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听话的傀儡更为方便。
第136章
“聆音断念,目视摄魂,这是傀儡术里的认主符。”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云绡混沌的目光还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看着那道黑影逐渐朝她靠近。
捂着她耳朵的双手打开了一条缝隙,那道声音又对她道:“认主符只摄魂,不杀魂,这种符若设符者不在,中咒者便与常人无异,但听见了设符者的声音或看着他的眼睛,那他做出了何种指令,中咒者都会听话顺从地去执行。”
这与云绡的猜想差不多。
钟离湛的声音来得迟了些,是因为认主符并非出自钟离湛之手。
符咒是钟离湛的天赋,但这世上聪明人不止一二,在有人发现原来符咒可以借用天地自然之力为己所用之后,便有人能钻研出一些奇特符咒。
认主符是其一。
认主符消耗极大,一张符便是一根线,中咒之人如若意念坚毅强大,可能得耗上成千上百张符才能控制住对方。
此符被开创出来也是为了战争服务,原先是用在战场上诓骗敌军首领,只要抓住首领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攻城略地。
阴符邪咒,在钟离湛杀死彼时曦族帝王后便将一些相关术法记录的书籍销毁了。
不过何舜与他同处一个时期,他会听过认主符也不足为奇。钟离湛销毁的术法记录也未必是全部,在他死后这么多年何舜想要找齐认主符的绘制和使用,也是可能的。
瞧着光盈殿中贴了至少不下三百张符,云绡心想何舜还真是看得起她,那些缠绕在她四肢百骸上的符印随着黄符烧光而逐渐隐藏了起来。
钟离湛不满地盯着云绡的手腕、胳膊和肩头处,忍耐到操控傀儡的线符不再发出红光后,才挥袖将其纷纷断去。
指腹摩挲着云绡的手腕,钟离湛仔细打量着她的身上,看看有没有漏网之鱼,而那些曾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妄图控制她的线悉数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认主符不是死傀儡而是活傀儡,他虽然能控制住你的意识和行为,却不能控制外在力量对你的干扰,所以你原本的计划仍然可以施行。”
钟离湛说完这话,才将剩下那只捂着云绡耳朵的手放下,虚虚空着掌心落在她受伤的心口处。得益于云绡的身体特殊,她心头的伤口与胳膊上的伤痕已经没有再继续往外流血了。
钟离湛想碰又没舍得碰,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可那丝丝钻入呼吸间的血腥味还是让他的内心生出类似狂躁的戾气,想要杀了何舜的心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钟离湛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他还没寻回自己的身躯,还没有真的复活,这个时候他便不能动何舜!
何舜拥有五族的力量,何尝不是云上巨人给他身上设下的认主符?按照云上巨人的猜想,除非何舜是老死的,否则这世上没有人能杀死他,而一旦何舜死亡,也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所以他只能忍!
那股恶心的焦枯味飘来时,钟离湛将自己彻底藏在云绡的身后,甚至连头都撇过一旁不去看,心底的声音一遍遍告诫自己,云绡已经因此受伤了,他就不能再拖后腿。
何舜看着目光呆滞的少女,缓缓伸出手。
云绡当真像个傀儡一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她在何舜伸出手的时候便将还沾了血的匕首递给了对方。
何舜接过匕首,垂头看这匕首上的花纹,冷不防地将匕首朝云绡的瞳孔刺去!
那双没有光彩的眼连睫毛都没动一下,就在何舜即将放下匕首时,她却突然开口了。
“谁在说话?”
云绡的声音很低,如同梦境中的呓语,但何舜听见了,他手中匕首锋利的尖刃又往前进了半寸,云绡仍然没眨眼,可她还是重复了一句。
“谁在说话?”
所以,她方才听见声音突然拔起匕首,并不是听见了何舜的咒语,而是听到了另外的声音?
整个神霄塔
如今都是何舜的眼线,神霄塔内所有人都被他用对付云绡的方式做成了自己的傀儡,不应该有人会在明知他于光盈殿内有要事时还发出声音打搅他们。
更何况何舜并未听见什么声音!
何舜收了匕首将其丢去一旁,他的声音如深夜里的鬼魅般嘶哑,问云绡:“你听见了什么?”
云绡停顿了很久,才像是理解了何舜的问话,缓慢道:“他问我,死了吗?”
何舜立刻怔住,他的符才控制住云绡,彼时还没摄走云绡的魂魄,她便听见了那道声音。眼下云绡已然变成了何舜的傀儡,那道声音又反复问她是否死了,便说明云绡听见的那个声音应当一直在监察她的生命。
何舜立刻就猜到她听到的声音是谁。
他猛然回头朝身后看去,光盈殿之后便是神霄塔,神霄塔后庇荫的地方则是天祭台,此刻他们脚下的土地是曾经何舜亲眼所见,被枉死之人血液染红的阴怨之地。
钟离湛就被封印在这里!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少女,正在与君上的意念沟通!
何舜忽而停止了呼吸,紧张地望向云绡。
高挑的男人弯下了腰,那双黑洞洞的眼里似乎有了渴求和畏怯,他要确保云绡看着他的双眼,准确地传达他想要让她传达的讯息。
“告诉那个声音,你还活着。”
云绡空洞的眼中没有丝毫情绪,她一字一顿道:“我还活着。”
说完这句话后,她的脑袋突然动了一下,何舜立刻后退,目光四扫,并未察觉光盈殿中多出了什么。
静待许久后也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怎么说?”何舜上前两步,迫切地问。
云绡只呆滞地望向前方,像是在方才那一晃中与那道声音的意念断联了。
何舜这才找回了自己的呼吸,他捂着狂跳的心,心中思绪百转,各种疑惑涌上心头。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失去了理智的思考,可他仍然控制不住去设想一个个可能。
他的皮肤在这一刻像是又回到了当初冲入火海时感受的疼,整个人如同被放在油锅里煎熬,那股从他身上传出的焦枯的苦涩味道愈发浓郁。
云绡察觉到何舜的情绪很不对劲。
“你走吧!”
何舜说完这话,光盈殿大门的禁制便消失了。
云绡就像个行尸走肉一样打开了光盈殿的大门朝外走,待到十数步之后才渐渐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似是有些疑惑地左右看了几眼,站定原地静默片刻,她大步流星地离开。
-
回到广茗宫云绡立刻命人打水沐浴,她觉得和何舜呆在一个空间内太久,她身上也都沾染上了那股焦枯的味道。
云绡进了浴桶,将整个人都埋在了温水之中,熏得脸颊通红。
钟离湛突然越过屏风出现再她面前,他甚至都没有踏入浴桶这个动作,就堂而皇之地坐在云绡的对面,吓得云绡在水中扑腾了一会儿,然后小腿便被对方制住。
“别动!”
