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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骨 温三 24598 字 5个月前

绵羊一样的男人。

这是云绡对沈旨的印象。

他没有仲卿的仙风道骨,没有世家子弟的矜骄高傲,整个人如春风暖阳,钟离湛甚至说,这个人恐怕还做过不少好事,身上的功德能看见微光了。

他也不对云绡的身份好奇,即便刚看了一场精彩的戏,也没提任何问题。

直到二人走到月坛处,数十层台阶之上,他们看见了正在对峙的司徒音璃和仲卿。

“母亲。”沈旨眸光微亮,像是庆幸司徒音璃还好没出事。

他疾步走上台阶,逐渐朝司徒音璃靠近,完全没有看见在一旁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处来的仲卿。

仲卿往后退了几步,他当真被吓到了。

云绡则跳到他身后,小声嘀咕:“是不是像照镜子一样?你也就比人家老了三十而已。”

仲卿:“……”

二人还在因为沈旨的容貌惊诧,碎碎念之际,云绡的眼前突然一黑。

钟离湛的手捂住了她的双眼,她只听得到身旁仲卿倒吸一口凉气,而后便是血腥味传来。

那个绵羊一样的男人,温润的声音低声道:“母亲别怕,听说这花开起来很漂亮,你一定能在闭上眼之

前,看见它。”

第126章

身体里种了神鬼蛊,神鬼蛊又被启动之人,其实并不会立刻死去,只要快速将心口里的神鬼蛊挖出来,就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云绡之前便是因为出手够快,尾人族的徐长老才能保住一条命,虽说现下也没传出他苏醒过来的消息,可至少他还活着,活着,才有醒过来的机会。

司徒音璃也想活着,她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她感受到了生命急速地消失,手脚发麻,甚至能听到血液加速汇聚于心口、心头猛烈的跳动声。

可没有一个人救她。

云绡被钟离湛捂住了眼,仲卿没反应过来,便是反应过来之后也踌躇着没有上前。而想要她死的男人,正用着温柔的语调,冷漠的表情,一眼也不眨地看着她消亡。

据说人于死前,能回顾自己的一生,司徒音璃这个时候脑海中出现的最多的那个人,却避她如蛇蝎。

她错了吗?

司徒音璃不认!

她只能用尽最后的力气,朝那个人看去,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她张了张嘴想要喊出对方的名字,最后看见的,却是他晃动的衣袂——他又往后退了一步。

司徒音璃就这么死去了,天时地利都不对,她身体里的神鬼蛊并未炼成,她自然也没有看见沈旨所说的从她身体里开出的漂亮的花。

不过沈旨对那花开不开,也无所谓。

他看着司徒音璃的惨状,看着她的身体被神鬼蛊苏醒后的咒文钻得凹凸不平血肉模糊,看着凡地花才开了一半便枯死,来不及成为养分的鲜血顺着白玉阶梯一层层往下流淌,鲜红了一片,他的心里也没那么畅快。

不过是解决了一个……早就该死的人而已。

“抱歉,污了各位的眼了。”确认司徒音璃已经死透了,沈旨才慎重地再看向仲卿。

云绡的眼睛仍然是被钟离湛的手掌遮挡的,恐怕是因为司徒音璃死得太恶心,不忍直视。

仲卿摇了摇头,是有些吓人,司徒音璃死得太突然,他心里还有些别扭。

仲卿原本以为,凭他的诛心之言,说不定能将司徒音璃气死,却没想到他还没想好究竟要司徒音璃怎么死才算报仇,有人的手这么快,先一步便结束了这一切。

这显得他方才和司徒音璃的对峙,显得十分没有意义。

仲卿的目光还一直落在沈旨的脸上,可沈旨却对他们长得如此相似没有半点意外,也不打算对他突然就唤醒司徒音璃身体里的神鬼蛊让她死得如此惨烈做出什么解释。

避开司徒音璃的尸体,钟离湛才将手从云绡的眼上拿开。

云绡道:“我又不是没看见过。”

显帝死时,她就那么睁大眼睛大咧咧地看得仔细呢,也不见钟离湛特地上来捂住她的眼。

钟离湛要怎么回答云绡,他那个时候其实没有那么在意云绡看见了多恶心的东西……今夜之所以会捂住她的眼睛也是因为云绡从符玉城出来之后便没吃东西了,爬山消耗了体力,让元司灰飞烟灭也消耗了许多气力,等会儿下山了一定会饿。

看见司徒音璃的死状,她会恶心得吃不下饭的。

钟离湛想了想,只转移话题:“既然元司已除,我们明日动身回京都?”

云绡正要答应,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惊呼声。

被他们遗忘在半山腰很久的徐容靳终于还是来山顶上了。

他本来是带着重要消息过来的,可在看见仲卿和沈旨后,惊讶于二人的相貌,一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甚至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他这一路走来也碰见过许多神鬼之说,该不会是山顶上有什么返老还童之法又或者是时空穿梭之术,所以才让他看见了年轻的仲卿?

徐容靳本能地往年长的那个仲卿靠近。

沈旨见他怀中抱着两只野鸡,风风火火地上山,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实在有些好笑,便温和地朝徐容靳颔首打了招呼。

他一笑,徐容靳就觉得他不太像仲卿了。仲卿只有板着脸的时候显得精明,一笑起来就不聪明了,而沈旨笑起来给人一种他就该一直笑着的感觉。

徐容靳后知后觉地看见了司徒音璃的尸体,又一次吓一跳,而后想起自己上山的目的,连忙道:“义父,云绡,咱们得走了,山下突然聚集了好多人,恐怕是这山上的火势太大了,他们全都往山上冲呢。”

几人朝圣仙像看去。

其实圣仙像的火光已经逐渐变小了。

玉像中的魂魄被云绡的火符烧了个干净,可月坛上的怨气尚在,还得做场法事才能将这些枉死的冤魂之怒平息了。

剩下的这些事,沈旨很体贴地全都包揽了。

“诸位若有要事就请快些离开吧,山下的人在下也认得,我会和他们好好解释的。”

闻言,云绡和仲卿还有些懵,她没弄懂沈旨半夜爬趟山就为了弄死他的嫡母,还对他们这些明显是来破坏圣仙像的外来人颇具善意,很奇怪。

其背后原因,云绡隐隐有种感觉,应当和仲卿有关。

她问仲卿:“你都快到家门口了,要不要……”

“不了。”仲卿摇头。

梁家认得他的人本就没剩下几个,他在知道显帝之死另有隐情之后也没打算回答湖族了。湖族和他相隔太远,唯一算得上是有些仇怨的人,已经躺下了。

沈旨莫名对他们友善,也没多做解释,他目送云绡几人从原路返回,避开上山的那一批府卫,已经走到没了身影了,他脸上的笑容也仍然没有消失。

那些恶心的事,沈旨不会说给仲卿听的,他没必要在一个那样年迈的人的人生里,添上一笔恶臭。

沈旨是第一次见到仲卿,却已经无数次听到过他的名字了。

沈旨知道司徒音璃所有的秘密,知道她内心真正喜欢的人是仲卿,知道她的不老丹来自于东洲望月山上的一个天神残魂的赐予,也知道她一直在寻觅她攀至高位的意义。所以她倾佩圣仙,圣仙从一个寻常女人,成了人人供奉、流传千年的神女。

她想或许只有她让湖族人掌控了五族,成为五族之首,她也就达成了她人生的巅峰。她也可以名留青史,为后世人所瞻仰,这样就能证明,她过去放弃的全都值得,她过去走过的全都不算错。

沈家家主病榻之际,司徒音璃四处拉拢氏族,沈家家主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怀孕了之后,便将她送得远远地,送到了东洲,命人看守,生怕沈旨和沈旨的母亲会被司徒音璃伤害。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司徒音璃并不知晓沈旨的存在。沈旨也在东洲乡野长大,一江之隔,他从未看见过他的父亲。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遇见了从望月山上下来的司徒音璃。

