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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谌从管事那里得知,宋蕴枝不久前出府,去的地方不是什么不该去的地方,而是御史台。

他皱眉,不明白她这个时候去御史台是想做什么。

本是念在她不懂官场的事情,他想去找她,让她把江夫人给的东西还回去,谁知道她不仅出去了,去的地方竟然还是御史台。

“少爷,您不陪夫人一道用晚膳,这是又要去哪?”

原本流风跟着他回来,见他进了谢府的大门就匆匆往汀兰院去,还以为姑爷这回总算是开窍了,终于把夫人放在心上了,谁知道这才进去汀兰院没一会儿又匆匆离开。

谢谌动作熟练地跨上了流风牵来的马,只丢下了御史台三个字,就一扬马鞭离开。

留下流风在原地,他对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不解地挠头,少爷素日里很少与御史台的人来往,这回这样着急地前去御史台,难不成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在他心里,少爷下值之后,没有什么比与夫人一同用晚膳更重要的事情。

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谢谌就停在了御史台前,他把马随意拴在一边,瞧见旁边停了一辆熟悉的马车,他顿了一下,很快又抬腿踏进了御史台的大门。

只是他才进去没多久,就远远看见了宋蕴枝。

她的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俊俏的小郎君,那小郎君脸色通红,看着宋蕴枝说话的时候神情专注,同为男子,谢谌一眼就能看出那人对宋蕴枝有好感。

而且不止一点儿。

而那小郎君身边的少女,脸上也带了轻松的笑意,与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一双漂亮的杏眸闪着亮光,仿佛是带着微微的崇拜之意。

谢谌的脚步停了下来,在郁气中陡然生出一丝迷惘,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从谢均那里得知宋蕴枝收取了江夫人送的东西而生气,到知道她不在府上后,带着急躁的心情匆忙追到御史台中。

这每一步都有点不像自己,现在的他,好像只要听到关于她的事情,就会变得冲动。

明明一直以来,他都是冷静自持的。

尤其是看见眼前男子与女子走得很近的画面后,他的心里更是无端生出浓浓的郁气。

宋蕴枝正在认真的敷衍身边的人,她一抬眸,正好看见站在不远处的男人,此时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眸,正定定地盯着她。

她的心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怎么来了?

“冒昧的问一下,姑娘名唤什么?”身边的小郎君没有感觉到她的变化,红着脸殷切地问。

宋蕴枝此时哪里还有心情理他,对着他扯了个笑:“我夫君来找我了,方才的事情多谢大人的帮忙。”

管谢谌是不是来接她的,先把这朵不必要的桃花给甩了再说。

本来还红着脸的小郎君,听见她提到夫君,顿时那颗热烈的心被一盆冷浇凉,他诧异道:“姑娘嫁人了?”

宋蕴枝自然是知道这人的心思,但是她没有戳穿,只是点了点头,对着谢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是呀,喏,那位正是我夫君!”

小郎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瞧见那张有些熟悉的俊美的脸之后,顿时感觉自己那颗心不会跳动了。

他有不敢置信,问:“姑娘说的夫君,难不成是刑部侍郎,谢大人?”

宋蕴枝冲着他一笑:“正是。”

少女的笑容还映在他的眼中,但是人已经踩着轻快的步子,朝着不远处那道如松如竹的挺拔身影而去。

“郎君!”

甜软如糯米团子的声音钻入谢谌的耳中,他于茫然中回神,就看见少女提着橙黄色的裙摆迎面而来,轻盈地如同一只蝶。

他的眼中只剩下她一个,直到她走近,那股若似无的甜香又出现的鼻间。

“郎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宋蕴枝扬起一张因为方才小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满眼都是眼前的男人,乖巧地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这话本该是谢谌要问她的,谁知道她倒是先问了。

他垂眸,正好看见少女红扑扑的脸,不知道为何,心里头的郁气在闻到她身上那股甜香之后,渐渐地就消失不见了。

原是想要质问她关于江夫人的事情,可看见她那双湿漉漉的眸子,又在心里叹了口气,“你身边的丫鬟说你来了御史台,我放心不下,便来了。”

这话宋蕴枝持怀疑态度,她自认自己和谢谌之间的感情还没到那种地步,谢谌如今待她,虽然比成亲那会儿好了些,但也不会事事关心。

蓦地,她想起了江夫人和唐夫人见自己的事情,很快她就明白了,大约是她那位弟妹或者谢均,在谢谌回去后与他说了什么。

她假装不知,冲着谢谌眨了眨眼睛:“郎君不想问问,我来御史台是做什么吗?”

谢谌难得在她身上看到这样俏皮的一面,他的目光越过她,正好看见那位和她一起出来的小郎君,正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此时那双眼睛还在看眼前的少女,他心中生出一点不悦,下意识抬手替宋蕴枝拂了拂她光洁额头上的碎发,动作亲密却又不显轻浮。

“般般来这里做什么?”他顺着她的话问,语气难得温柔。

这般举动落在那小郎君的眼里,果真见他神色暗淡,谢谌见此,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

而宋蕴枝,则是不太习惯他当着外人,对她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只是很快她就压下了这股不习惯的感觉,脸上的笑也收了起来,一脸神秘道:“有人想要害郎君,可是我才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我来这里,是为了帮郎君出一口气,事情已经解决了,他们不会有机会陷害郎君了。”

说完她又露出一副求夸的表情。

那样子,活像是一只可爱的小猫咪。

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她带回家,自己一个人独自占有。

第35章

念头才起,又被他强压了下去,他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的少女,见她露出一脸骄傲的表情,他的看向她的眼底不自觉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所以,你到底做什么事情?”

宋蕴枝没有错过他眼底的笑意,但是她一向是喜欢吊人胃口,所以她冲着他露出一个浅笑:“等回去我再细细说给郎君听!”

她自然地挽住谢谌的手臂,抬头看他:“我饿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说着直接拉着他往外面走去。

小郎君眼看着他们二人渐渐走远,脚下的步子突然急着往他们的身后追上去,他张了张嘴,见谢谌垂眸对上少女明亮的眼睛,唇边挂着一抹浅笑,似乎在与她说话。

二人形状亲密,怎么看不像是外面传的那般。

他脚下的步子顿时停了下来。

人家夫妻和睦恩爱,他凑上去只会自讨没趣。

谢谌听见身后人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唇边的笑意深了一些,他再次垂眸看向宋蕴枝,认真地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晚的晚膳想吃什么。

那些因为得知她私自收下别人的东西而生出的怒气,早已消散不见。

回去后,宋蕴枝换下那身为了见客特意穿的衣裳,春桃正在重新给她梳头发,她一开始还担心姑爷是去找夫人的麻烦,谁知道见到他们二人一道回

来。

气氛看着也没什么问题,她偷偷在心里松开了口气,她知道姑爷坐在外间,于是小声对着宋蕴枝把谢谌之前回来时的事情说了。

宋蕴枝听完春桃的描述,略微沉吟了一下,才慢慢道:“大约是有人故意在郎君跟前说了我什么,不过现在应该是没什么事了。”