钟离湛的声音摆明了他不高兴,他的双手掐着云绡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哗啦啦的水声响起,云绡的心口一凉,大半片凝脂一样的胸脯就暴露在钟离湛的眼前。
云绡呼吸一窒,连忙双臂环胸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眨巴眨巴眼不明所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
“现在,不方便……”
云绡的眼神朝门外投去,示意钟离湛这里到处都是何舜的眼线,即便她也想……但他们最好忍一下。
钟离湛一时无言,就连气笑都笑不出来。
一声叹息吹入水面,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云绡的手臂,眉头紧锁地看向云绡手臂上的刀痕。为了取信何舜,她这一刀划得极深,是几乎见骨的程度,甚至比她心口处的伤痕还要骇人。
她的手臂本来没有流血了,此刻凸出的血痂经过热水一泡,又渗出一些鲜红的颜色,就像是一只死在了她手臂上的蜈蚣。
钟离湛毫不怀疑,如若那把匕首再锋利一些,甚至能割断她的筋骨。
他方才就是嗅到了她身上又溢出了血腥味这才进来仔细看看。
治疗的咒语从钟离湛口中温柔呢喃而出,他的手指悬在云绡手臂的上空画下咒文,想让她的手臂好得更快一些。
云绡缩了一下,似是犹豫,钟离湛便道:“这咒你本来就会,给自己疗伤,他还不至于会猜到我一直就在你的身边。”
云绡也知道,所以刚才的缩只是本能,她还是地伸着自己的胳膊,老老实实地接受钟离湛的心疼,再朝他露出乖巧的笑容。
手臂上的血痂已经脱落,只剩下淡粉色的可怖疤痕,钟离湛再看向她一只手臂环住挤压的胸口。
尖刃刺伤和用力划破的伤痕不同,云绡心口处的伤并未流血。
钟离湛再用咒术为云绡治疗,待到血痂脱落,那只原本虚空画咒的手指尖轻柔地落在云绡心口的疤痕上。
云绡身体一颤,整个人比这桶里的热水还要烫。
钟离湛的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道像是一条红线般的疤,回忆起光盈殿中他极力忍耐,眼睁睁看着云绡受伤的一幕。
彼时利刃触碰到云绡心口肋骨时,钟离湛伸手挡了一下她的手腕,他其实弄不明白何舜为何想要复活他,也就不知当时他是否真的想要云绡死。
若他没有让云绡停下,钟离湛也会阻止云绡,也不管云上巨人会否发现,他都会反杀何舜。
所幸一切都在往云绡设想的方向发展。
降低何舜对她的忌惮;刺激何舜对她的忍耐;落入圈套后何舜对她足够信任;再适当抛出一些诱饵,何舜应当很快就会带着云绡主动去天祭台下的深井处,见钟离湛。
这其中少了哪一步,依何舜这活了两千多年的性子,都不会轻信她。
云绡的脸仿佛要滴血一样,她的心口被他抚摸得酥酥麻麻的,整个人如同要融化一般靠在浴桶中,偏偏双腿因为浴桶空间有限,增加钟离湛的身躯后被挤压在两侧,难以动弹。
云绡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钟离湛作祟的手,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别摸了!”
她压低声音嗔怒道。
钟离湛顺着她的意,没再去摸她心口上的伤疤,而是抚摸一下她的头顶。
他抬起手的瞬间,云绡能嗅到他手腕上的香气,乖巧地蹭蹭钟离湛的手掌,随即一怔,因有香气对比,她突然想起来何舜身上难闻的苦味,便回忆起了他后来的不对劲。
“他对你的感情怎么那么深啊?”云绡这句话说出来,钟离湛都愣住了。
云绡算是见证了何舜背叛钟离湛的全部过程,也知道他在钟离湛死前后悔,冲入火海,不顾生死想要去救钟离湛。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的后悔,才让云上巨人如同玩弄蝼蚁一样,偏偏将五族的力量赐予了他,让他长久地活下去,日日夜夜被背叛后后悔的情绪折磨。
云绡以为,他要复活钟离湛,更像是替曾经的自己赎罪。
钟离湛也是这样以为的。
可今日见到何舜对钟离湛的在意……那已经是云绡看了都觉得古怪,甚至吃醋的程度了。
“他该不会是对你……”云绡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钟离湛捂住了嘴。
“休要口出狂言。”钟离湛低声,脸色更加难看了起来。
毕竟云绡对着仲卿和徐容靳都能说出他们是在打情骂俏这种鬼话来的。
云绡见钟离湛捂得不紧,她抿嘴一笑,歪着头咬上了他的指尖,牙齿轻轻磨了一下他的尾指关节,再松开,心下有些满意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在被你劈开了阴谋碎裂的镜面中看见了其他叛徒的身影,唯独没有何舜,他是后来才出现的。”
何舜只在捕杀钟离湛的现场,并不在他们前期计划里。
第137章
钟离湛没有这段记忆,云绡在知道何舜便是黑衣神秘人之后,对他也只有背叛钟离湛的厌恶,不曾去细想
过当时她看见的那些模糊画面。
若非方才提起何舜,她觉得何舜对钟离湛的态度实在有些奇怪,也未必能想到这一层。
彼时将钟离湛困在那座虚假宫殿里的人,云绡记住了他们每个人的身形样貌,积恨尤深,却忽略了细节。
那些身披黑衣蒙着脸,生怕被人看见的鬼祟叛徒们偷盗了那么多孩童,在连玉州里重新上演烹食人肉的事迹,这些何舜好似都没有参与过。
甚至围捕钟离湛时,那些黑衣人畏缩着不敢上前,只有何舜大步朝彼时已经脱离了棋局桎梏,彻底昏厥过去的钟离湛走来。他的身上没披黑袍,也没有遮住自己的脸,天青色的长衫在雨里淋得透湿,神色也没有半点惭愧羞耻。
云绡想不通,何舜之前对钟离湛一直是忠诚且倾佩的,怎么突然就背叛了他?但看见其他族的黑衣人,她又觉得不需要过多的理由,全看他们背叛钟离湛后得到的利益是否足够多。
抵挡不住诱惑的人,只需要一瞬间就能改变。
现在再想,何舜当时未免太坦荡了,他那个时候真的有那么强大的内心,做了坏事就丝毫不觉得羞愧?若他真如此坚定,他又怎么会在最后关头后悔?不上前捅钟离湛一剑确保他死得万无一失都算他还留有人性了。
钟离湛也在努力回忆而出神,水声传来,几点水花从他的魂魄中穿过,云绡那张湿漉漉的小脸突然就朝他凑近。
她身上带着的浅香也随着水中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钟离湛方才究竟回忆到了哪里这个时候也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呼吸一瞬间停止。
云绡的睫毛被水汽蒸得潮湿,她鼻尖挂着细小的水珠,嘴唇红润,一张一合的也不知说着什么,反正钟离湛全都没听见。
他喉结滚动,目光在水雾中迷离,正低头想要吻上去,云绡突然推开他的肩,挣扎着要起身。
钟离湛回神,快速眨了几下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缩在了水桶里让云绡有足够的空间出去,还不至于她的腿乱碰乱蹭。
他有些尴尬地瞥开目光,咳嗽一声:“你刚才说什么?”
云绡终于出了浴桶,正在屏风另一侧擦干身体,听见这声疑问踮起脚越过屏风,奇怪地看了钟离湛一眼,在看见钟离湛通红的耳尖后心道真是怪了。
他摸她伤口的时候没见他目色动情,现在突然害羞什么?
云绡重复道:“我说……我要不要诈一下他?”