她看见沈旨的第一眼便觉得他像极了仲卿,原本她以为沈旨是仲卿的孩子,她甚至怀疑远在京都的那个国师或许另有其人了。

可后来调查一番,司徒音璃才觉得可笑,她的孩子那个时候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突然冒出来一个和她抢夺沈氏家产之人,她如何能高兴。

可她又有些庆幸,庆幸沈旨不是仲卿的孩子。

仲卿像他的舅舅,沈旨也像他的父亲,两个人的血缘关系在这个时候奇妙地从五官上体现了出来。

沈旨带着他的母亲回到了沈家,是被迫的,可他也别无选择。

直到他越长越大,在十九岁那年,司徒音璃突然对着他喊出了梁仲卿的名字,她毫无羞耻地对一个能当她孙子的孩子说出了她的诉求。

沈旨被她吓到了。

纵使他天资聪颖,早就发现这个嫡母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可他也从来没想过她每一次看过来的眼神,都是那种令人作呕的含义。

那天他呕了大半夜,自此不敢出现在司徒音璃的跟前。

然后司徒音璃便抓住了他的母亲。

那不是司徒音璃第一次动用自己的权势,她利用着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的孝心,来达成

她那可耻的、罪恶的、弥漫着恶臭的私心。

沈旨有过反抗,司徒音璃的手段却更多,她折磨沈旨母亲的所有时刻,都逼着沈旨睁开双眼看着,沈旨崩溃之后,只有妥协。

她是个疯子。

她对着沈旨喊梁仲卿,她问梁仲卿为何当初在她哭诉司徒家的真千金已经和沈家嫡长子定亲之后,为何不敢为了她和梁伯昀争一争?

他们明明是未婚夫妻,为何他要替那真千金说话,为何要说那些旁人都说过无数遍的无用的安慰?为何就不能和她同仇敌忾?

她又问他,为何在她逼着司徒家为自己做主,胁迫梁伯昀要娶她的时候,他不愿站出来反对?为何要亲眼看着她一步步身陷囹圄,从此以后在这权势的泥沼里挣扎,不得脱身。

她的疑问,沈旨回答不了,但沈旨是个正常人,他弄不懂疯子的心思也不足为奇。

司徒音璃为了让他更像仲卿,甚至让他成了古殿长老之一。

可沈旨内心的罪恶一天比一天多,他永远也无法洗清自己身上的污秽,他也不敢再靠近自己的母亲。

好似他能做的,就是去到那些不认得他的人群中,替一些人解决他们无法解决的困境。

他希望有个人能救救他,就像他也正在救这些可怜人一样。

他仍然相信,善恶有报。

而后,他遇见了一个黑衣神秘人,那个神秘人说他的身上有功德,他要用他的身体,做一个研究。

沈旨从那个黑衣神秘人的手里换来了一枚神鬼蛊,他不在意自己是死是活,他要的是有朝一日,他能够从这种罪恶的丑陋的关系中解脱,手刃仇人。

沈旨没敢轻举妄动,因为司徒音璃在望月山上有倚靠,她的不老丹都来自那位天神的残魂,他不知如若他对司徒音璃动手,是否会有什么反噬。

他不是怕死,他只是不想自己死得可惜,最终司徒音璃却无事。

今夜,沈旨亲眼看见云绡追着被司徒音璃供奉了数十年的天神残魂,将他歼灭。而他,也迫不及待地爬上山顶,迎来他和司徒音璃的结局。

司徒音璃的血液流到了沈旨的脚边,他嫌脏一样往旁边挪了一步,再抬头看向明晃晃的月亮。

银月皎皎,夜风送香,明天应当会是个好天气。

“义父,你该不会是你舅舅的私生子吧?”徐容靳问出了一句蠢问题,立刻被仲卿朝着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半路认的父子二人正在互怼,云绡和钟离湛也在说着悄悄话。

“我记得,徐容靳说过沈旨的身上也有神鬼蛊吧?”云绡问钟离湛:“他身上的神鬼蛊应当就是何舜所下,何舜……为何要找沈旨下神鬼蛊?”

沈旨虽是沈家家主之子,可神鬼蛊也得选定合适的、拥有五族之上神明赐予力量后血脉最纯的那一支,才能有更大的概率被炼化成功。

否则就会像司徒音璃一样,凡地花开至一半,叫人死成了一滩烂泥。

钟离湛道:“他找的人,要么是身份地位极高的,要么便是如同沈旨、谢尧钰这样,自身功德极深的。找身份高的人炼就神鬼蛊,找功德极深的,则可能是为了给我的魂魄找一个合适的身躯。”

沈旨和谢尧钰,都是在东洲长大的。

谢尧钰更适合,是因为谢尧钰是钟离氏的后代,所以沈旨是他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又或者是他广撒网的鱼群之一。

皆是天下可怜人,也都是被他人掌控了命运的棋子。

第127章

如钟离湛所料,云绡下山走到一半肚子就饿得抗议,偏偏冬季的山里没什么能吃的东西。

还是徐容靳的两只小野鸡提供了方向,众人找到了一簇赤阳子,已然熟透,鲜红的果实压垂了枝桠,触手可摘。

徐容靳和仲卿看见赤阳子都没有想吃的欲望,只有云绡瞧着红彤彤的果子,嘴里的酸水儿往外直冒。

此时就不得不提钟离湛的先见之明,因为仲卿和徐容靳都见过凡地花在人的身上开至一半的场景。司徒音璃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疙瘩都爆裂开,从毛孔缝隙里生出花枝又枯死血淋淋的画面,实在让他们能噩梦三宿。

仲卿和徐容靳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吃肉,更看不了这样密集生长成熟的红色果实。

云绡扯了一大把赤阳子,行至半途的山路也不想走了,索性周围没有其他人,她干脆就赖在钟离湛的背上。

钟离湛欣然接受,他半蹲了下来,云绡直接一跳,轻巧上背,被他背了起来。

冬季深夜里的山林很冷,钟离湛的身上暖呼呼的,熨帖着云绡的心口。绵软压在脊背上,触觉清晰,二人的心跳都在这一瞬加快了许多,可谁也没就此尴尬的触碰而开口。

钟离湛的手,穿过了她的膝窝,小心翼翼地掌住了她的腿,没再往深处探去。

云绡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让自己在他的背上更牢固点儿。

她手里那把沉沉的赤阳子有些枝桠穿过了钟离湛的魂魄,随着他每一步走动,在他心头的位置晃荡,就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挠着他的心口,又痒,又有些赤阳子果实味道的酸甜。

云绡懒洋洋地吃着果子,饿得难受的胃被缓解后,心里那点儿害羞的别扭也渐渐变得习惯。她枕在钟离湛的肩上,可以近距离地看见他的耳垂,他下颚的轮廓,还有他高挺的鼻梁和英俊的侧脸。

看着看着,云绡便困倦地睡了过去。

于徐容靳的视野里看过去,钟离湛背着云绡一路,二人沉默地走在前头,带领他们离开望月山。银月化作披在他们身上的薄纱,遮蔽了深夜里的寒风,有些温馨美好,让他短暂地觉得,人生也不必要像仲卿一样孤独终老。

而仲卿……他的视野里看不见钟离湛,他只觉得诡异。

森白的月色下,沉睡的云绡仿佛死了一样手脚放松,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悬空,那垂挂下来的手臂和小腿还晃啊晃的,晃得他头皮发麻。

云绡在钟离湛的背上睡了沉沉的一觉。

这一觉她做了场梦,她梦见了两千多年前,她的魂魄即将离开,而钟离湛身陷火海,不得动弹之时。

她看着从天而降的诛神剑,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那把剑从她的身侧划过,坠落的瞬间变得那么缓慢。

钟离湛额心的那道血线,在那一刻变成了金色一样耀眼,可能是因为火光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梦境总会与现实有些差别,云绡和他对上了目光。

