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原子洛的视线和她的视线交缠,眸光深沉而晦暗,让云知鹤一顿。
她们二人就在这遥远的距离之中相视。
然后双方都不约而同的瞥开眸子。
这人并不简单……
她本不该掺和这事,可思来想去,总归是觉得莫名的不对劲。
京城传着大皇子与这女子暧昧,等着这女子升官到了一定品阶,足够迎娶皇子后再嫁予她。
这原子洛听说是父母双亡,在边关谋了个军师的职位,又当了大皇子的幕僚,好些出谋划策。
听说好些边关武将都对她称赞连连。
可刚刚对视一眼……带着深沉的晦暗。
大皇子是要嫁予她……对吗?
虽然云知鹤知道自己的兄长是个聪明人。
但总归,还是怕他恋爱脑上头。
若是这人借着皇子的身份和爱慕图一些不轨之事便不妥了。
云知鹤思索了很久,也没随崔明喻她们插诨打科。
……
“便是这样了?”
秦端低头轻笑,然后垂眸问。
云知鹤点头,仔仔细细将那日酒楼的所见所闻说予秦端听。
“虽然无甚依据,但我总觉得她可疑。”
云知鹤迟疑开口。
秦端听了只是笑,唇角上扬,为他斟了一杯茶水,举手投足尽是温雅的柔意。
“她做什么,我管不着。”
似乎并不在意。
“但是……”
秦端弯了弯眸子,对上云知鹤的眼睛,笑盈盈的,似乎眉眼都染着醉意。
“这般小孩子告状的举动……锦娘是吃醋了吗?”
“咳唔——”
云知鹤还没咽下去的那口茶水猛然呛了她一下,连带着茶水都打翻在了地上。
她有些茫然的抬眸看秦端,连忙解释,“并不是,兄长莫要误会,我只是怕她图谋不轨……”
怕他恋爱脑上头。
秦端又为她斟了一杯茶,微微向前倾,墨色的发丝滑落在白色绣金的锦衣上,带着柔雅的贵气与清幽。
嗓音低低的,尾音似乎都发着笑意。
“嗯?”
似乎并不信。
他笑着拿过云知鹤的手指,用云蜀的手绢细细擦拭着云知鹤打翻茶水的手指。
他的指尖微暖,如玉又漂亮。
等他擦拭完,云知鹤有些羞赧的收回了手指。
云知鹤又怕他误会,只继续解释。
“兄长若是信我,我便帮你考察那原子洛,仔细观察她是否是能值得托付一生之人。”
“……托付一生?”
秦端怔然了几分,面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嘴里喃喃着这几个字。
他又一下子敛下了笑意,仔细把玩着手上的茶杯,低声问。
“……锦娘为何认为她是我托付一生之人呢?”
云知鹤一顿,想着,应是误会了,刚要开口解释便又听到他嗓音清淡,听不出感情。
“小时候,锦娘可是说好了要娶兄长呢。”
孩童的戏语而已。
倒是该说他那时候就有的性子,抱着她,与她共眠而睡。
每每都在她迷迷糊糊要睡去时一遍遍问着她,像是有什么执念一般,执着极了。
或是只有在这即将睡去的一霎那,他才能听到想听的答案。
“你会一直陪着兄长,对吗?”
云知鹤只埋在他胸口闷闷点头,孩童受不得困倦,迷糊之间只低声应着。
“……以后娶了兄长好不好?”
“嗯……”
“以后不可离开兄长。”
“嗯……”
“以后,要一直喜欢兄长……”
这样的话语随着陷入睡眠而流逝,可却能感觉到他拥着自己的温暖笑意。
他为自己朦胧的回答而窃喜。
像是如今,秦端的指尖摩挲着茶杯,又抬眸看着她的眼睛,平静而执着。
“不作数了吗?”
二人的气氛迅速凝固,云知鹤瞧着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些该隐入脑海角落的提问在这一刻猛然抽打她的思绪。
像是少年时期的秦端,温热的拥着她,在耳边一遍遍呢喃自己的问题。
“要娶了兄长……”
“不可离开……”
哑着嗓子低吟。
秦端观察她的表情,然后迅速敛下眸子,收回了思绪,低低轻笑。
“这么说来,锦娘已然不再是小孩子。”
“刚刚是兄长唐突了。”
他三言两语收回了自己刚刚的质问,又做了个完结的话语,显然不想再继续说下去。
他的锦娘已然不如小时候那般柔软而脆弱一心只有他。
他的锦娘自由且清冷,京中的公子尽数是她的爱慕者。
秦端闭上眸子。
……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他依旧是眸中盈着笑意,掩下了风雨欲来的晦暗与不明。
云知鹤松了一口气。
总归是解释清楚了。
……大概?
“那我便告辞了。”
她想要起身告退,秦端也猛地起身,脚尖伸出来拌了他一下,云知鹤的脚步猛然踉跄。
“唔——”
拥入了他怀里。
耳边是秦端清朗又低哑的笑意。
“啊……又拥到锦娘了呢。”
他的怀抱温暖而结实,鼻尖萦绕着清雅的淡香,云知鹤的手正好环住了他的腰肢。
听着他带着柔雅笑意的嗓音,云知鹤便知他是故意。
故意绊倒她,故意拥上她,再装得无辜调笑。
云知鹤刚要开口,便听见他低头贴住自己的耳尖,呼吸扑在耳朵上,嗓音轻轻道了句。
“……小骗子。”
骗他要娶他,骗他离不得她。
云知鹤一顿,便猛地被他拉开了距离。
“唔……”
他的兄长依旧清润而贵气,笑着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锦娘不是要告辞吗?那便走吧,兄长就不送你出去了。”
云知鹤现在有些迷茫,不明刚刚拥抱的含义。
是亲昵还是……报复?
可又咬牙切齿骂了句小骗子。
她有些茫然的向前走与他告辞。
可……总归是还没人捉到月亮,不是吗?
秦端掩下晦暗。
他能捉到。
他步步为营,落网而收,总能捉到的。
一定是他的……锦娘。
秦端站在原地看着云知鹤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转头对着旁边的屏风,开口,“委屈太子殿下了,出来罢。”
轩辕贺沉着脸出来,精致的小脸上有几分阴沉。
他坐到刚刚云知鹤的座位上,不知是嘲讽还是如何,看着刚刚云知鹤喝过的茶杯。
“孤可不知皇兄如此恨嫁。”
秦端轻轻一笑,却没有多少笑意,眸光深沉。
“皇兄也不知太子殿下如此心思深沉。”
“……倒不像个单纯的孩子。”
轩辕贺掩下情绪,冷声开口,“孤像不像单纯的孩子你还不清楚吗?”
