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蘅轻轻摇头:“不会。若是静下来,她才要睡不着。我们这样说说话,她才睡得香,可一路无梦。”
叶瑾钿倒是少见这般人。
不过她与对方不相熟,倒是不好打听。
遂,只问:“你为何会听着我的故事入睡?”
阿兄他——
为何要在家人面前说她的事情。
张蘅抬脚迈上台阶,没立即回答,转而说起旁的事情。
“我们家那些年遭逢巨变,长兄带着我逃离盛京,投奔表姐夫的军营,想要建功立业,为我撑起一片天。”
叶瑾钿低声说:“倒是不曾听他说过。”
“嗐。”张蘅也无奈,“他对着心——”撞上嫂嫂的眼睛后,她赶忙改口,“……新朋友,哪里好意思唠嗑家里那点儿破事。”
叶瑾钿想起昔年有些傲娇,被人刁难也不吭声的少年,不禁莞尔。
“阿兄……”她顿了顿,看向张蘅,“你介意我这样喊你的长兄吗?”
张蘅大方道:“不介意。”
都是自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叶瑾钿这才继续:“阿兄的确是个有傲骨有志气的人。”
想当年,她多次目睹军中老兵给他使绊子,满以为他一肚子学问,定会巧设谋计,让对方吃个大亏。
万万没想到,少年一声不吭,全吞下肚子。
后来,她实在看不下去,有些生气,才会冲动把对方按倒,扒了上药。
想起往事,她有些许恍惚。
眼前的黄土路在眼前骤然变得松软,将她拉回几年前大漠的沙丘上——
少年急步追她。
风沙打在他的面具上,“哐啷”“叮当”地响。
“甜甜……”少年正值换声期,声音有些粗哑,不喜说话,此刻却不得不开口哄人,“我没有浪费你的药。”
她那时脾气也没有现在平和,当即鼓着脸瞪他:“你存了心要挨打,还涂什么药!”她把手一摊开,“把药还我。”
少年没还。
他握紧手中的瓷瓶,藏到身后:“我那不是为了挨打而挨打,我是想习好躲闪的本领,才能保住性命,回来……”他转开脸,垂在身侧的手也收紧,“回来见你……和阿妹。”
那日的风沙很大,几乎要把少年的声音盖掉。
她没能听懂对方言外之意,只是觉得自己错怪了他,垂眸盯着脚尖。
脚尖风沙尽退,有桃花瓣滚过。
张蘅正说完张珉一路从小兵到副将的磨砺,说到他一扫军营老欺新的壮举,上任第一天就嚣张放下豪言:“欺负新兵蛋子算什么本事,有种来挑我。把我挑下来,副将就是你们的了。”
叶瑾钿能想象他当时的傲然。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朵完好的桃花,别在布带上。
“肆意欺负人的老兵被逐走,落影他们就这样被收服,后来又被彻底打服。”张蘅冲旁边凉亭努努嘴,“坐下歇歇罢。见此亭,桃林应当不远了。”
叶瑾钿点头。
步入凉亭,身后跟着的一众侍女和侍卫,赶紧将凉亭包围,清扫铺软垫,还摆出吃的喝的在石桌上。
甚至还当场搬出红泥小火炉,去接山泉煮!
略略一数这群人,起码两百余。
她暗想,这就算不是公主,高低也得是个县主了罢。
身后侍女将背上的人抱到铺好软垫的美人靠上,张蘅松了松筋骨,还在说话:“长兄在大漠的那几年,为了激励我听大夫的话,就将你的事迹翻来覆去对我说。”
叶瑾钿看着侍女摆开的巨胜奴和雪白龙须酥,刚想咋舌,对方便提来一个木桶,从棉被里掏出冰来做樱桃酥山……
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隔了半座山的回应,她迟缓片刻,才反应过来。
张蘅坐在石凳上,托腮看她:“你是我生命中第二个敢以柔弱之躯单挑众人的存在,我很钦佩你。”
叶瑾钿懵了:“啊?”
“你从南陵那等世外桃源出来,一路颠沛,险些连冬粮都没保住,却不自苦,还对我长兄说,若是麦子没收回去,入山狩猎也饿不死。”张蘅说着,还激动起来,“你还记得你对他说的那句话吗?”
叶瑾钿茫然摇头。
她只记得,初见便是对方出手相助。
张蘅清了清有些干的嗓子,下意识挺起胸膛,握着她的手道:“多谢郎君关心,只要人活着,其他所有的事情,总是有办法解决的,你不必替我担忧。”
叶瑾钿:“……”
原来,她年少时竟乐天到如此天真无邪的境地。
还真是令人赧然。
“你别觉得此言难为情。”张蘅认真道,“这句话,我长兄能记一辈子。他在最茫然无措,又无处诉说的时候遇见你,你一句话将他点醒,将他从迷雾中拉出来。于他而言,委实是天大的幸运。”
这些,叶瑾钿都不知道。
她有些怔愣。
张蘅握紧她的手,好像生怕她不愿意听下去一般。
“后来,你想要入军营锻造兵器,参加百人竞选,被耻笑、辱骂……甚至有人上门威胁。可你都不曾退缩,只是站在那些人面前,坚定地说,你一定是被择优而取之士,他们与其闹事,不如回家多练练。”
叶瑾钿:“咳。”
看来在其他人眼里,她年少时候……应该也挺狂。
“还有还有,长兄之所以忍让那些老兵,就是觉得自己性子还不够忍耐,是为将者的大忌。是以,他才学你闷声做大事的样子,先暗地里将本事练好,再教训那些人。”张蘅眸中向往,“你还记得自己包揽北军刀兵锻造监正一事后,将打出来的神兵扎在那闹事人脚尖前的场面吗?”
叶瑾钿干笑一声,不是很想回顾年少的嚣张事迹。
趁对方手舞足蹈比划,她赶紧给她塞一杯水,逃出凉亭。
闲走几步后,她发现桃林的确离此地不算很远,只消再走半盏茶功夫,便能一脚踏入林内。
五月已至,此地的桃花也陆续败下。
她挑选许久,才摘到三支,放入背篓摆好。
正准备回去寻张蘅,就听到身后有风声扑过来。
她下意识避开,却还是被人抓住肩膀,紧紧扣住肩膀,脖颈也搁上一柄有些腥重的环刀。
铁环有些硌肩膀。
叶瑾钿欲要抬头看看来人,却被扭转肩膀,对上自一侧山边爬上来的黄金面具。
“将军止步,否则我便杀了她!”
