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什么?
她来这儿给钟离湛当人皇来了?
既然季氏要杀,那她此刻出发去解决的一定不是季氏的事,而是关乎那死了六十一人占田百亩的事。云绡尽量往钟离湛那菩萨心肠去想,六十一人的性命比起季氏的人渣,那还是前者更为紧迫重要。
有人领路,无需云绡认路,但她还是将自己这一途上的所见全都记下,唯一的印象就是——穷。
如今照国应当处于最开始的时候,钟离湛虽治下有力,却还没完全改变五族统一之后百姓最为艰难的那段日子。
云绡看过关于钟离湛的所有历史,不论正史还是野史,上面记载的也未必全对,但大致都表示,在钟离湛之前,五族各分,亦有五帝。可五帝之间不知为何事彼此攻击,乱战无数,致使民不聊生,所以才荒田空山,底层的人连活着都成问题。
钟离湛杀五帝,将五帝头颅悬挂百日,警示那些不安分的人,乱世彻底过去,在他钟离湛的治理之下,不可乱象再生。他将自己的公义设成了照国的法度,倒是叫照国安生了很久,让百姓信服敬仰。
但总有他难以企及的犄角旮瘩,仍然有人仗着氏族,仗着权势作恶多端。
-
抵达风峪镇,云绡看见了个消瘦又高挑的中年男人,那男人就站在风峪镇的镇碑旁,一身灰白的长衫,眼下泛青,发丝也有些凌乱,但脊背挺拔,满脸的不屈。
一行骑马的人停在镇子前,那男人朝云绡跪拜,云绡高高在上地瞥了一眼对方的腰牌,正是请奏的何舜。
为首的侍卫开口:“何大人,带路。”
何舜未因为钟离湛的到来而卸力,他眉头紧锁,沉默地走在前头。
云绡也是入了风峪镇才发现,这地方居然尾人居多。
放眼望去的荒田里一副诡异的画面让云绡忍不住皱眉。
便是云绡过去从未离开过京都也知道,犁地有牛。
可风峪镇的田里看不见牛,一个个身形高大看似健壮可脸色奇差的尾人身上背着爬犁,缓慢地在田野中穿行,一眼望过去,至少得几百个。
第36章
镇子里面的房屋草屋居多,在依山傍水之处几个青砖大院倒是气派,比起钟离湛的宫殿也差不了太多。
何舜介绍,那大院正是季家在风峪镇里的宅子,但季家本家并不在此,此地山水较好,是季家的避暑地。那抢夺他人妻女的季程旭前段时间就在这里,不过眼下季程旭已经被何舜这个不讲情面的硬骨头给关起来了。
所以才有了后来季家家主山羊胡觍着张老脸来找钟离湛求情。
何舜开口:“季程旭抢夺了妇人十三名,少女二十六名,后用残忍手段折磨死了十九人,埋尸于田,现已挖出十人……还有二十人尚且活着,就在院里,君上可要去看?”
云绡没犹豫,摇头道:“季程旭,杀。”
何舜意外钟离湛如此果决,又想起他往日行事作风,心下大定,便又解释了那六十一人的棘手之处。
六十一个全是尾人,不论是房屋被烧还是那六十一个尾人死了,都有身契在氏族手中,甚至是当初照国依法分给每一个百姓的田地,也都被氏族抢夺,偏偏那些尾人全部画押,拿都拿不回来。
何舜来时,氏族拿出一张张尾人自愿赠予的文书,又拿出那六十一个死去尾人家中人的谅解书亦或是他们的赔偿书,气恼得何舜根本无处着手。
云绡一听就知道,尾人被骗了。
她想起钟离湛的天真,他曾说他治理之下的国度以公平为准,所以做错事的都要受到惩罚,可眼下看来他的法度并不公允。若她回去了,一定要笑话他,戳穿他!
她……还回得去吗?
应该可以的吧?
总不至于她从此以后成了两千多年前的钟离湛,而钟离湛成了两千多年后的她……
云绡正胡思乱想着,突然一道怒声传来。
“爬,快爬!你再不爬我就要输了!”
巷子口,十多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身下骑着或男或女的尾人,他们的手中扬起马鞭,地上画着横线,像是赛马一样以尾人进行着比赛。
长鞭落下,破空声咻一下传来,顿时叫人皮开肉绽。
不远处的地上还有爬犁,那些尾人的身上也沾了泥土,他们才从田里当完了老黄牛,上了岸又要当赛马。
云绡蹙了一下眉,听到那些已经懂事的孩童道:“真是个没用的废物!明明长着马尾巴,跑得还没马快!真是像畜生又不如畜生,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全都死了算了!”
一旁的家丁似听见这话立刻冲上去对着尾人一顿拳打脚踢,那尾人捂着头不敢动。
家丁见自家小少爷出够了气,这才啐了尾人一声:“我家少爷心地善良,放你一条生路,还不快滚?”
那尾人闻言,瘸着腿起身,拿起爬犁就要下地继续干活。一旁的尾人们对此也似乎习以为常,磕了几个响头就离开了。
云绡这边的人都骑在马上实在扎眼,几个无法无天的少爷们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视一圈指着云绡道:“你!把你的马给我!”
“放肆!”
云绡还没开口,前头的侍卫已经怒吼出声。
云绡瞥了一眼就站在自己身边的何舜,他没开口,眼底闪过几丝厌烦和讥讽。她眉目一动,牵着缰绳让马往前走,路过侍卫身边的时候瞥了那侍卫一眼,侍卫立刻噤声。
小少爷被人凶了,加上刚才赛马还输了,更加气恼:“你是谁啊?!知不知道这镇子是我徐家的地盘?到了风峪镇,所有东西都是我的!我让你把马给我,现在,立刻,下马!”
云绡睨了那孩子一眼
,说是孩子,其实他已经不小了,十岁该是懂事的年纪。
至少云绡那几个兄弟姐妹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不玩儿那种逼着他人当马骑的无聊游戏了。
但恶劣的人总有几分共通性,好比她也曾经历过,见到过,所以在看见方才那副画面的时候,一点儿也不觉得陌生。
宫中不受宠的公主不是只有她和云宓,也不是所有皇子都备受重视。
不过她是怪物,没有人敢对她这样,他们明里暗里欺负云绡,却不敢欺辱她,因为他们知道云绡的底线,云绡疯起来可不管不顾。
可总有些人豁不出去,以为自己示弱就能求和。
云绡也不是每一次都冷眼旁观的,只是有一次她发现她若帮了谁,谁就受欺负更多后她就不再阻挠那些人俯首了。
弱肉强食的世界,不讲自尊,只讲权力。
真是太好了……
云绡勾起一抹笑,她现在可算得上是全天下最有权力之人了。
于是,侍卫洛锦与何舜,看见了从来都严肃得恨不得眼神能冰封百里的曦帝,突然露出笑脸来了。
这一瞬所有与钟离湛有过接触的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见“钟离湛”于高马上朝着那孩子微微俯身,声音几乎算得上柔和道:“想要孤的马?”
被纵容的孩子哪儿听得出这声“孤”的特殊性,反倒是他一旁的家丁们脸色苍白,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们没机会开口,云绡便挑眉道:“好啊,赢了,这马就是你的。”
“比就比!”