他似乎是嘲弄的看上秦端的眸子。
“伪善的嘴脸装够了吧?孤是来与你做交易的,并非来与你虚与委蛇,脸上那笑容还是隐去的好。”
他向来最厌恶秦端的笑容。
装得伪善而无辜。
秦端也敛下笑容,嗓音轻悠悠的。
“当真不可爱啊……”
他看向窗外的树,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的明亮,秦端眯了眯眸子,开口。
“太子殿下说的,皇兄自然是答应了……各取所需,既然在同一线上,便也莫要有什么旁的心思。”
他似乎另有所指。
“比如……”
又看向轩辕贺。
表情一下子变得冷漠。
“——动云知鹤。”
秦端嗤笑一声,“你莫要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但不要碰她,宋府追查之事已然过去,便莫要追查她的一举一动。”
“皇兄可不知你如此渴求女子。”
轩辕贺的表情一僵硬,倨傲而又掩饰的抬起眸子,“孤不是,皇兄血口喷人的本事长进,若她无用,孤便不会动她。”
秦端轻轻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云知鹤茫然的走出大皇子府,又跟着阿芝上了马车。
阿芝眼里带着期盼,“小姐,这叙旧可叙上了?”
阿芝是近些年来的,之前未曾见过秦端,前几年却总从云知鹤口里听见过。
只细细在心中描摹出个风光月霁,温雅清润的公子形象。
云知鹤点头,看向窗外的风景,幽幽叹气,“嗯……”
但总感觉变了许多。
不管是他们,还是他一个人。
他从前便在心里装了许多事情,总隐着,压在心里,不肯透露一分一毫而去,把她当孩子。
作者有话说:
努力让他们都集中在这一章……
第27章 皇子
苏霖蹙着眉头指着文书上的文字。
“这是闹市那人的资料,家世清白,祖籍为顷县,仔仔细细追查也只是个普通的牙人……”
“顷县县令也在事情发生时快马加鞭把这人的资料全部送了过来,事无巨细,清清白白。”
她继续思索道,“一个普通的牙人,那为何手里有如此大的人口需要贩卖?”
“她在京城无亲无故,为何会有要被杀害的恐惧?”
“行迹小心谨慎,也无人知晓她每日的行踪。”
苏霖仔仔细细整理着目前调查出来的东西。
“那些她卖去的贱籍奴仆只一进府内便被喂了狗,也打听不到什么东西。”
调查到这里已然陷入了僵局。
朝中隐隐还有是“苏霖的拷问过于残酷,把人这么疯了去。”的言论,只等着苏霖交代不出个所以然来,把闹市那好几条人命算到她头上。
苏霖日日夜夜追查,面上也能看出憔悴来。
旁边汇报的属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是不是您……不对,咱们……逼问的狠了把人逼疯了?”
“毕竟她家世清白,瞧起来只是个……普通的牙人。”
属下的话声音越来越小,有些颤抖的建议。
外头几乎是默认苏霖滥用私刑,把人逼疯,做出了闹市杀人一事。
况且苏霖这几日没日没夜的追查,也没查出一个好结果来。
苏霖一顿,抬眸看着她许久。
下属腿一抖,迅速闭上嘴低下头。
她良久听到一句叹息,像是疲倦的低吟,“若是如此便好了……”
苏霖疲倦的揉了揉太阳穴,几分自嘲的无奈。
“这般我便可以亲自向受害之人的家属请罪了。”
但苏霖百分百肯定。
那人不是她逼疯的。
她当时追查宋府之事,看她支支吾吾起了疑心,送到自己的府邸,想施压审问,酷刑还没用上。
奈何宋府尸骸之数过于触目惊心,整理了好几日汇报给圣上,已然误了那人,使她逃离出府邸,发生了那事。
听下人汇报说她自某一日便突然疯疯癫癫认为苏霖要杀她。
明明之前瞧起来有恃无恐,什么话都不肯说。
她疯癫那几日苏霖并没有去看过她,只一人在书房汇报宋府一事。
这人表面的资料清清白白,可苏霖的直觉告诉她,这事一定不简单。
苏霖沉默了许久让下属出去。
“是……”
她看着窗外的风景,梅花凌霜而开,前些日子下的落雪,伴着梅花的红,一如苏铮爱穿的红衣。
苏霖只怔然了一瞬,门外便传出来“扣扣”的敲门声。
“阿姐……我可以进去吗?”
“……进来罢。”
苏铮探了探脑袋,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来,他端着一盘甜糕,放到了苏霖的桌子上。
他脖子上还缠着绷带,裹住那日闹市留下的伤,只衬得他面容小巧,容色昳丽。
一双杏眼依依不舍的看着那甜糕,又在苏霖看过来时迅速移开视线,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口水。
大家的公子自然不能贪食,要身姿挺拔,腰肢纤细,举手投足皆要训练有度。
可偏偏苏铮就爱吃这贪嘴的甜食,甜糕也是,糖葫芦也是,一不留意,便能吃许多,也是怕他发胖,只得苏父断了他的糕点,半旬才一盘甜糕。
苏霖垂眸看着自家依依不舍看着甜糕的弟弟,倒是好奇,这难得的一盘甜糕为何送到了她这里。
明明几日前才吵了一架。
那日他赠予了云知鹤发带,弄得自己披头散发,若不是苏霖抱着他离开,指不定要傻乎乎跟着云知鹤回皇宫去。
总归一个未婚儿郎赠予别人东西的事情传出去毁坏名声。
她便吩咐了下属,在送谢礼之时客套几句,把那发带隐晦的要回来。
谁能想苏铮听到了,猛地拉住那下属,硬是不让她去。
苏霖觉得他傻得可怜,看他倔强的模样,气得训斥了他几句。
“未婚郎君送女子东西何其伤礼数,况且你们二人第一次见面,你是苏家之子,莫要让人感到轻浮。”
苏铮听了她的训斥,顿了顿,抿着唇就呜咽一声,眼泪哗啦啦流出来。
还不发出声音。
等苏霖发现时他已经泪流满面,委屈巴巴的咬着下唇不发出一丝哭泣,下唇咬得通红,碎发因为泪水黏在侧脸上,带着丝我见犹怜的朦胧感。
苏霖有些慌了。
苏铮看她慌乱的模样,嘴里含糊不清的抽噎着。
“哪有,呜呜,哪有送了别人……东西,呜,要回来的……”
他哭得难过,哭到底还打起了哭嗝。
