跑的人也不动了。
此时的云霜月已经猜到了陆行则的想法,于是她在兜帽之下弯了弯眼睛,带着无奈的笑意开口道:“我又何时说不穿你给我挑的衣服了?”
话音落下,刚刚还十分顽强的兜帽霎时间一轻,像是连一阵风都能将它吹开一样。云霜月顺势掀开,一下就对上了陆行则那双漂亮的金瞳。
“你当自己还是小孩吗,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耍赖。”她捏了下陆行则的鼻尖。
“这是什么意思,云霜月,按照我重生后的年岁,若是放到我原来的世界里,那可是水灵灵的男高中生。”
“而且……”他笑着说:“谁让云霜月每次都吃这一套。”
陆行则把脸凑上来,亲了下云霜月的眼睛。
他在云霜月耳边极为夸张地感叹道:“哎……云霜月你真的太坏了,把我这个良家少男纵容成这样,以后只能被我一直缠着了呀。”
云霜月轻笑着对他说:“你不是小龙吗?缠着正好。”
“这可是你说的啊。”
“既然如此,那我会一直一直,缠在你身边的。”
“永远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