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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色的跑车伴随着与轮胎与柏油马路摩擦发出的声响,停在了郊外住宅区的某栋房子门口。

安室透打开车门,房子里传出的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变得更加清晰。

或许是重金属乐太能调动人的情绪,又或许是今夜没有一丝星光的天空显得格外压抑,安室透心中的担忧达到了顶峰。

于是,在注意到门没有锁后,安室透甚至没有多做考虑,便直接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屋子内一片漆黑,并没有开灯。耳边是死嗓唱腔,鼻尖处是淡淡的铁锈味。

安室透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种气味代表着什么。

他掏出了放在口袋里的手木仓,拉动保险,然后背部贴着墙面,小心翼翼地朝屋子深处走去。

空气中的铁锈味愈发浓重,脚下地面的触感也开始变得黏腻起来。这让即使是安室透这样心理强大的人也产生了一些不适。

*

“奥利亚……你在,做什么?”

安室透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蹲在地上的人,即使只有一个背影,即使是在漆黑的环境中。

他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但大脑却不断否决着那

个答案。

*

奥尔加缓缓站了起来,转过身,抬眸看向安室透。

“我在做什么?”

她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微抬起左手:“显而易见,零零。”

奥尔加的左手握着一把金属餐刀,带有小锯齿但很钝的那种,几乎每家每户的厨房里都会有这种餐刀。

餐刀圆滑的顶端正一滴滴向地上滴落着猩红的液体。

安室透的目光顺着向下看去。

在奥尔加的脚边,那里躺着一个只能勉强看出人形的躯体,她显然遭受了极大的痛苦与折磨,但还活着。

“奥尔加……”安室透可以听到自己强装镇定的声音在颤抖,“……你都干了些什么。”

安室透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但他宁愿自己没有适应——

眼前的场景……说是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即使是身为一个公//安,安室透也从未见过这般血腥残忍的现场。

能犯下如此罪行的家伙……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大脑在强烈叫嚣着拒绝这种现实,而心理与生理上的双重不适却伴随着胃部的翻涌越来越严重。

*

奥尔加没有想到安室透会来,明明她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不要来接她了。

这样一来,之前的伪装便悉数作废了。

奥尔加此刻已经冷静了下来,像是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由鲜血带来的感官刺激不再继续维持她的大脑中的兴奋。

她开始思考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罕见的,奥尔加没有办法立即作出判断。

或许是因为多了安室透这个意外出现的人物的原因……她微微蹙眉。

原本只需要打扫现场、毁尸灭迹就可以了。

奥尔加大致能猜到安室透为什么会来——无非是担心她。这种认知让奥尔加既开心又烦躁——因为她清楚安室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好人。

虽然“好人”这个形容词,在这个年代听上去就像是个笑话,但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安室透,是个普世意义上的好人,即使他是组织的波本。

接下来该怎么办?

*

奥尔加的大脑不足以支持她更多地关注他人的情绪。于是,她按照组织最传统的思维采取了行动。

当你做坏事被人发现后,最好的方法就是——将那个人也拖下水。

而且,那个人是安室透,是朗姆亲口说过属于她的安室透。无论如何,他都是她的。

“既然你来了,那就帮我一起清理现场吧,零零。”奥尔加的脸上露出一个纯洁的、大大的笑容,语气中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

她仰起头看向安室透,两手背在身后,歪了歪脑袋。她看起来很阳光,很可爱,像是洋娃娃,又像是小天使。

若是放在平时,这是奥尔加百试不爽的招数。

但此刻,时间不对,场景也不对。

在地狱中微笑的,又怎么会是天使。

奥尔加没有等到意想中的下一步,她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带着笑意的双眼后,淡漠的灵魂观察着安室透的表情和一举一动。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轻微地颤抖着,几次握拳又松开,掌心几乎被抠出了血。

他的胸膛快速起伏着。

他的眼睫颤动着。

他的面上没有表情。

他的眼神……

奥尔加微微皱眉。安室透的眼神,她无法解析。

就像是一台电脑,永远无法解析已有程式之外的东西。奥尔加本就对人的情绪不甚敏感,分析表情需要依靠公式与案例,做出表情也大多依靠公式与模仿。

奥尔加最终只能得出结论——安室透现在的情绪很复杂。她没有见过类似的情绪,也无法套用任何公式……

安室透没有回应,长久的寂静带来的烦躁,让奥尔加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零——”

“我知道了。”安室透的声音很轻,却听不出任何波动。

奥尔加看见他单膝蹲下,将手中的木仓口对准克莱拉伯莎的眉心。他的指尖颤抖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

伯莎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两行夹杂着血与脂肪的浑浊液体自空洞的眼眶处缓缓流下。

在消音器掩盖后的声响之下,克莱拉彻底结束了这段漫长的折磨。

是的。

安室透垂眸,将木仓收起。

即使是将她送去医院,她也活不了了,不如……早些结束,总比继续落在奥尔加手中好……

安室透的手还是时不时地颤动一下,这种反应来自时不时抽搐一下的心脏。

他一言不发,开始安静地清理现场。

他毕业于警//察学校,他是公//安,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这些知识与技能本不该用于此的……本不该用来替罪犯隐瞒罪行、伤害他人,即使这个罪犯是——

在奥尔加看不见的角度,安室透骤然攥住胸前衣襟。他的心脏错乱地跳动着,就像这个错乱的世界一样。

他开始感到头疼,剧烈的疼痛。或许是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对他这个帮凶的惩罚。

即使是为了继续卧底组织不被发现异常,也不能成为做这种事情的理由与借口。

*

奥尔加看着安室透一木仓结束了克莱拉的生命时还觉得有些可惜——本来还可以多玩一会的。有安室透帮忙,在打扫现场这一步可以节约不少时间。

她撇着嘴,看安室透在房间里安静地忙碌,倏而又换上了一幅笑脸。

奥尔加作出了判断——安室透接受了。

这是自然的。

他是组织的波本,他又怎么会不接受?

奥尔加如同往常一样,小尾巴似的跟在安室透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而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次,安室透并没有回应奥尔加,一句也没有。他只是默不作声地对案发现场进行清理,像是在机械地执行自己的任务。

为什么呢……

为什么,还能这么毫无所觉地笑着?

有人死去了啊!

为什么……你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清理完案发现场后,奥尔加心情颇好地跟着安室透离开了这栋房子。

站在白色的跑车前,奥尔加回过身,最后一次看向这栋被火光点燃的房子,眼神中是痴迷与兴奋。

她喜欢火焰!

而安室透,他死寂般的眸子掠过奥尔加,最终定格在冲天的火光上。

橘红色的火焰却并不能让人感受到温暖。

火光伴随着寒风在安室透的瞳孔中跃动着,夹杂着飞溅四射的火星,逐渐将木制的房屋吞噬。

“走吧。”

安室透安静地移开了视线,替奥尔加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但一切好像都变了。

安室透每天依旧会接送奥尔加上学放学,依旧会为她准备好爱吃的餐点,依旧会将她乱丢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来收好……

但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奥尔加沉默地坐在餐桌前,用叉子卷起她平素最爱的奶油意面。她的表情算不上好。

安室透就坐在桌子的对面,安静而认真地进行自己的晚餐。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奥尔加将卷着意面的餐叉摁在盘子上,金属的叉尖与陶瓷盘子相撞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没有人说话,这栋房子里只余下电视播报新闻的声音。

是前几天奥尔加犯下的案子。不出所料的,侦破毫无进展。接下来,或许是因为死者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原因,麦克犯下的校园木仓击案又被提出来说了一遍。

奥尔加心不在焉地听着新闻,然后按下遥控器将电视关上了。

这下,整栋

屋子内最后一丝声音彻底消弭,只余下满室寂静,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奥尔加继续用叉子卷意面,却一口也没吃。她用另一只手支着脑袋,晦暗不明的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安室透。

而餐桌对面的安室透却似乎对这注视毫无所觉,依旧认真而专注地进行着自己的晚餐。

不知道过了多久,奥尔加突然将叉子放下。餐叉与白瓷盘子相击发出的一连串声响,在寂静的房屋内显得格外突兀。

但这好像依旧不会影响安室透,他仍然低着头,垂着眸子用餐。

奥尔加努力压抑着自己心中的烦躁,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问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安室透终于有反应了,他抬起头,对上了奥尔加的眸子,淡淡问道:“怎么了吗?”