小公子又软又傻的,就爱听姐姐的话,如今倒是倔得非常,硬是不让苏霖把发带要回来。
就这般,二人不欢而散。
苏霖近日忙碌,也只托了下属买了些糕点给他送去,算是娇哄。
看到她的眼神,苏铮开口,星眸含着细碎的讨好笑意。
“阿姐你近日心绪不宁,这甜糕好吃,你尝一尝便不必再愁眉苦脸的了。”
他拿起一块来要给苏霖喂,星眸眨了眨,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霖应了一声,张口吃了下去,便听见他开口。
“阿姐,你不必在意外头那些人所说的。”
听见这话苏霖的表情柔和了一点,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那发带,你若是想送便送了。”
苏铮的眼睛亮起来,眸子弯着,满目的少年朗气与可爱。
“若你欢喜,我便去问云知鹤的心意。”
苏霖抿了口茶水,咽下口里的糕点,表情肃然,开始喋喋不休的安排道。
“你过些日子,也到了该成婚的年纪……”
“你们若是双方都有意,阿姐便快些安排你们的婚事,她人品极佳,外貌出尘,订婚的话……她父母双亡,交换庚帖该由陛下来。”
苏霖摩挲着下巴,思考着结婚的流程。
“我上书阐明也应该能获得圣旨赐婚,这般你以后在云府便有了极高的地位,若是她以后纳了小,也绝不会亏待你……”
苏霖向来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如此便开始细细安排二人婚后之事,越说表情越发严肃。
“你也该学着主夫管理之事了,不能再像个孩童,嫁过去要打理好云府之事,做个贤内助,摒弃那些小脾气……但若是受了委屈可找阿姐来讨回公道……”
“男子后宅之事纷杂,莫要招惹别人,但若是欺负到你头上,苏家是你最大的后盾。”
苏铮听得一怔,脸上染上些许呆愣,有些茫然的看着她。
他并不知道自己的阿姐在说些什么。
等苏霖意犹未尽的说完之后才嗓音低哑的开口,“阿,阿姐……”
在苏霖审视的注视下,他犹豫的垂下眸子,“并非,并非要嫁予她啊……”
“只是觉得她好看……她很好,就……”他微微蹙起眉尖,“就是有些……欢喜。”
似乎想到了云知鹤对她笑起来的模样,自己慢悠悠红了耳尖,弯起眸子,满目少年气的清朗。
“就是有些欢喜她而已。”
苏霖揉了揉眉头,微微叹了一口气。
自家弟弟心思单纯,定是不知男女之事。
想来也是孩子的欢喜之情了,是自己过于着急了。
但她刚刚是真正的认真考虑云知鹤作为她弟媳之事。
苏霖掩下思索。
……
云知鹤此时正在府中作诗,自从为官,她难得有如此闲心吟诗作对。
笔尖勾勒着梅花,又在胸口思索着韵律。
“云知鹤。”
云知鹤一顿,气氛寂静,这么一声唐突的声音让她不由得笔尖颤抖,染下一片墨色。
她茫然抬眸,看见二皇子站在面前。
秦执站在她面前,猛然挡住了阳光,反而衬得自己逆着光,面色模糊不清。
也不知阿芝为何没有通报。
云知鹤眨了眨眼,开口,“二皇子殿下……你……”
秦执一顿,抿了抿唇,在这般僵持之下,许久才开口问。
嗓音低哑。
“你……你觉得我不守男德吗?”
嗯?
云知鹤有些不解。
他向来不在意她人的想法,把自己当个女儿家,养的黑豹前几日牵出去吓到了朝廷官员,又惹得不少人上书。
二皇子被李公公连嘲带讽的讽刺之后,回去思索了许久,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看自小就没看过的《男戒》。
他的母皇曾经抱着他说。
“朕的执儿天生凤凰,只管被人宠着。”
秦执那时只是笑,笑得快活,露出虎牙尖来,又撒娇要着新献上的猎豹当宠物。
他本就高高在上,何至于学这些东西。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被他垂眸一眼都该是荣幸。
秦执抿了抿唇。
可……
就像是李公公说的……如何有好娘子愿意娶他?
他说。
“殿下您这名声都被败完了,试问京城,如何有好娘子娶您?”
云知鹤呢?
会嫌弃他娇蛮任性……吗?
他垂眸看着云知鹤,她笔尖的墨滴下来,染上一片墨色。
秦执听到云知鹤的嗓音轻轻,眼睫又随着话语而轻颤,带着柔和的笑意。
“……殿下何故如此说呢?”
秦执俯下身,对上她的面容,二人四目相视。
“本皇子……”他又瞥过眸子,“本皇子在问你。”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革职
云知鹤思索片刻。
李公公那日的话着实伤人,秦执这般自闭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守不守男德这事并不是云知鹤能评判的。
她自认清明,没有被别人困扰到,更不该对别人指指点点。
她斟酌着开口,“若是依仗《男戒》中所写,殿下之举确实是不守男德。”
秦执面色白了一瞬。
也亏得秦执之前那三百遍抄写的《男戒》,云知鹤如今对这本书体会颇深。
秦执抿住唇,垂下眸子不看她。
如何呢?
他要做等着女人娇宠的乖巧公子吗?那般寡淡而柔弱,真该是他吗?
可,若是嫁予她的话……应是那般吧。
“但……”
秦执抬起眸子看她,为他她这一转折而微微诧异。
“但殿下还是遵从内心的好……”云知鹤弯了弯眸子,“殿下的行为并没有使得别人困扰,只不过惹得几个酸腐书生痛斥不守规矩。”
她摩挲着笔杆,指尖更加莹白如玉。
“德行并非由律法明文规定。”
云知鹤顿了顿,大抵是看秦执实在失落,还是举了一个例子,“前朝岁意太后,操控幼帝,以太后之身掌管国家大权……”
“虽举这个例子听起来大逆不道,但,当时并没有人跳出来训斥他不守三从四德……岁意太后豢养女宠,以《男戒》中来说,定是违背了男德,可除了后世的文人对他指指点点,又何来当时的人对他半分不敬?”
“殿下认为自己行为放肆,哪怕有些人说得凶,又何来的胆子将殿下扭送官府?”
“守不守男德之事,殿下自己心中衡量便是,何来在意他人口舌?”