第57章 想要拥有她爱意的卑劣顽徒
刀子忽然架到脖子上,叶瑾钿有些懵。
在听到动静之前,这处在山巅的十里桃林,分明只有她一个人影。
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身上为何穿戴兵甲,兵甲上为何有那么多血,又为何会被阿兄追杀至此?
莫非,夫君说的大事,便是此事?
她抿紧嘴唇,努力平缓自己的呼吸和混沌的思绪,让自己冷静下来。
叶瑾钿懵,暗卫比她更懵。
桃花树下怎会有通道,还这么巧,直接通到嫂夫人脚底下!
眼看通道内还陆续往外爬人,一连冒出三十余数,他们头皮都快要炸裂了。
正准备现身把人护住,爬上来的张珉却朝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继续蛰伏,见机行事。
刚准备从暗处出去的暗卫,只好继续按捺住。
“你就是都宏?”张珉打量对方身上那一身金甲,视线从叶瑾钿染上一丝红线的脖颈上滑过,黄金面具下的瞳孔缩了缩,眼底暗色浓重。
他放平呼吸,盯着对方,抬
脚往前两步。
扫荡南方各势力时,他与石家军对战过几次,但从未跟都宏这一支交过手。
“你停下!”
都宏放在叶瑾钿肩上的手收紧,警惕拉着人往后撤退。
鬼面将军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的噩梦,没有人不害怕他接近。
毕竟对方打仗不仅自己当先锋,攻势迅猛,还不要命。
他毫不怀疑,要是能拿下他的话,对方极有可能会用血肉之躯将他的刀挡住,以半条命换走他一条命。
骨头被捏疼,叶瑾钿皱眉低低闷哼一声,随后便咬紧牙不肯吭声。
她哼出来那一声极轻,像是怕惊扰谁人一般。
可张珉听见了。
他停下脚步,凉凉看向都宏。
须臾,他从咽喉里震出一点儿笑意:“你拿她威胁我?”
他、怎、敢!
陆续跟着爬上山巅的落影等人只觉得,身后冷汗被寒风一吹,凉意浸透肌里,直达脊骨。
这边的动静委实不算小。
凉亭那边很快就有侍卫发现端倪,前来探查,回禀四下安静后慵懒睡醒的女主人。
张蘅一听,抢过侍女替她捧着的红缨枪。
女主人睁开眼的功夫,她已翻过美人靠跳出去,直奔桃林。
侍女嗫嚅:“郡主,二娘子她——”
“跟上。”郡主懒懒抬起手,搭在侍女手臂上,“匪徒不过三十余人,我们这一行人两百多,你怕什么?”
侍女怕她受伤。
她素来娇贵,轻轻刮伤都得比旁人严重三分。
郡主揉了揉睡得有些昏胀的脑袋:“再说了,不是还有右相在此么。”
她就远远的瞧个热闹。
顺便将人手借给张蘅用用。
只要对方不是有通天的本事儿,在右相眼皮子底下,还伤不到她一个看热闹的人身上。
扬开身上薄毯的郡主,懒懒一招手:“走。”
侍女劝不住,只得叫护卫守得紧一些,里三层外三层把人护在高处。
郡主随手点了五十人,让他们到张蘅身后,听从对方指挥。
瞄准张蘅,准备以此为退路的都宏,瞬间失了先手。
叶瑾钿扫过张珉堵住的后路,又扫过张蘅把住的前路,觉得身后将军打扮的男人,大概在劫难逃。
都宏低声问旁边有些狼狈的文士:“先生,他们已将这山上两条道都把守住,我们该要如何突破?”
叶瑾钿闻到背后有很浓郁的血腥气。
可眼前握着横刀,青筋暴涨的手,只有树枝和石头刮出来的细碎痕迹,刀身也干净锃亮。
很奇怪。
文士似乎也有些举棋不定。
可他绝不考虑从张珉眼皮子底下过。
“用这个女子威胁那个守在山口的女子,她们肯定是一起来的朋友,只要对方让开路,等逃出这座山,我就不信茫茫东山,他们还能搜个遍!”文士咬牙说道。
都宏“呸”了一口:“我就说那个叫扶风的人不对劲,要不是他,弟兄们也不至于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
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他们就想往后退。
可是扶风那小子,居然带着南都的兵马,直接把他们的后路断了,逼得他们只能仓皇逃上东山。
“当初我就觉得这计划不行,实在不必一口气吃成胖子,直接上盛京夺位。”都宏一脸郁气,“要是拿下南都,站在长河之上与盛京对望,那便谁也奈何不了谁。”
顶多就是天下二分,不如一统畅快罢了。
文士脸上也有些许郁气和不快:“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赶紧先把那女子打发走。”
鬼面将军的视线如芒在背,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都宏也只能憋住气,用力拉着叶瑾钿往张蘅的方向退去。
山巅的路本来就不平,乱石与土块众多。
对方这样拉拉扯扯,叶瑾钿走得磕磕绊绊,好几次要栽倒,又被扯着胳膊拖起来。
张珉眼神愈发深寒骇人。
黄金面具之下,黑沉眸子一直跟随对方咽喉转动,紧紧锁住不放。
跟随在都宏身后的三十余人,都不由自主一手拿环刀,一手使劲搓自己发凉的后脖颈。
叶瑾钿身后背着竹篓,竹片频频擦过都宏胳膊和肩膀的护甲。
对方有些不耐烦地扯下她的背篓,丢到一旁去。
背篓在地上滚了几圈,里面的桃花被颠出来,半支落在泥地上。
“快走!”
见她定住不动,都宏推了一把。
叶瑾钿看着沾上泥巴的桃花,有些生气。
人间四月已是芳菲尽,五月能有桃花更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也只有这高寒的东山山巅,才能寻到那么两三支算得上完整的桃花枝。
她蓦然想起,自家夫君提到这件事情时,有些遗憾的神色。
再看滚落在泥地里的桃花枝,心中莫名就燃起一股怎么也吹不熄的怒气。
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捏紧成拳。
他们此时已走到张蘅近前。
都宏手上环刀压得更紧:“我们不想伤人,只想逃命。识趣的话,就把路让开。等我们走到山脚,就放了你的朋友。”
叶瑾钿被迫往后仰头。
她冲张蘅使了个“不要”的眼色。
对方不过三十余人,十余人要对着后面的阿兄戒备,十余人又要对着站在高处的贵人那边戒备,怕侍卫手中拉开的箭落到身上。
剩下十人站在此人背后,对准张蘅左右两边的侍卫戒备。
她摸出自己腰上的铁锥子,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张蘅看见她藏进袖子里的铁锥子,差点儿没忍住露出端倪。
嫂子也太冒险了!!