她的视野里,钟离湛竟然朝她露出了一抹笑,他的眼底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和遗憾,他的唇一张一合,对云绡吐出了一句话。

“未来相见,小仙女。”

这好像才是她回到过去后,看见到的钟离湛死前真正的画面。

而后云绡就醒来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云绡不是趴在钟离湛的背上,而是趴在了马背上。

马儿走得不快,道路也不算崎岖,所以云绡居然连

自己是怎么从钟离湛的背上变成了趴在马背上也不知晓,全程没醒来。

云绡这匹马的缰绳被仲卿牵着,徐容靳领着马在前头带路,钟离湛则如往常一样,顺应他和云绡之间的羁绊,马跑多快他飘多快。

云绡身下这匹马的马鞍旁还有布兜,布兜里头装着她在望月山上采摘没来得及吃完的赤阳子。

徐容靳说,云绡给他的金子实在是花不完,所以他这次买的是千里马,不仅马买了最好的,还给他们都买了新衣裳,每个人都能披件防风的大氅。

云绡对他竖起大拇指,裹紧身上的大氅,看着逐渐靠近的霖江。

他们这次还是要坐船,逆流而上,去永安城。再沿着永安城往北走,将他们的来时路重新再踏一遍。

仲卿告别了湖族,他年龄摆在这儿,当初离开京都时想过此一生恐怕永远也不会回到京都,而今去京都时又想着,他或许真的永远也不会再踏入故土。

从始至终,他和湖族都隔着一条霖江。

在东洲看不到湖族的土地,而他爬上望月山最高峰时,也没想过回头眺望一眼江对岸。他的心于二十多岁那年漂泊于尘世,或许此生都找不到尘埃落定的居所。

但不重要,仲卿仍然没有回头,没有不舍。

过去与他有关的,都离开了人世。

后来与他有关的,一个在前头牵马,一个在后头吃赤阳子,就在他的身边。

回京一路比他们来时要快上许多,越过霖江后,天彻底入了冬。

在他们离开永安城往渡仙城去的途中,经过一个茶棚坐下来喝口热茶休息休息,竟然还能听到一些过路人提起渡仙城之事。

那桌几个人凑堆闲谈,说渡仙城外不时传来鬼哭狼嚎,叫那些企图去渡仙城里寻一寻是否还残留什么宝贝的投机者望而却步。

云绡听见这话时忍不住朝另一桌的人看去,见那桌人从外观去看分了两批,一批都佩着刀剑,坐着时腰背挺直,看着不像寻常百姓。

另一批身形健硕,虽没佩戴明显武器,可手上有厚厚的老茧,瞧着像是练家子,应当是走江湖的。

云绡和钟离湛对视,留了个心眼。

喝了热茶,几人的身上都暖和了,闲谈的人起身,两批果然朝着不同的方向走。

两个走江湖的和四个官差拱手告别,还提醒他们若要去曦族可以,但千万别往东洲跑,那里正在盖建圣仙像,听人说那圣仙吃人,多半是有去无回的。

便衣官差闻言道谢,走了才没一会儿,几人便察觉背后有道寒意逼近,他们霎时间拔出长剑,贴着彼此的后背,目顾四周。

云绡和徐容靳从一旁的林子里走出来。

徐容靳看上去很能打,成了那几个人防备的首要对象,而云绡这个瞧着柔柔弱弱没什么威胁的小姑娘不被他们放在眼里。

就在他们的目光都朝徐容靳看去时,云绡便联合仲卿在他们脚下设了阵法,直接一网打尽。

没有兵刃相见,结束得猝不及防。

四个官差只来得及呼吸几口冷气,便齐齐丢盔卸甲,浑身无力地坐在原地。

几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惊恐,只觉得自己遇见了什么妖法!当云绡和仲卿一左一右走到他们面前,他们才认出了仲卿那张脸。

“你是仲卿仙师!”

惊讶完了之后,几人才将目光落在云绡的身上:“那你一定是十一殿下了。”

云绡:“……”

所以认她得靠仲卿是吗?

徐容靳:“……”

总比他只是个负责声东击西的工具人要好得多,他在这些人的眼里没有姓名就算了,当仲卿和云绡出现,他连个身份都没有了。

徐容靳叹了口气,再看一眼站在云绡身边的钟离湛,心里暗暗想着人还是要靠衬托的,钟离湛别说是身份,那几个人甚至都看不见他。

这么一想,徐容靳觉得自己心情好多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徐容靳貌似同情的视线,钟离湛回过头朝他看了一眼,徐容靳赶紧低头摸一摸鼻尖,恨不得隐形。

云绡朝几人道:“我问,你们答,若你们的回答令我满意,我就可以考虑不杀你们。”

四人面面相觑。

云绡挑眉:“怎么我看上去这么没有威慑力吗?在你们的眼里,我难道不是主导杀死显帝的坏蛋吗?”

她之前从旖族出来之后抓到的那几个宫中禁卫军的口里,听到的便是这样的传言啊。

不过很显然京中传言一直在变。

云绡没想过,有一天京中那些关于她的传言竟然会变成褒奖,甚至……诡异地要将她捧上一个莫名其妙的至高地位之上。

四人内的其中一人道:“之前京都的确有传言,说十一殿下生来不详,是不伤之躯,故而想妄图成神,这才弑帝。这些传言人云亦云多,智者却是不信的,毕竟十一殿下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仲卿仙师就更没有要帮助您弑帝的理由了。”

云绡扯了扯嘴角:“……”

这话这人敢说,她都不敢信。

四人中的另一人有道:“后来新帝继位,便命人私下调查过此事,谣言竟然传自于晨妃处。晨妃所出三皇子因无缘帝位后便对新帝心生怨恨,他将这一切源头都归咎于在九殿下云宓杀死逍遥王幼子周泉礼上,因此事让晨妃与显帝离心,他也不得先帝宠爱。

而……十一殿下与九殿下云宓,还有周泉礼事件中也占据一个位置,您又是当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他便将所有矛头全都指向您,想要恶化您的名声。他先是弑帝,后辱您之名,下一步便是将您和新帝绑在一起,以谣言控诉新帝登基是与弑帝罪人达成了某种交易,这才……”

云绡简直无话可说。

仲卿可忍不住:“怎么的?欺负我们俩不在京中,你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等是好是坏,全凭你们的一张嘴?”

“这话不是我们说的!”其中一人赶忙开口:“这话,是新帝调查出来真相后,三皇子跪在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承认的。就连逍遥王也是三皇子所杀,因为周泉礼之死,让三皇子连带着记恨了逍遥王,仲卿仙师也是因为此事被连带牵连了。”

有理有据,云绡双手一摊:“我找不到质问的理由了。”

怎么听,怎么都怪。但人家说得毫无破绽,而且竟然都能圆上,这简直不像是紧急情况下为了让自己活命胡编乱造出来的假话。

而且他们若说了假话,钟离湛早就告诉云绡了,可钟离湛听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反驳,可见这些人来此目的,还真不一定是追杀她和仲卿。

沉默了会儿,钟离湛才对云绡道:“问问他们,既然你被洗刷了弑帝的冤屈,京中如今又是如何传你的?”

云绡顺着钟离湛的疑问问出口。

最后那个没开口的人这个时候抢答了:“京中提起十一殿下的都是好话!之前说十一殿下生来带煞,为不伤之躯,而新帝寻来的新国师测算了十一殿下的八字竟然与凌国开国之日极度契合。您不是生来带煞,而是生来祥瑞,不伤之躯,也是与国运相随。

此番京都调派三千传圣军,就是为了寻回十一殿下,护送您回京的。”

云绡:“……传圣军又是什么?”

“您一回京,便会被任命为圣女,我等都归于您的麾下听您指挥,这是新帝给您的荣耀呢!”