何舜在知道云绡能够和钟离湛的意念于脑海中通话后,若他真的是为了复活钟离湛且没有其他私心的话,一定不会甘心就将她留在皇宫,也定然会想方设法地了解更多关于钟离湛的事,哪怕只是听一听他通过云绡的口说出的话。
可若他也是想要利用钟离湛的身体达成他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那他就会尽量减少云绡和钟离湛的接触,也很有可能将她困在皇宫不许她靠近神霄塔,直到他的目的能万无一失的施行。
若何舜短期内再召云绡去神霄塔,前一个推测就更有可能,那她顺势诈一下他,说不定能诈出何舜当初背叛钟离湛的原因。毕竟他曾是钟离湛最信任的人,云绡以为,钟离湛多少会有些在意的。
裹紧衣裳,云绡钻入了软厚的锦被中,待了一会儿身上都凉了钟离湛还在屏风另一边的浴桶中没动静。
云绡正欲开口,他便绕过屏风出来了。
钟离湛脸上的红晕还没退去,但眉心微蹙,对云绡道:“不要试探他,稳步进行就好。”
顿了顿,他又道:“我不在意他究竟为何杀我。”
钟离湛不在意何舜究竟为何杀他,那已经是两千多年前的事了,纵使知晓原因也无法改变事实,也就不必要为了这些无用的信息增添云绡的风险。
云绡往床榻里头挤了挤,拍着身边的位置示意钟离湛陪着自己躺下,钟离湛将人抱在怀中,云绡便在他的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其实她也不太在意何舜的心理动机,因为伤害已经成为事实,钟离湛落得如今的下场,何舜是主要原因。
可若情况允许,云绡也还是想要弄懂他当初背叛钟离湛的理由,说不定这会牵扯到云上巨人是如何联系他们这些叛徒的,此举是否违反了他们设立棋局的“游戏规则”?
只要回忆起九星连月阵将她带回过去经历的那些过往,云绡就无比心疼钟离湛,她是知晓了钟离湛的结局才回到过去查看被他忘记的真相的,也正是因为她的出现,所以那个时候的他其实也早就猜到了自己的结果。
云绡将钟离湛抱得更紧了一些,她将脸埋在了他热腾腾的怀抱中,脸颊贴着他胸膛的皮肤,像是能听见他的心跳。
“别担心,哥哥。”云绡抚慰着他的背后:“我会救你的。”
她手臂上的伤与心口的伤比起她过去曾经历过的又算得了什么呢?云绡能面不改色地承受,只要这一切,能让她拥抱住真正的钟离湛,那就值得。
-
何舜果然如云绡所料的那样,很快就再见了她一次,还是将她召到了神霄塔处的光盈殿。
云绡也学着傀儡的样子,假模假样地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但她并未表现得与钟离湛意识相通。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能让你主动找到他?”
何舜问完,云绡的脑袋微微歪着,像是不明白他的指令。
几次下来,何舜也泄了气,他让云绡离开,而后自己上了神霄塔。
神霄塔的至高处可以鸟瞰整座京都,何舜也能看见云绡独自一人回到皇宫的背影。
日落西山,云绡一身橙红色的衣裳越走越远,像是与火烧云落在金砖玉瓦之上的光晕融为一体。
为何君上没有再问她话了?
难道是因为他将云绡制成了傀儡,她就不再是适合君上的身躯了?
不对,他为了避免这一点,所用傀儡术为活傀儡,云绡的魂魄还是在她的身体里的,她并未死去!
见云绡的身影彻底与这世间其他颜色融为一团,何舜才有些恍然,莫非是因为她离得太远了?
神霄塔屹立两千多年,是压在君上身躯和魂魄上的巨山,便是君上的魂魄苏醒,可以借由梦境与云绡联系,可这坟冢对他的压制仍然在。他灵魂力量不稳,云绡离他太远,或许真是他无法与外界相联的关键!
何舜又想起来云绡刚回宫的那一夜,她独自离开了广茗宫,如同被什么声音控制了身躯召唤着往神霄塔方向走,恐怕那已经耗费了君上太多力气了!
再后来,是她在光盈殿听见了君上的声音,在知道她没死后君上就一直没有再现身,极有可能是他的意念不能离开神霄塔,可控的范围也越来越小。
如若……他将云绡带到君上的跟前呢?
何舜一直在找可以让钟离湛复活的方法,多年苦寻和经营,也只有一个方式——便是寻到一个可以与他灵魂契合的载体,将君上的魂魄从禁地底下释放出来。
合适的载体已经有了,现在他要做的便是破坏禁地底下捆缚钟离湛的阵。
五行相克,结合神霄塔外围的一应设施,何舜还没找到万全的破除之法,所以他住在了神霄塔,每日研究神霄塔内外的五行。
云绡怂恿云光憧推翻神霄塔,何舜当然不会应允!
因为这地底五行相辅相成,一旦破坏其一,便很有可能更改其他阵咒的排列,那他这么长时间的研究被打乱不说,还极有可能触发禁地底的六杀阵和摄魂咒,再一次对钟离湛好不容易复苏意识的残魂进行第二次绞杀!
更有可能……叫那云端上的神明察觉,以雷霆降罪,让钟离湛灰飞烟灭。
他命不久矣,恐怕只剩短短数十年,他不能拿这唯一的机会去赌,但他能让钟离湛自己选择!
若他将云绡带到禁地里,钟离湛可以直面这个最适合他灵魂的载体,是不是他会更快地活过来?
哪怕何舜害怕见到钟离湛,哪怕他心中有无尽的愧疚和悔恨,哪怕他会直面钟离湛的憎恶和失望,哪怕钟离湛会指责他坏了他和云绡原有的交易,他也要把钟离湛从那布满怨气的血泥里拉出来!
-
云绡刚回到皇宫便迫不及待地去找云光憧。
云光憧听见动静一怔,只见云绡堂而皇之地闯入自己整理政务的金殿,阔步疾行,一巴掌拍在了桌案上,声音颤抖喘着粗气道:“你必须得弄死他!弄死那个国师!”
云光憧不明所以,但见云绡如此失态,他也知道事态严重。
“他……怎么了?”
“他会妖术!近来我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莫名其妙就离开了广茗宫,且我的记忆里似乎没有见过国师,可周围的人都告诉我,我已经面见他许多次。”云绡说出这句话后,云光憧的脸色骤然煞白了。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云绡也已经见过许多次国师,甚至她此刻出现在这里,很有可能是才从神霄塔出来。
“皇兄,神霄塔下绝对有秘密!且不论那秘密是否真的是杀神身躯可以长身不老,便冲着国师将神霄塔内外把持森严,且用各种理由推诿你的提议,便足以证明那神霄塔下绝对是对他重中之重的东西!”云绡继续道:“若那是他的软肋呢?我们总不能一直被动,今日是我,明日就是你,皇兄!你如今可还是凌国的帝王!”
他只要还是凌国的帝王,就不该被一个由他亲封的国师所控制。
更何况这几日他每每提起神霄塔,国师都用各种借口搪塞他,云光憧也问了仲卿,若真是重建神霄塔,这几日都可动土绝无忌讳。
或许真的如云绡所说的那样,是他自己惹祸上身,心性不坚被景妍迷惑,吃了也不知对身体有无害处的丹药,还将一个狼子野心之辈推上了国师之位。
他如今还是凌国的帝王!他不能和云绡一样,有朝一日连自己做过什么,去过何地都无法控制!