“若是想去遵守那三从四德,便去遵守学习,若是不想,也没人能奈何。”
“人生在世,自是要活得恣意自在……寻常儿郎家并没有殿下这般选择的权利。”
云知鹤看着秦执的眼睛,对他轻轻一笑,细碎璀璨的星光澄澈于眸子,她笑得轻快,眼波流转之间是流光。
秦执一顿,眼眶有些湿润,他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文人便是只会说这般文绉绉的话。”
他的嗓音带着些许的哭腔。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狼狈。
分明他少时学骑马之时,被马匹甩在地上,也未曾掉一滴眼泪。
只再次上马,咬着牙齿驯服了那匹烈马,那时候发丝飞舞,笑得快活露出牙尖来。
他是高傲又肆意的二皇子,本不该在女子面前哭得娇弱的。
可偏偏,吃药让她喂,心伤让她哄……
“……殿下?”
云知鹤有些茫然看着他落下的眼泪,又有些无措的为他递上帕子。
秦执抿住唇,强迫眼泪不要落下来,又哑着嗓子问。
“你可是……可是……”
他想问,你可是欢喜我?
心中的渴望纠缠他的思绪,只想……娇弱一下依偎在她怀里。
若是拥抱呢?
被她抱在怀里,那他会指尖缠绕她的发丝,一圈圈又散开,再哑着嗓音轻轻叫着她的小字……锦娘。
那……他的锦娘会如何呢?
会宠溺看着他,再轻轻吻他的唇角,夸赞他异于常人松绿色的漂亮眸子,留下心悸到不能自已。
他想嫁给她。
嫁予他做夫郎,哪怕他强悍又肆意,也想做被娇宠的小郎君。
又嗫嚅到说不出来,只慢腾腾红着耳尖,气得泄气的不再看她。
嗓音又轻又哑。
他素来松绿色的深沉眸子此时亮起光芒。
“你可是,欢喜我这般的男子……?”
像是试探。
“嗯?”
二皇子应是拿她做参考吧……?毕竟他喜欢的娘子目前不喜欢他。
也是好奇,李公公所说的二皇子爱慕之人是谁。
云知鹤认真思考起来。
她喜欢的类型?
她没有细细想过,也并不是很清楚。
崔明喻总向她描述缠绵床榻的销魂,但她目前……也是没什么兴趣,大抵是冷淡,若非拦着,崔明喻非要给她找个医师来看看她是不是不行。
二皇子这般的类型……
肆意不羁,抬眸都是倨傲的笑意,鲜衣怒马,恣意自在。
连她也羡慕这般自在。
“臣……很欣赏你。”
思索片刻只得出这般的结论。
秦执这般人,在这世间实属难得,不为外物所约束,看一眼都为他身上的自由而惊叹。
“臣欣赏你。”
嗓音轻润,隐着笑意。
秦执顿了顿,松绿色的眸子瞪大,心猛然悸动起来,喉头有些颤抖,耳尖似乎红得刺眼。
许久,才哑着嗓音开口,尾音发抖,“本……本皇子,知道了。”
随后猛地起身,不再看云知鹤的眼睛,他跌跌撞撞的离开,略过阿芝,阿芝还疑惑他为什么低下头走得那般快,在春芽不解的目光下,猛然缩到马车上。
“二皇子——”
他捂着心口,指尖蜷缩,像是呼吸不均一般,哑着嗓子哽咽。
“春,春芽……”
春芽吓了一跳拉开帘子看他,看秦执蜷缩在地上,捂着胸口低下头哭泣。
面色通红,喃喃自语的哽咽抽泣。
“我,我好喜欢她……”
他像是压抑不住汹涌的感情,泪水不由得流下来,像是前十几年压抑的泪水尽数涌出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春芽,真的……好喜欢她啊……”
母皇的话回荡在耳边,“朕的执儿天生凤凰,只管被人宠着。”
他会瞧不起娇弱的公子,拉弓射箭,射中麋鹿溅出血来,然后轻笑的看着他们吓得尖叫,缩成一团。
发丝会随着风而飞舞,露出他上扬的唇角,又在她看来时又不动声色的抿下笑意,像是高傲的鹰。
看到小公子们赠予她刺绣时,垂眸是调笑的不在意,又在夜晚,偷偷的,因绣不出好看的刺绣而烦躁不堪,惹得指尖扎出血孔,入梦眉头都不曾舒展。
他自己骗自己,只有一点喜欢她。
因为她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就这般,这女人就值得他一点喜欢。
然后再在她靠近时凶巴巴的拿箭吓她,眉目冷着,让她瞧不出爱意。
然后忍不住心悸,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自己骗自己的,只有一点喜欢。
可现在,秦执骗不下去了。
“呜……怎么办……真的,好喜欢她……”
他无措的哭泣。
春芽也是又哭又笑,抱住二皇子,主仆二人抱团痛哭。
……
修改律法之事已然到了尾声。
温丞相承担下了大部分压力,连成国母都施压让其动作小些,她不怎的惧怕,只挑眉看着云知鹤,轻轻叹气。
嘴里低吟,面色也更加憔悴,“快到了。”
手下的人大刀阔斧的进行。
贱籍合并入奴籍,其中几条法律也是格外保障了生命权,毕竟人口是主要生产力,将事情挑起来,如何也不能不在意。
有——奴籍家仆若是犯下偷盗等大罪,不可先滥用私刑,应报告官府,备案之后再行刑。
——若是滥杀无辜家仆,以滥杀良民之罪定罪。
……
云知鹤越看越欣喜,一遍遍翻看着这本草案,脑中走马灯般闪过她走访那些奴仆与青楼公子的场景。
其中有她没日没夜的走访调查,也有温丞相的舌战群儒,更有其他人的协助调查。
封建需要踩着人发展,她撼动不了时代,便撼动时代踩着的人命。
这是呈送给皇帝的法律,轩辕应当即便通过了这律法,昭告天下,消息传来之时,修改律法的娘子们都高兴极了。
她们中有年轻如云知鹤的,一身轻狂之意,当即便欢喜的跳起来,压抑不住欣喜,大笑青史留名。
也有垂老的老妇人,花白发丝,眼睛却不花,执笔便是刚劲的风骨与为民请命的决心,颤颤悠悠的站起身,流下眼泪,一阵松竹之气。
贱籍之苦,她们这些走访调查之人比京里的达官贵人都清楚。
好几个月过去,由冬日凌厉的风变作了冰雪消融的萌芽出土。
她们看无名尸体落入乱葬岗,成了孤魂野鬼,一身血肉却当不起户籍上的一个“人”字,天生的东西而已。
她们看青楼男子浮沉压迫里,京城的青楼是纸醉金迷,可再低的肮脏窑子便是啃食着血骨与欲望的地狱。
她们看赤脚的劳工颤颤巍巍直起身体,面色麻木的为权贵的纵情玩乐添上一抹奢侈的光明。
这几个月来她们有的走访乡里,有的走访世家,有的没入边远的山里,再流着泪回来。
云知鹤笑起来,难得笑得如此开心。
想起宋府丢失的人命,再想起天下各处流落的不知名尸体。
温丞相看得欣慰,垂眸又抬眸,眼波流转之间是难得的笑意,又带着了然的不惧。
然后圣旨传过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宫里的仆人,嗓音尖利。
她们齐刷刷的跪下来,以为是宫里的赏赐。
“丞相温有知,德行有失,滥用职权,以律法之由,行利己之事,工作失察,深负朕恩,念其推行律法有功,只免其官职之职,革职在家……”
“钦此——”
随着宫侍悠长尖利的嗓音,云知鹤瞪大眸子,像是不可置信,她抬起头来看圣旨——
温丞相表情淡淡,带着赴不平的决意与平静。
她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嗓音坚定。
“草民,接旨——”
作者有话说:
二皇子不是因为被拒绝哭,他以为自己被肯定了,但就是因为太喜欢而日漫哭泣。
第29章 名臣
“等……”
云知鹤怔然,她想要起身反驳,又被温丞相摁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宫侍离去,其余人也面面相觑,怔然看着手拿着圣旨的温丞相。
“温大人……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圣旨……”
“您,您这是如何?!”