云绡又开口:“等等,你们说的新国师,又是何人?”

她的心里已经有猜测了。

钟离湛也知道她要说的是谁。

可这四个人却不知新国师的身份,毕竟他们从来没见过,也没人听过新国师的名讳,只有官居高位者有幸见过国师背影,凡是见过国师者,无不信奉诚服。

国师都说十一殿下是天命所归,谁又敢置喙?

仲卿听着那几个人一半在说云绡的好话,一半在吹捧新国师的能力。

于是他只能:“……”

徐容靳站在仲卿的身后幽幽叹了口气:“看来没你什么事儿呢,义父。”

仲卿:“你闭嘴!”

没他的事儿,就更没这个傻大个

的事儿了!

云绡倒不认为如此,她想到了钟离湛千万里赴死之前,何舜传来的那封信。

她总觉得这个人是故技重施,什么寻她回去,天命所归?

恐怕还是一场针对她的鸿门宴。

偏偏云绡陷入了和钟离湛过去一样的僵局,她不回去,都不行。

第128章

那四个人终究还是没能活成。

在杀死他们之前,几人还为自己求饶拖延死期,说云绡明明答应了只要他们回答了她的提问,就会不杀他们。

云绡一脸无辜道:“我只是说我会考虑,又没说我一定不杀,况且,我没动手啊。”

杀人这么残忍的事,她年纪太小,仲卿年纪太老,还是交给身体和年龄都比较适中的徐容靳吧!

从小连只鸡都没杀过的徐容靳:“……”

把尸体就地以符化去之后,云绡几人便继续赶路了。

入夜到了渡仙城,一靠近便能听见云绡留在那里的石符发出的鬼哭狼嚎的声音,不过因为知晓此地外的阵法是他们留下来的,几人便就近找了个能遮风挡寒的地方暂且度过一夜。

仲卿冷,吃完晚饭就和那两只小野鸡抢占徐容靳怀里最佳取暖位置。

他甚至因为嫌弃两只小野鸡长大了太占地方,把咕咕和啾啾丢去一旁,面对徐容靳控诉的眼神,理直气壮道:“我是你爹你不抱我你抱谁?”

这话一出,直接把徐容靳脸都给说热了。

他耳鬓通红,瞪大了眼睛道:“你能不能到了这个年龄就拿出点年长的沉稳来?别总老不正经了!”

仲卿叹气:“傻点儿好,傻点儿不和我老人家计较。”

徐容靳呵呵:“傻的时候我喊你大哥,现在我可喊你义父呢。”

“你要是愿意,我也不介意重新当回大哥。”仲卿心想他都这把年纪,早知天命,都没几年活头的人,回到京都连国师都当不了了,要那么多脸皮做什么?

徐容靳想了半天,只能憋出一句:“我只抱我未来媳妇儿的!”

仲卿:“……那让你爹我靠着也行。”

云绡听那二人日常互贫,甩了甩洗净的手,干脆走出去,沿着焦黑的街道吹了会儿冷风,消消食,给他们俩私人相处的时间。

究竟是要当父子还是当兄弟又或是夫妻,他们自己想好了再说。

钟离湛自听那几个人提起此番京都关于云绡传言的变化,便有了许多猜测。

他虽然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直至此时也没有找回来,可这不代表钟离湛不记得何舜了。

在渡仙城,他附身于云绡,用诛神剑杀死谢尧钰的那一刻,何舜的傀儡站在陇山顶上遥望着他,钟离湛与他有过短暂地交锋。

傀儡之相,传自于其本体。

彼时钟离湛扯下了傀儡黑色面纱,看见的是一张狰狞的、爬满了疤痕的脸。那张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完全辨别不出其本来样貌,所以当时钟离湛虽然觉得对方似乎有些眼熟,却也没有往何舜的身上去想。

一来,何舜是个凡人,他是五族中的人族,没有通天的本领可以让自己长生至两千多岁。

二来,何舜的身形与那个神秘人也不像,他没那么高。

可九星连月阵中,云绡看见的画面告诉钟离湛,那个人就是何舜无疑。

他之所以面目全非,是因为钟离湛在死之前被困在那座虚假的宫殿里,火符焚身之际,何舜呼喊着他冲入了火海。

而他能活到两千多岁,甚至连身形都更改了,便是因为苍穹云端之上那些目睹这一切,满心恶劣的神明,对他的奖赏,也是惩罚。

钟离湛因何而死,死前经历了什么,云绡都在她从过去回来之后便告诉了钟离湛。而钟离湛在她的灵魂和身体重新融合的那一觉里,也打开了卷轴,看清卷轴上的内容,窥见了天界人间的真相,找回了部分回忆。

即便如此,他和云绡都没有就何舜的话题深入交流,二人之间的默契让他们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

云绡怕钟离湛会难过,因为是她亲眼看着钟离湛一点点为何舜铺好了今后的道路,好让他成为下一任五族之首、人间帝王时,可以游刃有余地度过很长一段世间。

至少在他在位之期内后顾无忧。

却也是何舜一纸八百里加急,用无数人的血肉和性命,堆砌成了封锁钟离湛神魂的宫殿,他和那些曾经受恩于钟离湛的人,将钟离湛杀死在了苍生黎明之前。

何舜之所以会这么做的理由云绡想不到,她只看到了他最后冲入火海喊着“君上”,或许有那么一瞬间他是后悔的,可他仍然是叛徒。

“一个叛徒而已,不值得你伤神。”

见钟离湛就连他们俩独处时都是沉默着的,云绡到底还是戳破了这层默契,开口安慰他。这也是继她醒过来潦草地对钟离湛说了一番他死前之事后,第一次提到何舜。

钟离湛闻言朝云绡看去,一垂头对上了一双担忧的眼睛,他的心中忽而生出了酸涩,又有几丝欣慰的暖意。

小仙女越来越会爱人了,她的所有体贴和温柔,都付出在他的身上了。

“我不是在为他伤神,我只是——”

钟离湛不知要如何诉说他复杂的心绪。

命运如此相似,曾经的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千万里之遥从曦族奔赴连玉州,而今的云绡又是如此。过去是云绡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而今是他陪着云绡朝那明知是陷阱的陷阱靠近。

命运牵连,都因何舜的计谋。

钟离湛伤神的不是何舜的背叛,而是云绡接下来要面对的险境。伤神的是他还没有重新获得自己的身躯,还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保护她,便要让她去迎接何舜给她设定好的危机。

“他看中了你的身体。”钟离湛说出了心中猜测。

云绡当真是意外了,她瞪大双眼,故意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甚至还扭胯转了半圈:“我已经这么漂亮了?何舜那个被火烧成癞蛤蟆的丑东西也不在乎男女,想要从此变成我?”

云绡双手捧起自己的脸,凑到钟离湛的面前看向他,一派认真地问:“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貌美如花国色天姿?”

她在搞怪。

她在哄他。

钟离湛俯身真诚且仔细地看了看,而后一吻落在云绡的鼻尖上,又往下挪了点儿,亲一亲她柔软的嘴唇,发自内心道:“真漂亮,叫人忍不住想亲近。”

云绡捧着自己脸的手换了个方向,捧上了钟离湛来不及撤开的脸庞,踮起脚也用力地在他唇上回吻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何舜想要云绡的身体,不是因为他想要成为云绡。

京都里,他占据了有利的位置,可以将愚蠢的新帝耍得团团转,让所有舆论都按照他想要的方向施行,还要把云绡的身份推向一个类比当年圣仙一样的至高无上的位置,便是为了让钟离湛的魂魄附身在云绡的身上。

借由云绡

的身体,让钟离湛复活。

他不是在给云绡洗刷冤屈,他是想为钟离湛造势。

真是个疯子啊。

云绡想到这里,又忍不住笑弯了眼:“如果他知道,你的魂魄早就和我绑在一起了,那表情一定很精彩!”