小孩儿说完,身旁的家丁已经跪了。
-
洛锦与何舜都不敢吱声,尤其是眼下的钟离湛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底还有几分愉悦,让他们实在没弄懂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那个小孩儿答应要和君上比赛之后,十来个小孩儿就都被迫趴在了地上,他们瘦小的身躯上背着各自府上的家丁,一阵阵哭闹声传来。
云绡说的,谁赢了,这匹马就归谁,她可没说是自己和他们比。
“不是很喜欢把人当成马吗?还说那些人连马都比不过,是畜生不如,那不如你们来当一回畜生,好给他们打个样,教教旁人,畜生应当是什么模样的。”
云绡说这话时一派认真的模样,又恍然道:“不对不对,你们其实不必学马就已经把畜生样子学了个满分了,要论做畜生啊,还是你们强。”
说着,她问何舜:“何大人,你瞧瞧这些孩子学得多好,不愧是氏族嫡系,这算不算家学渊源?”
何舜:“……”
这话谁敢接?
四周寂静,反倒衬得前方一边哭一边爬的孩子们的声音更加刺耳,而那些家丁们不敢压在自家小少爷的身上,偏偏“钟离湛”看着,他们更不敢将脚放在地上缓一缓。
“臭阿福,死阿福,回去我就让爹打杀了你!”
家丁听着身下小少爷的话只觉得背后一层冷汗,这回怕是小命要交代了。
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少爷们,谁能背上坐着个成年人还有力气爬到终点?一大半的小孩儿一半路都没走到手脚就被磨出血,又因天热一晒,直接昏了过去。
剩下的那几个也没落得好,是他们自己家里的家丁吓昏了,而他们只能趴在原地不敢动,呜呜直哭。
云绡没兴趣看热闹了。
她从头到尾都没下马,这边闹剧结束了便骑马从那些小孩的头顶跃过去,半点也不担心自己的马蹄失足,会踏死其中一个。
何舜这个时候才回过神来,倒吸一口凉气问洛锦:“君上今日……见了什么人吗?”
洛锦也傻了。
钟离湛自从成了曦帝之后,便一直都是他跟在身后的,他自认算得上钟离湛的亲信,除了吃和睡,几乎没有分开过的时候,也自认了解钟离湛。
曦帝对待恶人冷硬,杀人时从不手软,平日里也是目带寒意,戾气萦绕的样子。可实际上他做事颇有准则,从未见过他欺过孩童妇女,更别说今日这般直接羞辱了。
若按照以往,在他们发现那些小孩欺负尾人时,曦帝就该给他示意,让他阻止,再将这些孩子提去各家府上,问责其氏族家主,倒是不太会为难这些孩子。
可今日他何止是为难孩子?他不仅欺负他们,甚至还侮辱他们,嘲笑他们,现在……无视他们。
洛锦不敢耽误,也不会将曦帝的行踪告诉何舜,领着手下快速跟上。
何舜看他们一群骑马的走得那么快,脚步凌乱地跟着跑,路过那些还在哭的孩子身边,眼底透出几分快意。
这些氏族,总要拿几个出来磨磨刀子,才能震慑野心。
-
云绡离开风峪镇的主街便往那批被烧毁的茅屋而去。
十三所屋子几乎连在一起,烧得只剩下一些建房子的木梁。那十三户被烧毁的人家旁还有两名妇人,一个老人和三个孩童守着,几人都在哭。
那个老人在看见云绡的时候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瘸着腿朝她这边冲来,崩溃地怒吼道:“把我也带走,把我也带走吧!你们这群恶人,终有天神降法来劈死你们!”
那老人来得快,云绡握着缰绳扯着马要往后退,可她身下的马似乎因为老人的举动受了惊吓,脚步凌乱地跑了起来,横冲直撞的。
云绡双脚套在脚踏上,偏偏这具身躯又很高大,她的姿势实际上是有些别扭的,要控马也不简单。
手忙脚乱之际,眼看着这匹马就要冲着一旁从小巷子里头走出来的孩童过去,云绡勒紧缰绳,马蹄高举,立刻就要从马上摔下来。
【当心!】
手臂传来一阵失控感,云绡的手脚感官在这一刻变得僵硬,动作却迅速调整了过来。
马头调转,从一旁过去,云绡也在马背上坐稳,心有余悸。
她看着自己的手不受控地轻轻抚摸着马鬃下的某一处,身子前倾,似是安抚那匹马,而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再度于脑海中响起。
【逐云,安静。】
“逐云。”云绡察觉到自己重新可以掌控这具身体了,按捺住心中的震惊,唤出身下这匹马的名字,学着那人的语气道:“逐云,安静。”
这匹马果然安静了下来,云绡几乎是生死擦肩,身后的嘈杂声传来,她慢慢定下心神。
云绡侧身看向那脸色苍白的小孩儿,他险些死于马下,与云绡对上视线的时候才找回了自己的魂魄般,腿一软,坐在地上了。
两名侍卫拦住那意识已经有些疯狂的老人,洛锦和何舜走到云绡身边,洛锦打量云绡有无大碍,何舜则解释那个老人的身份。
老人身后垂着半截尾巴,他已经是将入黄土之人,却没想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还有四个孙子全都死在了这场大火中。一家九口人,如今就剩下他一个,就这么疯了。
方才看见云绡,也是见云绡穿着打扮与众不同,像是那些高高在上拿捏他们性命的氏族,这才会应激冲了过来。
经何舜说,云绡才知道风峪镇内的情况,与那几个欺负人的小孩说得一样。
五帝在世之时,这里就是曦族的领地,而那些尾人族都是他们在战乱时期便诓骗或俘虏过来的,又或是被尾人那边以某种交易卖入曦族的氏族当牛做马的。
即便钟离湛已经杀了五帝,结束了乱世,各族表面上看着平和,可偏远之处仍然保持着以往的统治。
这里的尾人,世世代代都归那些曦族的氏族管着,钟离湛解放了他们,可根深蒂固于他们心中的臣服并未解放他们。
这个时候的尾人,仍然会被其他族类排挤和轻视、嘲讽,因为他们多了一条尾巴,一条没有用,却和动物一样的尾巴。
云绡瞥了一眼还坐在地上的孩子
,和那边嚎啕大哭的老人,眉头紧锁。
其实她一直想知道,尾人族的尾巴……究竟用来做什么?
这东西除了能暴露他们的心事、情绪之外,给他们带来什么益处了吗?若只是为了彰显尾人族与他族不同,那就更奇怪了。
毕竟不论是曦族、人族、旖族和湖族,他们都长得一样,没有缺什么,也没有多出什么。
偏偏尾人族,明明有过人的天赋,却挂着一条累赘的长尾。
第37章
何舜说,此地之事棘手,便是棘手在剩下的尾人似乎已经被风峪镇的氏族驯化了。他们已经忘记反抗,甘心成为这些曦族世家的奴仆,若非牵扯生死,恐怕都不会哭诉。
六十一个尾人的死亡,起因只是因为其中一个尾人的母亲病了,对方听闻北朔有神医,一张符纸可解百病消灾,他想带着母亲去看病。
而世家却说,那尾人是因为不堪被他们欺凌,打算上北朔面圣,在钟离湛面前告状,所以将他们关押在了茅屋里。
钟离湛之威名便是曦族本族的人也闻风丧胆,不单单是因为他曦帝的身份,更因为他不论权贵,不问血统,不顾氏族大家,亦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好坏,只要是有人告到他的面前,他的眼睛都能看穿真伪。
若所告为真,被告者逃不过一个死字。
不久前已经有许多氏族都因为各种原因落得个嫡系全亡,旁支凋零的地步。
这些氏族的手上谁没有人命,尤其是在钟离湛的厉政之下这些氏族都害怕自己族中阴私腌臜的勾当暴露,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
那个尾人的母亲终究是死了,而他也在自己母亲死后起了反抗之心,笨拙地随身带着一把生锈的刀,在那迫害自己的氏族围观他们耕地时,悄悄跟了过去。
他的尾巴暴露了他的心思,紧张得长尾甩来甩去,刺杀不成反被欺辱至死,这就是他的结局。
那氏族将他的尸体丢到那些尾人的面前,告诉他们这就是反抗他的下场,在场的凡是面露同情之色,或流下眼泪的,结果与那个尾人一样。
深夜里的一把火烧死了所有妄图反抗曦族世家给他们划定好命运轨迹之人,连绵的火光燃烧起来时无数的哀嚎声响起。
因为是茅草屋,加之盛暑天里干燥,火势迅猛,想要逃出来本就困难,更何况还有氏族的家丁在外阻拦?