若他拿住了国师的软肋,是否也可以反威胁对方一把?便是不能长生又如何?他总要先活下来!至少得守住他云氏的祖宗基业吧!
云绡在云光憧跟前的一通乱演,的确让云光憧辗转难眠。
她也不管云光憧半夜做了几回噩梦,又偷偷跑去仲卿那边请了多少张安神符。算着时日,她让徐容靳做的事应当也已经有了眉目了。
比徐容靳的动作更快的,是何舜。
云绡又一次被他用傀儡之术召唤到了神霄塔,这一次不是在光盈殿与他碰面。
云绡终于穿过了那道将神霄塔与外界阻隔的围墙,真正站在神霄塔的面前。
钟离湛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塔,已经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方位,甚至能听见灵魂与身躯共颤的心跳声。
只要能让他的身体重见天日,他的魂魄再回到身体里,他便可以真正的苏醒过来。
第138章
冬日的阳光少有今日这般和煦,晒在人的身上都透着一股暖意。
金灿灿的光芒照射在京都最高的神霄塔上,于飞檐下的风铃折射出夺目的细闪,云绡只看了会儿便收回了目光,让视线涣散,在何舜面前还保持着一副傀儡的模样。
何舜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没有在神霄塔前试探云绡的用意,直接将云绡领进了神霄塔。
这里是云绡第三次来,第一次是她用周泉礼的令牌进来假装翻看历史,实际上她只是为了造成自己杀死周泉礼后的不在场证明。
第二次来是钟离湛察觉出神霄塔下禁地的特殊,附身在了她的身上。彼时云绡眼前一片漆黑,再回过神来时看到的便是显帝即将被神鬼蛊害死的画面。
也是这第三次来,云绡才知道原来神霄塔下居然还有一条隧道是能直接通往埋葬着钟离湛的天祭台深井井底的。
神霄塔内的阵界随着步入的人而变化,高耸直通穹顶的书架摆成了如同迷宫一样的八卦阵,越过此阵之后逐渐露出了一道步入禁地的窄道。
上次云绡离开这里只顾着逃命,并未仔细去看,原来这条窄道的墙壁上也画满了咒文。
如今云绡对这些古老的东西也不是一无所知,只一眼她就能认出这些都是起到震慑和封锁作用的,与六杀阵有异曲同工之处。而这条窄道的尽头,与神霄塔在地底形成倒影的禁地里,处处都是摄魂的血咒。
巨石铺成的地面上深刻下去的咒文曾被显帝的血液填满,如今早就被清晰干净。
何舜经过这里的时候脚步没停,也没四处观看,他不太想面对这些东西,即便拓本他已经看过了无数遍,可经过两千多年他也没能真正弄懂这些阵咒该如何破解。
走到一面漆黑的墙壁前,何舜没有防备地对着几个阵咒深陷进去的裂痕按下去,而后石壁颤动,巨石一推便成了扇叶门,有一条可以供人进入的隧道。
这隧道云绡走刚好,何舜走起来就有些费劲。
他对这里也不熟,途中撞了好几次脑袋,可见如云绡所料,他即便占据神霄塔,但过去这么久他都没敢真的来见钟离湛。
内心极为愧疚者才会恐于面对,若有邪心外道的便不会将这些面对曾经自己行径的羞耻放在眼里。
这条隧道比想象得要长,他们终于走到了尽头,云绡也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天祭台下的深井范围并不大,灰尘密布的地方四周空荡荡的,唯有被埋在黑暗中的人露出小半截身躯。
此地仍然被神霄塔挡住了绝大部分的光。
清晨的光芒透过飞檐下的铜铃,几点碎裂的斑驳照在了天祭台井口处,再由附着其上的露珠一层层折射,最后洒进禁地底的也只剩下可以忽略不计的微芒。
云绡的眼一时不能适应黑暗,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深井下的一切。
和她当初带钟离湛离开时没什么不同。
何舜愣在了原地,他挡住了云绡的身躯,站在距离钟离湛最远的地方。
身后的石门突然发出了关闭的声响,打断了长久静默。
何舜才回过神,他想问云绡,她是否听见了什么声音?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跳得很快,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的目光从入此地之后便只敢往远处看去一眼,而后一直垂下。此时眼前见到的是满地猩红的泥,这是无数个无辜枉死孩童的血肉铺成,用苍生怨气将钟离湛的身躯拉入泥沼,是对他最恶毒的诅咒之一。
而神霄塔,立为他的坟冢,也是那些玩弄苍生者的用意。
何舜不禁回想起后来的他得知这些真相时,那些叛徒看向他的眼神,他们是背叛钟离湛的人,也是高明的贪婪的骗子。
而他何舜是这天底下最愚蠢,也最该死的那个人。
只要想到那些痛苦的过去,何舜便要做些什么来防止自己继续陷到不可控的情绪里。
他沿着红泥往禁地底的墙壁边缘走,他记得这些墙上应当也有六杀阵的咒文,非但如此,他们后来在盖建坟冢时不知添加了多少震慑之阵符进去。
何舜的手一寸寸地抚摸着墙壁,想要将写在这上面的符文都记下,待到离开这里后再写下来,想办法破解。
云绡看他都已经快要摸到九凤图了,若让他摸到九凤图上无九凤,那这禁地之上的拘魂阵和禁地之内的缚鬼咒都被她破了的事岂不暴露?
云绡正想着此刻该怎么做呢,那边已经走回到自己身体跟前的钟离湛突然朝她挥了挥手。
何舜背对着云绡,并不知云绡瞪大了眼睛,目光惊恐地看向钟离湛挥手后指着的地方。
就在他身体正前方,一颗早就已经干瘪了的桃核大咧咧地躺在红泥上。此地极阴,它根本不可能有生根发芽的机会,且禁地内无植物生机,所以红泥
上多出任何一点东西都十分明显。
也是因为何舜始终不敢朝钟离湛看去,所以他还没发现那颗桃核。
若被他发现,他定会顺藤摸瓜查出之前云绡设计周泉礼,也掉入过禁地的真相,到时候便不是她一个又一个谎言能解释得清的了。
云绡正头皮发麻地思索着呢,突然看见钟离湛也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然后……他就一脚踩在了桃核上。
云绡:“……”
憋笑很困难的好不好!
她瞪了钟离湛的脚面一眼,拜托!魂魄能遮住什么啊?!
钟离湛也是关心则乱,他踩一下桃核不过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被云绡瞪了之后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那边何舜正疑惑着,他似乎摸到了九凤真官符文,可却没摸到九凤真官,云绡的身体突然走动了。
轻微的脚步声在这个时候尤为清晰。
何舜转身看去,云绡已经走到了钟离湛的身躯跟前,在何舜看过来的那一瞬,她的脚正好踩在了那枚桃核之上,而后就定在了那里没动。
何舜的呼吸一窒息,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他没催动傀儡,所以傀儡能动,定然是受到了其他力量的召唤。
随着日出越来越高,没有圣仙像的遮挡,天祭台的禁地之下终于迎来了一线浅光。
那道光洒在了何舜的身前,像是一条鸿沟,将他和云绡,还有钟离湛的身躯隔开。
云绡站在他和钟离湛之间,遮挡了他的视线,那双空洞的眼正对着何舜的目光。就连这线光芒到来得都刚好,它洒在禁地之下的浮尘上,漂浮的白灰如同一面薄纱,叫生死朦胧相隔。
“君上……”
何舜对着云绡唤了一声。
云绡的表情没变,嘴唇一张一合,毫无感情地出声:“何舜。”
这两个字仿佛让何舜的所有猜测都在此刻尘埃落定,也像是悬在他头顶上的那把利刃终于落了下来。他的心跳在这一瞬没了动静,整个人也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枯站着。
他没想到钟离湛能一眼就认出他,毕竟他早就面容尽毁,连身形也变了,声音沙哑难听,身上还有活死人腐朽的枯焦味!