就好像这不过是奥尔加的又一次无理取闹一样。

奥尔加不断深呼吸,将声音压抑得都变了调子:“你在明知故问。”

这句话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安室透每天依旧会接送奥尔加上学放学,依旧会为她准备好爱吃的餐点,依旧会将她乱丢在地上的衣物捡起来收好……但是,这一切就像是例行公事地完成组织的任务。

他不会再微笑着回应奥尔加,不会再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不会再发自内心地为她的学业担忧……

安室透却似乎对奥尔加压抑着的情绪毫无所觉,只浅浅道了句“吃饭吧”,便低头再次拿起了自己的餐叉。

可惜,他终究没能继续这顿晚餐。

奥尔加突然抄起手边的遥控器朝他砸来。

遥控器没有砸中安室透,而是擦着他的脸颊而过,随后落在了地上。

安室透平静地弯下腰将遥控器捡起,刚想放回桌上,奥尔加却站起身来,拽着餐桌布将一整桌的东西尽数掀翻到了地上。

一时间,安静的房屋充斥满了被砸落在地上的各式餐具乒铃乓啷的声音。

“你对我感到不满吗?!”奥尔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安室透没有说话,拿了垃圾袋便开始清理一地狼藉。

奥尔加却直接上前两步,踢开了他手边将要捡起的盘子。

她冷笑道:“我倒是不知道,组织也会吸纳心慈手软的‘大善人’!”

安室透收拾的手一顿,继而又若无其事地拾起一个搪瓷碎片放进垃圾袋。

奥尔加的冷嘲热谑像是全然砸在了棉花上,安室透的不回应让她心中的烦躁达到了顶峰。她一把夺过安室透手中的垃圾袋。

“要冷战是吧?不必这么麻烦!你直接滚吧!我不需要你了!”

奥尔加的语速很快,尽管并没有失态地直接大喊大叫,但却毫不掩饰用语的恶劣。

“反正你现在已经是组织的成员了!已经获得代号了!你没有必要再接近我讨好我!我在组织根本没有那么重要!所以你可以滚了!Boss那么看重你!你将来一定会步步高升的!没有必要屈居于此当一个不重要的监护者角色!”

说罢,奥尔加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垃圾袋,转过身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她直接抓起地上的碎片就往垃圾袋里扔,丝毫不在意自己的手心被割出的道道血痕。

安室透依旧没有动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奥尔加,看着这个从没做过家务的小孩磕磕绊绊地将餐厅收拾得不那么干净,看着她对自己满手的鲜血毫不在意。

奥尔加似乎彻底将安室透当成了空气,在收拾完了餐厅后,便直接转身上了二楼,“啪”的一声摔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

安室透不知道自己在餐厅站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又或许是几个小时。

然后,他沉默着将奥尔加没有收拾干净的地方重新打扫。他找出伤药和纱布放在了奥尔加的门口。

最开始的相遇并非蓄谋,之后的相处也不是刻意。

凌晨时分的小花园中,草木上皆是一串薄薄的霜。金黄的桂花已经开败,只余下枯黄的叶子在寒风中飘零落下。

安室透握着手机,低头盯着屏幕良久,却迟迟没有动作。

若不是来电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可能真的会在此站上大半夜。

电话对面是故人熟悉的声音。

“zero,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

诸伏景光兴奋地和安室透说着他的任务,说他是如何被派遣,又是如何接触了黑衣组织,得到了加入的机会。

他的声音中,还带着年轻人的热血与天真。

安室透始终静静地听着,间或回应两声。

“你怎么了,zero,心情不好吗?”冷静下来的幼驯染很快意识到了安室透的不对劲。

安室透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些,他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hiro——”

他很想告诉诸伏景光,卧底在黑衣组织并不是一件好事,它会逐渐磋磨你,直到将你变得都不像你。

可是,安室透不能说。他们是公//安,这是他们的的任务,他不应该说一些消极的话来打击士气。

安室透自嘲的笑了笑。或许,就连景光见到现在的他后,都会觉得认不出来呢。

对于安室透的反常,此刻远在大洋彼岸的诸伏景光感到很担心:“zero,到底发生什么了?”

又是一阵良久的沉默。

“……hiro,我,做错了一些事情。”

他亲手结束了一个无辜的生命,他帮忙伪造了现场,他放纵了一个危险的犯人,他……

“我没有教好她。”

安室透的话没头没尾的,可长久的默契还是让诸伏景光几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之前你提到过的那个孩子?”

安室透从没告诉过诸伏景光,那个孩子就是奥尔加。

“……嗯。”

“她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嗯。”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诸伏景光有些艰难地开口道:“zero,你不必如此责怪自己。即使她还小,但是……”

这世上总是有些天生的坏种,无法逆转,永不悔改。

诸伏景光相信安室透能够明白他的未尽之言。甚至,聪明如安室透本不该需要他的提点——他们在警//察学校的时候都学过这方面的知识。

安室透没有出声。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是否接受了这种说法。他只能希望,他的好友不要再承受如此巨大的压力。

即使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要那个组织还存在一天。

*

安室透开始忙碌了起来,或许是他在有意避开奥尔加,又或者是组织真的突然给他安排了更多的任务。

奥尔加依旧和安室透“冷战”着,他们不说话,就连见面的时间也随着安室透的忙碌变得越来越少。

虽然安室透每天都会早早出门,但他依旧会准备好奥尔加的每一顿早餐。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不会再有人在每天早上温柔地将奥尔加从睡梦中唤醒了,取而代之的是闹钟冰冷而机械的声音。

每天,奥尔加被急促的闹铃声吵醒后,来到一楼餐厅,就能看到满桌子的丰盛餐点。桌子边沿通常会留一个小小的便利贴,备注着每一样菜品需要加热的时间。

这天早晨,奥尔加一如既往地下楼,一如既往地看见了色香味俱全的早餐,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在餐桌前……

她对着满桌子菜品发了很久的呆。

今天是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日,周四,就是感恩节了。

食物还微微冒着热气,看来安室透才离开没多久。

屋子里很暖,安室透提前调好了暖气的温度。

奥尔加不知道自己在餐桌前坐了多久。最后,她站起身,披上大衣离开了屋子,留下满桌子未动的精致餐点。

*

灰蒙蒙的天际中,一片片雪花从天而降。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奥尔加在其上留下一串靴印。她步行着来到附近的一处教堂。

当奥尔加推开教堂大门的时候,礼拜已经开始了,人们虔诚地祈祷并歌颂着仁慈的主。

奥尔加安静地在最后一排坐下。

“啊啦,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即使是在一片混杂的祈祷声中,奥尔加依旧可以

清晰地分辨出这道声音。

“我当然会来。”奥尔加一边掀开戴在头上的大衣帽子,一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女人,“贝尔摩德。”

贝尔摩德却并不在意奥尔加冷淡的态度,她抱臂坐在椅子上,姿态闲适,漫不经心地看向不远处正在讲话的牧师。

奥尔加会定期和贝尔摩德见面,以证明她还活着。虽然她觉得这很多此一举,毕竟组织随时都能掌握她的情况。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从来相看两相厌的两人,还是莫名其妙地将这项令人讨厌的传统一直延续了下来。

又相互沉默了好一会儿后,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贝尔摩德转头打量奥尔加,然后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

“你和波本吵架了。”

她用的几乎是肯定的语气。

奥尔加原本装模作样念祷告词的动作停了下来,她阴沉着脸不说话。

即使做出了要和安室透冷战到底的决定,但奥尔加一开始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无法忍受这些。

已经得到过的又怎么能够忍受失去?