钟离湛瞧她顶着一张小白兔一样单纯的脸,笑出了小狐狸一样狡黠的笑容,便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她腮上的软肉,又揉了揉:“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担心?”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一直都是如此活下来的。”云绡对钟离湛挑眉:“况且我有你啊。”

到时候谁设计谁,谁欺骗谁,谁杀死谁,还真说不定。

钟离湛掌心下,云绡的脸蛋已经被夜风吹得冰冷,他眉头微蹙,开口道:“回去吧,别吹冻着了。”

云绡撇嘴:“我才不想回去看他们俩打情骂俏。”

“打情……”钟离湛一时竟无语凝噎,仔细想一想,云绡的措辞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准确。

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仲卿和徐容靳也算是忘年交,二人若是知道云绡心里是这样想他们俩的,恐怕得被对方恶心得三天食不下咽。

见钟离湛终于笑了,云绡的心情也变得晴朗了许多。

自从她于钟离氏老宅里苏醒了到现在,他们的心情一直都挺沉重的。钟离湛的神色总凝着,状态也紧绷着,他将两千多年前那时他身上背负着的责任和压力,一并穿在了今时今日的身上了。

云绡仔细回想,她回到过去时见到的钟离湛似乎没什么笑的时候,诸多繁杂琐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而她在神霄塔下唤醒的钟离湛,肆意,自信,是正直阳光的样子。他忘记了那些令他烦扰的东西,很容易就体会到了活在世间的快乐,还会耐心地哄着云绡,教她如何开心。

美目中倒映着钟离湛那张其实一点儿也不老成的脸,笑起来时多出几分恣意少年的模样,云绡心跳加速了几分,忍不住踮起脚去嗅一嗅他魂魄的味道。

“再多亲几下吧!哥哥。”说着,云绡的嘴已经撅起来了。

多亲几下,再回去。

钟离湛揽住了云绡的腰,肆无忌惮地将她抱起,搂入怀中,叫云绡轻轻一跳便跳到了他的腰上。

一只手掌撑在她的臀下,钟离湛汲取着怀中少女的呼吸,于黑夜里无人的街巷中,抱紧滚烫的柔软的身体。

唇齿相依,呼吸交缠,气息相融,钟离湛有些失控地咬了一下云绡的舌尖。

云绡睁着迷离含雾的眼,面红耳赤地盯着钟离湛湿润的嘴唇。

四目相对,他的声音低哑:“喜欢哥哥吻你?”

见云绡点头,钟离湛又问:“想要哥哥吻你哪儿?”

不等云绡回答,钟离湛便掐着她的腰随意跨入一间空屋,吹去桌案上的灰尘,将她按躺在上头。

鼻尖蹭过云绡腰带上的穗子,继续往下。

灵魂深处的躁动,让钟离湛几欲沸腾的血液无处可去。

不可满足又被压抑过后的情念,皆化成了唇舌中的喟叹与哼吟。

还是要回到他的身体里,待他回到身体里,他非得——

云绡回到那间被烧毁了一半的屋子里时,仲卿已经靠着徐容靳睡着了,两只可怜的野鸡卧在几乎熄灭了的火堆旁互相取暖。

钟离湛忍不住朝两个人瞥了一眼,难免又想到了云绡说的“打情骂俏”,一时有些不忍直视,干脆抱着云绡背对着他们休息。

一觉醒来,天光大亮。

云绡这次难得醒得比较早,仲卿和徐容靳洗漱的时候,她已经在喂野鸡吃她刚从石头缝里翻出来的虫子了。

徐容靳对云绡不算十分了解,可也知道她的为人。

以前只想着要吃掉他的咕咕和啾啾,怎么可能这次主动喂食了?

他才走近,云绡果然无利不起早地朝他发布了一个任务。

“你……能指派乌鸦传信的,对吧?”

徐容靳点了点头。

云绡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两匹马朝连玉州的方向急速前行,一行人在途中半点也没有耽搁。

期间他们也遇上了从京都分派到各地的“传圣军”,云绡几人故技重施,将他们绑住了之后问了相同的问题。几批人的回答都大差不离,可见京中关于云绡的名声的确是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了。

这也就更方便云绡行事。

她不介意何舜给她架起了一个走上去就下不来的高台,她只怕何舜架的戏台子不够高,怕那些传言只在京中发展,可能连连玉州都没出。

这怎么能行?

云绡心道,她可是天命所归!生辰八字和凌国的国运绑在一起,区区一个圣女之名,又怎么能配得上她堂堂公主殿下?

京都里一切对云绡的吹捧,那都是何舜给云绡编制的谎言的牢笼。他以为她当真是个有几分本事和运气的天真少女,会被他给的身份地位所诱惑,就像当初被湖族人高高举起的金氏少女一样,从此成为傀儡一样的圣仙?

云绡连神都敢杀,又怎会被名声和权力裹挟?

凌国京都盛传,十一殿下云绡受神明赐福,生来大吉,为不伤之躯,当入晴天阁尊授圣女之位。

随着云绡几人愈发朝连玉州靠近,云绡之名似乎也从京都远传至旖族,那道被新任国师算出来的吉签逐渐多出了后半段内容。

福祸相依,吉逆相随。显帝诡逝,为妖邪横生,天降祸星。公主圣行,将解灾厄,遂应其道,顺其意,则国昌民安,风调雨顺!

签文化作了童谣,顺乌鸦鸟雀而飞,传唱南北。

第129章

越是往北走,天就越冷。

云绡几人到底连玉州外时,连玉州都已经落了好几天的雪了。

深冬的凌国北方地面上结了厚厚一层冰,马蹄打钉跑得也不快。一路过来几人身上的衣裳越加越厚,途中遇见的所谓“传圣军”也越来越多,到后来云绡甚至都没再想从他们的口中问出些什么,毕竟京都的传言再厉害,也肯定不及她自己散播的。

寒风裹挟着细小的雪粒往人的脸上直砸来,迎面的寒冷冻得云绡暴露出来的一双眉眼都结出了薄薄一层冰霜,纤长的睫毛覆盖浅白,眨一下都费力。

京都的天气每年都是如此的,可也许是这大半年来即便东奔西走,云绡却从未体会过疲惫和难过,故而回来面对京都寒冷的风雪时竟然有一丝不习惯。

冻得她手脚都不想伸出来。

这个时候便体会到钟离湛魂魄的好处了。

这么冷的天里,他的魂魄仍然是滚烫的,云绡就算是骑马奔驰也都极力地用背靠在他的胸膛上,也不管钟离湛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怪异姿势坐在她的身后抱着她,总之能御寒就是好哥哥!

入连玉州,过关门还得查身份。

云绡回京没打算悄悄的,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回来了。

少女骑在马上,身后一左一右两匹高马各坐着徐容靳和仲卿,看上去像她的护法一般,都在用一种睥睨的眼神望向前来查询文牒的守关人。

“文牒?我们十一殿下回京还需要文牒吗?”徐容靳压低嗓音,声音沉闷,配上他那张看上去便足够吓人的脸,直叫守关的侍卫不敢直视。

“十一殿下?”守关人又出来了几名,瞧着衣着打扮似是官位稍高一些的。

近来他们连玉州已经出现了好几个十一殿下了,都是因为京都那边传来十一殿下为天神赐福而生,是解灾厄的圣女。又因先前误入三皇子的阴谋中,被诬陷离开了京都生死不明,新帝这才派了许多传圣军出去找人。

他们这些底层的官差,谁见过十一殿下真容?只要是年龄相符的少女对他们说她是十一殿下,他们便将人带回去,先是核对画像,若有几分相似的就都留下来,再送往京都,给京中贵人分辨。

守关的已经在下雪之前送了几人去京都了。

就是前两天,也还有女子说自己是十一殿下呢。

他们连玉州入关后的客栈里便住了两位,眼前这位看上去比先前那两位都更狼狈一些,但睥睨人的眼神却更冷,守关人也拿不准她到底是真是假。

想了想,他还是让云绡入关,将人安排进另外两位十一殿下的客栈里。

云绡确实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世上居然会有人冒充她的身份!