可叶瑾钿神色坚定,欲行此计。
如果张蘅不配合她的行动,露出马脚,反而更容易被对方恼羞成怒伤害。
“好。”片刻后,张蘅收起红缨枪,朝后面的人打了一个手势,自侍卫中间分出一条道来,“我可以放你走,但你不能伤到她。”
都宏憋住一口气,警惕看向一众侍卫。
就趁这个机会!
叶瑾钿把手中的铁锥子往上一扬,自铁环当中穿过。
双手握紧,她用力把环刀往外推出些许,矮身往下一跪,让自己的脖子暂时脱离刀刃的威胁。
便是这一瞬间!
张蘅抬脚将红缨枪杆一踢,枪如游龙,朝着都宏脸面滑过去,让对方无暇伸手抓住她嫂子。
左右侍卫也出刀,把两边的人拦住。
叶瑾钿就地往他们那边一滚,成功脱险。
一名侍卫伸手将她扶起来,拉到后面安全的地方去。
“咳咳——”叶瑾钿偏过头去,握拳咳嗽几声,哑声道,“多谢。”
人质脱离险境,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落影感觉他们还没热身,那些人就被他们家相爷杀了个片甲不留。
眨眼间,逃离的叛军只剩下都宏与文士两个活口。
活口被五花大绑,用布堵嘴,以横刀押解。
叶瑾钿见事情尘埃落定,赶紧绕过一众人,去找回自己的背篓。
背篓悬在崖边,风一吹便要越过土块,往下滚落。
“欸,我的桃枝!”
她跟着往悬崖边扑去。
张珉一颗悬了老半天才得以放下来的心,又被她这一出闹得“噔”一下悬起来,随着山风无所落地飘啊摇啊。
险些于半空中停摆。
他赶紧扑过去,趴在地上把人牢牢抓住。
“你疯了!”抓住的手不停往下滑,终使忧心压过理智,让他忍不住低吼,“不过就是一个破竹篓,值得你这么冒险吗?!”
叶瑾钿下意识反驳:“那不是破竹篓,是我夫君亲手编织的东西。”
就算是他,也不能这样说她夫君的心血所得。
张珉咬牙:“那也不值得!”
不
就是一个竹篓罢了。
若是她想要,他重新编十个、一百个、一千个都行。
哪里值得她冒险捞回来。
叶瑾钿不理解他突如其来的愤怒:“里面的桃花要是掉出来,摔坏了就没法送我夫君了。”
总不能真把十里桃林全部走遍,再去寻几支像样的桃花。
张珉手掌收紧:“你就那么喜欢他!”
就因为他想再看看东山的桃花,她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不愿意让花受一丁点儿损伤。
叶瑾钿仰头看他,笃定道:“是。”
山风一吹,桃林枝头败谢的浅粉桃花瓣,纷纷扬扬洒落他们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张珉真的很想不管不顾,把真相告诉她——
其实她喜欢的那个人,并非她所爱的柔弱书生,也并不那么光明磊落,只是个想要拥有她爱意的卑劣顽徒。
他不值得她这份喜欢。
落影站在自家相爷身后老半天,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咳,相爷。您老人家要不松手让嫂夫人落地,要不把人拉上来行不行?我看嫂夫人足尖要落不落,一直悬着,也挺辛苦的。”
张珉:“??”
他把人拉上来一看。
很好,土块下面是一个一人高的窄小平台,而非他想象的悬崖。
第58章 趁她睡着,偷偷亲她
暖阳倾洒微风拂,岚光锁翠桃花夭。
张珉站在竹丛与桃林间,垂眸望着脚下“悬崖”,久久地沉默着。
黄金面具后,一张白皙俊脸已然红透。
倘若流光可以倒转,他想,他应当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必倒转太多,只需回到刚才扑上去,把人拉住,死死不放还胡言乱语那一刻就好。
丢脸就丢脸,为什么非要他丢到娘子面前来!
相比张珉的心潮“澎湃”,叶瑾钿的内心笃静许多。
她低头看背篓里的桃花枝。
幸好,只是有几朵花被压出瘀痕,只需摘下来便好,并不影响整株花枝。
她挑出一大枝,折了一小枝。
小枝上仅有两朵粉白桃花紧紧挨挨并着。
“阿兄。”她把这一小枝花簪在张珉胸口,低声说,“我已有钟情的夫君,你也定能找到自己钟情的娘子。”
所以——
不必再执着于她。
他也是个很好的人,定有娘子仰慕,愿与之同心同德。
张珉只是安静看着她低垂臻首。
年少时候的懵懂动心,叶瑾钿并不明白,只以为自己是愤怒于对方毅然决然的离开,所以才会拒绝他辛苦雕刻的白玉簪。
后来明白了白玉簪的言外之意,却已经与他断绝音信。
几年前,她与阿娘一同前来京城,心中也有寻他说清楚的意思。
只不过造化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与夫君成亲了。
可对方本来就是个很好的人,待她亦很好。
长日相处,她不知不觉便对他动心生情,喜欢上他。
既然已经喜欢他,那就不能辜负他。
山风轻吹,叶瑾钿垂在肩头的红绳游动,带着珍珠轻敲张珉盔甲。
“咚咚——”
她伸手捏住红绳末端的珍珠,退后两步。
张珉低头,一眼就看到在风里舞动花瓣的两朵粉白桃花。
“好。但我有一句话,想要说给你听——”他对上她缓缓抬起的眼眸,道,“愿如风有信,长与日俱中。”
希望他们彼此都能够像四季的风一样,如约而至赶赴每一场花开花落,安稳度日,无有遗憾;也希望彼此的内心,始终都像正午的太阳一样,明亮而坚定,热烈而通透。
其实,他的意思是说:他喜欢的人永远都不会变,始终守一,永生永世只此一人。
如风永信,如日俱中。
哪怕她只喜欢他柔弱书生的一面也无妨。
叶瑾钿愣了愣。
并不是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而是她方才才想到,随着桃花送去给夫君的信笺,可以落笔书写这一句词。
意思是为了表明,她已经知道他的理想——乱世以武守成,天下初定亦当以武□□。他在右相府任职,可以比在任何一个地方更快知政令,通政令,行政令,传民意。
她想说,她愿意支持他。
一如他不曾反对她任职军器监。
“嗯。”很快,她就回过神来,莞尔一笑,“愿阿兄亦如是。”
他们之间有缘无份。
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她人生中第一位相交甚笃的好朋友。
她希望对方能过得好好的。
背着竹篓走上两步,叶瑾钿忽然又想起别的事情。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张珉。
张珉立即问她:“还有什么事情,放心不下的吗?”