贝尔摩德又将视线转向了最前方那位须发皆白的牧师,他正面色虔诚地带领人们进行着晨间祷告。

在满室虔诚祈祷的人中,抱着手臂、双腿交叠、语调戏谑的贝尔摩德显得格外突兀。

“这不怪他,阿尔萨斯,你之前的事情办的确太不漂亮了。”

“什么?”奥尔加皱眉,警惕地看向贝尔摩德。她一时间竟没有明白贝尔摩德话中的意思。

却见贝尔摩德老神在在地对上了奥尔加冰冷的眸子:“那场火灾和鲨戮——”

奥尔加在撇撇嘴的同时松了一口气:“原来你知道啊。”

Boss和朗姆都没有发难,奥尔加还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呢。

然后,她听见贝尔摩德轻声哼笑了一下:“不仅如此,那场校园木仓击案,背后的人也是你吧?”

奥尔加只耸了耸肩,没说话。既然已经被组织知道了,那么再狡辩也是没有用的,该来的惩罚总是会来的。

可贝尔摩德却道:“波本帮你隐瞒的很好,我也只是猜到而已,并没有证据。”

奥尔加刚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了起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贝尔摩德从口袋里拿出了打火机,看上去十分想点根烟。但是无奈于这里是教堂,于是她只能在摁了几下打火机后,又依依不舍地将烟收了回去。

“波本帮你伪造了现场吧?”贝尔摩德的语调轻飘飘的,但却让奥尔加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

帮忙伪造了现场,并且还没有将事情如实报告给组织——这种行为,若是被组织发现了,安室透就麻烦了。

安室透是组织委任的奥尔加的监护人,但他首先是组织的成员,组织的命令才应该是最优先的。而安室透作为奥尔加监护人的其中一项职责,便是在监视她的同时,将她的一切情况如实上报给组织。

贝尔摩德对奥尔加警惕的神情嗤笑一声:“都闹翻了,居然还想着要维护他吗?这可真是不像你啊,阿尔萨斯。”

奥尔加不说话,只用耷拉着眼皮阴森森地盯着贝尔摩德。

“这件事情办得不那么漂亮,波本会感到不满意也很正常。”贝尔摩德却丝毫不会被奥尔加吓到,她只是话锋一转道,“你太冲动了,阿尔萨斯,你需要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虽然贝尔摩德不知道波本为什么会向组织隐瞒这件事,但是那个狡猾的家伙总是有他自己的考量的。

而贝尔摩德?

她自然也不会多此一举地向组织报告这件事。

听见贝尔摩德这么说,奥尔加脸上的表情却一瞬间变得有些奇异,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发出了一个“哦”的音节。

贝尔摩德觉得安室透之所以生气,仅仅是因为她的犯罪不够完美、行事太过冲动、所以惹麻烦了?

开什么玩笑?!

他明明是圣母病发作!!!

奥尔加开始好奇波本在组织其他人眼里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形象了。

不会是……心狠手辣……吧?

这也太无比奇妙了……

奥尔加恍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她似乎已经远离组织太久了,久到连波本究竟做了些什么,以至于让组织里的人对他产生这种可怕印象她都不清楚。

她觉得有些恍惚,在安室透成为她监护人的这半年时间里,她好像逐渐变了,变得离组织好遥远,就像一个寻常的孩子一样,快要忘记黑暗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与此同时,奥尔加的心中意识到了巨大的违和感。

安室透在组织其他成员心中的形象,是他有意维持的。

为什么……

*

贝尔摩德对奥尔加的反常表现只是挑了挑眉。她从不觉得自己会看错什么人,包括波本。

贝尔摩德对自己的识人技巧很有自信。

于是,在礼拜的末尾,贝尔摩德拎着自己精致的黑色小皮包站了起来,对奥尔加意有所指道:“波本这个家伙,看着很好说话,但实际上呢,可是吃软不吃硬的。”

话毕,她转身离开了教堂。

奥尔加依旧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礼拜结束,人群散去,奥尔加才被牧师唤回了神智。

彼时,空旷的教堂中只余奥尔加一人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

“小姑娘,你有什么烦恼吗?”牧师是一个须发皆白的慈祥老人。

奥尔加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她的脸上带着恍然大悟:“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就好,”牧师说的和奥尔加说的显然不是一件事,但这并不妨碍善良的牧师先生在胸口划了个十字,然后对奥尔加真诚道,“GoodludGodblessyou。”

“谢谢!”

*

周四是感恩节,学校会从那一天开始放假,直到周末。

一如既往的,感恩节期间的纽约,雪很大。

从周三放学后,奥尔加就一直在等安室透。但或许是知道奥尔加会放假,不需要他接送了,又或许是因为组织派给他的任务实在是太繁忙……

当天夜里,奥尔加在开着暖气的大厅里等到了凌晨,直到她都窝在沙发上睡着了,安室透始终没有回来。

餐桌上摆放着一动未动精致的餐点,那是晚餐时间某个餐厅送来的。正在不知何处执行任务的安室透早就帮奥尔加订好了餐,每一样都是她平时喜欢吃的。

奥尔加无声地盯着餐桌发呆,醒过来后便再也无法入睡了。或许是因为夜太深了的原因,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事情,却始终无法厘清思绪。

直到窗外隐约传来鸟儿的鸣叫声,奥尔加才恍然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她机械地转过头去,有些涣散的瞳孔渐渐重新聚起焦来,看向自窗外洒落进房子的光在地毯上投射出白茫茫的光束。

又过了不知多久,窗外传来了小孩子们的笑闹声。

是了,今天就是感恩节了。而本来,他们应该在夏威夷度假。

奥尔加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从沙发上站起身,朝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没有动桌上的那些食物,即使它们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即使她的胃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被子里后,奥尔加却依旧将眼睛睁得大大的。

感恩节……

这是一个对奥尔加来说很陌生的节日。或者说,所有的节日对她来说都显得很陌生,和任何一个寒假暑假都没有区别。

但是这次感恩节……

奥尔加觉得很烦躁,又有些难过。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陌生的情绪。虽然安室透并没有回来,但他总会回来的,她制定的计划也总是能得到执行的。

为什么会

难过呢……

是因为难得准备服软,可是想要认输的对象却不见了吗?