众人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嗓音拔高变得尖利。
温丞相一人抵挡压力,为她们争取修改律法之便,惠千万之民,为民之心人人皆知,如何有个如此大莫须有的罪名?
定是诬陷污蔑!
她们与温丞相共事,怎么不知这是如何风光月霁的人啊!
云知鹤也是茫然,又抿唇颤抖,执拗的看着温丞相。
为何能平静接旨,为何拦下污名?!
仁义一场,又何故如此?
温丞相似乎不在意的看着手中的圣旨,然后对她们轻轻一笑。
弯下腰,抬手行礼。
她朗朗声音。
“今日便更奔东西,祝娘子们,步步高升,春风得意,鹏程得志,花盛登高——”
“大人——”
娘子们尽数围上来,有的已经双眸含泪。
“这定是诬陷,大人不必心寒,我们自会为您讨回公道!”
她又淡然一笑,摇了摇头,止住了娘子们的惊呼,又看向云知鹤,开口,“云娘子与我过来罢。”
她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官帽,放下官印。
像是褪下枷锁,孑然一身又轻松,悲怆又洒脱,脊背却挺直,袖中明月清风。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不顾后面的喧嚣与吵闹,留得娘子们面面相觑。
“温大人——”
云知鹤追上去,跟随她到了马车上。
她面色惊异,似是不解,拉住温丞相的衣袖,抿了抿唇,抬头问她,“温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温丞相是她官场之中的老师,哪怕和她母亲有恩怨也未曾亏待什么。
她心中已然把她当做自己的老师。
温丞相顿了顿,向她微微眯起了眼睛,似是不在意的看向窗外,又微微叹气。
她说得平淡,又轻声问。
“你认为,如今的天下,是轩辕应的,还是轩辕氏的?”
她称呼陛下名讳称呼得随意,似乎是毫不在意。
云知鹤一顿,开口。
“陛下与轩辕氏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是吗?”
温丞相懒懒抬了抬眸子,那双狐狸眸子似乎在调笑她的天真,眼波流转是笑意。
“……错了。”
“陛下为何坐上这个位置……我比谁都清楚。”温丞相不对,温有知闭了闭眸子,嘴里悠悠叹出一口气。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由轩辕氏推上来。”
“先帝之时,轩辕氏与沈家相互制衡,留得寒门一席之地,可沈家满门抄斩,寒门式微,轩辕氏独大。”
她睁开眸子,对住云知鹤的眼睛,尾音带着无可奈何的怅然。
“你以为……贱籍之时为何这般快便有了着落?”
云知鹤怔然,瞪大眸子,心里逐渐明白了原因。
……是代价。
“……蚍蜉撼树,需步步为营,不图一时。”
百年制度,如何只她一人便修改。
她嗤笑一声,像是自嘲,“一己之力撼动多少年的制度,如何没有代价,如何轻松,如何只靠你一人之命?”
“天真而执拗。”
“这次是轩辕氏松了口。”
温有知眸中深沉,“轩辕氏百年交错的根基,百年世家,人才辈出,不是你我一己之力可以对抗。”
她似乎是倦了,想起来什么,喃喃自语。
“和你娘一个性子,也难怪如此……”
“温丞相,我……”
云知鹤想着那时自己决然的行动,担着自己的人命跪在大殿之上,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的前行。
这时温有知把事实剥开在她面前,残酷又真实。
她不过是初入官场的十几岁小娘子……凭着可笑的轻狂与文人的清高为民请命,奈何没有看清官海浮沉。
却没想,高崖万丈,名利之场,是这几尺朝堂。
风狂雨骤,打着傲骨与寒衣。
文人在其中浮沉,由无可奈何与名利压得喘不过气。
温有知顿了顿,嗓音哑然。
“不必自责,这事我早有想法,也早早便开始谋划,本想是等耳顺之后……你不过,比我勇敢而已。”
“我知贱籍之苦。”
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后悔,在其职,便其利,身居丞相高位却不曾勇敢为民请命……与轩辕氏缠斗如今,制衡朝堂,也忘了初心。”
也难怪与你母亲……相疏相离。
她风骨嶙峋,松竹之姿,为自己所想所坚持而前进。
她这句话在心里喃喃自语,又隐去,一阵怅然之情。
恍惚之间,云知鹤与云千里的模样重合。
云知鹤垂眸,自嘲一声苦笑,带上失落的无可奈何。
是她刚愎自用,惹了祸。
眼界太小,惹得……惹得如今局面。
温有知似乎是看出来她所想,眯了眯眸子,“早一年解决,便早一年救下人命,官职与其相比不算什么。”