“你们刚才留活口那个人……”叶瑾钿觉得他们应该能看出来,但还是提醒一句,“他身上的金甲,应该是从别人身上剥下来的。那金甲的血腥味很重,但是甲衣上只有一个洞和一些血痕,并不见大量泼洒的血。就连他的手也没有刀伤剑伤,只有被石头和树枝刮蹭的伤口。”
张珉知道,那人并非都宏。
他家娘子修过的弩连树都能穿透,都宏血肉之躯,怎么可能还留一命。
对方之所以假扮都宏,不过是为了不让叛军军心涣散,妄想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叶瑾钿补充:“他用来挟持我的那柄环刀,刀面也并没有染过血。”
“好,我们知道了,会好好查的。”张珉看着她,黄金面具后黑亮的眸子柔和,“还有吗?”
叶瑾钿迟疑:“你……多保重身体。”
不管是市井传言,还是这几次亲眼所见,他在公干的时候,的确不太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总爱游走在刀锋之巅。
太冒险了。
她唇瓣尚且微张,想要多说两句,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旁的话,即便只是叮嘱,她也不适合多说。
张珉没有等来别的话,便轻轻“嗯”一声应她。
“我走了。”叶瑾钿想了想,朝他和一众将士、侍卫行礼作揖,“多谢诸位护佑。”
落影他们也都作揖回礼。
张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是见兄长并没有相送,她便跳出来。
“嫂夫人,要不还是由我送你回去罢。”
叶瑾钿正想拒绝,郡主已经从高坡上被簇拥着走下来,开口说道:“刚好我们也要下山,那就一起走罢。”
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对方,瞥了张蘅一眼。
郡主唇角一弯,自我介绍:“唐宛澄,字无瑕,封号康宁,小名婉婉。”
竟是终日陷入流言的康宁郡主!
京城流言三大头,首当其冲是右相张珉,其次便是府中豢养男宠无数的康宁郡主。
“怎么。”康宁郡主见她呆滞,戏谑道,“知道我名声不好,不想与我同行?”
叶瑾钿连忙摇头:“名声在外,不管好坏总归是他人评说,并不一定能当真。”
“并不一定……”康宁郡主用手中绢扇抬起她下巴,妩媚一笑,“那便是还有些依据。其实流言说的不全,我府中岂止豢养男宠,各色貌美的小娘子也并非无有。只是还尚未珍藏过……如你这般,能锻造武器的美貌小娘子。”
叶瑾钿:“……”
人情世故,非她所长也。
她知晓对方是戏言,可这话她回答不上来。
“好了,别闹我嫂、嫂夫人。”张蘅推开她手中折扇,朝自家兄长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康宁郡主抬眼望去,对上一张一动不动对准她们的黄金面具。
对方曾是她父亲帐下亲兵,别人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她可清楚得很。
康宁郡主若无其事,收回自己手中绢扇,转身往山下走。
“行,不逗你嫂夫人。走吧。”
张珉还要顺着地下甬道探蹊跷,无法送她们一行人下山,只得让暗卫紧随。
山脚下。
左相杜君则列兵以待。
飞禽紫襕衫,金玉革带进
贤冠。
哪怕身处一群武将之中,也自有浩然凛冽之气。
叶瑾钿正寻思这位是何许人也,康宁郡主又率先开口了:“京师宿卫当是左右武侯的事情,此刻不见威武侯,却面左相,还真是……有缘呐。”
“??”
她嗅出一点儿不同寻常的气息。
叶瑾钿悄悄扫过两人容色,只见左相一脸公事公办的清正,语气颇有些冷硬:“听闻有匪徒入山,特奉命在此接应,不知郡主有恙否?”
“有。”康宁郡主轻轻摇着扇,悠悠抬起手,按揉自己额角,“不过此事不方便对他人言,不知左相,可否借一步说话?”
左相没有应答。
康宁郡主意味不明,轻笑一声:“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左相还怕我对你做什么?”
叶瑾钿:“……”
她有种撞破秘密的不安。
张蘅抱着红缨枪,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嫂夫人别怕,寻常事,大家都惯了。”
这种戏码,只要婉婉碰上杜君则,总要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番。
叶瑾钿放眼扫过其他人。
在场诸位,的确十分风轻云淡。
“罢了。”康宁郡主蓦然收起笑的模样,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左相并非医者,我也不为难你。回府。”
后面两个字,她是对自己身后的侍女和侍卫所言。
一行人与他擦肩而过。
远离兵马后,叶瑾钿才小声问张蘅:“左相的气势,怎么比阿兄还要吓人?”
张蘅:“……”
嫂子这句话,是认真的吗?
“唔——”她只能说,“大概是因为左相没戴面具罢。”
张蘅说话没特意压声,康宁郡主闻言搭话:“你们两个嘀嘀咕咕,在说棺材脸什么坏话,说出来让我乐乐。”
叶瑾钿不好意思说。
张蘅倒是没什么顾忌:“不是坏话,只是说我们杜相有威严。”
“威严?”康宁郡主冷哼一声,皱着鼻子恶狠狠道,“迟早把他睡了!看他在床帏之内,是不是还能摆出这张冷淡棺材脸。”
叶瑾钿被她口中狂言吓着,一不留神绊了脚下石头,踉跄几步。
张蘅习以为常把人拉住,捞进怀里,单手环抱:“婉婉,我的郡主,嫂夫人是第一次与我们同行。你可别把她吓跑了,再不敢跟我们会面。”
这位朋友,她可是时隔好几年才勉强搭上关系。
康宁郡主快走两步,转身挪到叶瑾钿一侧,与张蘅一道,把她夹在中间。那只没拿扇子的手径直越过她,手臂横在她肩上,手掌搭在张蘅肩膀上。
叶瑾钿忽而觉得,抡得起百斤铁锤子的自己,在这两个人面前,还真是一朵柔弱无助且楚楚可怜的小桃花。
康宁郡主用扇子给她扇风,哼唧两声道:“你叫甜甜是吧?”
叶瑾钿:“嗯……”
康宁郡主:“我跟你说,这女人私下里可不能脸皮太薄,不然容易输给某些不要脸的臭男人,丢我们女人的脸。”
叶瑾钿:“嗯?”