不过谢谌看着不像是冲动之人,没想到他竟然得知她见了江夫人和唐夫人后,竟是追到了御史台去,也不知道是怕被她连累,还是担心她被江夫人和唐夫人坑了。

她盯着桌上的半月梳微微出神。

“姑爷,请喝茶。”夏竹给谢谌倒了一杯茶,然后有些担心地往内室看了一眼。

不久前她听见春桃说姑爷回来过,而且看着心情不太好,估计是有什么急事要找夫人,得知夫人出去后又什么也没说的离开了。

虽然看着夫人和姑爷回来的神情没什么不对,可她就怕姑爷还在忍着没发作,毕竟夫人收了江夫人的东西,到底是理亏在先。

而且收了东西之后没多久夫人就带着施嬷嬷出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去看那药铺。

夏竹心中隐隐担忧。

谢谌抿了一口茶,他想起自己今日的种种举动,只觉得陌生。

先是因为谢均的话而动怒,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怒火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宋蕴枝,等他到了御史台之后又生出一丝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些所有的情绪,在看见宋蕴枝的时候,听见她唤他夫君的时候,瞬间就荡然无存。

只余下一点异样的情绪,让他觉得自己变得不像是自己了。

半晌,他收回思绪,想起回来之前,她在他耳边絮絮叨叨,细数着想吃的菜色。

他放下手中茶盏,对着立在一旁的夏竹淡声吩咐:“你去厨房”

等宋蕴枝整理好身上的衣物,重新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出来的时候,夏竹已经前往谢府的厨房。

她见谢谌一个人坐在那,思索了一下,便换上天真的笑走了过去,在他的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对上眼前的男人,语气轻软:“听春桃说郎君回来后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其实她早就猜到了,谢谌大概是怕她真的收下江夫人给她的东西,才会那般着急。

不过她倒是不介意听谢谌狡辩,印象中,他似乎没有对她说过谎。

谁知道谢谌并未顾左右而言他,直接道:“二弟与我说了你见江夫人和唐夫人的事情。”

宋蕴枝眼中闪过诧异,但是很快又认真地点头,“我是见过她们二人,其实我根本不认识她们,是二弟妹把人给带进来的,不然我也不会见她们,我想着既然二弟妹都把人给请了进来了,我总不能不见,所以就去见了她们。”

说着她垂下眼眸,像是有些负气,似乎是不满意秦嫣然的做法。

谢谌在听见是秦嫣然请进来的后,眸色一暗,他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我之前吩咐过门房,只要那几家人上门拜访,不许放他们进来。”

他指的那几家人,自然是最近案子涉及的世家,最开始他还以为是宋蕴枝收到了她们的拜贴,这才去见人的。

原来是秦嫣然擅自做主。

看来他的好弟弟连他这个大哥都想算计。

“原来是这样吗,我不知道,那我去见了她们,是不是做错了?”宋蕴枝说着不安地看着男人墨色的眸子。

没想到谢谌竟是防那些人到了这种地步,但是千防万防,却没有防过自家人。

果然她的直觉很准,谢均不是什么善茬,幸好她预料到了一些事情,不然说不定谢谌真的会被她害惨了,谢均还真是为了让柳姨娘回来,可以坑害自己的亲大哥。

只顾眼前的利益,愚蠢。

谢谌只见少女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此时正定定地等着他说话,好似只要他说一句重话,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的喉头滚了滚,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她,于是缓缓道:“抱歉,是我没与你说清楚这些事情背后的复杂,不会再有下次了。”

眼下他也终于明白,他与她是夫妻,自然是荣辱与共,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说开,不然很容易就会被有心人利用。

宋蕴枝还以为他要指责她随便见人,没想到他只是与她道歉,她心中惊讶,放下了手,换上正经的神情,认真道:“我不知道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可我知道,我与夫君是夫妻,夫君要是被人算计因此出事,我身为妻子也讨不到好,所以我不想给夫君拖后腿。”

没想到她能想得这般通透,他倒是有些意外,“日后有什么你不知道的,我会提前告知你,也可直接来问我。”

他始终没有提她收下江夫人送的东西的事情,为的是想让她自己主动道出,或者说是想要试探她。

“嗯!”宋蕴枝重重地点头,很快又想起了什么,她对着他得意一笑,邀功般道:“其实今天去御史台,我是要告江夫人行贿之罪!”

他神色微怔,原来她去御史台是为的这个,原本还以为她会毕竟他了解她,只要是关于她那幼妹的事情,她都是重视的,可却又没想到,面对那样的诱惑,她竟然拒绝了

眼前的少女笑得双眼微微眯起,素日里天真的脸上透露出一丝狡黠。

可不知为何,他不仅没有生出任何的厌恶,只想捏一捏她那细腻的脸颊。

他松了松握着茶盏的手,最后却也没有别的动作,他只听见自己道:“这样的事情,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做。”

江家是世家,要是知道他们想要陷害他的事情不仅落空了,还反被宋蕴枝给坑了一把,或许会对她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这位看着没什么心眼的妻子,竟然能想到将计就计,还提前把证据给递去了御史台。

陛下正想着拿世家开刀,她这样做无异是帮了陛下一个大忙。

宋蕴枝听他说出这样严肃的话,顿时面上露出忐忑:“是不是我做错了,不该去御史台告发江夫人行贿?”

她才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江夫人想把她当棋子,也不瞧清楚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她岂是能甘愿当棋子的人,要当也是别人当她的棋子!

谢谌看着少女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面盛满了害怕和担忧,到底是没有把心底的对她的担忧说出,只安抚她道:“无妨,就算不送去御史台,我也会亲自送去。”

说完就见她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小声埋怨道:“郎君方才的话说得那样严肃,吓得我还以为自己捅娄子。”

真是的,她差点以为谢谌是傻子,想要任由别人算计自己呢。

她的声音软糯,配上那小表情,谢谌见了没忍住轻笑出声。

宋蕴听见那声轻笑,霎时间抬眸望去,只见他眼中还留有笑意,唇角微微弯起,明显就是笑过。

她登时不乐意了,撇了撇嘴:“郎君是在笑我吗?”

“没有。”

谢谌见她像是一只炸毛的猫,顿时收起脸上的笑意,“只是没想到你会有这样的胆量,你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敢只身一人去御史台的女子。”

且也没想到她这般聪明,懂得先发制人,将江家一军。

“那是自然,小时候外祖父经常夸我聪慧,他还说如果我是个男

子,定然能比府上表兄弟有出息,要不是”

后面的话她突然止住了。

她头一次被谢谌夸了,竟然一时得意忘形,竟提起了外祖父,差点就露馅了。

原本还听着少女骄傲的说起小时候的事情,却见她突然停了下来,谢谌问道:“要不是什么?”

宋蕴枝勉强稳住脸上的笑,摇头道:“没什么,从前的事也没什么好提的。”

她既然不想说,谢谌自然也不会继续追问。

正好夏竹领着一众丫鬟进来,“夫人,姑爷,用晚膳吧。”

宋蕴枝看着夏竹从几个丫鬟的手中的食盒里,拿出菜一道道摆在桌面上,等她看清楚那些菜之后,面上出现奇怪的神色。

怎么回事,这些都是她爱吃的。

今晚的厨娘难道是她肚子里的蛔虫,还能知道她正想吃这些菜?

第36章

带着纳闷,她开心的吃完了一整顿饭,然后捧着夏竹给她泡好的茶,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

“奇怪,今晚的饭菜怎么这么合胃口。”她小声嘟囔。

声音虽小,但还是被一旁伺候的夏竹听见了,她撤下最后一道菜,微笑着对宋蕴枝道:“是姑爷让我去吩咐厨房的,姑爷待夫人真好。”

竟是谢谌吩咐的?