她垂眸看向云知鹤,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深沉。
“云知鹤,寒门无首……言和是陛下早便谋划的寒门交代。”
对了,温丞相被撤职,温言和却还在宫里,并非巧合。
云知鹤突然被点醒。
她突然想起来她下跪昏迷之后,阿芝所说的。
陛下在她昏迷之时,才封了温言和男官。
便是……他早料想温丞相会有被革职之日。
在那时便要下定决心解决贱籍之事了。
他要有男官也不必直直封了温言和,应是将人留在身边,等时机成熟再将人推上去,如此着急让温言和惹了非议……
——单单只是因为,时间太急。
她下跪那日轩辕应便想到了温丞相会被撤职罢免。
轩辕应与温丞相早早便不约而同谋划好了一切,在暗处平衡着轩辕氏的朝堂。
温丞相为多年来的寒门之首,为了寒门与世家势力不过于失衡,轩辕应才把温言和提拔上来,算是温丞相被撤职之后对于寒门的安抚与交代。
天下寒门之首,被一纸荒唐圣旨损了清望。
也不知让多少人寒心。
云知鹤恍惚。
她的心思在如此庞大的局中根本不值一提。
温有知看她想明白了一切,继续开口,眸子盯着她,声音干哑。
“云知鹤,哪怕我不因此事撤职,也总有这一天。”
“或是因贪污,或是因病去世。”
“……这天下,不是轩辕应的,是轩辕氏族的。”
“轩辕应也不过是她们手中的傀儡罢了,从下到上,皆是轩辕一族。”
“江湖之远,到庙堂之高。”
“……你也该明白了。”
而轩辕应则在这之中平衡交错,他提拔寒门为自己的底牌,顺从轩辕氏为依靠,又制衡轩辕氏防备其拽下他亲自上位。
他多年来由先帝凤后到皇帝,小心翼翼维持着朝堂平衡。
他抵御着轩辕氏对于天下朝堂以及他的侵蚀,又高傲的在其中孤独行走,依仗不得,托付不得,做了个千古留名的皇帝。
温有知俯身看向云知鹤,呼吸贴近,一字一顿。
“云知鹤,我要你为寒门之首。”
云知鹤抬眸看她的眼睛,像是惊异她的话语,还能看见妇人眼角的细纹与岁月。
依稀看她少女之时的模样。
她也燃起张狂的自在,狐狸眸中满是野望。
“我要你隐忍中有张狂,像是传胪大典那次一般,对抗不平。”
她看少女纤细清朗身姿在殿中跪得腰背挺直。
像她母亲,清润的眸中燃着对不平的恨意。
“我要你为民请命,护百姓安康,护庙堂安稳,护陵朝无恙清明。”
她仁心仁义,以民之痛为痛,看着惨剧落泪,沐狂雨,迎寒风。
似是月光普照人世。
她哑着嗓音。
云知鹤想起她朝堂之中屹立不倒的身影。
坚定且遗世独立。
“我要你见证海晏河清,肃清山河,为生民立命。”
她越说越急,嗓音加重,像是已能看到那盛景。
她闭上眸子。
“我要你不畏呈书奏,不惧众口。”
“不羡封王侯,不喜荣华富贵锦绣。”
“……我要你为千古名臣,名留千古,史书浓墨重彩,波澜壮阔——”
“然后在史书……”
她嗤笑一声,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年少,眸中染上泪意。
“写上你的姓名。”
作者有话说:
滴,事业线开启
其实有个小小设定,女主孟婆汤没喝干净,有现代人的开明,懂一些梗,但本质上还是十几岁的少女。
鹤总要做名流千古的名臣,后世膜拜的那种。
“蜉蝣撼树”用来比喻借贬低他人来抬高自己。
“蚍蜉撼树”:意思是指蚂蚁想摇动大树,比喻自不量力。
昨天的评论里我说成蜉蝣撼树了,谢罪
第30章 依仗
云知鹤停顿了许久,她缓缓俯身行礼,然后迎下温有知的目光。
“……学生,定不辱命。”
云知鹤回去之后想了许久,她手指盖住脸,坐在马车上幽幽叹气。
这时心中萌生出一股浓烈的冲动来。
她又想问问轩辕应。
温丞相这一底牌被轩辕氏抽走,轩辕应该如何依仗?又怎能在传胪大典之时坦然面对她的威胁……
云知鹤看向窗外,哑声开口,“阿芝,转头,去皇宫。”
温丞相被罢官的消息不出半天便人尽皆知,宫中也尽是上书求见之人。
圣宸殿门口几分嘈杂。
温言和出门,然后对着上书求见的大臣们开口,“各位大人,圣上身体不适,不便见客。”
他向前一步,让侍卫上前,堵住了想要一些朝臣的步伐。
“无知儿郎!温丞相被罢官了,你这做儿子的怎得不为其求情,莫要阻拦,坏了大事!”
一老妇人气得面色通红,恨不得现在就把温言和这小白眼狼丢出宫去。
旁边一年轻人阻拦下老妇人,表情担忧,温言细语的与温言和讲。
“哎呦……温公子你可是看不清这局势,快些放行,让吾等见见陛下。”
云知鹤往前走,看见温言和表情平淡,指尖却陷入肉中,微微颤抖,刻意装出来……面无表情。
嗓音朗朗。
“各位大人,陛下说不见,莫要让小辈为难。”
“家母之事,陛下自有定夺,大人们去温府,家母自会为大人们解惑。”
他转头看向侍卫,示意她们上去。
“将这几位大人送出宫去。”
人群很快被侍卫带走,留下几声妇人们愤慨的叹息。
“你这无知儿郎!白眼狼!怎么当得起温丞相之子!”