这一招杀鸡儆猴,将风峪镇里的尾人都烧成了行尸走肉。
钟离湛知道他是人非神,总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既然要实行五族平等,和平共处,便需要大量的人手去当他的脚,走遍照国江河山川;去当他的眼,看见世间不平不公;去当他的手,斩下作恶多端之人的头颅。
何舜是其中之一,却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效率很快,敢于上奏之人。
如风峪镇这样的地方,天地之间,照国江山覆及之内,不知凡几。
如风峪镇内这般,因为长期被人辱骂成猪狗,也就将自己当成猪狗的尾人,不知凡几。
有钟离湛坐镇,曦帝都亲临了,何舜想要安抚那十三户仅剩的几个尾人也简单了许多。首先便是调用当地官员派人保护他们,这是解决那些氏族最重要的人证。
何舜之前也不是没请过那些官员,但如今是曦帝执政之初,各地官员实际上都未有太大变动。那些官员表面敬重何舜,实则并不听他的,总找各种理由敷衍。
此地为曦族的领地,领地内的官员也曾是曦族已被钟离湛杀死的五帝之一的桓帝,执政期间就任位的。
基于他们已经管辖当地百姓多年,便是改朝换代,在对方没有被揪出过错之前也不能大刀阔斧地改变。而这些官员与当地氏族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明知道何舜是来查办氏族的,他们又怎会出人出力?
若不是何舜腰间有曦帝钦赐的牌子,他们不敢让何舜死在自己的地界里,早就动手了。
眼下曦帝亲临,官员先要自保,配合起来就顺利很多。
云绡看着何舜忙前忙后,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几所没被烧毁的茅草屋,夕阳的光洒在金灿灿的枯草顶上,从田里归来的尾人胆怯地望向这一边,连家都不敢回。
他们的身上都落了大大小小的不少伤。
明明钟离湛已经说了从此没有奴役,只能雇佣,这些氏族还是仗着过去随心所欲惯了的势,将钟离湛的命令当成一句空话。
云绡撇嘴,想起了钟离湛。
她想,像钟离湛那样的性子,在面对这些尾人的时候会做出怎样的决定?总得有个办法,将此事一劳永逸,否则一旦她离开了这里,风峪镇不出三年还是会回到从前。
云绡正在发呆。
突然有道微弱的力气扯了扯她的袖子。
云绡垂眸看过去,是那个险些死在她马下的小孩儿。
洛锦在不远处看着,钟离湛并没有不许他人靠近的命令,只要他不示意,洛锦也不会上前驱赶。更何况曦帝自在位之后传出的名声都与严肃狠厉有关,总得让他“亲民”一些。
云绡没弯腰,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孩儿,目光落在小孩儿身后紧张地甩来甩去的尾巴上。
“您是君上吗?”小尾人问。
云绡点头。
小尾人朝她咧嘴一笑,他缺了颗牙齿,又因为长时间没吃过饱饭,很消瘦,笑起来像个猴子一样,滑稽又可怜。
云绡看他这样的身形难免想起过去的自己。
她以前没离开过皇宫,遇见的人都算不上多好,能不对她落井下石的就已经算是善良,而给她糕点吃食的她甚至得想一想,那东西里头有没有毒……在这种环境下长大,云绡并不太会与人相处。
但她能分辨得出一个人在面对自己时,身上是善意居多,还是恶意居多。
小尾人很纯真,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道:“我看见了,君上在街上让他们当大马。”
云绡挑眉。
小尾人接着道:“君上是个好君上,比桓帝要更好!爹爹说君上命令天下没有奴役,也给我们分了地,总有一天我们能凭着自己的劳动吃饱饭,还能住上大房子!”
他的爹爹已经死在大火里了,如若不是因为他还小,偷跑出来没人发现,他也会死在那场大火里。
云绡看着他粗糙布满伤痕的手,问他:“你不怪孤来得太迟?”
小尾人摇头道:“爹爹说了,北朔太远了,如同我们这样等着君上解救之人不计其数,君上不能舍近求远,便是救人也得一步步来。总有一天君上的脚步会走到这里,到时候我们就得救了。”
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充满期待地问:“我得救了,是不是?”
云绡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心中牟得涌上一股涩意,云绡深知自己是没有同情这种感情的,所以这股涩意来源于这具身体的本身。
她突然想起了徐容朝。
眼前的小尾人大约五岁左右,可她认识徐容朝的时候,对方已然是个身形健朗的少年。他也有与小尾人一样单纯的双眼,赤诚地看向每一个朝他露出微笑的人。
彼时徐容朝和云绡成了朋友,却也因此觉得皇宫中并不是每一个皇子皇女都是坏人。即便云绡告诉他,与五皇子为伍的人都会欺骗他,欺负他,可他仍然在一次意外被云宓帮助之后,相信了云宓。
一场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穿的刻意接近,徐容朝看不穿。
他又一次被五皇子捉弄后被困在皇宫的某处空屋里,徐容朝以为自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温柔又贴心的云宓便是这个时候出场。她无意间发现这里有人,而后送徐容朝出宫。
云宓给了徐容朝手帕,让他擦拭自己的汗水,又借着云绡的消息,与徐容朝攀谈。
徐容朝想要更了解云绡,云宓就告诉他,云绡的性格很独,不太喜欢别人问东问西,他若想要有什么好奇的,可以问她。
这种蠢话徐容朝也信。
这些也都是很久之后,云绡无意间发现徐容朝和云宓一起逛宫中花园,二人言笑晏晏之后调查了一段时间才知道的。
当时云绡听见宫里人背后笑话徐容朝,云宓分明是与五皇子一伙的,她不过是看不得云绡一点好,所以才用这种方法恶心人。
明明当时云绡只要冲出去告诉徐容朝,日后他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来问自己,不要相信云宓,因为云宓是骗他的,这件事或许就结束了。
可云绡远远地看着跟在云宓身后的徐容朝,他的尾巴晃得很欢快,云宓借由此猜测他的心事,几乎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他几乎要将云宓当成知己……那一刻云绡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那个时候的徐容朝在她眼里,突然变得和过往围绕在云宓身边的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和过去的皇子伴读,和后来的周泉礼都一样。
都是一样的蠢,都是能被云宓三言两语哄骗过去,掏心掏肺的人。
云绡当时就想……她不要再和蠢货当朋友了。
可蠢货徐容朝在临行前,说要给她一个礼物。
他捧出了一把十分漂亮的匕首,那不是云绡见过的最好的匕首,毕竟她长在皇宫,什么好物不曾见过?