宋蕴枝想起自己不久前,为了不让气氛变得奇怪,故意在他跟前说了许多的话,其中就有提到自己今晚想吃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他居然都一一记下了,不仅如此,还让厨房那边准备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外面听流风回话的男人,廊下的光照得他的身影愈发的挺拔修长。

要是他能一直这般待她就好了,说不定她以后也会同样对他好,她想。

察觉到男人要回头,她忙低下头假装喝茶。

然而不知为何,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别的,她只觉得自己心跳慢慢变得很快。

等谢谌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一盏茶。

谢谌见她又让夏竹倒茶,便出声提醒她:“晚上别喝太多茶,不然会睡不着。”

宋蕴枝本也不是爱喝茶的人,眼下喝茶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虽还想再喝一口,但还是乖乖地听了他的话,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整个人端坐好,一脸乖顺听话的样子:“我听郎君。”

谢谌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看了她一会儿,最后才收回,期间春桃上了一碟饭后的点心,等春桃离开,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的时候,才缓缓道:“江家的事情你不用管了,我会替你善后,御史台那边我也会让人去说,若有什么事情他们不会再找你。”

她身为状告的人,本来还需要配合御史台那边调查,只是他不想那些人继续麻烦她,所以刚才去吩咐流风,让他明日前往一趟御史台,关于江家后续的事情,尽管去来找他便可。

不用她出马,那再好不过,宋蕴枝乐见其成。

只是她不能把高兴写在脸上,她担心道:“可证据是我送去的,要是我不出面的话,江家会不会反咬我一口?”

谢谌对上她那双水润的眸子,道:“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

他的语气带着肯定。

说完就见少女松了口气,然后冲着他弯了弯眼睛,甜软的嗓音再次轻快的响起:“那我便不管了,谢谢郎君!”

不等谢谌有任何的回应,她自己先拿起了桌面上的一块沾了糖霜的白玉糕点,她记得她没有说想吃这个,不过它看着挺诱人。

她爱吃甜食,于是咬了一口。

绵密香甜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没忍住,很快就吃完了一块。

不过吃一块也就够了,她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将沾上的糖霜都干净。

谢谌见她浅色的唇瓣因为方才的擦拭,变得比之前的红了一些,加上喝了一口茶漱口,变得更加水润,看着就像是饱满的水蜜桃,让人忍不住想要采撷。

宋蕴枝自觉擦干净了唇角,她放下帕子之后,再次抬眸的时候,才发现谢谌在看她。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和素日里一样没什么情绪,可是她却莫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最后她只得小声问他:“郎君这般看着我,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

说着她抬手下意识摸了摸唇边,她原是怀疑自己吃过白玉糕,唇边沾着的糖霜没有擦干净,只是摸了一遍后发现没有摸到,这才放下手。

等她放下手的时候,却见对面的男人突然伸出了手,朝着她这边探来。

很快唇边有微凉的触感传来。

是谢谌的指尖。

她脑子懵了一瞬,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

今天他是不是被人附身了,先是在御史台当着外人的面对她举止亲密,眼下没人的时候,又作出这样的举动。

嘶!

随着他的动作,她只觉得自己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虽然她之前说会努力让他喜欢上自己,那也不能这么快就喜欢上了吧?

指尖之下是她细腻的肌肤,谢谌细细摩挲了一下,等理智回笼的时候才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

忍着想要再次触碰她唇瓣的想法,他突然想起那天她小憩的场景,二人的嘴唇不小心碰到了一起的画面,念头一起,仿佛又感觉到了那柔软的触感。

他按下那些念头,嗓音清冷:“唇角没擦干净。”

宋蕴枝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神色如常,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于是又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角,只是她看不见的他垂下去的手,指尖碾了碾。

她再一次擦了一遍之后,抬头对上谢谌,认真地问他:“现在还有吗?”

谢谌眸色微动,喉头上下滚了滚,淡声道:“干净了。”

其实她吃东西的时候很细致,他从来没有在她唇边看见过食物的残留,不管是吃什么,都是干干净净的。

至于为何会突然伸手去触碰她,或许是出于心中某种隐秘的本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碰到了她。

他皱眉,他何时这般控制不住自己了?

心里那股想要触碰她的冲动,为何会生出,眼下他一时之间想不明白。

宋蕴枝不知道他在思索什么,只是见他皱起眉头,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不管了,反正总不能是在想她的事情。

*

晚上,宋蕴枝沐浴完,正给自己擦干净身上的水珠,等身上干了之后,她走到架子前取下自己的小衣穿上。

然而在系带子的时候,才打了个绳结,没想到系带却突然断开。

胸前的布料滑落,掉在地上。

她盯着地上已经沾上了水渍的小衣,秀眉轻轻拧在一起。

就算是这小衣没有沾上水,也是不能穿了,净室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她身上如今光着,被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吹了一下,身上立刻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不多时,她打了个喷嚏,然后弯腰捡起了地上的小衣仍在一边,胡乱把寝衣套在了身上。

她走到门边朝着外面喊了几声夏竹,想要让她再重新给她送一件小衣进来。

然而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却是谢谌的声音。

“怎么了?”

清磁的声音骤然在门边响起。

门边瞬间印上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

即便是隔着一道门,宋蕴枝看着那道高大的影子,仍旧下意识抱紧了自己的身子,感觉自己的脸颊热了起来,她指尖微微蜷起,咽了咽口水。

说出的话也比往常软了许多:“郎君,麻烦去把夏竹叫来,我有事要吩咐她。”

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站在门口的谢谌听见她打喷嚏的声音,他神色微怔,但是很快明白了,便道:“她不在,你有什么衣物要拿的,我替你拿。”

门后的宋蕴枝闻言一时无言,谢谌什么时候这般好心了?

只是要拿的不是什么普通的衣物呀。

是她今晚要穿的小衣!

“不劳烦郎君,还是去把夏竹叫来吧”她小声道。

就算是她脸皮再厚,也不敢真的让他帮自己去拿贴身衣物。

别的夫妻之间或许见怪不怪,可她和谢谌之间,说实话,别看他们最近的相处表面看

着自然,可她也能感觉到二人间始终有淡淡的疏离感。

正是因为如此,当他提出圆房的时候,她迟疑了。

谢谌听出了她的为难,想着如今天气凉,又听见她打了个喷嚏,所以没有多想,直接转身往外面走去。

只是走出去才发现廊下一个人影都不见,难不成她的那两个丫鬟偷懒去了?

他扫了一眼周围,确实没有见到任何人之后,只得又重新回去。

宋蕴枝正乖乖在门边等着,她搓了搓有些冷的手臂,没忍住又打了个喷嚏。

很快又见门边出现一道影子,只是那影子仍与刚才的一样,她有些纳闷,于是问道:“郎君?”