“我出息了呢,哥哥!”

在得知自己即将去住的客栈里还有两名‘云绡’,云绡就忍不住好奇那几个女子都是从何而来,长什么模样?为何要冒充她?

难道她们不知道,冒充的人被送到京都后一旦被查出为假,便是杀头的大罪吗?

钟离湛应声道:“大概是想要富贵险中求,可见这世间的权势有多迷惑人心了。”

到了客栈,云绡也没去管那两个冒牌货,反正肯定也不止这两个不怕死的撞上来。

既然入京后她就是圣女了,那眼下云绡就要将自己能摆的谱全都摆出来,首先要的便是热汤沐浴,而后准备丰盛的

晚饭,她洗去这一路赶来身上的风尘仆仆后,便要用餐。

云绡提要求提得太理直气壮,叫连玉州内的传圣军都不太敢质疑和忤逆她,甚至连让她住的地方都是目前城中三位十一殿下里最豪华精致的那一处。

连玉州内有京都,为人族最为繁荣之地,客栈的上房为小院形式,仲卿和徐容靳被安排在她院墙外的隔壁屋子。

比起云绡的独门独院,仲卿和徐容靳住的当然算是普通了。

仲卿的心理落差实在太大了,曾经他在连玉州多受捧啊!

一路过来,遇见的传圣军对仲卿都没太尊重,大多都是将他作为认云绡的标准,当时徐容靳还觉得仲卿是在吹牛,他根本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厉害。

仲卿当然不服,他只道这些传圣军都是外地人,而他几十年没离开过京都,只要是连玉州的本地人听到他的名号,一定会顶礼膜拜。

然后……现在仲卿面对着徐容靳那一副“我就知道”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世态炎凉!

一年不到,举国上下有了新人忘旧人!那位连姓名都没有的新国师,究竟凭什么把他挤兑至此啊?!

“义父,看开些。”徐容靳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仲卿的肩膀上,让他面对现实。

云绡躺在热腾腾的水里,感受着暖意驱散身上的疲惫。

浴桶中漂浮着的梅花瓣发出浅淡的香气,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银器,盛了百合蜜糖粥,简直享受。

钟离湛站在浴桶旁,双臂环胸像是有些慵懒地靠在屏风上,实际他只是放松地站着,略歪着头,瞧云绡一副小猫舒展四肢的惬意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我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身份带来的便利。”云绡砸了一下嘴里刚吃下去的蜜枣甜味儿,眉目含笑道:“为了这份舒适,待我回到京都后一定会给何舜送上一份大礼!”

提起何舜,钟离湛嘴角的笑容便淡下去了。

他目色微沉,问云绡:“你还没告诉我,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他至今都不知道云绡回京后要做什么,只知道是云绡让徐容靳的乌鸦将那些传言送至旖族,而后借助旖族那些她曾救过的女子的力量,把歌谣传唱出去。

谣言的速度的确很快,几乎和云绡同时到达连玉州,甚至后头还多了一些云绡都没想到的版本。或许是那些旖族女子加上去的,又或者是人云亦云的结果,但她的目的达到了。

云绡之名,在短短的一个冬季里便迅速成为了能带领凌国百姓通往幸福昌盛大道的救世主,以至于那么多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在某些阴谋和贪婪的促使之下,伪装成了她。

云绡翻了个身,趴在浴桶边上抬头看向钟离湛,过会儿又朝他勾了勾手指。

钟离湛附身凑近,二人之间如同说悄悄话一样的距离。

云绡笑道:“我离京之后与何舜的傀儡数次交锋,如今装傻已经是来不及了,倒不如走向另一个极端,让他知道我的能力,也让他看出我的野心。”

何舜和景妍认得,自然从景妍那里听说了许多关于云绡的事迹,也定然知晓云绡并非外人眼中的那么无害。

在若川上,钟离湛一指击碎了何舜的傀儡,从何舜的角度去看便是云绡做的。

而在渡仙城内,钟离湛抽出诛神剑的剑意杀死了谢尧钰,于何舜的眼中,这些也是云绡做的。

何舜活了两千多年,早就成人精了,云绡的每一步路都得走得合适恰当,才能稍微让他放下戒心,到时候再骗他就更容易了。

所以云绡现在要做的,就是越张扬越好,以人心去类比,人站得越高,就越容易迷失自我,从而自得意满,一叶障目。

云绡现在的行为的确算作一个露拙的自保手段。

何舜这种人,他不怕云绡有实力,就怕她没目的,擅伪装,反而有野心的人更好拿捏。

云绡还是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对于何舜而言更为弱势的位置,猎物,成了异类的狩猎者,而狩猎者,掉入了猎物设下的深坑。

钟离湛微微眯着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云绡,她的脸蛋因为热水熏得微微泛红,眼眶也是湿润的,冰雪消融后的眉目间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

钟离湛回想起自己最开始被云绡欺骗甚至支配的日子,心间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胀感。

他知道是因为他对于现在自己魂魄情况的无可奈何,故而难免生出许多担忧。可云绡从来都不是他幻想中的小白兔,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不过是被爱意蒙蔽了双眼,总觉得她需要保护。

她是他见过的最坚毅聪慧,又狡猾有心计的女子。

一吻落在云绡的鼻梁上,吻去她鼻尖一滴热气蒸出凝结的水珠,钟离湛才要站起身,便被云绡扯了一下耳垂,她正噘着嘴要亲亲。

钟离湛失笑,对着她翘起来的饱满红润的嘴唇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然后提醒:“这个天不能在水里玩儿,会生病。”

都已经到了到处都是何舜眼线的地方,云绡也不会急不可耐地非要和钟离湛如何,她将手臂缩回温暖的水里,笑道:“我再泡一会儿。”

连玉州的雪一直在下,云绡进了客栈三天都没出自己的院子,也没碰见另外两位公主。

在第四天的时候连玉州关门处又来了一位“十一殿下”,也一并被送到了这间客栈里,而后有人传话,只等雪停了便会有传圣军的队伍送她们回京面圣。

又过了两天连玉州的雪才停下,一行一百六十人的传圣军即将护送四位公主殿下入京。

云绡的行李不多,她从院子里出来时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整个人如同雪团子一样站在雪里,墨色的长发增添唯一一丝色彩。

这还是钟离湛第一次见她穿淡色的衣裳,舍去了橙红色的娇艳,现在的云绡看上去多了几分矜高清冷的感觉。

“我装得是不是很高贵?”云绡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步上了马车,还特地压低声音问钟离湛。

钟离湛笑道:“公主殿下,当然是真的高贵,怎么能说是装的?”

云绡双眉一挑,有些得意。

二人全然忘记彼此相见的第一面,云绡有多落魄,而钟离湛跟着云绡去了她从小长大的小院,听她说那是她的寝宫时,肉眼可见的寒酸了。

饶是连玉州内的传圣军摆的规模和架子再大,也没办法弄四辆一模一样规格豪华的马车出来,更何况眼下四个人也未必是真的十一殿下。

早先入京的那一批,得亏是天气冷,否则尸骨早就腐化成烂泥了。

若这四个人里也没有十一殿下,她们的结局与先前那几人并无差别。

云绡入了马车才看见早早就坐在里面的三名女子,三个互相都不说话的十一公主殿下,都在云绡踏入马车的那一瞬朝她看来。

见她身上并无任何宝饰,只有一张狐裘还算华贵,没忍住露出几分嫌弃的眼神。

云绡扯了扯嘴角:“一个旖族,两个湖族的,装什么曦族?”