何舜突然有些惶恐,他不知钟离湛会对他说些什么,他高兴于经过两千多年,钟离湛居然还能记得他,又害怕钟离湛记住了他,也知道他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云绡没打算对何舜说什么,这个时候说多错多,不如让他自己去猜。
云绡之前就发现了,何舜对钟离湛的感情很复杂,他似乎被这种感情所困,一旦情绪起伏太大就容易丧失理智,所以每一次他在临界点前都会让云绡离开。
此刻在禁地,无路可去,她不过是喊出了他的名字就足够叫他六神无主,而他,也没机会躲避,只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直面过去。
“君上一定对我很失望。”
何舜不敢听钟离湛的声音,可他又想听。
从钟离湛死去,从洛锦想要杀他又被他反杀,之后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何舜就像个迷失在深海波涛中的舵手,他在黑暗中沉浮了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
他每日都在愧疚和后悔中反复辗转,他没有一天能躲过噩梦的折磨,从他做错了那一件事之后,后来他走的每一条路,每一次选择,都像是歧路,最终总是事与愿违。
这是何舜最接近正确的时刻,因为钟离湛能借由云绡的身体和他说话,这说明他借由云绡的身体复活也不是天方夜谭!
“我、我知辩解无用,可何舜对君上忠心耿耿,从未想过背叛君上。”
何舜说道,又不顾脸面地对着云绡屈膝跪地,他透过那抹布满浮尘的光看向云绡,像是能从她的身上看见钟离湛的影子。
“我不知君上难处,我无法替君上分忧,是我自作聪明才跳入了那些叛徒的骗局!他们、他们效仿垚帝,要煮孩童血肉为食,想要得到长生之法,这才会羞于见人,黑袍裹身!我当时顺着湖族孩童丢失之案查到了他们的身上,本想如实禀告君上的!”
“他们劝我加入他们,我怎会同意?我憎恶垚帝,更憎恨食人之鬼!可我听到了他们的计划,若能摄帝王之魂加入血肉炼制成丹,长生之法就更有可能成功,我……想利用他们,假借他们之手,布下摄魂阵咒,救君上一命。”
何舜说到这里,那张被黑色面纱遮住的脸愈发扭曲,狭小的空间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周围的黑暗让他想到自己不见天日的那段噩梦时期。
明明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明明他已经掌握了那些叛徒的把柄,若顺着他们计划,能杀死钟离湛身上的邪祟,再将他们交给钟离湛,解除百姓对君上的误会,这是一举两得之法!
可何舜没想过那些人身后站着的靠山是谁,也没猜对,真正想要钟离湛命的是谁。
假的宫殿从里面着火时何舜就察觉到不对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后悔了!或许君上的确被邪祟所惑,可他也不能和这些居心不良者合作!便是有摄魂之法,他也可以学来和洛锦商量一个合适的时间再操作。
他太急了!
可偏偏一切送到他面前的机会都那么刚好,就像一个明晃晃针对他而施行的诱饵。
“后来我才想到,有段时间我总会做梦,梦见君上中邪出事,也是因为这些梦才让我察觉到君上的身上似乎有第二个人……可怎么可能呢,谁又能附君上的身。那些梦境,是他们的阴谋!就如同摆放在那些叛徒跟前的诱惑,有人求财,有人求权,有人求生,我也有我所求……”
那段时间,世人针对钟离湛谣言四起,他一心奉若信仰的君主,不能再经历下一场阴谋陷害,而他身上发生的转变,恰是他人攻歼他的死穴。
何舜的眼眶中流下两行血痕,声音颤抖:“我……不为自己辩解,不求君上原谅,只要君上告诉我,我如今该如何做?我知君上深陷阵法血泥无法脱身,若想自由,得换身躯,如今她的身躯就在您跟前,我要如何帮助君上?”
何舜还想为钟离湛办事,他还想要钟离湛给他下达一个指令,就像过去一样。
他也会变成过去一样,尽自己所能,完成得无可挑剔。
何舜没等到钟离湛回答他。
阳光只短暂地在禁地上空路过,很快这里又重归黑暗。
云绡从始至终只喊了他的名字,再没出声。
何舜静等了许久,忽而一怔,抬头朝天祭台上空看去。
神霄塔外有他的眼线传来要事,重急之事,敲鼓三声,他得先出去了。
何舜又期待地朝云绡看去,再急,他还是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
一盏茶之后,他犹豫了会儿选择离开,将云绡的身体就放在这禁地之下,左右她已是傀儡,且于君上有用。
何舜走了,云绡
才眨了一下眼。
想必这个时候召他离开的消息,应当就是云光憧连续多日难以安眠后,终于下定决心的圣旨了吧。
第139章
云光憧连续数日难以安睡,只要他闭上眼睛,想到的都是云绡如同发了癔症一样对他道:“国师控制着我的身躯!我已经忘记了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事!总有一天他这妖术也会用在你的身上!更甚至……他那些丹就是操纵你意识的药!”
她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一会儿像是过去那个可怜无助的少女,一会儿又成了回京后自得意满的公主,两种不同的云绡在他梦境中来回闪过,那一次次变化的脸最终变得木讷毫无表情。
她一字一顿地对云光憧道:“皇兄,你现在还是凌国的帝王,你还有能力和国师抗衡,只有抓住他的软肋,才能操纵自己的人生。”
只有抓住他的软肋!才能操纵自己的人生!
云光憧从仲卿那里请来的安神符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知道自己睡不着的症结所在,国师的存在,就像是悬在他头顶上的一把利剑,这叫他如何敢闭上眼?
云光憧再一次难熬了大半夜,又顶着疲惫的身躯上早朝,他当时浑浑噩噩,根本听不进去这些朝臣们在说什么。
他们言辞激烈,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事,云光憧撑着发疼的脑袋,从其中捕捉到了关键话语。
凌国其他几族境内各地出现了异象,有人从历史翻阅中看出这是天降异色,曾经凡是出现此异象后没多久,各族之间便会有人挑起战争。
又有人说这些不过都是子虚乌有,战争皆是野心者挑起的,他们的心思上苍也无法监测,更不会基于这些给予异象警示,天地变色,或许与四时有关。
“可已经有异族者入京上奏!希望陛下替他们排除忧患!就好比那尾人族,徐长老忽发奇症自挖心口,昏迷至今未醒,尾人族的若川山间便发现了上万骸骨,这就是异象警示!”