谢谌听见她带了点鼻音的嗓音,脚下的步子一顿,嗯了一声,“她们都不在,你想要什么衣物,我替你拿。”

这时候宋蕴枝才更加确定了,她的小衣的系带大约是春桃故意弄坏的。

她神色变了变,到底是忍住了,虽然有些难以启齿,可她总不能一直呆在净室里,沐浴过的净室水汽氤氲,潮湿得让她有些受不了。

最后还是豁出去地开了口:“既然她们都不在,那劳烦郎君了”

她把放置小衣的地方告诉了他,还说了要拿什么样式的全都一口气告诉了他,说完之后,她感觉自己整张脸都烫得能摊鸡蛋了。

而在门前的谢谌,直到她话音落下半晌,才微微有了动作。

他没说什么,按着她说的,很快就找到了一件她要穿的小衣,那轻薄柔软的布料握在手中,仿佛是一个烫手的山芋。

直到他走到门边的时候,才觉得如释重负。

看到再次出现在门前的身影,宋蕴枝松了口气,她问:“拿到了吗?”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道略微低沉的嗓音:“开门。”

听见这两个字,宋蕴枝只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颤了一下,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慢慢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只白皙的手伸了出去。

“谢谢郎君。”

这四个字好似用尽了她毕生的力气。

很快对方就把小衣放在了她的手上,之后很快就转身离开。

关上门之后,宋蕴枝抱着那件小衣背靠在门边的墙上。

但是很快她就麻利地穿上了。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能闻到小衣上传来的淡淡雪后松香。

和之前她闻到的他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

那松香无孔不入,慢慢将她包围

第37章

当晚,宋蕴枝便做梦了。

那梦被一层薄薄的雾缠绕着,她坐在堆了柔软锦被的软榻上,意识混沌之中,才发现自己身上仅着一件小衣,且那小衣还是谢谌拿给她的那件。

梦里的雪后松香愈发浓烈,慢慢的,她只觉得自己呼吸急促,一只手放在胸前慢慢攥紧,双唇微微张开,想要呼吸没有松香的空气,然而那松香却始终萦绕着她,久久不散。

蓦地,她感觉一只有力的臂膀圈住了她的腰身,接着后背贴上一具滚烫的身体,接着耳垂被柔软湿润摩挲,耳边是低沉喑哑的嗓音:“般般”

她身体随着对方的举动而微微一颤,瞬间软倒在他的怀中,然后听见她用带着轻颤的声音一遍遍地唤对方夫君。

无限旖旎

翌日一早,宋蕴枝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换下了身上穿的那件小衣。

昨晚她穿着被谢谌碰过的小衣,虽然穿在身上没什么不对的地方,可她的心里总是觉得有些奇怪,就连睡觉的时候,总觉有一股若有似无的松香在。

最可气的是,她还做了那种可怕的梦,一想到昨晚做的梦,她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春桃见到她的脸色不好,心中暗暗纳闷,明明昨天她都做到那个地步了,还借口把夏竹和施嬷嬷二人拉走,特意给夫人制造了机会,为何姑爷和夫人之间看着却毫无进展,甚至夫人看起来还不大高兴。

对比,她不禁想多,夫人和姑爷都成亲两月有余,到现在还未圆房,莫非是姑爷他那方面不行?!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宋蕴枝说话,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昨夜的事情,你自作主张,我这里留不得你了,若想要体面一点,便自己离开。”

春桃猛地回神,她没想到夫人知道了。

更没想到,夫人第一时间不是责怪她,也不是罚她,而是直接不要她了。

霎时间,她的脸色刷的白了,立刻对着宋蕴枝跪下磕头:“夫人,奴婢也是为了您啊,求您网开一面,不要赶奴婢走!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蕴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打探着春桃,瞧见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后,眼中除了冷淡之外,没有一丝的同情。

“我从来都不喜欢自作主张的人。”她缓缓道。

昨夜春桃敢瞒着主子做出自以为对主子好的事,明日就敢背着主子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来。

她要的是一个听话的丫鬟,而不是一个会自作主张,瞒着她私自行动的丫鬟。

春桃不敢相信,她不过是一心一意替夫人着想,才会帮着夫人的,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得继续哭着磕头:“夫人,求求您了,我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弟需要我养着,求您就绕了我这一回吧!”

夫人心善,一定是故意吓唬她的,不会真的把她赶出去的,而且要是真把她赶出去了,夫人的名声也会受损,她不相信夫人真的会把她给赶走!春桃在心里想。

宋蕴枝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春桃,心中不为所动,“我会让夏竹把这个月的月银给你,再多给你一个月的月银,到时候施嬷嬷会把你送走,春桃,你求我没用,你知道我讨厌什么吗?”

春桃脸上还挂着泪,她没想到夫人当真这般狠心,一时之间心跌落到了谷底,她怔怔地抬头,“什,什么?”

宋蕴枝蹲下身子,与她对视,慢悠悠道:“自然是底下的人擅自替我做些没用的事情,春桃,你身为我的丫鬟,昨夜做的事情已经逾矩了。”

春桃这时候才看清,她的眸子里带着淡漠,素日里纯良无害,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的脸,此时也面无表情,不带一点的温度。

她这时候才明白,为何之前夏竹一直提醒她,夫人不似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让她要尽心伺候,原本她不当一回事,这一回才终于懂了夏竹的苦心。

夫人这样决绝,说的话也不是吓唬她,而是真的,她抹了一把眼泪,即便是不甘心,但也知道她在夫人这里是留不得了,所以只得心如死灰地再次对着宋蕴枝一拜。

“夏竹,你进来。”

一直在外面候着的夏竹走了进来,方才的内室的动静她都已经知道,她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春桃,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与春桃虽然是一起被宋家买了当夫人的陪嫁丫鬟,可是二人之前并不相识,之前她也是出于好心,才提醒春桃在夫人跟前做事要小心,不要耍小聪明。

谁知道她竟是半点也没听进去。

“把这个月的月银先给她,再带着她去找施嬷嬷,施嬷嬷知道怎么做。”宋蕴枝越过她们二人往外走去,竟是一点也没有不舍的意思。

“夏竹,身为夫人的丫鬟,替夫人分忧难道也有错吗?”春桃喃喃问道。

夏竹把春桃扶起来,叹了口气,看来春桃还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她安慰道:“春桃,咱们为奴为婢的,只要做好份内的事情便好,其余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插手的。”

听了夏竹的话,此时的春桃渐渐生出了后悔的心来,若是她知道夫人的性子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软弱,她是不敢替夫人做那样的事的。

说白了,她昨夜敢擅作主张,也是素日里看着夫人性子软,好说话。

如今说再多也无用。

施嬷嬷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很快就把人从角门带了出去,找了认识的人伢,听着春桃哭哭啼啼的声音也没不耐,很快就把人给卖了。

再次回到汀兰院的时候,夏竹正在给宋蕴枝撕着橘子上的丝络。

而后者正双手托腮,认真的看着夏竹手上的动作,一脸的天真,谁又能

想到就在不久前,她狠心地发卖了自己的陪嫁丫鬟。

“事情办好了?”见施嬷嬷进来,宋蕴枝抬起一双清澈的眸子看向她。

施嬷嬷点头:“人已经卖给人伢了,不过少了春桃,还需要再另寻一位丫鬟补上。”

宋蕴枝接过夏竹递来的橘子,将其放进口中,咬开的橘肉带着酸味,她眉头皱了一下,等咽下去才道:“今天就去卖一个回来,好好找找,要听话老实的,笨点都没关系。”

聪明的有一个夏竹就够了。

当晚施嬷嬷就带回来一位丫鬟,看穿着不像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相貌也比不得夏竹春桃,不过生了一张圆脸,看着倒是喜庆。

她在施嬷嬷的教导下,对着宋蕴枝跪下行礼:“奴婢云香见过夫人。”

施嬷嬷亲自挑的人,宋蕴枝自然是放心,她沉吟了一下,对着云香道:“想必施嬷嬷已经与你说了,做我的丫鬟需要注意的是什么,我也不再啰嗦,不过你这名字得改一改。”

先前夏竹和春桃的名字也是她赐的,所以她准备给云香把名字给改了,她歪头想了一下,很快便道:“以后你就叫冬青了。”

云香抬眸,正好看见宋蕴枝露出一个笑,唇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她脸上一红,很快就磕头高兴道:“冬青谢夫人赐名!”