温言和表情毫无波澜,唇微微抿着,指甲陷入的更深,刺痛从手心传递。
云知鹤身份特殊,也没有人动她。
她静静站在人群中间,不一会儿,便只剩下她一人。
温言和站在殿前的高台之上,脊背挺直,官服穿得利落漂亮,腰肢纤细,只静静看着低下的喧哗散尽,又对上云知鹤的眸子。
她们二人在这奇妙的喧闹里对视。
耳边是官员与侍卫争吵的声音,可他们二人听不清,只注视彼此。
云知鹤看见他眸中由平静一下子染上委屈,澄澈的玉石染上波澜,一圈圈如水纹般跌宕,眼眶微微发红。
可他脊背还是挺直。
他虚声用唇语,喉结颤抖,“……云知鹤。”
人群散尽,只余得他们二人相视。
他缓缓走下台阶,脚步踉跄,然后到她身边,嗓音沙哑,“我娘……她,呜……”
“我娘……她是……好官……”
嗓音染上哭腔,又强忍着泪意。
“她不是,贪官污吏。”
云知鹤怔然,她看小狐狸的眼眶通红,嗓音沙哑的一遍遍申明着——
他母亲是好官。
云知鹤心中感触,她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
“我知她为好官。”
“云娘子,进去罢。”
这时李公公突然过来,扫了一眼温言和脸上的泪意,又向云知鹤轻笑。
云知鹤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小狐狸,向他轻笑,像是安抚,发丝随着风而飞舞。
留得温言和在背后流下泪来,滴到地砖上,溅起几丝水花。
他看着云知鹤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啜泣,如玉的脸上染上晕红的泪痕,再无清朗样子。
云知鹤走进去,恍惚抬头,看见轩辕应在描丹青,修长白皙的指尖执笔便是矜贵的傲气,他见云知鹤进来,指尖顿了顿,又不在意的继续。
“陛下,臣知错。”
云知鹤低下头,指尖颤抖。
轩辕应抬头,发丝随着俊脸滑下,滑过他淡嫣色的薄唇,苍淡的眸子微垂,轻应一声。
“……无错。”
笔尖晕开一抹暗色。
云知鹤反驳,“有错。”
她像是不满轩辕应淡然的态度,颤着嗓子反驳,直直说出了朝廷的纠葛。
“臣年少无知,陛下为臣谋划……输了底牌……”
云知鹤闭了闭眸子。
“陛下手中以寒门为牌,却为此事得罪寒门。”
他提拔温丞相用了许多年,如今便因此失了依仗。
轩辕应手中的两张底牌,一是温丞相,二是楼止手中的兵权。
楼止与他一体……永不会背叛。
他现在失了温丞相。
如温丞相所言,让她为寒门之首……可,时间紧迫,他在这空闲之余便无法动作。
“……陛下如何有依仗?”
轩辕应抬头看她,看他的锦娘眸中澄澈,出落得身长玉立。
他一阵恍惚。
……他的锦娘好像长大了。
轩辕应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她的话语,嗓音轻哑,开口。
“过来,朕教你描丹青。”
世人皆知云知鹤娘子风姿,天下无双,积石如玉,列松如翠……琴棋书画样样高超,却不知画技为陛下亲授。
可她已然不是孩子。
云知鹤走上前去,沉默的坐在岸边,看他描摹了一半的画。
是半树的梅花,高空映着明月,熠熠生光。
她拿起笔,垂眸为他补着接下来的画,笔法相似。
轩辕应又看得恍惚,她与他靠得很近,细细还能闻见清冷的香气,缠绕鼻尖。
他们二人已然许久不曾这般亲近。
他曾揽着孩子,俯身教她描丹青,发丝交缠。
然后他从少年至青年,她从孩童至少女。
回忆之间已然落笔成画,一树梅花开得艳丽,月光普照,怜悯的照在落雪与梅上,似乎带着梅香。
轩辕应似乎想起了刚刚云知鹤所说的——
“……陛下如何有依仗?”
他垂眸看着案上的发丝交缠,又嗅着清香,闭了闭眼开口。
“朕的依仗,是你。”
云知鹤一顿,抬眸看他。
他看帝王的眸子睁开,染上盈盈笑意,指尖揽起她的一缕发丝,然后哑着嗓音。
“锦娘,成为朕的依仗。”
“……可不可以?”
她耳边轰鸣,想起温丞相逐渐高昂的嗓音——
“我要你不畏呈书奏,不惧众口。”
“不羡封王侯,不喜荣华富贵锦绣。”
“……我要你为千古名臣,名留千古,史书浓墨重彩——”
“然后……写上你的姓名。”
云知鹤笑起来,胸中涌起汹涌的野望,她看他,眸中正经,唇角扬起笑意。
“好。”
她嗓音清澈。
“臣将,成为您的依仗。”
小云娘子的阴郁一扫而清,像是燃着烈火的汹涌。
轩辕应一怔,似是被她眼底的烈火灼烧,又垂下眸子。
捏着她发丝的指尖收紧。
温丞相罢官之事过去不久,大抵是轩辕氏施压严重,或是温丞相已然解决,朝中闹腾了两天便没了声息。
寒门一时无领头之人,却还有老妇人们合伙支撑,一时式微,只是没了温丞相的妙语连珠,朝堂之中被世家之人气得不轻。
年迈的老妇人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去。
云知鹤则在朝廷之中仔仔细细分析着局势,没了温丞相撑腰,她必须要尽快成长,尽量不去理会某些人尖酸刻薄的语句。
况且她为人清明,许多人讨好,也是没有多少仇敌。
温有知与她交代了人脉,圣上下旨,云知鹤也晋升到了五品。
因为温有知,朝中隐隐也开始簇拥起了她,近日也是繁忙,小云娘子英豪少年,早早便担起大任。
还有原子洛,她瞧着像是老实人,却因攀上了轩辕氏这根高枝,节节攀升,气得崔明喻边喝酒边与李妙妙骂她。
又狠狠瞪了一眼想要劝她少喝酒的方利,方利吓得一哆嗦,弱弱的回去。
就是今日早朝连太子也曾与她美言几句。
“陛下,儿臣见原娘子才华出众……上书治安之策尤为奏效,奇思妙想……”
轩辕贺向前,低头道着,眸光扫了一眼谦逊低头的原子洛。
成国母轩辕茗颇为赞赏看了看原子洛,又不着痕迹看了一眼云知鹤。
这两位少女是朝中新秀,派别不同,自然要针锋相对。
“原娘子当真厉害,可……”
云知鹤淡淡转眸躲过了成国母的探视,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崔明喻想到轩辕岁那蠢货耀武扬威的样子便肝疼,随着太子殿下的表扬,隐隐翻了个白眼,表情几分不屑。
任你吹得天花乱坠,还是不如她家云知鹤。
她尤为肆意,反正她品级不高,在最后的人群里,应是没人看她罢。
如此到了下朝。
她娘一下朝便跑过来直直踹了她一脚,崔明喻差点踉跄的倒在人群。
崔明喻气得瞪她,一双凤眼染上怒火。
“你……!”
崔娘子脾气倔,拉着自家的女儿便往宫外走,靠近她,嘴里低声的骂骂咧咧。
“你那白眼好几个御史台的狗日看见了,眼睛跟狗见了屎一样蹭的一下亮起来,明天有你和老娘我被参的本子!”
“你等着老娘回去拿家法伺候你!”