可那却是她得到过的最漂亮的匕首,打磨得锋利,又有精致的刀鞘,还用她最喜欢的颜色的玛瑙做了点缀。
云绡看着脸颊通红的徐容朝,数日的气恼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有些泄气地想,毕竟她当初接触他的目的也不纯粹,不过是看他一个尾人好骗,而他又是未来的尾人族长老,她想交个好,说不定日后有用。
偏偏这个时候徐容朝又对她说了许多云宓的好话,他说:“原来皇宫里的公主人都挺不错的,九殿下还带我出宫去吃了京酥糕。我本来想带给你的,不过九殿下说你不爱吃这个,云绡,京酥糕那么好吃的东西,你为何不爱吃?”
她不曾离开过皇宫,甚至从未听过京酥糕。
“九殿下还说,你平日里最讨厌别人去找你,因为觉得自己的院子太小不好招待人……”
“不过云绡,我们是朋友嘛,下次我有机会来京都,你能不能请我去你住的地方坐一坐?我只在外面看过一眼,里面都没有花……九殿下的院子里就有很多花,很漂亮的。”
“云绡,下次我来京都,我们和九殿下一起去金雀岭看日出好不好?九殿下说……”
少年的喋喋不休,叫云绡清晰地认识到,她永远也不会和徐容朝成为朋友了。她不会和任何一个夸奖云宓的人成为朋友,即便对方是被欺骗的。
当时云绡就想,她虽然不能和徐容朝成为朋友,但看在他送的这一把匕首的份上,她还是可以给他一个礼物。
云绡很早以前就在了解钟离湛的生平,自然知道他斩断六万尾人尾巴的事迹。十岁的云绡不知道徐容朝一旦没了尾巴就会成为尾人族里的残疾,会与他既定的长老职位失之交臂。
她只是不想徐容朝下一次来京都遇见云宓的时候,还有条尾巴跟在后面甩出他的心事,不想他像条狗一样被云宓骗得团团转。
离了若川,外面的人都会说谎。
有尾巴的尾人不理解谎言,说不了慌。没有尾巴的尾人或许会更快地知道,人这种生灵啊,一但能够隐藏情绪,谎言简直能张口就来。
会说谎的人,才不会总被谎言欺骗。
她药晕了徐容朝,割掉了他的尾巴。
而没有尾巴的徐容朝,变成了和云宓一样的人,他斩断了她的手指,他说她是怪物。
尾巴对于尾人族而言,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
小尾人问云绡,他是否得救了?
云绡朝他摇了摇头,小尾人的眼底明显的难过,他不解地看向云绡,云绡的目光却看向他因为难过而垂下的尾巴。
这是一条让尾人族失去尊严,被各族攻歼的尾巴。
只要这条尾巴在,他们就永远无法获救。
十岁的云绡想不通,她明明帮了徐容朝,徐容朝为何要那么生气?
此时位于两千余年前占据着钟离湛身体的云绡也想不通,明明尾人族知道自己与他族差异是什么,为何还要留着这条尾巴让自己处于劣势中?
氏族解放了牛群,却压榨了他们。
猪狗人?
不如马的畜生?
不是钟离湛来了,他们才得到拯救的。
云绡告诉小尾人:“什么时候你发现别人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来看你时,那你才算是被真的解救。”
第38章
“异样眼光?”
小尾人昂着头看着对于他而言十分高的“钟离湛”。他在风峪镇里出生,不知道什么是异样眼光,因为他一直以来面对的眼光只有两种,一种是父母的慈爱,一种是氏族的嫌恶。
云绡告诉他:“若一个人看着你,让你觉得不舒服了,那就是异样眼光。”
小尾人问:“异样的眼光,是不好的,对吗?”
云绡张了张嘴,开口之前想着自己如今是钟离湛,那可是个都死了还能为了尾人自我牺牲的真佛。
所以她将自己的反讽吞下,露出一副真诚的目光告诉小尾人:“对。”
“异样的眼光是不好的,天下人人都一样。”
这话让小尾人的眼底露出了惊异又灿烂的光,也让从云绡身后走来,打算向她禀告后续事宜的何舜顿住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天下人人都一样。
怎么会一样呢?
五族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想要一统做到公平,何其困难。
但……这也是钟离湛如今要走的路。何舜想,他没有跟错君主。
钟离湛曾当着他的面杀了人族的垚帝,手段狠辣,没给垚帝折磨,却在他死后悬尸于烈阳之下,何舜以为这又是一个暴君。
可原来不是的,他只是出手狠厉,却有一颗公正之心。
“您一定是个好君上!”
小尾人一边哭一边笑:“爹爹说得没错,您就是好君上!”
云绡被他这单纯的模样逗笑了,长尾巴的头脑就是简单,说什么都信,她甚至都不是钟离湛,又怎么就成了好帝王了?
更何况史书记载,钟离湛在历史中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残暴不仁,别说是好君上,他几乎要遗臭万年了。
小尾人被官差带走了,他也是证人,得和其他证人一样被官府看护起来。他走得时候还朝云绡的方向挥了挥手,身后的尾巴一摇一摆,兴奋着。
周围安静了下来,天也彻底暗了下来。
何舜上前几步,朝云绡行礼后问:“君上打算怎么做?”
他问的是钟离湛,但此刻做决定的是云绡。
云绡望着月色下的风峪镇,这里明明住了上千个尾人,却在天黑之后安静得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这里的尾人如何舜所言,他们都被驯化了,失去了活着的真正意义,但有些人并未被驯化。那些还小的,对这世界仍然抱有期望的孩子,总该有机会去体验一番正常人的生活。
云绡看着寂静夜里一望无际的,由无数尾人翻土播种的田野,又想看临山之下,青砖黛瓦的庄园。
“将曦族范围内,所有还在豢养尾人族的世家找出来,也将生死卖入这些世家的尾人统个数,带入北朔,一个也不许少。”
-
列阵之中,山风呼嚎。
钟离湛缓缓放下双手,几度无法从这具身体里离开,也像是突然与云绡断了联系一样,不论如何也唤不醒她,这便说明云绡已经不在这里了。
满背的冷汗让他清醒了些,这个时候首先要做的是镇定下来,立刻安排好接下来的路。
钟离湛原本的计划
里,是他离开此地,云绡可以趁着那些尾人还没找到阵中心的位置时便离开若川,但现在钟离湛看着脚下方寸,他是一步也不敢动了。
九星连月阵开启后不能贸然闭阵,云绡的魂魄也不知去往何处,他经不起半点意外。
山林中野兽渐渐逼近,速度很快。
那些被阵法星辉照见的白骨暴露出来之后,藏于若川的阴谋诡计无所遁形,其背后的人也一定会以最快的时间到场。
钟离湛颇为看不起仲卿之前用石子摆阵,现在他能就地取材的也就只有那些山顶上的石头了。
刚摆好阵,钟离湛就察觉到这座山脚下的动静,有人来得比藏于深山的尾人族更快。
天微微亮,星辰已经隐去,只要阵法还在,星图就暂且不会改变。
云绡这身体实在太弱了些,吹了会儿风便觉得冷,眼下站了一夜就觉得累,也不知她是怎么扛的,这么多天东奔西走的竟然半点不满都没表露。
钟离湛盘膝坐下,冷静之后又思考,他的魂魄恐怕还是受那斩魂剑的束缚。斩魂剑已经与他的脊骨融为一体,仍然牵制住他的灵魂,若想破除斩魂剑对他的桎梏,唯有找到这把剑究竟从何而来,为何会杀死他了。
她去了何处?