从前她呆的那家人,因为犯事了,她们这些下人才被发卖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被谢府的人买下,本以为是被买去做粗使丫鬟的,可就算是在谢府这样的大户人家做粗使丫鬟,都比从前好。

谁知道竟是给谢府的三少夫人做贴身丫鬟,且夫人不仅生得漂亮,说起话来也没有一点架子,语气软软的就好像是她邻家的妹妹,还亲自给她想了名字。

她以后一定要尽心尽力伺候好夫人!

另一边的春桃就没那么好运了,她是被主子发卖的,人伢是人精,知道她定然是犯了错,见她生得几分美貌,便想着把她卖去给人当小妾。

春桃知道自己即将被卖去给一个老头后,接受不了这样的落差,自然是一百个不愿意,没想到反抗了几下就被打了。

正在马车里的沈雪宁瞧见这一幕,她总觉得那丫鬟有些眼熟,直到和她坐一起的另一位姑娘奇怪道:“那不是之前跟着宋蕴枝的丫鬟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姑娘之前在柳家见过宋蕴枝,所以认得春桃。

闻言沈雪宁突然道:“停车!”

马车外的丫鬟立刻上前询问:“郡主有什么事吩咐?”

很快沈雪宁就扔了个袋子给丫鬟,“你去把丫头从人伢手中买下,他要是不愿意,就报我的名讳。”

还在遭受人伢打骂的春桃,此刻肠子已经悔青了,就在她看着人伢的拳头要再次落在自己的身上时,一道大喝声传来。

“住手!”

她于泪眼婆娑中,看见一位丫鬟打扮的人走到她的跟前,扔了一袋钱给人伢:“我家主子看上她了,要买下她。”

那人伢先是收了别人的钱,自然是不会轻易放过,可怀中那袋银子沉甸甸的,似乎比那户人家给的还多,不过他没有松动,只道:“这个小娘们已经先被人看上了,不卖!”

那丫鬟下巴微微抬起:“我们郡主看上她,是你的福气,难道你还敢与我们王府作对?”

人伢这时候才看见停在一边马车上的家徽,他脸色一变,瞬间对那丫鬟笑得谄媚,“方才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姑娘若是想要她,小的给就是了!”

春桃就这样被沈雪宁买下,沈雪宁坐在车里,听着春桃对她说着感恩戴德的话,心里带着嫌弃。

她身为宋蕴枝的丫鬟,应该会知道一些宋蕴枝的秘密吧?

沈雪宁想。

第38章

凤栖宫。

谢谌与皇后面对面坐着,二人之间摆放着棋局,黑白两子正在焦灼对峙中。

窗边放置了一盆开了浅紫花朵的菊花,此时的花瓣上沾了不少的晚露,菊花的幽香萦了满室。

皇后手执白子,双眸盯着棋局,似乎在思索,半晌之后,她微微抬起眼眸,看见对面姿态闲适坐着的青年,见他神色淡淡,仿佛没有被棋局影响。

见状,她把白子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慢慢道:“今天在含元殿的事情我已知晓,皇帝近年来愈发偏宠端王,竟是让他插手刑部的事情,那案子你真打算让他接手?”

皇后指的案子自然指的是最近那桩牵扯到众多世家的案子,皇帝想要借此打压世家。

这案子涉及到了好几家,甚至其中一名少年还是严太师的亲孙子,也是头一个动手打人的,刑部的人都当它是个烫手山芋,他倒是不介意当皇帝手中的刀,谁知道下朝后他被皇帝叫去了含元殿。

本以为是只他一个人,却不想端王也在,后来他才知道端王主动提出想要接手这个案子,义正言辞说是想要借机锻炼自己的能力,将来更好的替皇帝分担。

端王此人谢谌也算熟悉,自从太子死后,便逐渐在朝堂中崭露头角,近年来做事愈发老练,是皇帝的得力助手。

而皇帝似乎也越来月满意这个儿子。

谢谌想到端王一脸温和,虚心向他请教的模样,他的眼神变了变,指尖的黑子放置在棋局上,堵住了白子所有的路。

“这案子若是办好了,陛下大约会更加看中端王殿下,陛下大约也是有想要借着这桩案子,给端王殿下铺路的意思。”

端王或许已经揣摩到了圣意,又或者他有别的打算,总之案子落在他的手上,是他不想看见的,可皇帝信任端王,他也不能阻拦。

皇后自然也知道这些,她放下手中的白子,略显疲惫道:“端王这些年来倒是处心积虑,不过他可知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我儿当年就是吃了这个亏。”

太子宅心仁厚,深受百姓爱戴,到头来却落得那样的下场。

当年太子有多风光,下场就有多惨,然而端王唯一不同的就是,他懂得收敛,懂得在皇帝跟前藏起那些锋芒。

当一个只会唯皇帝是从的儿子。

谢谌听着皇后的话,一时之间沉默。

太子当年入朝堂,短短三年就凭着聪慧和满腔的热忱,为民做了不少的实事,更是深得朝臣的认可,可太子却不知道。

正是因为他太过优秀,所以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最终遭到了皇帝的忌惮,死于非命。

光风霁月的太子,自此成了结党营私,徇私舞弊的罪人。

“当年之事,表哥被人陷害,自己最信任最尊敬的父亲都不信任他,只能在狱中绝望自尽,之后左相主动揽下罪名草草结案,最终被斩首示众,可表哥仍旧背负着不该有的罪名,而表哥的恩师傅大人至今还被关在诏狱,姨母,你告诉我,当年的事情真的没有疑点么,表哥当真是在狱中自尽的?”

十年前他才十二岁,可也知道,那位他用来做榜样的太子哥哥,不会作出徇私舞弊的事情来,更不可能与寒门士子勾结,这其中定然是有什么。

“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提这些又有什么用。”皇后叹了一口气。

谢谌不认同,“姨母难道是想让表哥一直背负着这样的污点的么?”

闻言皇后一惊,她正了正脸色:“难道你想替我儿翻案?”

谢谌微微颔首:“是有这个打算。”

且从最开始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进入朝堂的。

他的眼中透出坚定,不容置疑。

这也是当初他会选择进入刑部的原因。

皇后有些惊讶,旋即心中生出一些感动:“你有这个心,你表哥泉下有知的话也会高兴,可谌儿,十年前,那些所谓的证据早已销声匿迹,这其中的困难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十年,可以让很多事情都被遗忘,也足够时间给那些人做手脚。

谢谌笑了笑,而后道:“表哥曾经说过,做一件事,就算是知道它有多困难,但他也不会轻易放弃,我亦如此。”

一时之间,皇后仿佛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太子的影子,她恍惚了一下,最终自己想通了,慈爱地笑道:“你倒是和钰儿一样的性子,罢了,我也不劝你了,只是姨母要给你一个提醒,自己的安危最重要,姨母不想看到你落得钰儿那样的下场。”

谢谌自然有十足的把握,才会与皇后袒露自己要做的事,他点头:“姨母放心,表哥的事情没结束前,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这时候皇后又觉得谢谌不像太子,他行事似乎比太子更为谨慎,也更为沉稳。

她的心里也跟着隐隐生出期待,或许钰儿真的有昭雪的那一天。

看着眼前这位已经成长为更加出色的外甥,她突然想起了他新婚的夫人来,于是道:“那日在我的寿宴上,人太多所以没有与你夫人说上话,我那儿还有一套珍珠头面,你回去的时候带上给她,就当是我送给她的新婚贺礼。”

不知为何,那日见了她这位外甥媳妇,总觉得有点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心里没来由的对她有几分好感。

谢谌心中虽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他走出凤栖宫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等他回到汀兰院的时候,施嬷嬷正好从屋中走出,她见了谢谌,对着他行礼,轻声道:“姑爷回来了,夫人才睡下没多久,可要奴婢去唤她?”