“在世人眼里,爱恨情仇,喝酒玩乐,一切轰轰烈烈之事,都不应该由着女子纵情享受。他们只需要女子贞静恭顺,锁在后院里当一株凋零花叶后燃尽自己,供他们取暖的木柴。”康宁郡主嗤笑,“可我偏不当那样的一根木柴!”
可要是没有柴火取暖,有些人怕自己会冷死在森寒的冬日里。
于是,他们慌了。
他们用激烈的言语攻诘她,企图将她盛放的花都摧毁,把枝干的水分也通通蒸干。
“我知道我自己不是什么凌霄花,更不是什么参天的巨木,但就算只是一朵娇弱的花,我也要做那花开满京城的海棠。”
叶瑾钿偏过头看她:“你已灿若海棠,明如星子,不是什么干枯的木柴。”
*
回到小院。
张蘅拖走依依不舍,紧紧扣住门扇看她的康宁郡主。
对方在仆妇肩头还不太老实,挥舞着绣有海棠花的宽大袖子冲叶瑾钿嚷嚷:“过几日书院休沐,我再来找你啊!”
叶瑾钿含笑点头,目送她们远去。
未见其人时,她本以为闻名在外的康宁郡主,会是张扬跋扈的纨绔世家贵女。
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纯真的一个人。
“嗷嗷——”
黄犬听到她开门的脚步声,跌跌撞撞跑过来,绕在她脚边打转。
叶瑾钿怕踩到它,走得很慢。
她在庖厨旁边堆柴火的杂物屋,找出一个有缺口的双耳瓦器,先把桃花装进去,搁在窗台用水养着。
翻出笔墨信笺,望着高悬的日头,她迟疑几番,把诗书词赋览遍,落笔却还是那一句——
愿如风有信,长与日俱中。
她留下一支观赏,将剩下的两支带去右相府,拜托守卫的府兵帮忙转交。
知道他们在忙活公事,也知道府兵普遍不会侍弄这些东西,叶瑾钿连着瓦罐一起抱过去,将信笺系在枝头上。
*
天幕下,相府。
无星无月的黑夜沉沉,牢狱左右两盏风灯猩红。
铁栅栏后,张珉垂眸步上台阶,有些厌恶地用布巾擦拭手上的污血。
只是大半日过去,有些血迹已经凝固,擦不干净。
他把布巾丢给紧随在后的落影:“扶风还兵归来没有?”
落影接住:“还没,得多等几日。”
为了让这场戏逼真一些,前来的可都是南都正儿八经的守军。
这批将士来的虽不多,浩浩荡荡的阵势,都是在马匹背后绑了树枝扫出来的假象。
可再怎么少,也总有千把兵马,不送回去的话,他们驻守盛京的这些武将哪里睡得着。
“而且——”落影把布丢进火盆里烧毁,“扶风是个周全的人,陛下既然给他放了权,他为了安定南都郡守的心,肯定要在那边待几日,道谢与宣昭陛下恩典的事情,他肯定要办得漂亮。”
要是还完兵就一声不吭回来,到时候睡不着的就是南都郡守了。
张珉抬眸看他:“你总算长脑子了。”
落影:“??”
相爷的嘴,怎么老是跟砒霜似的,企图毒死他们。
张珉越过瞪大眼的属下,前去沐浴更衣,换上宽袍大袖到书房。
他一眼便瞧见,桌上多出来的瓦罐和两支并着的桃花。系在枝节的信笺,随风轻飘,敲在瓦罐上,发出“啪啪”轻响。
“这是娘子送来的罢?”他伸手捏住信笺,问守在门外的府兵。
府兵:“回相爷,是。”
张珉转过信笺,一字字读出大字所书。
旁边小字,简洁明了,道:好好干,不必忧心我,我一切都好,只是想你。
食指扫过微微突起的小小墨字,他蓦然格外想念她,恨不得马上能够见到她。
心念一动。
他转头入内,换上书生素净的交领长袍。
“我回去一趟,天明之前回来。”张珉翻墙前,这么对落影说。
捧着一堆供词的落影:“……”
亏得回府之前,已入宫见过陛下。
张珉绕走小巷间,很快就翻墙落入小院。
“嗷嗷嗷——”
小奶狗冲上来,恶狠狠驱逐不速之客。
张珉身形僵了一下,怕自己动手会捏死它,又怕它吵醒自家娘子,只好用箩筐将它装了,丢到隔壁。
他蹑手蹑脚入内室。
夜光昏暗,帏帐不明。
他坐到脚踏上,趴在床榻前,久久注视叶瑾钿熟睡的脸。
“其实我……”他低声说,“也很想你。”
哪怕白日已经见过,还是觉得不足以慰平所念,恨不得将她揣身上时时刻刻带着,就藏在胸口里,得闲就瞧上一眼。
可她终归不是物品,当肆意自在才是。
他撑起手肘,探头在她额角碎发上亲了亲。
第59章 娘子,我想……
五月初,人间已一脚迈进仲夏。
有道是细雨绿菖蒲,鸣蝉榴花燃,不过榴花此刻初开,不如牡丹芍药盛极,亦不如西府海棠明艳。
叶瑾钿看着隔壁墙头探出来的一支带露石榴花,只觉得它油亮可爱。
“嗷嗷嗷——”
小黄犬冲隔壁叫得凶狠。
“你怎么了?”叶瑾钿蹲下,摸摸它的脑袋。
小黄犬不会说话,急得一直用脑袋顶她,让她离开这里,不要靠近这个危险的地方。
叶瑾钿不明所以离开。
不过这是她最后一日歇息,她打算将自己近几年的笔记都阅览一遍。
三年的功夫,她于锤炼铁器一道上,定然还有不少新的感悟,若是停滞不前,便有些可惜了。
她抓紧跑去洗漱。
净脸时,杏果上的露珠滑落,滴在她仰起的额头上。
很轻,像吻上来一样。
这一枚杏果所赠的轻吻,让她心情好了一整天,恨不能燃灯续昼夜读。
次日复工,也是好事连连。
监正给她和罗东发下赏钱与象征甲等工匠的铜牌。
铜牌上正儿八经雕着他们的名字,还有在军器监所属的工房。
叶瑾钿稀罕地看了好一阵,才把它挂到腰上。
罗东打趣她说:“你连陛下亲掌的漠北军的甲等工匠身份牌都拿过,还稀罕这东西做什么?”