“还有,还有那旖族鬼女山,入夜便听鬼哭狼嚎,有人在那鬼女山附近看见了幽魂出没,凡是路经鬼女山的都撞上了鬼打墙,险些有人死在山外,这也是异象警示!”
另一位大臣听到这些,只觉得万分可笑:“难道李大人还相信这世上真有神,真有鬼?你说的这些什么白骨,什么鬼影,我看都是他们杜撰,便是想要朝咱们讨要好处或免除今年的贡!”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若你真不信这世上有鬼有神,那圣仙怎么说?年年五月圣仙节,难道这都是假的?神霄塔从何而来?咱们陛下荣请国师,测算十一殿下八字与国运相连,册封圣女,又怎么算?”李大人有理有据地反驳。
另一位大臣一时语塞,吹胡子瞪眼。
云光憧便是这个时候开口的,他突然福至心灵,知道自己该如何拿住国师的软肋,也可以解决两位大人在朝堂上的争执。
他道:“既各族都言,天降异象是为祸,依孤来看与其派人派银前去调查,倒不如重修神霄塔,请圣女上台祈福,国师做法祭祀。一来不可让他们用此借口免除年贡,二来也算昭告天下,凌国有圣女坐镇,一切妖魔鬼祟皆不敢造次。”
两位大人一怔,倒是觉得此举可行。
重修神霄塔,那是在京都花钱,不怎么废人远行,废力查因。至于圣女祈福,国师祭祀,那都是顺带而行,也可以堵住百姓悠悠之口。
重修神霄塔一事,便就在朝堂上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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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舜出了天祭台下,赶往神霄塔前见到敲鼓有要事禀告的眼线时,云光憧已经当着一众大臣的面请仲卿仙师测算了吉时,就在三日后动土。
圣旨已下,他想去阻止都来不及了。
何舜只觉得那一瞬寒风刺骨,他几乎要站不住,一切明明都已经往好的方向进行了,偏偏这个时候出了岔子。
天子要动土重建神霄塔,满朝文武皆赞同,他还有什么立场和理由去阻止呢?
若这个时候他去给云光憧设下傀儡术,将他变成提线木偶,是否能收回成命?何舜只需思索一瞬便推翻了这个办法,早知如此,他从一开始就不该为了省去一些麻烦,留云光憧清醒。
何舜没想过这个时候将云光憧变成傀儡,便是因为他不确定云绡是否就是他一定要找的那个人。
若云绡不是,何舜就还需要再找更合适的人。他没有精力照看凌国江山,云光憧意识自由才好,这样他只需要拥有足够的权力再借此权力去寻找更适合钟离湛的身躯。
若云绡是,何舜倒是可以将云光憧变成傀儡,可也不是现在钟离湛尚未附身在云绡身上的关键时刻。只要钟离湛附身成功,别说是将云光憧变成傀儡,就是将他杀了,扶“云绡”上位成为凌国主宰也未尝不可。
现在呢?现在他还能走哪一步?
三日后便要动土推翻神霄塔,而神霄塔当初之所以能建成,定然有云端上恶劣的操纵者之手笔,高塔倒地,苍天会怎么做?
偏偏这个时候,什么各族各地发现了异象的说法渐渐传入京都。
而往往这些消息传入京都,便说明在他们本族地界里基本做到了人人皆知的程度。
尾人族若川山上的白骨是他所为,旖族鬼女山曾叫锦仙山,那山上有个神女他也是知道的,莫非是神女睡了两千多年如今苏醒了?
尾人族和旖族都传来了异象消息,那曦族和湖族呢?
曦族的异象,是否与渡仙城的大火有关?湖族的异象——
何舜突然想起了东洲望月山上的圣仙像,那座圣仙像的由来他很清楚。就像他知道锦仙山上有洛娥,他也知道望月山处的那抹神明残魂,是在钟离湛两千多年前被封印之后才陨落至此的。
若非元司,他也不会知道当年那些叛徒一起设计绞杀钟离湛的真正原因,也不会知道他当初有多愚蠢,不会知道钟离湛其实还有醒过来的机会,只要他去做!
何舜去过东洲很多次,每年都不错过,他不认为元司的魂魄希望钟离湛好,但他知道元司卑劣,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从元司口中套出有用的消息。
比方如何练就神鬼蛊……
元司会是湖族的异象吗?毕竟所谓的圣仙是湖族的女子,而东洲如今已经是湖族的地界了。
这些异象频频出现,究竟是为何?谁在背后操纵着这些?
何舜抬头看向天空,面前的神霄塔之高,高得他看向塔顶时有一瞬间的眩晕,灿烂的阳光叫他感受不到丝毫暖意。
他想起了方才眼线说起朝中大臣对峙时,那位李大人的说辞,翻阅古今史记,凡是天降异象不久之后便是五族征战,改朝换代。
何舜活了两千多年,当然知道那天色上的异变,其实就是云上执子对弈者们朝苍生设的又一场局。他们要在这场现有的局面上分出高下,一场暴雨来临,人间又将成为炼狱。
而他……可能等不到下一个和平时代,他或许会死在数十年的战争中,荒年乱象间,他也更难达成让钟离湛复活的夙愿。
云绡……云绡是他最后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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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祭台底,云绡看着已经越过井口的光芒,也知道这个时候焦头烂额的不止云光憧,定然还有方才在这里好一番剖白的何舜。
何舜方才说的那段话里也有一个关键,让云绡有种恍惚和不真切感,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的宿命在这一刻形成了她无法破解的闭环。
“哥哥,你刚才认真听他说了吗?”云绡轻轻眨了一下眼道:“他说他当初之所以会跳入那些叛徒的陷阱,是因为他自作聪明地想要为你好,而
他以为你不好的原因,是因为当时他在你的身上看见了邪祟。”
云绡扯着嘴角干笑了一下:“他说的邪祟,该不会是我吧?”