谢谌与宋蕴枝相处了这些日子,也逐渐摸清楚了她的性子,知道她不喜欢睡着的时候被人叫醒,若是把人给叫醒了,估计也是烦他一个人,且他也不需要她伺候。

于是如往常般淡声道:“不必,你下去吧。”

施嬷嬷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的时候她回头,正好看见房门被谢谌从里面关上了,她叹了口气。

也不不知道什么时候夫人才会怀上孩子,有了秦氏怀孕在前,府上她都听见好几回下人在偷偷议论夫人了,夫人再这样下去,在府上的日子只会越来越艰难。

唉。

宋蕴枝才睡下没多久,就陷入了十年前的梦中。

她身处在傅家之中,周围是乱糟糟的声音,哭喊声,叫骂声,怒斥声,还有求饶声,这些声音钻进她的脑中,梦中的她只感觉自己的头胀得厉害。

头实在是疼得厉害,她双手捂着自己的头,想要将着疼痛驱赶出去。

“外祖父!舅舅!”一道稚嫩的声音让她于疼痛之中恍惚了一下,渐渐的,那些声音又逐渐清晰了起来。

她只感觉有人把自己紧紧抱在怀中,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开,这时候才发现她又变回了那个只有六岁的自己。

抱着她的妇人躲在一边,一双手紧紧捂着她的嘴,抱着她悄悄从角门出去,又站在傅家大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官府的人来拿人。

耳边的声音愈发的清晰,只见官兵抬着一箱箱封了白条的箱子从傅家巍峨的大门走出。

然后就是拷着手脚的外祖父和几位舅舅,以及表兄们,他们全被官兵从大门里赶着出来。

周围看热闹百姓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没想到傅家也会有这一天。”

“可不是,傅大人看着是个正派的人,没想到会作出徇私舞弊的事情来。”

“这些高门大户能有几个是干净的,不过是没被发现罢了!”

不是的!他们是被冤枉的!

外祖父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几位舅舅也是,他们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教她要做正直善良的人,他们不屑干那种勾当!

宋蕴枝在心里冲着那些人呐喊,恨不得上去打骂他们,更想要去拦住那些官差,不让他们带走傅家的人,可她被人死死抱在怀里,根本动弹不得。

情急之下她咬了那人一口,借此挣脱朝着那些挺直了脊背的人跑去。

“般般!”她不管身后的人喊她,一个劲儿往前跑。

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却摔了一跤,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画面陡然一转,已经衰败的傅家上下挂满了白绫。

几位妇人跪在棺椁之前,她抬头,正好看见灵位上写的正是外祖母的名字。

耳边是哀乐和哀恸的哭声,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她跌坐在地上,看着漫天的白色冥纸洋洋洒洒飘了下来。

这时候,耳边又传来唤她名字的声音。

只是这声音不再是方才的人发出的,而是一道略微清冷的男声,这声音里隐隐带了陌生的担忧。

“般般,醒醒!”

声音由远及近,她眼中的画面渐渐变成白茫茫一片,最后又归为沉寂的黑暗。

谢谌从净室出来之后,隐约听见床榻里传来宋蕴枝的声音,以为她被他吵醒了,等他走近的时候,才发现榻上的少女正紧皱着眉头,额头沁了一层汗珠,脸色潮红,嘴里在说着不清晰的梦话。

他神色一变,探身过去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唤了她好几声。

连他都没发现语气中带着担忧。

不多时,被恶梦缠住的少女总算是睁开了眼睛,只是在对上她那双带了绝望的眸子时,他微微一愣。

她到底做了什么梦,才会带着绝望醒来?

“郎君?”宋蕴枝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还带着疼痛。

谢谌见她脸色不对劲,收敛了神色道:“你做恶梦了。”

话音才落,就被少女扑进了怀中,他下意识抱住怀中体温滚烫的少女。

第39章

宋蕴枝只觉得脑袋有些沉重,许是太久没有做那样的梦,她被谢谌唤醒之后,梦中的情绪也跟着带了出来,一时之间没有忍住,露出了怯态。

那场梦并非只是梦,而是带了根据她的记忆而来,里面的画面大多都是真的。

外祖一家被抄家,男丁差点被流放,外祖母因为外祖父和舅舅们被冤枉的事情而一病不起,不出一个月就病逝。

这些都是十年前发生的。

即便是醒来,心里那股疼痛仍旧还在蔓延,她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梦里没有哭出来,反倒是醒了之后,乍然看见男人暗含担忧的眼眸,瞬间觉得眼睛酸涩,下意识扑进了对方的怀中。

“郎君”她紧紧攥着谢谌的衣襟,身子微微颤抖,嗓音沙哑,带着悲痛与绝望。

而后将脸埋在他的胸前。

谢谌听着她的声音,呼吸一滞,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做了普通的恶梦,可眼下见她这幅样子,便直接否认了刚才的想法。

怀中的少女身子轻颤,没一会儿,他感觉自己的胸前濡湿了一片,他瞬间愣了愣。

她这是哭了。

这一次与之前的不一样,哭得无声无息。

他垂落在两侧的手终于还是抬起,最后轻轻放在了她的后背上,轻声安慰她:“只是做梦,别怕。”

宋蕴枝正默默哭着,借机发泄自己的情绪,听见他安慰的话,只能在心里说不是的。

傅家被抄家,外祖父和舅舅入狱,外祖母病逝,还有阿娘在宋家受到的屈辱,这些都是真实发生的。

可她现在不能说,只能在混沌中紧紧抱着眼前的男人,把他当成唯一的救

命稻草。

感觉到她的身体颤抖得越发厉害,谢谌抚了抚她纤薄的后背,还想继续出声安抚她,却发现掌心的触碰的地方传来的温度有些滚烫,他眉头一皱,把人从怀中拉出来。

垂眸却见她双靥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就连唇色也比往日深了许多。

骤然被他拉开,宋蕴枝没有反应过来,眼泪仍旧还在慢慢地往下掉,哭得眼圈鼻尖通红。

谢谌瞧见她眼眶里聚集了一颗又一颗的泪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紧紧攥住,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他紧皱眉头,下意识抬手轻触她的脸颊,想要拭去她眼角的眼泪,才碰到,就被她脸上的温度给烫到了。

指尖顿了一下,他难得动作温柔,耐心地替她拭去多余的眼泪,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他这小妻子动不动就喜欢掉眼泪的毛病,什么时候才会改掉。

虽是这样想着,可他却并不反感她哭。

而宋蕴枝被他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之后,才逐渐回神,她抬眸,难得见到他皱着眉头的样子。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哭得通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睁着,感觉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半晌,才后知后觉对方方才亲自替她擦了眼泪。

此时她的脑子像是装了一团浆糊,霎时间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她吸了吸鼻子,头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谌还是第一次见她反应迟钝的样子,那副呆呆的模样,像极了少时谢明希养的小白兔,比任何时候都要乖巧,完全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然而他却生不出多余的心思,抬手就要往她的额上探去,而身前的少女见他突然抬手,身体本能的反应让她瞬间闭上眼睛往后仰去,这样子仿佛以为他是要动手打她。

谢谌瞧见她的反应,眉梢微抬,一手钳住她的手臂,冷声道:“别动。”

手臂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钳住,宋蕴枝这才乖乖没有再动,睁开一双不甚清明的眸子,谨慎地盯着他。

见她不再动,谢谌莫名在心里松了口气,重新抬手往她额头探去。

带着凉意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她身子抖了一下,而后又似贪恋一般往前凑,紧紧贴着他的手背,想要借着他的手带来的温度疏解一下。

短暂的舒适让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谢谌被她主动贴着,只觉得手背的滚烫一路传到心尖,他像是被烫到了,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一双眼睛不自主地从她的身上移开。

“郎君?”