“这不一样。”叶瑾钿系上厚厚的襜衣,“这是我来到京城后,第一个凭自己能力拿到的身份牌。”
这意味着,她也算是靠自己在京城站稳脚跟。
罗东是个痴迷锻造武器的人,跟她闲话没两句,就开始扯到锻造铁器的事情上。
叶瑾钿拿出自己写的笔录:“我虽然有三年没有打过铁,但是这三年也没有闲着,走遍了京城所有的工坊,淘出所有相关的典籍,也上门访问过许多老前辈。”
她翻到中间那几页,递给罗东。
罗东没看出什么蹊跷。
他自己本身也算得上是大师级的人物。是以,这里面相关的典籍也好,老前辈们的话谈录也好,里面记述之事于他而言,都是老生常谈的问题。
“这里有什么不妥吗?”
叶瑾钿指出几段话:“前辈你仔细看,这几位大师锻造出得意杰作的过程,都干了些什么?”
百家工匠的看家本领,当然不会从头到尾仔细详述与她。
但是期间做的有关祭祀祈祷、所生谬误诸事,倒是事无巨细,全都说给她听。
“听闻从前有人以身祭剑,神兵出世。”她点着册子说道,“虽然只是个传说,代价又太大,并没有人会轻易尝试。但连年大战,柴禾都难找,铁料更是难寻,大家也就不怎么挑剔了,以至于铁料中总是会掺杂各色杂物。”
罗东想起她往铁里加炭粉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炭粉能加,人身可祭,各色杂物亦有误打误撞成利剑时,那会不会往铁料里加不一样的东西,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新铁料?”叶瑾钿又找出木炭来研磨,“甚至不同的木炭,磨得粗细不同的木炭,加进铁料里锻造出来的新铁也会完全不同?”
经过上次修弩就可以发现,武器其实也并非越硬越好。
或许加入不同东西锻造出来的新铁料,可以让他们在改进武器上,有一个全新的方向。
罗东觉得有理。
叶瑾钿说:“铁料本是从石矿中发现,而这些前辈打出来的得意之作,也大多是不小心添加了石料金器等物,会不会……”
罗东马上就去找监正,索要各色石料。
乱世百年,大匠比大将还难找,好不容易笼络到两位,监正自然好说话。
只是——
“若是想要各色石料,还得找工部的石库令。”监正背起手,“这个我来想办法就好。你们就安心把库里要修缮的武器修缮好,有什么锻造武器、改良武器的新想法,就多试试。”
他念叨了三遍“多试试”。
正想跑一趟工部,右相府那边的落影却带着人过来归还弩弓等武器。
“监正,借出的武器都在这里了。”他拍了拍运送武器的车,“你找人清点一下数目,给我署个名,我也好回去交差。”
叶瑾钿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难怪军器监这边急着找人修缮弩,原来是要清剿叛军所用。
落影把册子丢给监正之后,转头看向她:“嫂夫人也在,这两日可还好?”
他那一张娃娃脸,看起来非常有亲切感,就跟隔壁家从小就虎头虎脑的阿弟一样。
“嗯。”叶瑾钿冲他颔首,“你们可好?叛军的事情忙完了?”
说起这点,落影的脸就垮下来:“跟叛军打一仗倒是简单,可是后勤的事情、招安的事情、安定民心的事情,可真是快要把人给烦死了。”
说起三件事情的时候,他便有气无力,仿佛已经把半条命吊挂起来。
叶瑾钿安慰他:“事情总归是已经尘埃落定,你们也能舒一口气了。”
落影心里苦。
他们相爷的确是神机妙算,与扶风配合也十足默契,一鼓作气把对方的主要将领都捋下来,擒贼擒王这一手玩得顺溜。
叛军军心溃散得快,他们这边倒是士气大涨,没到后半夜就把人都擒获了。
偏偏顺着那个洞穴追下去,发现这群人居然与北宛国先前派遣的间客有交叠,里面不仅有先前被抓间客留下的痕迹,还有没被老鼠拖走的炊饼碎屑。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对方在盛京内还有接应,并且最近在这个洞穴里碰过头!
也意味着北宛国当真不安分,极有可能会生事!!
更意味着他们右相府诸将不得安歇!!!
然而,这些事情都是机密,并不能对旁人说道。
落影只能瞎扯:“可我们心里也发愁啊。这武器虽好,但是还得挑人使用。若是没有另外两位同僚伸出援手,只有我们家相爷能用这弩,可得苦战一番。”
叶瑾钿问:“相爷他……总是这样,万事冲在前头吗?”
落影小声向她告状:“可不,太不惜命了。”见叶瑾钿眉头皱起来,他又赶紧弥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有些事情只有相爷能做到,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怎么越说越让人担心,还不如不说呢。
他拍了拍自己多话的嘴巴:“其实——如果是正常作战的话,会有先锋军冲在前面,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要相爷冒险的。”
唔,陛下没登基之前,两支先锋军好像就是他们陛下和他们相爷带领。陛下登基之后,先锋军便合二为一,全部交给相爷来带了。
这么一想,他们相爷的确怪令人忧心的。
叶瑾钿垂眸,扫过被两人合力抬走的十六石力弩。
或许,她能想个法子。
“呃……那什么……”落影怕自己越抹越黑,赶紧打开另一个话匣子,“先生已经收到了嫂夫人带过去的桃花和信笺,他说等忙过这两天,一定抽空回去一趟,好好陪陪你。”
提起自家美人夫君,叶瑾钿眉头可算舒展些。
她问:“他这几日可还好?”