阵法所指,是去往两千余年前的过去。可钟离湛毕竟不是创阵之人,也是第一次使用九星连月阵,还是用了移星之法才能让这大阵启用,回去的时机和地点,总会有所偏差的。
阵启三日,被移的星辰就会回到原位,若无意外,云绡也会在三日后回来。
只要等三日。
等到三日之后,就好了……
钟离湛不曾察觉,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仍然在微微颤抖,他也并不似自己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对此有十足的把握。
坐在这里的每一刻每一分,于他而言都是煎熬的。
钟离湛是眼睛一直都在看向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以此计算着时辰。
阳光转至某个角度,正好让他看见了头顶上的簪子,斜斜簪在头上的木簪上缠绕着凌乱的发丝,钟离湛抬手触碰了一下,指腹滑过熟悉的符文。
之前的三天他教会了云绡很多,其实也是带着一种自己回不来的心态。
若不是时间不够,他甚至可以倾囊相授,将所有他会的,或者他不会但听过的,全都告诉她。好让她今后一个人也能挺直腰板立于天地间,不再如以往那样需要忍辱负重、自伤自残布局,才能得到一个公平的结果。
云绡学习任何对她有用的东西时都很认真,那个时候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人,钟离湛就在不远处看着她,见她折下一截纤细的树枝在地上画符,而后又过于入神,将那根树枝丢到了他的脚下。
少女的眉眼很灵动,在面对她感兴趣的事物时嘴角还会扬起一抹笑,好几次她琢磨出了其中关键便会抬头朝他一笑,每一次都能精准地找到他究竟站在哪儿看她。
风起时,她的长发翩跹,一如她的张扬。风止后,她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脸颊两侧,又像她的乖巧。
钟离湛突然就想起了自己头上的发带,也很想给她留下点什么,不是符咒阵法这类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他想有一个东西能让她看得见,碰得到,最好每天都能去看,去触摸,时时提醒着她,他曾来过她的身边。
雕刻那根簪子时,钟离湛起初没想在上面留下符文,可他不会雕花,不能让这根簪子变得更加精致,而他又深知云绡的为人——如若这只是一根普通的木簪,丢了她或许都不会心疼。
所以他在上面刻下了符文,附上祝咒,可以避邪祟,帮她挡住这凡尘世人眼里绝大部分的灾厄。
为何非要她记得他呢?
钟离湛没去想过这个问题,他不太愿意去想,毕竟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离开,或许会沉默入时空长河,永远不会再见到她。
就当这根簪子只是临别之际,他赠予信徒的好意。
而今山顶空空荡荡,安静的环境让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阳光又一次变化了角度,木簪隐藏,露出了云绡的侧脸轮廓。
少女的骨相很漂亮,她的鼻梁很挺,有点微微凸起的驼峰,若不仔细去看并不明显。钟离湛记得,她鼻梁靠近眼下的地方有一粒淡青色的微小到几乎看不见的痣,那颗痣……就在他此刻手指触碰的地方。
指尖碰到了柔软的脸颊,钟离湛一怔,触感清晰,又无限放大,像是有一道电流顺着这根手指钻入了他的心口,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滞涩了一瞬。
似乎有些什么,破土而出了。
“云绡!”
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醒钟离湛。
他本能地抬头朝前看去,眸光惊喜地以为云绡的魂魄回来了,转瞬又反应过来这道声音是谁的。
钟离湛缓缓回头,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徐容朝,在徐容朝身后的密林里还隐藏着无数听从他使唤的兽群。
“云绡……你跑什么?!”
徐容朝问完这话后也觉得非常没有底气,因为云绡根本就没跑,或者说……她之前的确在山川中穿梭,速度快到他追都追不上,若不是有这些兽群,他也无法随时锁定她的方位。
不过她现在没跑,她已经在这座上好几天了,即便眼下徐容朝追过来了她也毫无所动。
钟离湛回眸朝徐容朝看了一眼,眉头紧锁,徐容朝身后的兽群动静有些大,此番朝这座山上靠近的尾人不在少数,天黑之前应当就能赶来了。
即便天黑,距离移星阵恢复也还有两天的时间,他用符,用咒,在不破坏阵的情况下还能留在阵中,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有利用徐容朝了。
徐容朝见云绡沉默着,心中更是气恼,他都喊出她的名字了,难道这个时候她还要装傻?!
“十一殿下该不会真的忘了我吧?”徐容朝迫不及待想要让云绡说些什么,打破他们伪装陌生人的疏离,所以脱口而出的话也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轻易割裂了时空,将彼此拉回了五年前的对立。
“我的尾巴,还是十一殿下亲手割下来的。”
钟离湛早就发现了徐容朝是个没有尾巴的尾人,不过他没想到徐容朝的尾巴是云绡割掉的,这也解释了徐容朝对云绡带着仇视的别扭。
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其实已经有尾人主动断尾了。在尾人族生活的某些地方有的尾人一旦被生下来就要割断尾巴,待到疤痕愈合后,他们便与他人无异。
钟离湛知道这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彼时尾巴是是根植在尾人心中的自卑。后来他从史书上看见于某个时代里,有人提出让尾人不再断尾,让他们直面自身的不同,让他们接受自己与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告诉世人尾人的尾巴不是缺陷。
从那之后尾人族的尾巴就留了下来,延续到现在。
云绡割断徐容朝的尾巴,如同割断了他的手脚,这的确活该她被徐容朝憎恨记挂至今……如果说,尾人族的尾巴真的毫无意义的话。
钟离湛不是这个时候的人,他所经历的时代,在五帝还在世之初,他也只是个天真的少年时便听过关于五族的由来。那些被封禁于历史长河的神话故事里,尾人族的尾巴并非毫无意义的。
可它存在的意义,并不友好。
了解尾人族尾巴背后的真相,钟离湛只觉得云绡误打误撞,其实未必真的做了件坏事,自然,她做的也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你的眼睛,适当地看一看其他地方。”钟离湛颇为无奈,伸手朝某处山川指去又道:“我是云绡否,是阿青否,于你而言都不重要,那些才是眼下你该担忧和烦恼的。”
徐容朝闻言顺着钟离湛手指的方向看去,便见到一道金光从山川间朝天空射去,那道光芒之下,照见深林野草和树丛中堆叠的白骨。
徐容朝不可置信
地顺着那些朝天空投去的光一一看去,越看越心惊,再联想这些天他跟在云绡身后东奔西走,跨越山川,突然就明白过来她的用意。
“你……”徐容朝愣愣地望向“云绡”。
钟离湛问:“徐容朝,你可会说谎?”