钟离湛此刻就站在云绡的身后,听见她的话他立刻转身到了她的面前,捧起云绡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她的表情,生怕她会因此胡思乱想。
“那是不是说,如果我没有回到过去,我的魂魄不在你的身上,何舜就不会发现你行为举止与往常有异,也就不会顺着那些叛徒设下的圈套,意外促成了你的死亡?”云绡是真的想不明白,所以她的眼神充满了疑惑,思绪也在这一刻打结。
钟离湛身处火海的最后画面,很长时间都是烙印在云绡心头的一道疤。即便如今她知道他有办法复活,却也仍然为过去的他而难过,那些经历过的切实伤害不是假的,这两千多年的骂名和沉睡也不是假的……
云绡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可她就像是陷入了凌乱的线团里,不论怎么去想都挣扎不出来。
是她的出现,让何舜以为钟离湛有危险,这才将计就计,想要用那些叛徒设下的六杀阵和摄魂咒把她给绞杀。却没想到她的魂魄回到了如今,当初被红泥掩埋的,是真正的钟离湛。
“不是的,绡绡。”钟离湛故意捏了一下她的脸,让她痛上一痛,才不容易陷入牛角尖。
“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不会知道天上人间的秘密;如果不是你带我去锦仙山,我找不到那些所谓神明对苍生诅咒的真相;如果不是你刚好出现在我盖建月坛的时期,彼时浑浑噩噩的我,根本无法支撑上月坛,也根本无法记下月坛上所见那些巨人施咒于尾人族的过程。”钟离湛说着,垂头吻了一下云绡的嘴唇。
轻轻一吻,带着一丝浅笑:“所以,原来天生剑骨之人,果然命硬不易折,三次九星连月阵都能全身而退,而你也果然不适合乱世,更适合救世。”
他的生命中若非因为小仙女的到来,可能他致死也不知晓这世间真相,也就不会有他后来斩断苍穹落在曦族人灵魂血脉中的那根线,他所做的一切,都基于小仙女给他的提示上。
“可是,是你让我回去的。”云绡抿嘴,甚至最开始的第一次,她是无意间回去的。
“所以你看我俩多有缘?你身体里有我的骨,而我的身体里有你的魂,是我救了你,你也将救我。”钟离湛抚摸着她的发丝道:“所以你也不必去想是因为你的出现才让何舜误入歧途,即便当时没有你,他也会在梦境中被云上巨人拿捏到其他软肋,也仍然会走入那些巨人对他设好的死局中。”
钟离湛唯一有些感慰的是,何舜当初并非真的有意背叛他,这也说明当初的钟离湛眼神并不差,他给照国留了一个很好的人去当君主。
一切都像是命运的不可抗力,当时何舜远在连玉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一封信,让钟离湛无法用双眼看穿他所言是真是假,又数日奔波,最终踏入寒夜。
何舜后悔,心防坍塌,最终也没走上钟离湛给他设想好的那条路,照国在短时间内不复存在,而钟离湛的名声自此成了人人喊打又畏惧的杀神。
何舜漫长地活着,漫长地煎熬,也执着地寻求一个弥补的办法。他想要让钟离湛复活的心十分坚定,甚至疯魔到不惜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若他曾背叛钟离湛,不会有这么深的执念。
而他从未想过背叛钟离湛,却成了杀死钟离湛的罪魁祸首,那他对钟离湛这样复杂的感情才成立。
因为他的疯,他杀了许多人,景妍只是他众多棋子中不起眼的那个,可景妍却生下了特殊的云绡。
云绡又唤醒了钟离湛的魂魄,才能回到过去,找到世间真相。
云绡愣愣地看向钟离湛,道:“所以,不是我,间接害了你。”
钟离湛嗯声道:“没有你,我或许早就死在历史长河里了。”
而这五族由来,那些牵扯着世间每一个凡人身上的每一条无形之线,终世不能斩断。
第140章
何舜不能坐以待毙,三日之期,他未必能在那之前将钟离湛的魂魄引入云绡的身体里,但钟离湛既然苏醒,定然能找到自救之法。
满心只想着钟离湛的何舜没走神霄塔下的通道,而是顺着台阶一层层爬向了天祭台的顶上,斩断了上面层层锁链的封印,借着符力跳入了禁地之底。
从他离开到现在,也不过才只过去了大半天的时间而已。
外界是傍晚,禁地里却半点亮光都没有了。
何舜的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双手比了个结印,袖中黄符飞出,在他的眼前燃起微光,暗淡的光照亮他的视野,入目所见的便是一双空洞的朝他看来的眼。
那双眼很近,没有半点呼吸,就像是她早就在黑暗里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无声靠近。
何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手中的黄符一分为三,分别点亮在何舜自己的面前,云绡的面前,还有不远处埋着钟离湛的上空方位。
云绡的身躯在他走后又一次移动过,也定然是君上所为。
何舜稳下心神,问:“君上可想到了自救之法?”
云绡没作声,何舜拿不准此刻自己应该看着云绡,还是看着操纵着云绡身躯的钟离湛。犹豫片刻,他还是面对着钟离湛的方向下跪,面朝着钟离湛露出红泥的小半截身躯伏地跪拜。
“君上,神霄塔虽是那些叛徒所建,可这其中掩藏的阵界法咒都不是他们所能完成的,那些在天上操纵着凡人生死的神,为叛徒们指引了方向,所以神霄塔也与上界相连。”何舜将他此刻的难处吐出:“人族的帝王已发圣旨,要在三日后动工推翻神霄塔重建,这势必会引起上界注意,君上苏醒之事就瞒不住了。”
“君上可有自救之法?若有,君上不方便做的事我都可以做!还请君上再相信何舜一次,只要是君上吩咐之事,何舜无不达成。”何舜说到这里,声音都是颤抖的。
他知道自己其实也是叛徒,可他仍然期望有朝一日能见钟离湛重回人间巅峰,站在那至高位上带领着苍生众人摆脱束缚。
云绡开口了:“信你?”
见钟离湛终于愿意理会自己,何舜险些喜极而泣,又连忙应声道:“请君上信我,我、我仍然甘愿做君上的左膀右臂。”
“你连所知都未全诉,叫孤如何信你?”云绡说话也学着钟离湛的语气,她对模仿钟离湛已经
十分得心应手。
当初的何舜分不出他们,今日的何舜早就与钟离湛阔别两千多年,自然也轻易就跳进了云绡套话的圈套里。
何舜想也没想,就将自己当初如何将计就计,意外促使钟离湛葬身火海后发生的所有都事无巨细地告知。
当时他浑身烧伤,没有救回钟离湛,自己也险些葬身于火海中,是突然天降一场暴雨,浇灭了那座大殿内的火,才让他捡回了一条命。
何舜躺在野地里以为自己要死时,无数次的梦境他都能看见一张张意味深长的笑脸,他们无声地商讨着什么,最终看向他的眼神都是戏谑和怜悯。
何舜在折磨中用了大半年的时光去恢复,等他终于能下地行走了,便迫不及待赶回钟离湛当初出事的地方,那里已经变了模样。
盖了神霄塔,建了天祭台,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咒印全都是他看不懂的模样。
他终于找到了那些叛徒,询问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当然,那些人的回答也不出他所料,这世间唯有人心最经不起考验,当他们的欲望无法被填满,而诱惑又足够多后,背叛也不过是一念之间。
看着那些熟悉的脸,他仍然痛心钟离湛居然曾救过他们。
不值得!