一句话点破三人身份,三名少女的脸色都分外难看,她们眼神中的嫌弃变成了警惕,这回才算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云绡了。

云绡一踏入马车便提起其中一名女子直接推到一旁,自己大咧咧地坐在正中间最舒适的位置,全然没有先来后到的意识。

刚一坐好她便道:“再看本公主就将你们的眼珠子给挖出来了。”

两人收回了视线,唯有一名湖族少女还在暗自打量她。

云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两指一掐,捻了个口诀后双指便化作了刃,直接在那名湖族少女的眼前横划,贯穿鼻梁,鲜血大量涌了出来。

剩下的两名女子见状,吓得惊叫出声。

而云绡已经将那被挖了眼睛的少女踢出马车,任由她滚入雪堆,捂着一双血淋淋空洞的眼跪在人群中呼救。

一马车的女子,钟离湛自然是没跟进去的,不过马车内的动静他都听

到了。

这个时候从湖族过来的少女,多半与司徒家或者陆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云绡此一招杀鸡儆猴,狠毒公主人设拿捏得死死的!

这一个小插曲完全没有引起传圣军回京的耽搁,反而这一路上来剩下两名少女隐约能感觉得出来,那些传圣军对云绡更加恭维了。

各族中狼子野心者,其实已经将云绡的身份调查得十分清楚,知道她曾经在宫中就是个不受宠甚至提起来都让人没什么印象的人。即便如今京中对她的言论改了风向,可也架不住她曾是皇城边缘人物的事实。

那些人搜集了所有云绡的讯息,让她们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连外貌更改的理由也找得十分合理。

这样情况下,更容易浑水摸鱼,说不定她们便能一步登天。

可真正走到这条路上,她们才知道事情远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她们很可能会死……不,她们一定会死!

入连玉州,到京都的路便是坐马车也只需要两日,但因为雪天路滑,真正抵达京都城门外,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三天里那两名少女眼见着憔悴了下来,便是湖族还活着的那个心性坚定一些,眼下也泛着些许青黑。

只有云绡指使着所有人为自己行方便,吃得好睡得好住得好,晚上还有时间和仲卿徐容靳坐在一张桌上一边品茶点一边聊徐容靳派出去的乌鸦打听来的各方八卦。

经乌鸦传话,京都的新国师很少见人,国师便就是国师,连姓名旁人都不晓得。

但国师很得新帝信任,因为国师正在练就一种长生的道术,可以让新帝青春永固。

当时云绡在听到长生两个字后,就在心里默默地翻白眼。

眼看着马车即将穿过京都皇城的城门,云绡先开车窗帘朝外看了一眼,熟悉的朱漆大门从眼前晃过,马车轻摇,越过厚厚的城墙便是宽阔的青石板铺就的大道。

“为何人人都想要长生呢?活得久了,就真的能快乐吗?”云绡轻声问。

马车内的两名少女见她突然开口说话,问的还是这种没头没尾的问题,彼此对视一眼,一时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车窗外,钟离湛随着马车的速度踏入这片他也还算熟悉的土地,回答云绡:“活得久,并不会真的快乐。”

“人还是无知的时候最快乐,知道的越多,越不快乐。而生命之灿然,因为它短暂易逝,才显得精彩,长生者若无坚定的心性,多半会被时间和离别冲垮心防,最终迷失自我。”钟离湛朝繁闹的街道看去:“你看见过的,在我离开符玉城时遇见的那个自缢的曦族人,他便是长生下芸芸众生的影子。”

云绡撑着下巴,轻叹道:“云光憧真蠢啊。”

两名少女一听她居然直呼新帝名讳,而且如同癔症了一样自言自语,二人缩在一起离云绡更远了些。

偏偏这个时候,云绡又笑着说了下一句话:“所以,我才更适合坐上那个位置,因为我不信长生,我只信我自己。”

钟离湛闻言微怔,他侧眸看向车窗,云绡从车窗里露出的眉眼弯弯的,好似月牙一样。

钟离湛又顺着她刚才一闪而过的视线看去,刚好便能看见这条主街道上,几只飞鸟纵横而去,它们最终轻巧地落在了不远处神霄塔的塔顶上。

从入皇城起,云绡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钟离湛:“……”

所以,他刚才是又跳入了她的伪装,还真当她是回到故土有感而发了?

所以,云绡露出那双笑得如弯月一样的眼睛看他,也是因为他还真情实感地回答了她的自问自答?

嗯,演得好啊。

钟离湛默不作声,只伸出一根手指戳着云绡的额头,将她的脑袋推回马车内。

第130章

传圣军并未耽搁,到了京都便直接将马车带到了宫门外。

马车内的三名公主先后下来,心志不坚的另外两人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了。

云绡神色还算淡然,她抬头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宫门,这里是皇宫西门,是专门给宫中妃嫔一年仅有一次允许探亲机会才设立的。西门之上为玄楼,玄楼的角门处只有白天会有人看守,夜里则会松懈许多,这地方是给那些执令的宫女们出入所用的。

云绡记得她第一次从一个算作门的地方出宫,便是背着一袋子瓜果,满心算计又充满了期待,趁着月色从这皇宫西侧的玄楼角门踏出。

此刻玄楼的主门大开,正中间站着的是云绡还有些印象的太监。

云绡过目不忘,知道这太监名叫福营,是跟在云光憧身边伺候的。云光憧都当上皇帝了,对方的身份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福营的记性不如云绡,虽他曾与云绡有过几面之缘,可他的的确确忘记了十一殿下的长相。

主要是以前的云绡瘦瘦小小,和永远也长不大的小猫儿似的,在宫中也是挨欺负的命。凡是遇见人她都是垂着头退至一旁,等旁人走过了之后她才动,毫无存在感可言。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人有一天会因命格与凌国国运绑在一起,摇身一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

福营看着眼前三名女子,两个有些畏畏缩缩的到是像云绡往日行事风格,另一个披着白色狐裘,眉目弯弯又似有些冷淡看着他的,他又觉得似曾相识。

福营往前两步,再仔细看看。

云绡也不恼,任由他细细打量着。

福营见云绡嘴角挂着浅淡的笑,突然就反应过来她为何看上去眼熟了!

云绡其实长得并不像显帝,她更像她的母亲,那个叫景妍的惑上魅主的女人。

福营身为云光憧的心腹,自然知晓云光憧后宫里的那位敏美人就是云绡的生母,曦族进献给显帝的美人——妍妃。

历史上的帝王,只要勤勉政务,私下里感情上有无奇特癖好都无所谓。所以福营在发现妍妃在先帝死后,居然立刻就能和新帝搅和到一起,甚至很得新帝宠爱,他也只是意外了一瞬,便接受了。

云绡看着福营稍纵即逝的别扭眼神,也知道他在想什么,便道:“本公主是不是和敏美人长得很像啊?”

福营脸色瞬时僵了起来,他往后退了半步,毕恭毕敬道:“殿下慎言,奴才这便领路,请殿下回宫。”

福营领着云绡入宫全程都没再看那两名少女一眼,手下的人自然也就知道该如何解决她们了。

云绡沿着长长的宫巷,又一次走在熟悉的道路上,看着朱色的深墙上飞过的几只鸟雀,云绡的心境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曾经的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离开这个小小的牢笼,或许她每天都在想,可她确定自己没有那样的机遇,不会有幸运降临在她的头上。

而今再看这曾经将她困住十多年的层层宫墙,再类比把弄世人性命,将万物视为刍狗的真实世界,这面曾在云绡看来坚不可摧束缚得人呼吸困难的高墙,其实也如砂砾一般,轻风可推。

而在这宫墙之内的人,仍然汲汲营营,捧着自己认知的小小宝藏,以为自己手握重权,可以决定苍生生死。

云绡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眼界从未离开过京都,却已经掌握住凌国命脉的人。

乾和宫内,云光憧端坐龙椅之上,他还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妹妹,可在看见云绡的那一瞬间,云光憧是当真有一刹的陌生。

云绡已经与往日完全不同了。

“十一皇妹变化真大。”云光憧开口,直接点明了云绡的身份。

福营退至乾和宫的宫门处,对着手下人耳语几句,宫外看守的两个女人可以赐死了。

云绡听见了他们这些故意做出来的动静,无非是想给她个下马威,毕竟任谁当上了皇帝却发现自己竟然不是与国运昌隆相关之

人,定然会生不甘和嫉妒之心。

“大皇兄变化也很大。”云绡笑着看向云光憧,而后一顿:“我现在是不是应当尊称您一句陛下了。”

云光憧感受得到了云绡的傲慢,这让他心里的那丝不痛快被无限放大。可他的帝位并不算完全牢固,毕竟他当上皇帝也不过才短短半年时间。

云绡懒得花时间云光憧交锋,她的目的也不是他,云光憧问她离开京都后去了哪儿,云绡也只是敷衍了几下,而后便说自己累了。

“带十一殿下下去休息。”云光憧体贴地朝云绡一笑。

云绡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还算满意,她转身退下,还没走到大殿门前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说了句:“对了,皇兄,仲卿仙师为我恩师,徐容靳是我手足,他们应当也能在宫中有个舒适的地方好好钻研术法吧?”