徐容朝怔住。
钟离湛又道:“陪我演一场戏吧。”
第39章
曦族境内,被卖入氏族,且生死由氏族控制的尾人总数达到五万七千多人,那些尾人在什么地方,年纪几何,叫什么名字,统统被何舜奉于案上,交给云绡审查。
其实这些数据早在钟离湛登帝之初就有专人记录了,不过何舜又花了几天时间核实了一番,最终得出的结果超出众人的想象。
单单曦族那些氏族的手上就有这么多可以任由他们欺凌和打压的尾人,其他族中未必没有同样的情况。
但事情之初发生在曦族,钟离湛又是曦族的,若拿其他族人开刀恐怕会传出他偏袒自己本族的闲话。
云绡单手托着下巴,一行行看过去,看到后来一目十行。在看到那么多人的名字里甚至都被他们的“主人”加盖上侮辱性的字后,她合上了竹简。
记录名字的竹简在殿中堆了三大箱,每个箱子足有大半人高。
“为什么?”云绡突然开口,如同喃喃自语地问:“就因为他们长了一条尾巴?”
昏暗的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殿内,本来不会有人回应的,云绡却听到了另一道声音。
【是,也不是。】
她放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收紧,心跳不可控地漏了一拍。
这两天云绡就发现了,她偶尔能听见钟离湛的声音,他的声音像是从她的心口或者脑海中发出来的,其他人并不能听见。
她来的那一天听见了他的疑惑,一声“谁”之后,或许是因为云绡彻底清醒过来了,他也随之被一股力量困住,并未再发出声音。
后来在风峪镇,她的马失控了,许是因为生死攸关,所以他又出现了。
再后来她就好几天不曾听过他的声音,于两日前云绡无奈地整理奏折时抓乱了头发发出牢骚后,钟离湛又出现了,他说的是【你是谁?】。
当时云绡吓了一跳,她没敢出声,待到冷静之后再开口,钟离湛又没了反应。
上一次是昨日,曦族季家的季程旭被提了出来,细数罪责后斩首,云绡听了那些被挖出来的恶行,只想季程旭真是死一百次都不为过。
钟离湛似乎也听到了,所以他情绪波动较大,怒斥了一声【畜生!】。
云绡已经有些习惯了他突然地出现,便也点头:“对对对,就是畜生!斩首太便宜他了,你这儿有没有什么酷刑?先折磨再杀死。”
钟离湛又问她:【你是谁?】
云绡张了张嘴,她要说她是谁呢?说她是云绡,他也不认得云绡是谁,若要向他解释自己的身份,就还要解释自己的由来,一旦解释自己的由来,势必牵扯到他的死亡。
而今灵魂被困在身体里的钟离湛,还只是个建国之初满腔抱负的帝王,云绡若说了什么,会否影响后来事迹的发展?
她思考良多,终究没说出口。
倒不是真的怕自己改变了历史,而是有些担心现在活得好好的钟离湛得知他今后会疯,会被人唾骂,会死状惨烈,被封印于地宫中两千多年不见天日。
晃神的片刻,钟离湛又不见了。
云绡后知后觉地知道,他是在试图重新掌控自己的身体,到底是曦帝而非凡人,他总能在某些时候挣脱束缚片刻,便能与云绡短暂对话。
即便这个时候云绡不曾认识钟离湛,却仍然对他充满熟悉感。
-
钟离湛说,是也不是。
云绡便问:“他们的尾巴另有隐情吗?”
【你不是此间之人?】
云绡心下咯噔一声,呼吸都停了一瞬。
钟离湛恐怕知道自己未必能和她沟通太久,便没纠结这些。
【石床下,虎纹旁第三格,朱木简。】
云绡闻言回头看了一眼。
钟离湛的住处并不奢华,屏风隔断前后,此处为他办公之所,屏风之后就是床,不过那床云绡睡不惯,最近一直都是躺在长椅上的。
长椅好歹是竹藤编的,软一些,钟离湛的床是石床啊!一天睡下来不亚于被人打了一顿。
云绡越过屏风走到石床旁,沿着石床下的花纹一一看去。隐藏在符文之中的的确有一些兽纹,十二兽纹之下还有不同形状的石格。
云绡找到了虎纹,虎纹之下有五格,她找到第三个格子仔细摸索,敲敲打打,最后按压了一下那石格便有松动。
云绡费力地将石格按了下去,石床里侧便出现了一个半臂宽的缝隙。
云绡爬上石床,石床里侧的缝隙很深,整整齐齐堆码了大约十多个木简,其中一种暗红色的尤为显眼,应当就是朱木简。
她取出朱木简,也不走了,就摊开在石床上弯腰去看。
殿内烛火不太明亮,朱木简也不知从何朝代保存下来,上面的字迹十分清晰,木头也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偏偏字体古老,绝大部分云绡都没见过。
这几天看多了奏章,有些文字她也猜测出来了,根据照国现在的文字再反推朱木简上的内容,云绡读得磕磕绊绊。
“长空为垫云为台,山河化掌灵作盘,巧赐苍生一精炁,左右天道执黑白。”
云绡一顿,便问钟离湛:“这是何意?”
钟离湛的声音略为沙哑。
【孤也在寻找,这朱木简上的真相。但五族中四族都被苍穹赐予长处,有古书记载,尾人族原本是没有尾巴的,之所以长出尾巴,为对弈一方的赖棋行为。】
“赖棋?”云绡不明白。
【棋局之上,输者,需得挂上屈辱的标志。】
云绡轻轻眨眼,手指抚摸着朱木简道:“所以……尾人族输了,他们的天赋是能通兽语,让他们与兽同化便是对他们的侮辱,是嘲笑他们的标志。你说的赖棋难道是原本尾人族没有输,与他对弈的一方耍赖,才让他们背负耻辱,沦落至今?”
钟离湛沉默了会儿,不吝赞赏:【你很聪明。】
云绡抿嘴:“你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夸我了。”
【哦?】钟离湛问:【告诉孤,你的名字。】
如若他夸赞过她,那就一定记得她的名字。
云绡眨了一下眼:“若我能离开,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说完这话后,她又紧忙要知道更多:“谁与尾人族对弈?你说的输赢,是不是五帝在世乱世之时的某一场战争?可若真是他们之间的战争,赢的那一方如何能让所有尾人都长出尾巴?”
殿内一片寂静。
云绡呼唤了两声:“钟离湛?你还在吗?”
很显然,他不在了。
“那我到底该如何解决这件事?”她咬着下唇,蹙眉道:“若明日你不出现,我就得替你做决定了。”
害怕吗?
云绡是有些害怕的,她如今成了钟离湛,天下那么多人都看着她,何舜将这些竹简带入大殿时殷切的眼神,就是想要得到一个有效的办法。
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就是让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消失。
翌日一早,何舜就在殿外等着了。
云绡一整夜都没睡,反复琢磨朱木简上的内容,她拼拼凑凑也只拼出了那一小段,无法窥透其中指向。
日上三竿时,何舜隐晦地催促了三次,云绡将朱木简放回石床内,将一切复原,又在心底喊了两声钟离湛,无人回应。
何舜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钟离湛的召唤,他刚一入殿便发现钟离湛没了往日形象,发丝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背后,衣裳也不算太整齐。
何舜微微顿住,他想了一下,这件衣裳君上已经穿了有七日了。
云绡的确七天没换衣裳,事实上,她七天没沐浴。酷
暑天里她再热也不好意思脱光了下水,便只能待在殿内哪儿也不去反倒凉快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熬了一整夜,眉头微锁时看上去有些阴郁,形象也不太好。
何舜问:“君上,有结果了吗?”
云绡零零散散地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便难免想起史书上对钟离湛的记载。史书说他疯了,斩断了六万尾人的尾巴用来熬汤饮下,将他塑造成了个能生吃人肉的野蛮人。
“何舜。”云绡问他:“你知道尾人族原本是没有尾巴的吗?”