*

大约只过了一两个小时,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的奥尔加便又被门铃声吵清醒了。她面色不大好地下楼开了门——是某家餐厅的配送员服务员,浩浩荡荡五六个人堵在门口。

安室透帮奥尔加订了早餐。

门外小孩子们的笑闹声被寒风送入房间,夹杂着几片打着旋的雪花。奥尔加透过门缝看见了邻居的的院子里,一对家长正带着孩子堆雪人。

那个滑稽的雪人已经有了雏形,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很傻。

奥尔加索性将门完全打开,她冷着脸站在大开的门边,寒风呼啸着吹打在她身上,透过单薄的居家服将她的皮肤逐渐变得冰凉。

她看着配送服务员们将餐桌上前一天晚上的食物全都撤掉,看着他们换上新的餐品、摆盘。

所有的食物都很新鲜,甚至还有几道现场制作的菜。

随后,为首的那个配送服务员对着被撤下的前一天的食物有些发愁:“这些——?”前一天的餐点奥尔加根本没有动过。

“全部扔掉,谢谢。”

奥尔加的语调毫无起伏,只除了因为寒冷而不自觉发出的些许颤音。

那配送服务员的嘴巴张了张,面上的表情很是不可思议。他见过许多浪费的有钱人,但这个小姑娘确实很独树一帜。

“是我们的餐品有任何问题吗?”那位配送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

他看见那个面容精致的小姑娘垂着的睫毛颤了颤,随即用那种冰冷的声音道:“之后的餐也都不用送了。”

“可是——”

为首的配送服务员犯了难。这些都是已经下单过的,他猜是这个小姑娘出门在外的家长帮她点的。

配送服务员试图劝一劝这个明显在闹脾气的小孩子,至少绝食是不对的不是?

但是,在被那孩子用那双漂亮的祖母绿眸子直直地盯住后,那位配送服务员却再也没了这种想法。

直到灰溜溜地离开了那栋温暖的房子,被感恩节的寒风吹拂过后,他才恍然醒过神来——他被一个小孩子的眼神吓到了!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这栋华丽、却又与整个社区的热闹氛围格格不入的房子,然后招呼着同事们一起驱车离开。

*

午餐和晚餐照例有餐厅送来,只是这次换了餐厅,餐品也都翻着花样地变换。

晚上,餐厅送来了感恩节大餐,服务员将一整只火鸡摆在了餐桌正中央,还有苹果派、南瓜馅饼、冰淇淋、各种果酱……是传统的感恩节大餐。

餐桌上铺着金红配色的桌布,精致的烛台上白色的蜡烛被点燃,有着华丽纹样的陶瓷餐具整齐地摆放着。

天花板吊着的华丽水晶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壁炉里的火焰被点燃,火光跃动着,像是要尽全力烘托出感恩节的温馨气氛。

餐厅的服务员已经离开了。

奥尔加站在餐桌前,她闻到了香甜的苹果味,是火鸡。

她其实并不喜欢吃火鸡,火鸡的肉质很柴。她只是在不经意间跟安室透提了一句,说火鸡的肚子里塞苹果其实还不错。

桌上的烛光跃动着,伴随着壁炉中的火苗,像是要谱写什么属于火焰的乐章。

被打开的电视机中播放着一年一度的感恩节晚会,每年的保留曲目《AmazingGrace》的旋律飘荡在房子内,成为了唯一的声源。

哦!多么温馨的场景!

奥尔加突然觉得很生气,她想要破坏些什么,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打破这种可笑的温馨,将一切都变得混乱。

她努力压抑着心中不断升起的情绪,让自己坐在沙发上,双臂牢牢地箍住抱枕,不断深呼吸。

可跳跃的火光却像是一剂催化剂,让她始终无法彻底平静下来。

奥尔加喜欢火焰,很喜欢,火焰总能刺激到她的神经,让她变得兴奋。尤其是亲自放火的时候。

但是她告诉自己,她不可以兴奋,至少现在不行。

于是,奥尔加熄灭了壁炉和蜡烛,关掉了华丽了水晶灯,顺便将电视也关上了。她将窗帘牢牢拉起,像是要彻底隔绝邻居家的光亮与欢声笑语。

整栋房子再次陷入黑暗,世界仿佛都寂静了下来。

奥尔加感受着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蜷膝窝在了沙发上。

总会成功的。她告诉自己。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像一个优秀的猎手那样。

*

安室透不知道自己是几点回到“家”的,一定已经很晚了,社区里很寂静,除了寥寥几盏路灯之外几乎再无光亮。

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气扑面而来,与外界的寒冷交汇形成一片短暂的雾,空气里飘逸着南瓜馅饼与冰淇淋的香甜气味。

安室透赶紧关上了门,将被雪花沾湿的外套脱下挂在衣帽架上。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也因为室内的温暖而缓和了许多,可疲惫的精神却始终无法被缓解。

第26章

奥尔加应该已经睡下了。

这么想着,安室透更加放轻了动作,将外套脱下挂好后便朝着餐厅走去。他准备先收拾残局。

不知道奥尔加吃了多少。安室透这么想着。不知道新换的餐厅她是不是满意。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然后,安室透看见大厅的沙发上窝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她抱膝蜷坐着,将脑袋埋在膝间,绯红的发丝散乱地披散在肩上。

奥尔加。

安室透的唇张了张,无声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她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安室透先是皱了皱眉,然后快步走到沙发前,想要将奥尔加抱回房间里去,却又怕自己身上带着的寒气沾染到她。

于是,他就这么保持着有些傻的伸手动作僵在了原地,大脑迟迟无法给出下一步的行动指令。

不知是不是安室透的动作吵醒了奥尔加,总之,她突然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用那双有些迷蒙的、仿佛带着些雾气的绿色眸子望向他。

安室透看见她眨了眨眼睛,然后,嘴巴一瘪,眼泪便像断了线一样从眼眶里不断涌出来。

“零零!”

奥尔加跪立在沙发上,扑过来抱住安室透的脖子。

安室透也顾不得身上未消散的寒气了,赶紧伸手接住她,以防她直接摔在地上。

感受着脖颈上来自奥尔加的、源源不断的温热泪水,安室透难得的有些手足无措。奥尔加就像是任何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着,足以令任何一个家长心碎。

“我错了…零零…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奥尔加哽咽着,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她的声音有些哑,不知是哭的,还是之前的感冒没有好彻底。

安室透没有说话,奥尔加继续抽抽噎噎道:“……她们把我关在厕所里,往我身上浇冷水……对不起,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我很抱歉,对不起……”

安室透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这些……关于校园霸凌的事情。

他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在他小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因为与众不同的混血儿长相遭到身边同龄人的排斥与欺凌。

而他的做法也是——报复回去,虽然与奥尔加的所作所为的形式和性质完全不一样。

安室透知道这不应该,但是一想到奥尔加的遭遇,他心中的天平就止不住地往奥尔加的方向倾斜。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死亡是那群霸凌者罪有应得——

他甚至没有去核实奥尔加的话……

这是不对的。

安室透的眸子黯了黯,心中几乎疲惫得再无力去思考辨别。

安室透依旧没有反应,只是在黑暗中任由奥尔加抱着他啜泣,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推开她。

奥尔加看不见安室透的表情,她在心中冷静地评判着现在的状况,然后继续执行着自己预先设定好的计划。

她说了很多,包括自己那没什么可说的童年,包括自己的“后悔”与“反思”,包括自己的“歉意”……

“……我小时候

被秋千撞到了脑袋,从那以后,我就很难控制住自己的脾气了……”

这句是实话,从那以后,奥尔加失去了很多能力,比如共情,比如恐惧。但那是很久远的事情了,久远到她已经忘记了同情他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谎言总是要掺杂着实话才会显得更加可信。

奥尔加展现出的懊悔异常真诚,就如同她的泪水一样如有实质。

“我很抱歉,零零,我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你别不理我了好不好?”奥尔加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些可怜的意味。

“……当然,即使你再也不原谅我……但是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了。”