嗓音压低又咬牙切齿。
崔明喻刚刚愤怒的表情一窒。
母女俩一个脾气。
云知鹤看着她们二人纠缠的背影轻笑一声,又转眼在人群中看见了原子洛。
她身着官服,瞧起来严肃正紧,停步在下朝的人群中,面色深沉。
瞧着也不像是趋炎附势之人。
因为党派相争,二人也没有交谈过,见面也只是淡淡打一声招呼。
存了几分观察的心思,她跟上去想与她交谈片刻,却见她趁着人群喧闹,没有出宫,反而躲进了旁边。
云知鹤停下脚步。
她身法灵活,看着有几分功夫在身,若不是云知鹤一直观察着她也差点晃眼。
她眉头一蹙,心思轮转,跟随着走上前去。
她跟随着她从大殿到御花园去,云知鹤也是谨慎,看她鬼鬼祟祟,没让她发现自己跟着。
原子洛从袖中掏出一纸文书,瞧着四下无人,递给了面前的人。
另一人瞧着面生,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好似不是宫中之人。
云知鹤离她们二人较远,只隐约听见几句。
“……此……楼将军……最……物……”
云知鹤蹙起眉头。
这宫中她自小长大,地形十分熟悉,躲过了二人的视线,又在二人离去之时出来。
若有所思的看着原子洛的背影。
她想了许久,细细斟酌着那几个字。
……楼将军?
原子洛现在瞧着是属于轩辕氏的官员,近些日子也与大皇子交往生疏,再没了之前的流言蜚语。
而楼止并非世家或者寒门,他深居简出,世人皆知,他手中的兵权只属于轩辕应。
是有人,打他手里兵权的主意吗?
还是其他?
……这么看来也需要拜访一下他了。
云知鹤往外走着,面色有些深沉,她轻声对阿芝说,“去楼将军住处。”
“现在吗?可是没有拜帖啊……”
她嘴里嘟囔着,动作却没有含糊,吩咐了马车妇便扶云知鹤上马。
楼府地处偏远,也少有人拜访,就算有人来楼止也是直截了当拒绝,不见,回京几个月,除了那次无疾而终的宴会,硬生生没让人看见几眼。
陛下也特意免了他的早朝。
若非今日撞见原子洛这一回事,她还差点忘了这人。
虽说楼府偏远,但却是个好住处,冬暖夏凉,雕栏玉砌,蝉噪林静,鸟鸣山幽,连自小在皇宫住着的云知鹤都忍不住赞叹这建筑的精美。
阿芝来了兴趣,同样惊叹,开口道。
“小姐,我听说这楼府原是前朝圣地,里面有一幽泉,可疗伤生骨呢,十分神奇,朝中无数大臣想要这府邸,没想到陛下赏了楼将军去。”
“楼将军当真得陛下恩宠,免了上朝,也赏了这府邸。”
云知鹤点了点头,赞叹了一声,便让阿芝前去扣门。
“嘭嘭——”
偌大的楼府,没个门口的侍卫,阿芝扣了许久的门扉,等了许久才有人来,他急急忙忙的打开门。
那仆人面带疑惑,小心翼翼的问道。
“您这是……?”
阿芝顿了顿回答,“我家娘子云知鹤想来拜访楼将军,不知这可是方便?”
“……方便方便”他诚惶诚恐的侧身把门打开,迎着她们进来,“娘子们,进来罢。”
但是那仆人面色有些为难,小声开口,“只是府中仆人少,怕是招待不周。”
云知鹤摇摇头,“不必过分招待,我只是来寻楼将军而已。”
那仆人低下头,有些尴尬,“楼将军生性寡淡,楼府偌大,我们这些下人也是不知楼将军在何处。”
“……应是某处练武罢。”
仆人看起来风风火火,脸上还带着灶灰,阿芝看得一愣,又打量着这一路,跟随着仆人到主屋。
路上景色繁华,却无下人照顾,生了些许杂草,如此长的一段路,竟是没有一个人在。
再看那仆人风风火火,一个可怕的猜测涌上阿芝的心头。
“这位阿叔,您这……刚刚是在做饭吗?只有……一个仆人?”
仆人低下头,似乎是有些羞愧,轻轻应了一声。
“将军不喜人多,确,确实府中只有我们二人。”
云知鹤也不免有些震惊。
偌大的楼府,竟是只有两人。
原想着云府已然是人少,没想到楼府更甚。
她顿了顿,斟酌开口,“阿叔,你且去做饭,便由我来寻楼将军罢,正好也能直截了当与他谈论了事情。”
云知鹤又看向阿芝。
“阿芝,我们上门没有拿什么礼品,你便与这位阿叔一同去准备饭菜,当做上门礼罢。”
阿芝点头,她虽然是女子,但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做饭也是不成问题。
只是心中对这素未谋面的楼将军染上几分敬佩。
几个月闭门不出,原是……在荒野求生。
那阿叔给云知鹤指了指位置,尴尬开口道,“我与将军二人只在这片地方活动,其他地方……目前,没有去过。”
云知鹤顺着仆人指着的方向走去,大抵在这华美的建筑中,多了几分闲情雅致,颇有些慢悠悠的赏着景。
前方有一小瀑布,落水奔流,淅淅沥沥的溅在地上,水珠带起来一个小彩虹,从这看去,正好升起在假山之中,格外的精巧别致。
而假山幽窄,愈走愈深,中间狭窄,穿过那层彩虹,便猛地柳暗花明,奇珍异草,幽林密布。
茂密的林子中淅淅沥沥的有风吹过,刮起一阵凉爽的风来,凉爽却不幽冷,刚刚本是有些燥热,气温却一下子下降。
——这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云知鹤不免再次感叹设计的精妙。
其华美精巧程度可与皇宫相比,也是真不愧为前朝圣地。
“哗啦啦——”
她继续往里走,耳边听见有细碎的水声,阳光透过密林,光晕扩散,几分幽静之气。
水声近在咫尺。
应是河流……?
云知鹤伸出手指撩开树叶,向前看去,刚刚抬眼便猛然怔在原地。
——她看见男子肌肉流畅漂亮的背脊,蝴蝶骨轻颤,脊柱随着腰肢往下收窄,腰窝蕴着水珠,慢慢隐入清澈的水里。
水光粼粼。
耳边是他动作而带起的迷离水声。
水珠顺着肌肤流下,滑过带着疤痕的皮肤,流到水里,发出“叮咚”的声音。
发丝束起,发尾沾着水汽。
幽静的日光落入泉水,再照在他身上,他微微抬头,看树叶投下的光晕,鼻梁高挺透过阳光,眼睫微颤,扑朔带起侧影。
……一片旖旎之情。
作者有话说:
下定决心,日更五千!加油!
论理解力的差异——“成为朕的依仗。”
轩辕应:做我的妻主
云知鹤:!!!帝王的肯定!千古名臣不是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