何舜微愣,回答道:“禀君上,那都是数千年前遗留下来的神话传说。传说中尾人族骑兽而行,衣袍盖于兽身,看上去像是他们长了兽尾,或许……在传说里,尾人族的确是没长尾巴的。”
也可能是传说混淆了,那些野兽的尾巴,就是尾人族本身的也说不定。
云绡只是呆了一下,她想钟离湛说的是对的,尾人族原本是没有尾巴的,若赖棋也是真的,那这毫无用处暴露他们的本心又让他们屈辱的尾巴,就显得更加荒唐了。
“解放尾人的第一步。”云绡的手捏到发疼,却还是将内心想法说了出来:“斩断他们的尾巴。”
何舜惊了。
“君上……”
云绡抬眸朝他看去:“你有疑惑?”
她不知自己做的对不对,可她的内心告诉她,这是正确的。
这世上本来就不该出现一种特殊的人,便是后世有人伸张自由,让尾人族释放自己的天性,将长尾视为身体的一部分,无需为此自卑,可周围对他们的恶意和藐视并没有减少半分。
他们本就可以不自卑,他们本就可以与所有人一样,什么叫释放天性呢?尾巴,是他们的天性吗?
云绡想不明白,所以何舜有疑惑完全可以说出来,站在钟离湛的角度,她可以听他说。
可何舜见“钟离湛”轻锁眉头,一副阴气沉沉的模样,想要说的话全都吞了回去。
这像是一种警告,曦帝下达的命令从未更改。
“没有。”何舜垂首行礼:“臣这就去办。”
-
云绡下达命令的第一步,斩断尾人的尾巴。
下达命令的第二步,没有尾巴的尾人与常人无异,他们不再是任何氏族的奴隶。
曦族氏族之下,五万七千多尾人自然不是每一个都愿意斩断自己的尾巴,他们认为尾巴是身体的一部分,斩断尾巴后还叫什么尾人?
可曦帝说,所有人必须断尾,断尾后他们就再也不是氏族的奴隶,为了解脱自身,也有人主动向前。
后来还有其他族中的尾人也纷纷跑出来断尾,何舜也将他们的数量统计在内,断尾的尾人多达六万余人。
云绡并不知后来这些走向,她在下达命令后的第二天没等来钟离湛,第三天也没等来,等到第四天,云绡察觉到不太对劲。
当时她让洛锦找来一些树苗,正在钟离湛的宫殿前挖土。
堂堂曦帝的宫殿,居然零零散散小树几棵,枯萎萧条,没有半点颜色。
以前云绡喜欢在自己住的小院里种果树,那些果树其实都是她捡了其他人吃了吐掉的果核才长出来的。她从小饿到大,想过只要自己的院子里有果树,至少她不会饿死。
眼下在钟离湛的院子里种树没了那种缺少食物的迫切感,而且洛锦说了,眼下果树苗很难得,若有也先紧着果林那边用,所以他给云绡找了一些他不认得的小树苗。
云绡无所谓果树苗还是其他树苗,不过她认出了那些看上去病怏怏快死了的小树苗中的一棵是海棠。
她的小院里没有花,钟离湛的也没有。
过去她没机会给自己种花,眼下倒是有条件让钟离湛欣赏欣赏。
云绡将海棠花苗放进挖出的土坑里,双手拍了拍泥土,那股失重感更甚,甚至有些头晕目眩了。
云绡猜测,应当是九星连月阵到了时候,她要回去了。
“钟离湛?”
云绡又一次喊了钟离湛的名字,可惜几息之后,仍然没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可能要走了哦。”云绡抿唇,浇完水后手指挑了一下海棠花苗上唯一一片树叶道:“希望你能活下去。”
活下去,开朵花,给这个时候的钟离湛看看。
第40章
“希望你能活下去。”
一道清晰的女声传入耳中,钟离湛倏然睁开了眼。
他的心跳得奇快,整个人还处于浑浑噩噩之中,可明显能察觉到身体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中,比之之前如同大醉一场如梦似幻之感已经好上百倍。
目光四射,钟离湛发现自己就处在殿前院子里,身后是寝殿屏风外靠近书桌的窗户。此刻窗门大开,可以从窗外看见里头桌案上摆放凌乱的奏章。
他缓慢起身,还有些头重脚轻之感,再看向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泥土,发丝也有些凌乱地垂在额前,被风一吹便扫过视线。
就在他的面前刚被种下了一株小树苗,钟离湛看不出这是什么树苗,但能看出来这株树苗活不长。它仅有一片树叶也是半枯萎的状态,树叶上还有一粒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发光。
心跳渐渐缓了过来,钟离湛找回了自己的呼吸,双手紧握,也确定自己从那如坠梦魇的捆缚感中挣脱出来了。
他怀疑自己被吓了什么咒,否则这些天怎么会稀里糊涂地就度过了?
钟离湛不是毫无所觉的,几乎每一天他都有片刻清醒的时候,他能模糊地看清自己身处何处,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但再细致一些就没有了。
并且更加离奇的是……他听到了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就如同自言自语一样,他在与另一个自己交谈。明明是他的声音,他却觉得对方无比陌生,如同寄宿在他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但也有可能……他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施加了幻咒。
一切都是他的胡思乱想,所谓的另一个人其实也是他自己,不过是因为意识被咒术所扰而产生的幻象。
他的幻象……在他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树?
一棵一看就知道会死的树。
钟离湛沉默了会儿,直到头顶的烈阳晒得他大汗淋漓,他才察觉到自己身上的不适感。
数日未曾沐浴,衣裳汗津津地黏在了身上。
钟离湛转身便走,总要将自己从里到外洗干净了再去想,他那日到底见过谁,谁会对他下手,谁又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中咒。
走出几步,一阵风穿堂而过,带来一阵殿内的清香。
钟离湛脚步微顿,回头看去,便见铺满奏章的桌旁还有一个矮矮的小桌,小桌上放着一盏茶与一叠糕。茶是清明前的茗芽,糕是豆粉压制蒸熟的甜糕。
钟离湛突然想起了他在挣脱梦魇时听到的那一道女声,她很年轻,放轻的声音似乎还有几分温柔,呢喃着要他活下去。
她也是他的幻象吗?
可他……分明不喝茶,也不爱吃糕。
视线再度落在暴晒下脆弱的小树苗上,钟离湛的心中诡异地升起一股念头,他或许还会再陷入此般困境里,他或许还会再遇幻象。
他的幻象不知道正午不可栽树,更不能浇水,否则树苗会死得更快。
收回视线,高大的男人阔步离开小院。
院子里,海棠花苗下水迹未干,一把展开的伞遮挡在它的头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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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绡的失重感越发地重,整个人如同从山崖坠落,她的心怦怦狂跳,眼前也是绚丽多彩的颜色,仿佛无数画面迅速在她的视野里掠过。
这种感觉让她几欲想呕,明明在她回到两千余年前,在钟离湛身上醒来时不曾有过这些感受。
云绡不敢再看,恍惚间明白这里闪烁的或许是过去或未来的某些天机,那些淹没在历史中或将来可能会发生的重要事迹,她一介凡人的灵魂不能参破。
云绡闭上了双眼,
也不知过去多久,忽而听到一道声音响起。
那是个孩童,清朗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解,仿佛近在咫尺地问她:“你在做什么?”