耳边是少女疑惑的声音,似乎对他的行为不解。

谢谌很快冷静下来,对着她淡声道:“你病了,我去让人找大夫来。”

说着他已经起身往外间走去。

生病?

宋蕴枝脸上适时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只觉得自己头晕乎乎的,身体还有点热。

望着那道消失在外面的挺拔背影,宋蕴枝缓缓抬手往自己的额上摸去,体温确实是比往日的要高。

她大约是着了风寒。

以前芃芃动不动就会着风寒,如今倒是轮到她了。

慢慢的,她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重,身体也比素日疲惫了许多,她顺势倒下,整个人埋在如云朵般柔软的锦被之中。

不知不觉,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也越来越重,不多时,她陷入了昏睡中。

等谢谌吩咐完流风快去找大夫,再次进来内室的时候,却见少女再次睡了过去,嫣红的唇瓣微微张开,似乎有些呼吸不畅,脸上的潮红依旧没有褪去,想起她在梦中出了汗,他又叫来了在隔壁值夜的夏竹和冬青二人。

“替夫人换一身干净的寝衣。”

刚才在隔壁的夏竹和冬青已经知道了宋蕴枝生病的事,二人正好端了一盆热水和冷水进来,听见他的话连忙应声,很快就给宋蕴枝换下了那身被汗珠浸湿的寝衣,又换了一床被褥,最后才把人重新放置在了床榻上。

“姑爷,夫人身子滚烫,怕是烧得厉害!”夏竹一脸担心地走到外间,对着负手而立的谢谌道。

闻言谢谌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完,直接越过夏竹走进内室。

冬青正拿了帕子往凉水里放去,她动作麻利的拧干帕子转身要往床边走去,想要先用这样的办法给宋蕴枝降温。

却见谢谌不知道何时已经坐在了床沿,正在用手背试探宋蕴枝额头的温度。

“姑爷,奴婢先拿帕子替夫人降温。”

冬青委婉地出声,想要姑爷给她腾出位置来,好让她把帕子放在夫人的额头上。

谁知道坐在床沿的男人没有动,冬青等了一会想要再次出言提醒,只见对方侧身看向她,朝着她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帕子给我。”

冬青立刻反应过来,忙把手中沾了水的帕子给他,顺便提醒:“这帕子放在夫人的额头上,需要频繁换下,不然没有效果。”

话还没说完,只见男人已经把手中的帕子小心放在了少女光洁的额头上。

昏睡中的少女似乎不习惯额头上多出的帕子,突然见动了动,想要把帕子弄掉。

这时候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很快,她又恢复了沉静,不再乱动。

冬青见状,识趣地离开,只留下谢谌在内室。

“怎么出来?”夏竹正准备再去打一盆水来,却见冬青从内室出来。

后者轻声道:“我原本是想留在里面照顾夫人,奈何姑爷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说着她凑到夏竹身边,小声问:“施嬷嬷不是说姑爷和夫人之间没什么感情,刚才我瞧着却不像是这么一回事,姑爷还要亲自照顾夫人,哪里都不像是不喜欢夫人的样子,我瞧着姑爷很是紧张呢!”

“这种事情与你说不清,你在这里呆着,我再去打一盆凉水来,要是大夫来了记得把人给请进去。”夏竹不欲与她多说,匆忙出去了。

留下冬青不解地挠了挠头,从前在别的府上伺候主子的时候,她确实被主子嫌弃不聪明,可她看人却从来不会看错。

分明刚才在里面,姑爷虽然没有说什么,可她瞧着姑爷就是在紧张夫人,不然才不会从她的手中要了帕子,自己守在夫人的身边。

算了,主子之间的事情还轮不到她来操心,她只要尽心伺候好夫人就行了。

没多久,她就听见门外传来流风的声音,说是找的大夫到了。

冬青立刻打起精神,连忙把大夫请了进去:“姑爷,大夫来了!”

谢谌才给宋蕴枝换了第二次帕子,听到冬青的声音,他放下手中的帕子,把宋蕴枝的手从帐子里拿了出来。

那大夫给她把了脉,很快就写了一张方子,只说是寻常的风寒,吃几副药就会好。

谢谌谢过那大夫,让流风把大夫送走,又吩咐冬青去煎药。

等冬青煎好了药送来,他对着还在昏睡中的宋蕴枝道:“般般,起来喝药。”

如此耐心地叫了好几遍她的小字,才见少女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只感觉自己半靠在熟悉的怀中。

站在一旁的冬青红着脸不敢看形状亲密的主子,相比之下夏竹则是淡定多了,她舀了一汤匙的药汁送到宋蕴枝的唇边,温声道:“夫人,喝药吧。”

许是靠着的人给了她安全感,宋蕴枝无意识生出的防备很快卸下,听话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药汁,换做是她清醒的时候,一定会趁机与谢谌撒娇,说药很苦。

可此时的她,竟是比之前装出来的还要乖巧,任人摆弄。

等她喝完药,丫鬟们收拾完后,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被她折腾了这么久,眼见着她又重新睡了过去,谢谌才感觉到身上有些疲惫,索性熄了蜡烛躺在了她的身边。

被褥被冬青换过,她不知道他们之前都是一

人盖一床被子,所以眼下床上只有一张被子,谢谌想着宋蕴枝病着,只好将就一晚。

谁知道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往他的怀里钻,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似乎想要在他怀中找个舒适的位子。

这一回他只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最终没有推来她,任由她窝在他的怀中再度熟睡过去。

第40章

宋蕴枝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疲惫,她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厉害。

甚至就连坐起身都废了好大的力气,她感受着身体的不适,靠在床头安静地坐着,眉头轻轻皱起。

夏竹听见床榻上传来轻微的动静,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又让冬青去把在炉子上煨着的药和粥一起端来,自己先走进内室。

瞧见靠在床边的宋蕴枝,她忙快步走了过去,替她理好盖在身上的被子,提醒道:“夫人还病着,仔细着凉。”

“我怎么病了?”

她怔怔地开口,嗓音干哑,许是太久没有经历过生病,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夏竹莞尔,“夫人许是身子好,从前不怎么生病,昨天夜里夫人突然发起了热,幸而姑爷及时发现叫了大夫来给夫人看病。”

“他呢,怎么不见?”宋蕴枝只觉得大脑迟钝了许多,本能地顺着夏竹刚才的话问谢谌的身影。

夏竹道:“夫人莫不是忘了,今日不是休沐的日子,姑爷还要上朝呢!”

说完心中感概,夫人这一病,竟是比往日还要黏着姑爷了。

宋蕴枝抿了抿唇,原来昨晚不是做梦吗?