奥尔加哭得更伤心了,就连她自己都无法判断这其中到底夹杂着多少真实的悲伤。

空气再次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奥尔加抽泣的声音。

良久,奥尔加听见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她感到安室透轻轻回抱住了她,温柔地捋顺了她脑后的发丝。

“我很抱歉,奥利亚。”

她听见他如此说到。

“……零零。”

奥尔加的泪水依旧没有止住,她小声抽噎着,可在安室透看不见的角度,她的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目标达成。

吃软不吃硬……吗。

哭泣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是奥尔加早就学会的技能之一。服软并不是认输,而是一种达成目的的手段。奥尔加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奥尔加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即使她的语调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怯:“零零。”

她抱住安室透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自己的脑袋埋在他的颈窝里。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愉悦,在她和安室透已经几乎一周没有说话后。

她从不会感到后悔,也不会感到抱歉。她只是,无法忍受安室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不见。

*

在看着奥尔加吃过晚餐,洗漱过躺在被窝里后,安室透帮她掖了掖被角,和她道了晚安,然后关上灯离开了奥尔加的卧室。

精神上的疲惫好像渐渐淡去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

当安室透握着手机来到屋子后的小花园时,天空中的飘雪已经停了,可大地却早已被染成了一片纯白的颜色。

他就这么站在花园里,站在雪地中,身旁是枯萎的植物的枝干,天空中厚重的云层低沉而压抑,透不出一丝星光。

“——hiro。”

他接起了响铃的电话。

电话对面显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有些犹豫道:“听上去,你好些了?”

安室透淡淡地“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后,诸伏景光才终于再次开口道:“zero,我相信你的判断,但是——”

他的未尽之言不言而喻,安室透自然能明白。

可最终,安室透只是抿了抿唇,轻声道:“我会教好她的……之前是,我做的不够好。”

在奥尔加对她的同学们下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安室透几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他的理智无比清醒地告诉他,这是一种错误且罪恶的行为;可感性的那一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怪罪奥尔加。

奥尔加只是个孩子,她还不懂……

不理智的一面不断否认着他在警校学到的关于那些天性邪恶的人的知识,不断地重复着替她狡辩的话语。

安室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奥尔加,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于是他开始逃避,开始有意地避开奥尔加。

……

大概是奥尔加刚才的一番忏悔起到了催化的作用,安室透心中感性的那一面最终占了上峰。

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该怪罪奥尔加,她只是不幸地错误出生在了罪恶的组织里,然后耳濡目染……

他应该花更多的时间陪伴奥尔加,让她回到正道上,将她教成一个正直的人。是他做的还不够好。

安室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能猜,大概是他太过代入“家长”这个角色了。而在这个世界上,家长们总是无法真正责怪自己的孩子的,即使他们真的犯了错误。

“zero,你——”

诸伏景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将自己的话咽了下去,他只是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转换了话题:“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zero。”

安室透闻言楞了楞。他能感觉到,诸伏景光努力地想要将语气放得轻松一些,来缓解此刻有些凝重的氛围。

“最晚过了年后,我们就要见面了。你有没有想念我啊,zero?”

明年……

安室透觉得有些恍惚。他渐渐成为了组织的核心成员,但是对于新成员的招募与安排却是他暂时无法触及的领域。

“你要到阿美莉卡来吗?”

“是啊。”诸伏景光似是没有感受到安室透语气中的担忧,只道,“大概是不放心吧,所以组织把从日本招募的新成员都安排去阿美莉卡了……总之,不会一开始就在本国活动就是了,大家都是被派离了自己的国家的。”

安室透自然知道这些,毕竟他也是被从日本安排到阿美莉卡的一员。这样做可以有效防止各国情报机构的卧底获得关于组织在自己国家的行动的情报。

但是……

安室透握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但是,不论卧底在组织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他都无法开口让诸伏景光放弃这么做。

他们心甘情愿,他们别无选择。这是他们的——职责。

*

二楼的卧室里,奥尔加放下了窗帘的一角,向后倒向窗边的椅子里。

目前看来,她的计划执行得还算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很有成效。贝尔摩德那个家伙,有时候也是能说出些有用的话来的嘛~

奥尔加窝在椅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在安静的深夜,座椅旁书桌上的座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奥尔加接起电话,对面传来属于朗姆的那种独特的、阴森的声音。

“阿尔萨斯。”

“是。”

“过段时间会有几个新成员去到你那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奥尔加另一只手的五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动着,像是要弹奏什么曲调,“我知道了。”

朗姆挂断了电话。

又听了听筒中传来的忙音好一会儿后,奥尔加才将听筒丢回座机上。

她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向天花板,思考着。

她这段时间……确实是离组织太远了。

黑暗中,奥尔加无声地嗤笑了一下。

她捂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像她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真正脱离组织……

*

奥尔加跟安室透和好了,这导致她最近的心情都好上了不少。于是,在贝尔摩德打电话叫奥尔加去她那里一趟的时候,奥尔加很轻易地便答应了,引得贝尔摩德都不由得讶异。

“你跟波本和好了?”她微微提高了声调。

“嗯哼。”奥尔加哼着歌,提上琴盒来到车库。

安室透帮奥尔加将琴盒放在了车子后座,上了车后又替她系上安全带,然后驱车朝贝尔摩德给的地址驶去。

“心情很好?”

安室透透过后视镜瞥见了奥尔加嘴角的笑意。她一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哼着断断续续的愉快调子。

要知道,平时奥尔加可是很少会答应贝尔摩德的邀约的。当然,贝尔摩德也不会经常召唤她就是了。

“当然!”奥尔加眉眼弯弯地转头看向安室透的侧脸,“因为零零终于原谅我啦!我开心呀~”

安室透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或许是因为文化差异的缘故,奥尔加总是会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这种外放的表达方式在日本可不常见,不过安室透现在也已经渐渐有些习惯了。

到了目的地后,奥尔加背上

琴盒跳下了车。

“玩得开心。快结束的时候别忘记发短信给我,我来接你。”安室透对奥尔加如此叮嘱道。他有任务在身,不能一直陪着奥尔加。好在有贝尔摩德在,应该也出不了什么事情。

“好的~”奥尔加和安室透挥手道别,看着白色的跑车逐渐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

这里是一处片场,大约是正在拍摄什么电影。大概是因为贝尔摩德提前打过招呼,所以奥尔加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便成功进去了。

贝尔摩德很好找,倒不是奥尔加对她有什么特殊的感应雷达,而是只要她站在人群里,就一定是最亮眼的一个——即使她现在把自己伪装得至少老了十岁。

奥尔加径直朝贝尔摩德走了过去。

“我以为你已经息影了。怎么,琴酒终于向boss投诉要求禁止你使用组织经费,所以你打算复出赚外快了?”

奥尔加和贝尔摩德见面通常就是这样的,这种针锋相对的话语在她们之间显得再正常不过。

贝尔摩德不理会奥尔加话里话外的讽刺,只低头看了她一眼后,就将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拍摄的地方:

“我听说你在申请大学?今天有一位重量级的古典音乐家要来,我以为你会需要一封推荐信?”

奥尔加:“……”她终于明白贝尔摩德为什么要她带着琴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奥尔加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些小孩被家长要求着表演才艺的场景。在将贝尔摩德代入“家长”这个角色后,奥尔加浑身一个机灵,赶紧把这个诡异的联想赶出脑海。

“即使没有推荐信我也不会失学。”

奥尔加手握数个国际大赛冠军,理论上,她想去哪所学校都不成问题。甚至,已经有许多名校主动向她发出了邀请。

“哦,是吗。”贝尔摩德对奥尔加甚至有些自夸意味的话不置可否,只转而道,“雪莉已经毕业了。”

“我也要毕业了,”奥尔加哼唧着,“对了,‘雪莉’?”