“挺好的。”落影想起他们相爷的雷霆手段,真诚道,“适应得格外好,做事周全得无可挑剔,人人称赞。”
人人称赞的相爷坐在黑暗中,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一把雕刻的小刀。
牢狱之中无日光,唯有猩红炭盆将他双手照亮。
四下死寂,亦唯有他手中小刀“笃笃”削木,连炭火都屏气噤声,不敢“哔啵”作响。
在这样的黑暗与寂静中,一点点细微的声音,都会被放大无数倍,在耳边折磨人地鼓动,敲击耳膜。
“呼——”张珉吹走小刀上的木屑,“这么久都不说话,看来这人还是太清醒了。”
他把已经隐约透露出人形的木头收起
来,轻描淡写吩咐:“苍鹰,继续招呼这两位硬骨头郎君。”
“哗啦啦——”
链条不断摇动,却没有人声。
苍鹰从黑暗中露出一点染血的袍角,淡漠道:“是。”
一连三日,皆是如此。
第四日。
张珉手中木雕已有裙摆轮廓,他起身松动筋骨,看着被堵住嘴的二人讶异道:“啧,瞧我这记性。审讯这么几日,都忘记把你们嘴里的布抽出来了。”
他朝苍鹰一招手。
苍鹰眼也不眨,用力把布抽出来,甚至带飞两颗牙,砸落阴暗潮湿的地面上。
第一夜说完假话之后,两人便一直被堵住嘴,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说话。他们再不敢有所隐瞒,将自己知道的事儿,跟倒豆子似的抖搂出来。
录完口供,已是亥时。
落影守在门外,说:“嫂夫人提过来的汤,已经重新热了一遍,相爷记得去喝。”
张珉自然不会忘记此事。
喝汤时,暗卫交班回来汇报,说叶瑾钿到家了。
“又是这个时辰才回来?”张珉放下汤盅,眉头皱起,“我回去一趟,你们该歇的歇,该上值的记得领夜消。”
他交代完便赶紧洗漱,冲干净身上的血腥气,换衣归去。
张珉回到小院,叶瑾钿刚出浴,身上还带着一股潮湿热雾,从烛火中走出来。
小黄犬护主,压着嗓子冲他“嗷嗷呜呜”。
叶瑾钿看着庭院中的人,有些不确定地喊道:“夫君?”
“嗯。是我。”
张珉踏上内廊,缓缓走近她。
黑亮的眼眸迎着光,垂下,遮敛喧天的思念,仅放出几丝相见的愉悦。
他抬手,将她脸颊散落的发丝往后拨:“怎么还没睡?”
“那你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
“我……”张珉眼神温软,“想见见你。”
叶瑾钿散完热雾,也懒得收拾,拉他到榻上躺着。
她伸手抱上去:“明日还要忙活吗?”
还好,人总算没瘦。
“嗯。”张珉往里钻了钻,将她揽入怀里,把下巴抵在她额头上,“约莫还要忙活十日左右。”
两人低声说着近来忙活的事情。
叶瑾钿抬脚踢了踢被子:“夫君,你觉不觉得有些热?”
她扯了扯衣领子,摸到自己脖子后面都生了汗。
张珉也热。
不仅热,还胀得十分厉害。
他轻咳两声,就怕嗓子没夹住:“是有些热。不过五月深夜也凉,你莫要踢被子,我给你打扇,睡着就不凉了。”
从橱柜翻来扇子,他重新把人抱住,将她的发丝捏在手里,轻轻打扇。
“夫君……”
叶瑾钿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她仰头,对上两片嫣红的水润嘴唇,忍不住吞了吞唾沫。
张珉喉间也涩,一阵阵干痒。
他喉结滚动,低头看她。
“娘子。”
“我想——”
第60章 总是失控,管不过来
床帏昏暗。
没有点灯的夜晚,只有幕色的一点清光在眼里游荡。
叶瑾钿仰头便对上了。
张珉对她说:“娘子,我想……亲亲你。只要亲亲就好,不做别的。”
他说这句话时,咽喉止不住上下滚动。
只是——
他的眼神不够清淡,亦不素净,带着浓烈的荤腥。
叶瑾钿总疑心他到底饿了多少天,才会有如此饥渴交加的眼神。
她不稳的温热呼吸,游丝一样缠在他脖子上,略有些迟疑。
——他过于猛烈滚烫的眼神,不像能控制住自己不做别的事情。
夫妻敦伦之事,从画本子上看与自己亲身来一遭,到底还是两回事儿。
她腿肚子有些发软。
心里也虚。
“娘子,别怕。”张珉察觉,更低头,用鼻子轻轻碰上她的鼻子,比小黄犬还要会软化人心,“只是亲亲而已,好不好?”
他的唇也近在咫尺。
说话时,若有似无轻触又离开。
叶瑾钿更渴了。
“娘子——”他用鼻尖蹭她,顺着一个方向,一下又一下,把她的心都蹭酥麻了,“我想——好不好——”
拖长的音调,自带惹人垂怜的气息。
叶瑾钿心一横,闭上眼睛,拉着他的领子仰头亲去。
唇瓣相贴的一刹那,那些个忐忑倒是都忘却,只剩下本能的攫取。
摇身一变,她成了一位在沙漠徒步整整一个月,才得见绿洲的饥渴旅人。
他嘴里还有柳枝沾盐涮过的味道,又有一股桃杏花茶的气息,越是攫取越是不够。
张珉也不够。
他连呼气都不舍得。
唇瓣贴上之后,就想彻底黏上她,分开一个呼吸都不行。
双手像是有自己的意识一样,顺着手臂捧上她的脸,大拇指在脸颊边摩挲发丝,已经上瘾,怎么都摸不够。
指腹都生出细密密的、酥麻酥麻的痒意,只有她能治一治。
两人险些将鼻子置换到对方脸上去,呼吸对方的呼吸。
分开的这几天,明明彼此都在忙碌公务,日程满满当当,可此刻却觉得还空缺了些什么,直到现在才慢慢补上。
所以无论怎样,都还不够满足。
只想向对方索取多一些,再多一些……
直到实在顶不住。
叶瑾钿咬了他一口:“喘……喘口气……”
“嗯。”
张珉闷闷应了。
等她仰起头的时候,嫣红的唇瓣已经顺势滑下去,隔着一层单薄红润的脸皮,在下颌骨上打转。
轻咬她的咽喉。
叶瑾钿抓紧他肩膀上的衣物。
衣领下滑,露出一段锁骨。
她的大拇指扫过,有些贪恋地摩挲好几下。
他的皮肤也不知道怎么养的,格外细嫩滑腻,有盘玉一样的手感。
张珉轻笑一声,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一边吻她,一边带着她的手在脸颊上轻轻蹭着。
掌心逐渐烧燃,又被他双手带着放到脖子后,紧紧压在颈骨上。
他的膝盖跨过她腰侧,将她牢牢禁锢在青帏一角。
头顶就是窗纱青灰色的浅淡投影。
叶瑾钿双手交叠,圈住他脖子,掌心放在他肩上。
“娘子喘够气了没有?”他埋在她脖颈上,贴着耳垂如是问。
叶瑾钿望着头上怎么也看不清的顶帐,从咽喉里“嗯”了一声。
下一刻。
唇瓣再度被封缄。
强烈而沉闷的嗓音全被搅碎,散落在唇齿间。
没多久,叶瑾钿感觉自己又不行了。
她往后退了一点,又被追上来的唇牢牢黏住。
“夫君……”她舌头动不了,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等、等一阵。”
总觉得他今日与平时有些不同。
虽一如既往的温柔,可黏人得过分了些。
张珉忍着退开,在她唇上亲一口,吮走玉津。
他用袖摆擦擦她额角沁出的汗:“有觉得不舒服吗?”