“那是自然。”云光憧扯着嘴角的假笑。

云绡看着他那张想发火还极力忍耐的嘴脸,故意弯起眉眼:“皇兄还是和以前一样好说话。”

这话让云光憧最后一丝假笑也消失殆尽。

云绡的身影才从乾和宫前消失,云光憧便将手里的茶盏狠狠地掷了出去。

碎裂的玉瓷溅开,有一片划伤了福营的脸,乾和宫内的所有太监全都跪下伏地,大气也不敢出。

云光憧咬牙切齿,嘴里都能尝到血腥味了,才低低地吐出了“贱人”两个字。

从乾和宫离开后,云光憧便直接去了景娴殿。

那里是景妍在宫中的住处,离乾和宫很近,近到不要一刻钟,云光憧就看见了端坐在殿内发呆的敏美人。

景妍如今很得宠,若不是因为她是先帝的妃子,凭着云光憧对她的喜欢,让她当个贵妃都使得了。

可惜他帝位尚未稳固,皇后和贵妃之位都由他原来的正妃和侧妃所处,宫中四妃之位,谁也动不得,好在景妍体贴。

云光憧按部就班了前半生,生怕半点出格会让显帝不悦,却没想到坐上帝位他也仍然要看人眼色行事,极度压力之下,他便只能在其他地方释放自己真实的内心。

皇后端庄,平日里重话都说不得。

贵妃矜高,就喜欢写字抚琴,还隐约嫌弃云光憧文采一般,云光憧去她那儿也如坐针毡。

其他的妃子,要么娴静,要么谨慎,就是有两个年轻活泼的,也难以满足他的狂念。

只有景妍可以!

她身上的牡丹花娇艳动人,她有许多种云光憧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放纵方式,云光憧可以肆意对待她,而后诉说心中苦闷。

可恨先帝不懂体贴,险些叫这样一个妖艳的、魅惑的、热情如火似乎能燃烧人神魂的解语花香消玉殒。

云光憧才踏入景娴殿便关上了门,他抚摸着景妍的脸,暴躁地将她按在了桌面上。

长裙往上盖住了景妍的头顶,云光憧的角度里只能看见白腻的皮肤上艳红的牡丹随着他的粗鲁而绽放。

花枝剧烈的颤动着,仿佛有强风吹过。

待风停雨止,云光憧紧紧地抱住了景妍,目光越发冷凛:“我能看得出来她在轻蔑我,她甚至不加掩饰地喊我皇兄,而非称我陛下!从见到她起,她连腰都没弯过,更别说跪下行礼!”

“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接受,还要笑着送她离开,满足她的一切要求!”云光憧咬紧牙根:“国师为何要如此看重她?她到底有何能耐?!她不过就是个不得宠的贱种!”

是他以前随随便便便能捏死的存在!

即便当着景妍的面,云光憧也不觉得喊云绡贱种有何不对,因为景妍对云绡的厌恶不比他少,在她的眼里,云绡比贱种还不如。

景妍也在无数次去想这个问题。

为何那位大人要将云绡捧上高位?明明之前她在云绡的设计之下险些丧命,那位大人还想着用显帝之死一石二鸟,将她救出险境,再嫁祸云绡,替她报仇的!

后来那位大人对云绡的感官一直不好,甚至在京中放出风声,将云绡打成了妖邪。

可突然一切就变了。

在某一天夜里,她望着湖上孤亭内的高大男人,他的目光一直都是朝着神霄塔的方向,每日如此……可那天夜里他看的不是神霄塔,而是眺望远方,发出了沙哑又肆意的笑声。

一遍又一遍的笑,仿佛堪破多年难题,终于得偿所愿。

从那天起,他便要将云绡从人人喊打的地狱,拉入光明之下,甚至给她安排了一个至高无上的身份,就为了将她哄回京都。

他不是要哄她来杀。

一切迹象都表明,他哄云绡回来,是真的要让她坐上圣女之位的!

景妍不甘心啊!她内心的痛苦比云光憧要多一千倍,一万倍!

从她认识那位大人起,从她还只是个容貌妍丽的十三岁少女,被他于恶棍手中救下时起,她就一直追随着对方。

仰望他如同仰望天神一般,对他的话深信不疑,为了能替他完成一件小小的事,景妍能付出一切!包括生命和灵魂!

可她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这世上有一个女人,能让他如此费尽心机为对方铺路!

而那个女人,还是景妍最痛恨的,最厌恶的存在!

“你去面见国师!这世上一定有人也可以当这个圣女!这个人绝不能是云绡!你没看见她看向我的眼神,她就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云光憧搂住了景妍的腰:“妍姐姐,你帮帮我,她的眼神告诉我,若她真的成了圣女,我就永远只能是个傀儡皇帝,那我曾经承诺过要给你的一切,也将变得遥遥无期!”

景妍知道,云光憧在把她当枪使。

可云光憧也在给她递一个台阶,一个可以让她以正当理由去见那位大人的机会。

而她在去见大人之前,还得先见云绡一面。

云绡变了?不!她没变!

景妍永远都记得自己被显帝下令赐死,日夜煎熬,而云绡风轻云淡地告诉她,她的死期时的目光。

如果皇帝非要让她接触云绡的话,便是后来那位大人知道她和云绡会面,也一定不会怪罪她的吧?

“陛下别担心,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一个孤女,纵使有天大的本领,在而今处处都是那位大人眼线的京都里,也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景妍要找云绡,云绡也在等她。

在知道云光憧和景妍的变态关系之后,她就知道要如何拿捏云光憧了。

她的大皇兄一辈子屈居于显帝威严之下总以为自己满腔才华无处施展,当了个傀儡皇帝后最厌恶的就是被人轻慢。

云绡故意激怒他,也等于故意在何舜面前暴露自己眼高于顶的弱点。

云光憧被激怒,就一定会去找景妍,景妍不得云绡去死,也就会想方设法来见云绡一面,最好能在云绡可以面前国师之前,就将她弄死。

而暴露了弱点的云绡也让何舜放下些许戒备,他会迫不及待地来试探她的身体是不是最适合钟离湛魂魄的那个。

“如果计划得当的话,今天晚上我们三个就能碰面了呢。”

云绡端着一盘切得整齐精巧的糕点,塞得脸颊鼓鼓的,说话的声音都是含糊不清的。

钟离湛替她擦掉嘴角的糕屑,问她:“所以你回宫的第一步,就是要找那个女人报仇?”

云绡理所应当地点头:“当然!我还以为她早死了呢!让她活到这么久,真是便宜她了,我肯定得在见何舜之前,先把这个碍眼的苍蝇给解决了啊~”

“而且,我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还是老一条死路。”云绡笑眯眯的,静待夜晚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