奥尔加想不起来“雪莉”究竟是谁。组织里有用这个代号的成员吗?

她只见贝尔摩德这个狡猾的家伙勾起了唇角:“宫野志保,这个名字熟悉吗?”

奥尔加:“……”又来了,别人家的孩子。

是了,秋季学期已经结束了,该毕业的都已经毕业了。

“雪莉,我记得她才刚刚十三岁?”贝尔摩德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瞥到一旁的奥尔加后又将烟收了回去,“她毕业了,拿到了两个博士学位,一个硕士学位。”

奥尔加:“……”

宫野志保比奥尔加大一岁,现在已经博士毕业了。而奥尔加?可喜可贺,她快要高中毕业了……

贝尔摩德看上去很满意奥尔加的反应,她继续道:“大概在年后,组织就要安排雪莉去日本进行工作了。”

至于是什么工作?奥尔加和贝尔摩德心照不宣。

奥尔加撇撇嘴。

啊对对对,别人家的孩子宫野志保。哦,现在是雪莉了,才十三岁就已经得到了组织代号的优秀人才。

谁能卷得过她呢。

于是,奥尔加才嚣张一点的气焰成功被贝尔摩德打压了回去。虽然从没亲眼见过雪莉,但她的名字奥尔加可是一直有所耳闻——别人家的孩子。

“我知道了,多拿一封推荐信有备无患嘛。”但奥尔加显然不会甘心就这么落于下风,所以话锋一转便又用阴阳怪气的语调道,

“只是没想到我们的大忙人贝尔摩德居然会抽出时间来关心我申请学校的事情,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贝尔摩德饶有兴致地瞥了奥尔加一眼,四两拨千斤道:“关心组织同事,为组织培养人才,应该的。”

说罢,她丢下身后咬牙切齿的奥尔加,换上一幅和善的面孔,朝着身前迎面走过来的一行人迎了上去。

*

奥尔加做梦也没有想到,她有一天居然会像传说中拜年时走亲戚的小孩儿一样,被贝尔摩德往前一推——

“这位是海顿威廉姆斯先生,知名的古典音乐家。这是工藤优作叔叔和工藤有希子阿姨,还有他们的儿子新一,你以前见过的。阿尔萨斯,叫人。”

奥尔加:“……”

海顿威廉姆斯,他确实是当今古典音乐界最杰出的大师之一。而工藤一家,也确实算得上是熟人了。

于是,奥尔加只能调动着面部肌肉,摆出一个看起来极其真实的假笑:“威廉姆斯先生好,工藤叔叔好,有希子阿——姐姐好。”

最后,她看向对面同样半月眼一脸无奈的小屁孩,继续用英语道:“新一你好呀。”

对面的工藤新一木着脸,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英语。反正即使贝尔摩德和工藤一家交流时用的是日语,奥尔加也依旧坚持讲英语,坚决拒绝暴露自己的半吊子日语水平。

工藤有希子显然对奥尔加那声“姐姐”的称呼很满意,她弯下腰,面上带着充满亲和力的笑意摸了摸奥尔加的脑袋,用英语道:“好久不见呀,阿尔萨斯酱~”

然后,喜闻乐见的,奥尔加看着工藤有希子轻轻推了把工藤新一:“新酱,快叫人~”

这句日语奥尔加听懂了!

工藤新一:“……”

显然,工藤新一能听懂英语,并且英语水平很不错。

此刻,奥尔加从工藤新一的眼神中识别出了同病相怜的意味,这个一脸小大人表情的家伙最终还是不得不在自己母亲的威逼利诱之下开口叫人。

他看了奥尔加一眼后,像是要故意别苗头一样,用标准的英式英语拖长了调子对贝尔摩德道:“莎朗阿姨好——”

贝尔摩德对年龄并不纠结,甚至,奥尔加觉得她从贝尔摩德对着工藤新一的眼神中看到了慈爱。

慈爱?

这种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贝尔摩德身上?!

是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

接下来就是大人们寒暄的时间了,奥尔加和工藤新一这两个小孩儿被果不其然地撇在了一旁。

贝尔摩德用日语和工藤夫妇交流,奥尔加听不太懂,而工藤新一则是对他们的谈话完全没有兴趣。

奥尔加木着脸,工藤新一也木着一张脸。良久,或许是感觉气氛太过尴尬,工藤新一率先开口了:“我们以前见过吗?”

奥尔加:“……你是不是……脸盲?”他们距离上一次见面只有四年而已。

工藤新一:“……”

两人半月眼地对视了好一会儿后,奥尔加抹了一把脸:“日本、海边、手表店抢劫案。有印象了吗?”

工藤新一满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你!”

奥尔加呵呵了一声,不是很想说话。然后,她便听工藤新一道:“用地名当名字的家伙确实很少见。”

奥尔加:“……”情商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阿尔萨斯是法国东北部的某个地名。当然,那里最出名的还是葡萄酒,简称——阿尔萨斯葡萄酒。

只不过,作为一个小学生,能将“阿尔萨斯”和地名联系起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会想到这是一种酒的小孩子寥寥无几。

*

又是一阵沉默后,工藤新一没话找话:“你就是这次我爸爸小说改编的电影里的反派演员?”

“哈?”

工藤新一指了指奥尔加背着的琴盒:“这本小说的反派会拉小提琴,我妈说莎朗阿姨已经帮忙找好了人选——你不会连这部小说都没看过就要演吧?”

奥尔加不知道工藤新一在说什么,贝尔摩德只跟她讲让她来见一见海顿威廉姆斯大师,然后要封推荐信的。至于什么演戏,什么反派的,她根本就没有提过。但是——

“我当然看过这本小说。”

不管怎样,要是这时候说没看过,就显得像是自己输掉了一样。

工藤优

作的小说,反派会拉小提琴的,那就只有一本了。

从奥尔加记事并知道贝尔摩德和工藤有希子关系很不错后,出于好奇,她就把工藤优作的所有小说都看了一遍,甚至此后他每出版一本新书,奥尔加也会顺便看一看。

于是,大约是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好胜心,奥尔加将那本小说的详细内容全部叙述了一遍。

工藤新一听后刚想说些什么,不远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尖叫声。

“啊啊啊啊啊——!”

工藤新一神色一变,立刻朝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奥尔加:“……”

奥尔加跟着贝尔摩德他们,也朝着尖叫声传来的地方过去。

*

片场发生了命案,死者是一名场务,女,三十五岁,死因从周围淡淡的苦杏仁味判断应该是□□中毒。犯罪嫌疑人有三个,分别是死者的闺蜜、死者的男友、死者的哥哥。

在警//察来之前,三名嫌疑人分别讲述着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奥尔加看见工藤优作的镜片反了一下光,随即,他露出了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而工藤新一,他在犯罪现场跑来跑去的。大概是骨子里的侦探DNA动了,在寻找证据。虽然奥尔加觉得他只是在做无用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奥尔加总觉得,每次只要一遇见工藤新一,就总会伴随着命案。

三次遇见一个人,三次都发生命案的几率到底有多高?