云绡睁开眼,这一眼叫她脚下慌乱了一瞬。因为她的视野与地面并非齐平,而是悬在空中,漂浮于所有人之上。
她的眼前尽是一片枯黄,明明是座山,却荒得不见半点翠绿。不是因为冬季到来树木枯萎,这片土地上没有草,只有几株形状特别的树,也只有一株长得比较高大而已。
这座荒山上有两个人,一个看上去年纪轻轻的,另一个则是方才出声的孩童。
孩童约七、八岁左右,身穿暗蓝色的衣裳,他看上去倒是比另一个年轻男人要好许多。他的衣裳不是新的,布料却不错,发丝整洁,脸颊还有些肉。
另一个年轻男人很消瘦,明明身量不矮,却佝偻着背,身上的衣裳也是破烂不堪,整个人的气色是一种濒死的枯黄。
云绡仔细看了一眼那个孩童,瞳孔震颤,心中升起震惊。
尤其是看见了对方那双眼,狐狸眼在他这个年龄还有些圆润,眼尾微微上扬,整个人透露出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他是……钟离湛?
“你把腰带绑在树干上,是要做什么?”
尚且是个孩子的钟离湛疑惑地歪着脑袋,他是认真地提问,可正因为他认真,反倒让那个年轻男人更加窘迫。
一个穷苦的,瘦弱的人,在荒无人烟之地解开腰带挂在树上,还能是因为什么?
男人道:“我……活够了。”
“可你看上去很年轻。”钟离湛眨眼。
男人摇头:“我已经……两百八十岁了。”
“曦族人寿命可达两千余年,两百八十岁,就是很年轻。”
钟离湛说完这话后,男人朝他露出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若以曦族人寿来看,我的确很年轻,可以曦族之外其他人来看,我活得已经够久了。”
这并不是一个幸福的世界,到处都有战乱,到处都会死人,吃不饱是常态,但偏偏绝大部分的人又饿不死,便处于这种半饿半困的痛苦里,日复一日地操劳着或奔波着。
男人告诉钟离湛,他活了两百多年,有过六任妻子,每一任都很相爱,每一次都会亲眼目睹爱人的老去和死亡。他送走了自己的子子孙孙,经历过数次他的全世界离他而去,而他却要孤独地活着,再去体会下一段几乎一样的人生。
他说,他的妻子,孩子,孙子的死亡,就像是让他也跟随着死去,折磨着他,让他生不如死。
他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想要逃离如同梦魇的轮回,所以选择在这里上吊自尽。
钟离湛对他道:“你可以选择一个曦族女人共度一生。”
男人这回连笑都没笑出来,表情更加痛苦:“那就还会有许多曦族的孩子出生,他们或许还会经历我的人生……你还小,不知道活得久不见得是件好事。”
说完这话,他将头套进了绑在树上的腰带里,目光灰败地看向钟离湛:“你会救我吗?”
他害怕钟离湛救他,他想死,也害怕死亡,却更害怕明明已经体会过痛苦和恐惧,很快就解脱之后,又重新回到这个世上。
钟离湛沉默了许久,他摇了摇头:“我能看得出,这是你想要的。”
如果他从他的身上看出半点求生的欲望,看出他想活着的意志,他会救他,可若对方一心求死,活着于他而言只是折磨,那他会放任对方,由他解脱。
只是年幼的钟离湛还未参透,长寿有何不好。
钟离湛没有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去死,他终究是不忍心的。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云绡才发现他的身后背着一把剑,一把看上去便很昂贵锋利,不可多得的剑。
她不知道,这是八岁的钟离湛第一次脱离自己原本的惬意生活,只带了一身衣裳,背着自己的剑,踏上了背弃氏族,面向苍生之路。
钟离湛走远了,那个男人也在枯树上吊死了。
云绡的视线愈发模糊,令人作呕的失重感再次传来时,她立刻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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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席卷着山巅,徐容朝站得笔直,脸色苍白地看向面前几人。
他的身边只有几只常年跟随着自己的兽宠,比不得此番上山的这群人带的多。其实他原本也带了不少兽宠,不过眼下在若川群山中发现了十多处被蛊虫啃咬后的白骨,他的兽宠已经分散开,全都守着那些白骨去了。
徐容朝在此地等候许久,背对着“云绡”的方向,看见首先上山找到自己的这群人,心中不可置信。又有一道声音告诉他,如果真是这样呢?
在他面前的,是他的亲兄长,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位哥哥。
长兄徐容棋,二哥徐容靳,两位兄长的身边带着他们从小到大的玩伴,其实也就是徐家管事的几位叔伯的子弟。
徐氏在尾人族中算得上名门望族,毕竟徐长老如今尚且在位,他还占着长老之职,徐家就不会倒。
可徐家也的的确确在五年前,他被断尾之后便走向下坡了。
祖父带着徐家最有前途的孩子去了一趟京都为显帝祝寿,回来之后徐容朝就成了没有尾巴的“残废”。他不愿告诉祖父是谁割断了他的尾巴,反倒将祖父推到了一个被徐氏长辈们指责的位置。
祖父心中有愧,因为不论徐容朝是被谁断尾的,也是在他的跟前出了事,而徐家子弟中再难找出如徐容朝这般拥有御兽天赋的年轻人。
徐容朝的两位兄长并不出彩,在氏族子弟中也仅算无功无过,即便祖父有心培养也难成大器。他们继位徐家家主之位都得多番考量和历练,更别说是下一任长老。
祖父操劳两年就病倒了,徐容朝也在无数压力中离开了徐家。
他不是与徐家断绝关系,只是不再接受徐家的资源,以此换取祖父的安宁。
所以他在若川群山之外选择了麒麟山,于麒麟山上盖了一座山庄,对内可与尾人族联系,对外也可应对凌国的那些使者。
他找到了自己将来要走的路,也向祖父证明他即便不是长老也不是一无是处。
一切眼看着就在变好,偏偏所有的好都是群山掩藏后的假象。
“云绡”对他说,率先找到白骨之人并非制造出这些白骨的人,但率先找到这座山上的人,一定与这些白骨脱不开关系。
因为此山周围无白骨,而凶手往往会在第一时间选择远离案发现场,假装自己一无所知,并且会精准找出是谁暴露了他们,率先控制不安因素。
徐家?
是他徐家?
徐容朝还是不相信,便问兄长:“哥哥们怎么会来这里?”
徐容靳反问他:“你呢?为何会在这儿?”
徐容朝张了张嘴,开口解释:“前几日京中来信,想必哥哥们也都听说了,显帝身亡,是凌国十一公主与神霄塔的仲卿仙师联合弑帝。我见过十一公主,也在若川边境的镇子里找到了她,并且将她带入麒麟山庄看守,等待凌国来人……不过她逃了,逃到了这里,我也就追到这里。”
徐容棋闻言,也开口询问:“你将兽宠放出山,就是为了找她?”
徐容朝点头,再问:“那哥哥呢?来这里做什么?”
徐容靳还没开口,徐容棋道:“家里出事了,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徐容朝不解,他正要指着那些白骨问徐容棋和徐容靳,难道他们没看见那些?
可徐容棋的下一句话打断了他所有理智。
他说:“祖父不好了,恐扛不过这几日。”
徐容棋说完这话,非但是徐容朝,便是徐容靳也震惊地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