她还以为是自己做的梦。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想着昨晚她靠在谢谌怀中喝药,喝完之后男人还亲自拿了帕子给自己仔细擦拭唇角的场景,她只觉得周身的体温又逐渐升高。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发觉有些烫,她喃喃道:“夏竹,我的体温好像又升了上去”

闻言夏竹脸色瞬间一变,忙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半晌之后她脸色才有所松动,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劝慰道:“夫人昨夜喝了大夫开的药后烧已经慢慢退了下去,夫人觉得热,许是这被子厚实了些,奴婢替您换一床薄一些的。”

提到身上盖的被子,这时候宋蕴枝才发觉,床榻上,竟然只有一床被子。

所以昨晚她和谢谌盖的是同一张被子?

昨天半夜里她半梦半醒间,感觉后背依着一个坚实的胸膛,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温暖的体温,她知道谢谌不会对她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来。

很有可能是她自己睡着后贴上去的

她有一个毛病,与人同盖一床被子的时候,睡着后会无意识与身边的人靠近,甚至喜欢钻到身边人的怀中。

这是她小时候与奶娘睡时被奶娘惯出来的,因为从前奶娘喜欢搂着她睡。

好不容易长大了独自一个人睡,她还以为这个毛病已经改掉了。

大约是先前她与谢谌一人盖一床被子,自己这个习惯没有发挥的机会,睡觉时便显得安分,但是昨夜二人同盖一床被子,所以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咬了咬唇,万一谢谌以为她故意借着生病靠近她,故而因为她的举动而心中生出反感,那给她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了。

看着夏竹麻利地换好了被子,想要让她再加一床,可又会显得自己的话很奇怪,只好默默地闭上了嘴巴,想着今晚要是谢谌回来了,要怎么开口解释她睡着后贴上去的事。

正烦恼着,冬青已经端了药进来,她把粥和药一起放在了一旁的小桌上,又搬来一张绣凳在床边放下,顺便开口询问:“夫人,药熬好了,您是先喝药还是先喝粥?”

这会儿宋蕴枝并不觉得饿,她心中藏着事,一脸虚弱道:“药拿来。”

冬青意会,知道她大约是没胃口,所以端了药在床边坐下,舀了药送到她的唇边,一口一口地喂她喝药。

很快一碗药汁就见底了,冬青虽然惊讶闻着就很苦的汤药,她竟能眼也不眨地喝下,心中佩服无比。

“夫人可要蜜饯压压嘴里的味儿?”冬青放在手中的空碗,红漆纹托盘上还放了一小碟的蜜饯,是夏竹让她准备的。

宋蕴枝摇头,“放着吧,给我茶。”

听了她的吩咐,冬青给她倒了一盏茶漱口,伺候着她重新躺下,收拾完才轻手轻脚地离开。

这一天除了被夏竹唤醒吃药之外,她都在昏睡中度过。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地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去,她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烛光掩映之下,瞧见床沿处坐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一身影青色的衣裳,骨节分明的手中握着一卷书,墨黑的双眸正微微垂下,认真地看着书上的内容。

平日里冷峻的脸上,被烛光照得柔和了许多。

察觉到了身边人醒了,他顺势把手中的书放在床边的小桌上,转头看向她:“醒了?”

宋蕴枝睡了一天,觉得身上好了许多,可身体仍旧虚弱,她睁着一双不甚清明的眸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才睡醒的软糯,“郎君什么时候回来的,用过晚膳了吗?”

这种时候,她还想着他。

“才回来没多久,夏竹说你一天都在昏睡,现在可有饿了?”

身边的男人说话的同时,顺手从桌子上端了一碗放了没多久的粥,熟练地搅了搅碗里的粥。

怎么看都像是要亲自喂她的架势。

宋蕴枝做起身,想了一下,还是对着他轻声道:“倒是有些饿了,郎君把粥给我吧。”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他把碗给自己。

然而谢谌却没有如她的愿,想着她眼下身子还虚弱,估计没什么力气,怕是连一只碗都端不住,于是自顾自舀了半勺子的粥,放在唇边试了一下温度,最后才送到她的唇边。

“喝吧。”

仍旧是不咸不淡的语气。

宋蕴枝不太习惯被他这样对待,大约是身体不适,所以她异常执拗,再次道:“还是我自己来吧,不然让夏竹或者冬青来也行”

说完就被对方的目光凉凉地扫了一眼。

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憷,她最终没有再坚持,泄气道:“那劳烦郎君了。”

谢谌瞧见她这模样,唇角微微勾起,看着她乖巧地喝下他喂的粥。

喝完半碗粥,本来还想歇一会的宋蕴枝看见谢谌接着又端了药在床沿坐下,顿时眉头皱起。

这药汁难喝得紧,怪不到芃芃还小的时候,一到喝药的时辰总是哭闹。

生病这一回,倒是让她更加地心疼起幼妹,芃芃天天要喝这么难喝的汤药,到了后面甚至习以为常,每每能笑着反过来安慰她说其实也不苦的场景。

她的眼睛逐渐变得酸涩,眼前的景象也慢慢模糊。

“怎么了,不想喝药?”

谢谌见她盯着他手中的药汁,眼睛上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以为她是害怕喝药。

宋蕴枝听见他的声音,这才强行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摇头,苍白着一张脸道:“没有,喝了药才能好起来。”

这话落在谢谌耳中,直觉告诉他不是她对自己说的,更像是安慰别人的话。

很快,他就想起了她那病弱的幼妹。

他知道她很在乎她那妹妹,或许是她生病了,所以想她妹妹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一边猜测一边喂她喝药,宋蕴枝安静地喝完了一碗药。

等夏竹和冬青进来把空碗端走,宋蕴枝的情绪也好了许多,她睡了一天,眼下是睡不着了,正想着要怎么打发时间,眼前突然出现一碟蜜饯并着几块精致的糕点。

她愣了一瞬,抬眸看向男人俊美的脸,正要说不想吃,只听见他道:“今天下值在外头买的,尝尝?”

不知为何,她微微垂下头,只觉得自己的鼻尖一酸,但是很快又把心里那股情绪压了下去,再次抬头,她脸上挂上了一贯的浅笑,伸手拿了一颗表面带了糖霜的梅子放进口中。

没有想象中的酸味,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把口中的苦涩全部都压了下去,最后只剩下满口的甜蜜,甚至这份甜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她的心里。

其实谢谌带着这些回来的时候,冬青便提醒他,说她白天的时候喝

完药后,就没用蜜饯压苦味,他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然不怕苦。

可他买都买了,索性让人装好放着,却没想过她会吃。

见她吃了,他的眼底慢慢浮出一抹及浅的笑意,等宋蕴枝仰头看他的时候,又很快消失不见。

“谢谢夫君的蜜饯,很甜。”宋蕴枝口中含着蜜饯,一边的脸颊因为那颗蜜饯微微鼓起,说出的话似乎也带了微微的甜意。

夫君二字仿佛在蜜糖里滚了一遭,带着甜滋滋的味道。

谢谌一时没有说话,只觉得心尖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抓了一下,带着陌生的酥麻,他静静地看着眼的少女,半晌之后,才听见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嗓音,缓缓道:“若是喜欢,下次我再买些回来给你。”

其实宋蕴枝吃着和从前吃的没什么区别,只是她谨记任何时间都不要放过撩拨谢谌的机会,所以才会说出这话。

如今听见他的话,她觉得自己这一次大约是成功了?

她心里一高兴,面上甜甜地冲着他笑开了:“那郎君不要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