破案的过程并不复杂,或者说,因为有工藤优作在,所以破案的过程可以称得上简单。在警//察到来之前,工藤优作就已经准确地指出了凶手,他甚至还有闲心引导工藤新一思考案件。

奥尔加对破案没有任何兴趣,但她还是不免多看了工藤优作一眼——这个人,很厉害。看来,他可不仅仅是一个优秀的推理小说家而已,在当一个侦探方面,他同样很优秀。

于是,奥尔加更加好奇了,贝尔摩德是出于怎样的一种心态和工藤一家交往的?她不怕被工藤优作看出什么端倪吗?

侦探这种角色,往往都有一种正义感与奇怪的使命感。简单来说——爱多管闲事。

奥尔加打量着正在和工藤有希子说话的贝尔摩德,突然又想到一种离奇的可能性——

难道说,她已经珍惜和工藤有希子的友情到可以无视被发现身份的风险了?

想着想着,奥尔加打了个寒颤。“友情”这个词,还真是不适合跟贝尔摩德联系在一起呢……

*

案件很快就被解决了,并不会影响到当天电影的拍摄。

这并不是工藤优作的小说第一次被改编成电影,但是由他亲自担任编剧却还是头一回。所以,工藤夫妇都到了现场,甚至还邀请了贝尔摩德。

至于工藤新一?

他是放寒假后被工藤夫妇接来阿美莉卡度假的,即使不情愿,目前也不得不每天跟着父母一起待在片场。这让奥尔加开始担忧起片场的安全问题——毕竟有个死神转世一样的家伙每天都在这里晃悠。

贝尔摩德随后跟奥尔加说明了叫她来的目的——在海顿威廉姆斯大师面前好好表现,获得推荐信。

而由于海顿威廉姆斯是这部电影的音乐指导,所以——

贝尔摩德撩了下头发,嘴角带着奥尔加讨厌的弧度:

“阿尔萨斯,这部电影有个角色需要一定的小提琴能力,我推荐了你。”

奥尔加:“……”你直接说是反派角色也可以的。

而且——

“你没有跟我说过。”奥尔加并不乐意打什么寒假工演电影。

“现在我说了。”贝尔摩德的语气理所当然,轻飘飘的却听得人十分火大。

“我不会演戏。”奥尔加抱起手臂。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

“啊啦,看来我以前教了你那么多东西都是在浪费时间?”

奥尔加咬牙。她知道贝尔摩德是在用激将法。

可即使是奥尔加自己不得不承认,贝尔摩德在某种程度上很了解她。

先是用打压式的教育方法提到雪莉的成就,让奥尔加在心理上处于弱势。然后又对她的能力进行质疑,用激将法逼她答应。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奥尔加不明白贝尔摩德为什么这么执着,以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甚至,奥尔加怀疑,贝尔摩德一开始提点她该如何对付安室透也是为了此刻,不然心情不好的奥尔加根本不会搭理贝尔摩德的邀约。

奥尔加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贝尔摩德玩弄于鼓掌的小老鼠,自己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好像永远都逃不出她的掌心。

这种感觉令人不适极了。

贝尔摩德笑了,一如既往地保持了她那令人讨厌的神秘主义风格:

“我当然是——为你好呀。”

奥尔加一幅要吐了的表情。

贝尔摩德显然并不在意奥尔加的态度,将剧本丢给她后,便优哉游哉地去和工藤有希子聊天了。

*

作为知名影后莎朗温亚德推荐的人,导演甚至只是象征性地面试了奥尔加一番。当然,在面试之后,导演就一如贝尔摩德预料的那样,对奥尔加大加赞赏。

“不愧是您亲自教导的学生,阿尔萨斯的演技简直太完美了!”

导演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像是发现了什么绝世宝藏。对此,贝尔摩德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阿尔萨斯以后真的不准备在电影界发展吗?”导演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

“这就要问她了。”贝尔摩德看向奥尔加,得到奥尔加一个大大的白眼。

导演见状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变话题道:“话说回来,您真的没有复出的打算吗?不管怎么想都还是觉得很可惜——”

贝尔摩德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否定道:“没有这种可能。”

“好吧……”导演叹了一口气。

*

之后,导演和工藤优作都给奥尔加讲了戏。

简单来说,奥尔加寒假工的角色是这部电影的反派——一个擅长古典乐的精神变态。

在小说里,这位在幕后掌握一切的大反派一直是一个模糊的形象。甚至,直到小说结尾,读者们都不知道祂的身份、年龄、甚至是性别。

但是,小说在改编成电影后肯定就不能这么模糊了。于是,在忠于原著的基础上,导演在和工藤优作商量后决定追一下热点,将反派安排成一个恶童的形象。

说是恶童,其实这个角色的所有信息依旧是一团迷雾。比起一个具体的人,这个角色更像是一种“恶”的具象化。

可以说,这绝对是个很难把控的角色,导演一开始考虑了很多人,但始终无法找到心目中的合适人选。最终,他才在贝尔摩德的推荐下敲定了奥尔加。

尤其是——

“她简直就是为这个角色而生的!”

站在镜头后看着奥尔加,导演一天之内第不知道多少次地感叹道。

“确实很合适呢。”工藤优作一手抚着下巴,看着奥尔加的方向,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本小说可以称得上是工藤优作创作得最艰难的一本了,反派之所以没有具体的形象,是因为就连他本人都无法想象这个角色该是什么样子的,直到他看见了奥尔加的表演——

邪恶、优雅、残忍、天真……

这些看似矛盾的词被糅杂到了一起。

只是——

工藤优作的镜片反过一道白光。

只是,当这些特质都出现在了一个小孩子身上的时候,即使她只是在“表演”,也很成问题。

“……总觉得这家伙怪怪的。”一旁,还是个真小学生的工藤新一动作几乎和工藤优作如出一辙,一手抚着下巴如此嘟囔道。

工藤有希子并没有发现丈夫和儿子的不同寻常,她双手合十感叹道:“真希望有一个像阿尔萨斯这么可爱的女儿~”

说完,她还不忘吐槽一下小大人模样的工藤新一:“不像新酱,一点都不可爱。”

工藤新一嘴角抽搐:“……是,是,我这么不可爱还真是对不起啊。”

工藤新一将刚才的那一点违和感抛之脑后了,工藤优作却像是随口道:“我倒是觉得,你不会希望有这样一个女儿的。”

“诶?”

工藤有希子不解,工藤新一也抬头看向了工藤优作。

可工藤优作却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

惊叹在奥尔加架起琴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海顿威廉姆斯是一个很严格的音乐家,同时也是工藤优作的小说迷。因此,在接到担任这部电影的音乐指导的邀请后,他非常认真地筹划了许久。

尤其是这部电影中连名字都没有、戏份不多、却贯穿整个剧情的大反派这个角色,祂和古典乐息息相关,可以说是海顿威廉姆斯花费最多精力的一部分了。

海顿威廉姆斯一开始唯一担心的就是——演员的能力不足以匹配这个角色。

这个角色精通乐器。电影确实可以后期配音,但总是不如真实演绎让人来的满意的。

最开始听说影后莎朗温亚德推荐了某个手握多个大赛奖项的孩子后,海顿威廉姆斯其实依旧是不放心的。天才他见过许多,甚至他的弟子中也有不少获得了世界级奖项的。

但是,当奥尔加开始演奏后,海顿威廉姆斯的心态改变了。

拍摄现场除了小提琴的琴音外再无其他声音,甚至好些工作人员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影响了现场收音。

而海顿威廉姆斯,他在奥尔加开始演奏的那一刻就立刻坐直了身体,凹陷的眼窝中,一双苍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的眼中迸发出一种惊喜与赞叹。

*

奥尔加在海顿威廉姆斯的指导下,从埃尔加《爱的礼赞》,到舒伯特的《魔王》,再从帕格尼尼的《第一小提琴协奏曲》,到克莱斯勒的《Liebesleid》。

她一边演奏着,一边在心中吐槽——这种排列组合根本就不和谐!