他们不值得钟离湛的救,叛徒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何舜杀了他们,而后晃晃悠悠地回到了曦族境内,回到了钟离湛的王宫。
洛锦就在王宫中。
洛锦没想过自己替钟离湛办了一场诞辰礼,钟离湛没看见那漫天的烟火和大街小巷的人民捧着帝王恩赐的瓜果后脸上洋溢的幸福表情,便与世长辞,横死异乡。
他也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会等到何舜回来,那个一封信便将钟离湛骗走,害死钟离湛的罪人。
何舜是看见洛锦之后才知道钟离湛其实早就为他铺好了后路,他将凌国将来几十年的谋划都写在了一卷长长的卷轴里,卷轴的最后端还画下反咒的咒印,教会他如何使用。
钟离湛在那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的书卷里落下一句:“若遇能人又不得把控,便可巧施此咒。”
至少反咒能替何舜挡下这世间绝大部分的暗害。
何舜捧着卷轴自责后悔万分,他想完成钟离湛交给他的任务,他想让凌国越来越好,而不是落入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手里。
可洛锦并不信任他,洛锦憎恨何舜,曾经他们是最好的搭档,一年后再见已成仇敌。
洛锦说:“你不配坐在君上曾坐过的位置上,你也不配得到君上的信任。”
洛锦拔出长剑直指何舜,他告诉何舜他已经在王宫等了很长时间,在知道何舜与那些叛徒联手害死钟离湛后,他就期待有朝一日能为钟离湛报仇。
而今,他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何舜自然打不过洛锦,他原本也不想活的,可上苍赋予他五族血脉,让他在濒死关头失去意识之前,活命的本能反杀了洛锦。
信仰的君主,交心的朋友,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何舜曾有过至亲,有过挚爱,有过孩子,他失去了父母妻子和孩子之后,钟离湛就是对他最终要的人,而钟离湛死去才短短一年,他便又杀了洛锦。
他甚至都没有众叛亲离的机会,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对他而言重要的人了。
何舜杀死洛锦之事并不隐秘,当时王宫里有许多人看见,百姓口中的风向突然转变,他们不再念着钟离湛的好,他们说洛锦是钟离湛的走狗,是这天下苍生的罪臣。
湖族借此机会大肆宣扬圣仙美名,将那金氏少女奉为救世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帝王位置上。
何舜甚至连和对方去争的立场都没有,他不过是个面目全非,不人不鬼的怪物,若他有一日出门没蒙面,便会吓哭路过的孩童,甚至吓死多看他一眼的老人。
那些叛徒穿着黑袍蒙着脸,是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
而何舜蒙住全身,是因为他也有亏心事,不敢面对自己。
他打算去东洲隐居,隐居之前他想爬一次望月山,因为他记得就是望月山上的月坛盖建期间,钟离湛的性格变得难以捉摸。
他想知道望月山上究竟有什么,盖建月坛的意义又是什么。
然后他就见到了陨落在望月山上的元司。
他从元司那里知道钟离湛非死不可的原因,是因为钟离湛窥见苍天险恶,是因为钟离湛想还尘世清明。
君上明明一直做的都是为苍生,为天下好的事,可这些苍穹上的天神与人间的氏族无异,他们把持着至高的权力,肆意玩弄生灵。
这世道不公,布满荆棘,而钟离湛的剑斩断了他们设下的荆棘,开辟一条光明大道,这才要被抹去。
多可笑啊!
何舜痛心无比,他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却也为苍生感到可悲。
这世上没有怜悯世人的神明,不论是哪一重世界,都是弱肉强食。
何舜知道元司只剩残魂,他用自己不杀元司来交换元司所知所会的一切东西,元司以为这世间凡人都向往长生成神,于是便用练就神鬼蛊的方式换取他数年安宁。
后来就有了傀儡术,有了五行炼丹,有了一些寻常符咒……
一次次,何舜能从元司那里得到的越来越少,有一次他险些就叫元司灰飞烟灭,元司终于忍无可忍地告诉他,钟离湛还能活!
他说那场大火中,钟离湛其实仍然有机会挣脱,因为他早就斩断了苍穹对他的桎梏,甚至将元司拉下神坛,解放了曦族人世代的诅咒。
只要曦族不与外族人通婚,混淆了他们的血脉延续,他们就会一直平安下去。
钟离湛所行,超出凡人厚德,他早就不是凡魂,所以他的灵魂不会死,只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载体,钟离湛就能复活。
再后来,何舜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钟离湛。
何舜说完这一切,自惭形秽。
“所以,你便伤天害理,杀人无数。”云绡道:“便是你不曾想过背叛孤,那你而今的所作所为,与那些想要杀孤的人,有何区别?”
何舜拼命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我有负君上嘱托,我成不了像君上一样的人,我救不了他们。”
“你是不能,还是不想?”云绡问他。
何舜犹豫了片刻,他是真的不能吗?两千多年的寿命,五族共同的能力,他的起点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高,他若想,难道真的没办法反抗?又或者最终他失败了,可至少他尝试过。
但他没有。
何舜知道云绡一语道破他的丑恶,可他还是要说:“我不是不能,也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我不怕死,可我怕我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能还给君上清白,就再也没有人能让君上活过来!”
云绡微微挑眉:“是吗?若此刻有个机会就摆在你的面前,能洗刷孤之恶名,展苍穹之险恶,你就敢为?”
“我敢!”何舜抬起头,因为他听到的一直都是云绡的声音,所以他本能地朝云绡看去。
对上云绡的眼,何舜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钟离湛的魂魄就在云绡的身上,她的眼神不再空洞,冷凛地盯着他,像是一眼就能看穿他是否在说谎。
何舜不怕,他没有说谎!
“我敢为君上,上刀山火海,万死不辞。”只要君上,还愿意信他。
“哪怕,需要你揭露真相,万世背负骂名,更甚至受天雷降惩,你也敢?”
“是!我敢!”
云绡低声道:“那就不要阻止推翻神霄塔,就让云上的神明来苍生看看,纵使封印两千年,钟离湛,仍然是那个可以将他们拉入凡尘,从此化作沧海一粟的钟离湛!”
“君上信我?”何舜心下砰砰直跳,他没问钟离湛的计划为何,他只知道,只要是钟离湛下的令,他就一定执行!
云绡眨了眨眼,挑眉一笑:“不信。”
何舜一瞬从她这抹笑中察觉到了诡异的熟悉感,他恍惚坐直了身躯,昂着头看向符光中的云绡:“你……不是君上?”
“你猜?”云绡说完,抬起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握,何舜便立刻产生了强烈的窒息感。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意外地望着云绡,四肢百骸上传来的束缚叫他挣扎不脱。
就在他的周围,这漆黑一片的禁地里,满墙黄符上朱砂显出了红色的光彩,密密麻麻,如铺满墙壁的蛛网。
而那些蛛网中总有一条线是缠绕在何舜的身上的。
这一幕何其眼熟。
聆音断念,目视摄魂。
就在不久前,何舜才在光盈殿内对云绡使用同样的傀儡术,他用了三百张认主符,云绡至少画了三千张!
可……这怎么可能?这世间还有人会此秘术?况且云绡不是早就成了他的傀儡?
“你……你没有中傀儡术!”何舜在这一瞬才想明白了关键!
可他刚说完话,云绡动一动食指,何舜的下巴便高高扬起,黑色面纱底下露出了一节焦黑的脖子,脖子上绕
了不下十根交错的红线,根根绞住了他的命门。
云绡唔了声:“我好像没说过我中了你的傀儡术。”
“那你……”何舜的声音嘶哑,险些无法发出声。
云绡知道他想问什么,她道:“你想问我,怎么会知道你是谁?”
“我见过你啊,何舜,在两千多年前,是我下令让你斩断尾人族的尾巴,解脱他们奴隶的身份。也是我下令让你统计旖族女,展开杀前领养之策。还有……望月山下。”
云绡每说一句话,何舜的瞳孔便放大一圈,直至望月山下四个字一出,他立刻就知道云绡是谁!
难怪,她方才能将钟离湛的语气学得那么像!难怪,她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还演了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将他变成她的傀儡……
何舜突然觉得天塌地陷,如若云绡从未被傀儡术控制,那她说的话也定然是假。
君上……真的曾托梦给她吗?
君上……真的还能活过来吗?!
就在他六神无主之际,听见云绡轻飘飘地说了句:“钟离湛,他是你的人,你自己决定,是该利用他,还是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