叶瑾钿摇头:“没有。只是,实在喘不过气。”
“那我再耐心一些。”
他说到做到,低头轻啄她唇瓣,三五下之后才渐渐陷入缠绵攻势。
等她呼吸一急促,马上就会放开,转为安抚一样温柔啄吻她的唇、她的鼻子、她的脸颊。
待叶瑾钿缓过来一口气,他才重新凑上去纠缠。
生怕她仰起头会碰不着枕头,脖子不舒服,他的手掌一直托在她脖颈后,随她头颅的动作起落,在腕侧凹出一个性感的窝窝。
不知过了多久。
院外传来“当”一声铜锣嗡嗡响。
更夫扯着嗓子喊:“三更半夜,小心火烛。”
张珉这才依依不舍分开,用额头抵着叶瑾钿额头,黑亮的眼眸盈满一汪热切的水。
“睡罢。”他在她同样失神的眼睛上轻轻一吻,“我明早再走。”
他的衣领已经彻底乱了,宽袍大袖敞开一条线,在昏暗的
床帏间,隐隐可见玉色开到腰腹上,只是不甚分明。
可她腰腹上的热硬很分明。
叶瑾钿迷蒙双眼问他:“你不要紧吗?”
聪明如张珉,也花费一阵功夫才明白她的意思,却不敢确定。
他哑声道:“不要紧。”
暗卫没有特意监视她的意思,可她早出晚归的事情,他还是从对方交班的时辰得知一二。
“你近日辛苦了。”张珉翻身躺下,把人抬到自己胸口上趴着,“不能再劳累了。”
他的确很想、很想、很想要她。
可他又不是禽兽,只知道一逞兽性。
叶瑾钿犹豫:“那要不要帮你……”
“不用。”张珉握着她的手,在手腕内侧亲一口,轻轻揉着,“你最近修缮武器,手也很累的。”
该歇歇就歇歇。
他抱紧她,扯过凌乱的被子扬开,盖上:“小石头见到你都会变成这样,不用管它。”
它不太听话,总是失控,管不过来。
叶瑾钿:“……”
这下,她彻底噤了声,不再说话。
她把脑袋埋在他脖颈上,睡意很快就来了。
次日醒来。
身旁的人已不在,被窝也凉透。
要不是唇瓣还麻得厉害,叶瑾钿险些以为自己昨夜只是做了一场梦。
她起来穿衣,看见梳妆台留下一张信笺。
自家美人夫君说,他还要再忙活几日,很快就能休沐陪她了,劳她等等云云。
此外,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让她多睡一阵,他已在外买来吃食,只消洗脸前生火热热就行,不必太匆匆。
叶瑾钿笑了笑,把信笺收起。
不过已经醒来穿衣,她也睡不着了,便打算把昨夜沐浴的地方收拾一下。
转过屏风一看,浴桶和水桶、水盆都擦得铮亮,地面水迹都差不多干透了,也不知他到底起来有多早,竟悄无声息把事情都干完了。
去庖厨一看,昨夜归来饮汤的汤盅也洗得干干净净,摆在窗前阴干。
灶里的火熄了却还温,洗脸水刚好可用,吃食也都恰可以入口。
尤记初时,让这位大美人拿点儿东西,他还得原地打转三圈才把事情理顺,做事利落却明显不善伺候人。
如今倒是事事体贴入微了。
捧着温水到水缸旁洗漱,连水缸都溢满。
叶瑾钿失笑。
吃完早食,天色尚早,她陪小黄犬玩了一阵。
不过她身上染了张珉的气息,小家伙龇牙咧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主人,不是那个把它弄到隔壁的讨厌鬼。
它哼哼唧唧贴上去,用脑袋蹭叶瑾钿脚面,露出松软肚皮撒娇。
揉完家犬,她便清理一下裙摆,净手前往军器监。
自从听落影说过,十六石弩太挑人,且并不算好用的事情后,她就一直琢磨着将这弩做成可以两人操纵的中型武器,降低使用要求。
床弩太大,至少需要四人,而且比较适合平原或者攻城战,不算特别方便。
然而现在战事渐渐消弥,朝廷更需要打击这些年来形成的山匪盗贼,作战地形更偏向于山地密林。
如果能把十六石反弹的力卸到机械上,那就好了。
只可惜她在此之前,只做小型武器与战场上所用的刀枪剑戟弓弩等,对中大型武器接触并不是很多。
监正很支持她改进武器,但是军器监里的老匠人,并不是很乐意跟她一个女娃娃聊这些事情。
罗东此人亦偏于研究轻巧精妙的武器,在这件事情上帮不了她。
是故——
“你又要出门找那位小娘子?”监正背着手,倒退两步,站在月门边上看她。
“嗯。”叶瑾钿已忙活完工簿每日记录的活儿,将布包挎回身上,跳出工房,“监正你相信我,哪怕军器监里的老匠人都做不出来,她也一定能够研究出来。”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就把声音压低,在他耳边小声说,“到时候就是大功一件了。”
监正也压低声音:“那岂不是让别人脸上很难看?”
他话里说的这个别人,当然是指留在军器监里面的老匠人。
这批老匠人从前两朝开始,就在军器监里任职,陛下接管朝廷之后,也如历代一般,将这批人留下来继续用。
或许是历经的朝代有些多,这批人仗着自己有那么几分本事,素来把眼睛放在头顶上走路,只用两只鼻孔看人,连他这个军器监监正都不太放在眼里。
只有看见当朝显贵,才会卑躬屈膝,用后脑勺对着别人的鼻孔。
“嗐呀。”叶瑾钿捂着嘴巴,生怕自己的话漏了去,“反正他们脸上已经沟壑纵横了,多添几笔黑墨又有何妨,浓墨重彩,才好粉墨登场不是?”
监正:“……”
哎哟哟,这叶小娘子瞧着乖巧可人,没想到口舌竟也不差。
瞧这促狭劲儿。
太对味儿,太大快人心了!
两人揶揄一笑,又撤开,各自一本正经作揖回礼,很是那么一回事儿。
“那属下这就去了。”
“去吧,早日把事情办好。”
如厕归来,路过此地的老匠人,只听到这么两句话。
他们不屑地冷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