好吧,或许大师的想法不是常人能够揣测的……

《魔王》和帕格尼尼的一小协是地狱级别的难度,至少对奥尔加来说是这样的。而《爱的礼赞》和《Liebesleid》虽然不难,但对情绪的要求却极高。

偏偏奥尔加不能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演奏,在音乐方面,她需要按照海顿威廉姆斯的指导,同时,她还得注意着让自己按照导演的要求时刻处于对角色的演绎状态。

确实很辛苦。

到后来,奥尔加甚至没有更多的精力在心中吐槽贝尔摩德了,她必须全神贯注才能不出错地完成这些要求——她可不想来来回回地返工!

电影成片后或许只会截取一些片段,可奥尔加在片场却是必须完完全全地将这几首曲子全部演绎出来的。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乐曲之中,工藤优作却看着奥尔加若有所思——

第27章

毫无疑问,奥尔加的演奏技巧很完美。而工藤优作最开始没有料到的是,她演奏时的情绪也异常饱满。

他一开始还以为,奥尔加会是那种满是技巧、毫无情感的类型……

但是——这种情绪饱满的演奏,却无疑让违和感更加重了。

工藤优作稍稍蹙眉。是他多心了吗?

旋即,工藤优作摇了摇头。即使是他,一时半会也无法解开这道谜题。或许……就像在看到奥尔加以前,他始终无法想象出这个角色该是什么样子的吧。

*

演奏完毕,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明明是片场,此刻却好像是什么演奏会现场一样。

导演对着贝尔摩德赞叹不已,他对一旁的贝尔摩德道:“我终于知道您为什么说她不会从事演绎事业啦,阿尔萨斯该是属于音乐的。”

贝尔摩德笑而不语。

而海顿威廉姆斯早在演奏一结束就奔着奥尔加去了,看来推荐信是不成问题了。

工藤有希子一边沉浸在刚刚的音乐之中,一边朝着身旁工藤新一的背上拍了一下:“新酱,你以后也一定要好好练琴!”

工藤新一照常发挥,使用糊弄学大法:“……是,是。”如果不是福尔摩斯会小提琴,他根本就不会去学习小提琴的。

难得当了一回“别人家的孩子”的奥尔加却并没有自觉。她现在很不高兴。

奥尔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为了那封可有可无的推荐信,她又耐着性子皮笑肉不笑地和海顿威廉姆斯东拉西扯了好一会儿,直到下一幕其他人的戏份开拍,才终于找到机会去了贝尔摩德身边。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这是奥尔加今天第二次问贝尔摩德这个问题了,语气比第一次更差了许多。

*

从工藤优作的角度看过去,贝尔摩德和奥尔加以极其相似的姿势抱臂并排站着,虽然都没有看对方,但显然是在对话。

贝尔摩德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怡然自得,而奥尔加的表情就不那么好了。

她们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工藤优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可心中的违和感却在不断加重。

以前……他似乎一直忽略了有希子这个好友一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是巧合吗?

不,他不会这么大意的。

*

贝尔摩德依旧没有回答奥尔加,反而问了她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成为电影演员?”

奥尔加没有耐心陪贝尔摩德打哑谜,尤其是在她心情并不美妙的时候。

“你不会是要告诉我,你对于表演事业有着无限的热爱吧?”奥尔加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语调平缓却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真是令人好感动啊。”

说着,她还浮夸地鼓了两下掌。

贝尔摩德对于奥尔加的恶劣态度接受良好,她甩了下易容后的金色短发,将胸前口袋上挂着的墨镜取下来戴上。

“‘Asecretmakesawomanwoman’?”奥尔加看着贝尔摩德这幅样子,就觉得她要说这句话。

谁知,贝尔摩德这次只是勾起了唇角,将食指竖在唇前。

隔着墨镜,奥尔加无法看见她的眼神。当然,即使没有墨镜的遮挡,奥尔加也从来无法准确解析贝尔摩德这种善于伪装、又极其复杂的家伙的情绪。

贝尔摩德微微弯下了腰,用她那带着点沙哑与慵懒的嗓音缓缓对奥尔加道:

“这样的话,至少还有人会记得我,即使那些都不是真实的我。”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了沉默。

气氛好像变得紧张了起来,又好像没有。

好一会儿,奥尔加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谜、语、人、滚、出、纽、约。”

说的好像她们俩马上就要死一个、或者直接团灭似的。

*

奥尔加的戏份不多,按照她的效率,在放寒假前就能拍完。

工藤夫妇依旧每天都在片场忙碌。这是工藤优作第一次担任自己小说改编的电影的编剧,看得出来,他很上心。

贝尔摩德这个大忙人则只有第一天出现了那么一会儿。一个已经息影的大影后确实不适合每天都在片场晃悠,即使她现在用的身份是“工藤有希子的好友”。

后面几天,每当奥尔加完成了一场戏,开始无所事事地发呆的时候,工藤有希子就会笑眯眯地将同样无所事事地在片场晃悠的工藤新一推过来。

“你们两个去玩吧~”

她甚至还贴心地给了零花钱,大概是想让两个孩子去买糖吃之类的。

奥尔加:“……”

工藤新一:“……”

工藤新一猜自家老妈是想让他多和“别人家的孩子”接触接触,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而且,工藤新一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家老妈真的很喜欢奥尔加,即使老爸他对于奥尔加的事情缄口不言。

至于工藤新一自己?他觉得奥尔加是个奇怪的家伙。不过,也勉强算是个不错的家伙吧。毕竟——喜欢福尔摩斯的不可能是坏人!

他承认,这个年纪就看完了《福尔摩斯》小说全集的女孩子确实很厉害。

*

两个孩子对着工藤有希子发的零花钱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奥尔加率先开口道:“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冰淇淋店。”

白嫖的零花钱不用白不用。

工藤新一无不可地点点头:“那走吧。”

两个人一路跟着手机导航走,倒不至于迷路,就是一路无话,气氛着实尴尬了些——奥尔加很少会不带目的性的主动和人搭话;而工藤新一,显然也不是什么自来熟的性格。

哦,当然啦,奥尔加是不会有尴尬这种情绪的,所以会感到尴尬的只有工藤新一而已。

于是,还是工藤新一先受不了了开始没话找话:“喂,温亚德。”

“你在叫我?”奥尔加转头。边上和她差不多高的男生正双手插兜,微昂着下巴,有一种初露头角、但浑然天成的BKing气质。

如果是大人表现成这样,可能会招人烦,不过这种气质出现在一个小学生身上还是挺好玩的。

“当然是你啦。”工藤新一转过头又打量了奥尔加好几眼,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语气中微微带着些惊讶,“难道说——你不姓温亚德吗?”

奥尔加:“……”她看上去和贝尔摩德很熟吗?

“也是……”不待奥尔加开口,工藤新一就一手抚着下巴低下了头,兀自咕哝着什么。具体的内容奥尔加没有听清,只模模糊糊听他提到了“克里斯温亚德”这个名字。

最后,奥尔加听见工藤新一用一种明明带着些关心,却强装不在意的语气对她道:“你就放心吧,我老妈和你——和莎朗阿姨是好朋友,我不会乱说的。”

奥尔加:“……”你想乱说什么?

奥尔加觉得工藤新一可能误会了一些很神奇的事情。

*

奥尔加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工藤新一这家伙已经在她耳边念叨了几乎一路的福尔摩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