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自八岁那年从医院出来之后,降谷零就没有再哭过。
他天性好强,自尊心也比一般人要高得多,眼泪这种代表着“示弱”的生理产物不会出现在他身上。
降谷零不需要示弱,也没有可以示弱的对象。
“我还以为zero全部吃完都没发现我在土豆饼背后署名了呢。”
这句很简单的、带着亲昵玩笑的话却在这一刻击溃了降谷零这两个月来的心理防线。
他忽然明白了当初在异国他乡,苏格兰和自己假扮情侣,在加藤夫妇面前编造绿川唯和安室透是如何在一起的剧情时,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那个剧本是他们事前就准备好的,是由他们先想好自己的那部分,再和对方核对,有对不上或者不够自然的地方再进行修改。
而“土豆饼”这部分是由苏格兰本人提出的、没有经过降谷零修改的部分。
当时的降谷零自然是没有多在意这种虚构的剧本剧情,最多是在心里嘲讽了一下苏格兰这个组织成员居然也能想出这么有青春气息的桥段,怕不是去找了什么视频来照猫画虎。
却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幼稚可爱的举动,是诸伏景光本人确实会做出的行为。
他是真的会做出“给喜欢的人连做一周便当,在土豆饼的背后写上自己的名字,希望喜欢的人注意到又害怕喜欢的人注意到”。
这是曾经诸伏景光再一次地向降谷零表露自己的爱意。
苏格兰的真情流露,被波本当成了又一次的虚情假意。
……不,降谷零想,自己之后应该是能想到的,或者说自己的潜意识注意到了,否则一个月前不会做了那么一个梦。
“不是你一次又一次地忽略我的心意吗……zero。”
这句话与其说是梦境里的绿川唯在指责安室透,不如说是降谷零的自我谴责。
苏格兰说得没错,被他偏爱的自己确实一直在有恃无恐,无论自己曾经对苏格兰做过什么事情,好像都能被无条件原谅……直到自己失去了对方。
可降谷零依旧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他的泪腺好像在那天漫天的火光中暂时失去了功能,痛到极致的时候是麻木的。
更何况降谷零有资格为跌落火海的苏格兰流泪吗?刽子手因为受害者而哭泣,只能假惺惺地感动自己。
可现在诸伏景光活着回来了,就算他抗拒自己的触碰,降谷零也清楚地意识到这具躯体是鲜活的,失去那些痛苦记忆的诸伏景光会笑着和自己说话,会安慰自己,会一眼就看出来自己喜欢芹菜……
他以为再也闻不到的葡萄乌龙此时也萦绕着自己。
所以降谷零非常自私地放纵了自己。
明明知道现在的诸伏景光抗拒自己的触碰,在被巨大的悲痛、自责、悔恨和庆幸冲击之下,降谷零依旧冲动地抱住了身边的猫眼青年,任由自己的泪水生疏地打湿了诸伏景光肩膀。
他需要怀里确切的温度来告诉自己,没错,hiro活着回来了,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不是身体编造给自己的一场白日梦。
当那带着葡萄乌龙香气的身体被他拥入怀里的时候,降谷零能感受到对方那一瞬间的抗拒——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是由他亲手烙下的伤痕之一——却在发现自己的泪水之后,缓慢地放松自己的身体。
诸伏景光在努力地包容他。
意识到这一点后,泪水愈发来势汹汹。降谷零很想收紧怀抱,但在刚刚的冲动过后,他的理智又很快回归:以前已经让hiro受到太多的伤害了,现在不能再让对方痛苦了。
这样想着,即使全身上下都在叫嚣着想和怀里的人多温存哪怕一刻,降谷零还是慢慢松开了双手:“抱歉hiro——”
然后被猫眼青年抱住了后背。
降谷零无声地睁大眼睛,又有一颗泪水随着他身体的震动而滴落下来。
“如果觉得难受,而我的存在会让zero好受一些的话,”耳边的声音温柔缱绻,“那就再抱一下吧。”
Hiro。
Hirohirohirohiro……像着魔一般在心底不可控制地不停默念着这个他对诸伏景光的专属昵称。
降谷零在卑劣地、贪婪地享受着诸伏景光此刻对他几乎是无底线的纵容,也在恐惧着对方全然恢复记忆之后的反应,害怕自己再也不被允许这样称呼对方。
被万般复杂且浓烈的感情堵住喉咙,向来嘴上功夫不饶人的金发公安一时间失去了言语功能,只能听到耳边属于心上人的安慰还在随着胸腔的震动源源不断地传来:“zero其实很担心我吧,我都看出了哦。”
这样近乎于哄小孩子的语气,对于时年25岁的降谷零来说,却是抚慰他这两个月来精神创伤最好的良药。
曾经把苏格兰想为他包扎都视为报复的人,现在恨不得把所有的伤口疼痛都展露在对方面前。
在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后,降谷零终究是恋恋不舍地放开了诸伏景光——但在放开前,他在距离对方耳朵很近的地方,第一次认真、直白地诉说了自己的心意:“我喜欢你,hiro。”
那白皙的耳尖立马染上了红色,刚刚还尽量舒展身体、温和安慰着降谷零的猫眼青年因为这句告白再次绷紧了身体。
稍稍拉开两个人的距离,降谷零直视着诸伏景光,郑重地重复一遍这句话:“我喜欢你,hiro。”
他的眼睛因为刚刚的流泪还泛着红,却也因尚未褪去的水光而显得格外煽情,此时正满满当当地、完整地装着诸伏景光。
“我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表白的好时机,对于现在的hiro来说我只是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吧?但既然昨天这么唐突地对着hiro说我是你的追求者,就要跟hiro明确我的心意。不是因为什么其他原因,仅仅是因为我喜欢hiro。”
眼前人说着这样深情款款的话语,又被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诸伏景光的脸颊很快和耳朵染上了相同的色彩:“我……”
“不用急着回答,或者说如果hiro现在就答应了便是我趁人之危,”降谷零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表情飞快地闪过一丝尴尬,“虽然以我现在的做法……总之,hiro慢慢考虑,等记忆恢复之后再做决定吧。”
“嗯。”诸伏景光微微点头,认同降谷零的说法。
四目相对。
两个人齐齐变成熟透的、还在冒着热气的大番茄。
刚刚在心上人面前痛哭一场、还一往无前告白的人,现在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好意思。
“总、总之,我们先吃饭吧。”过了好一会儿,诸伏景光才出声打破了这个快要莫名其妙变成“123木头人”游戏现状的场面了。
“嗯、嗯。”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饭菜没有刚出锅的热度了,却也尚未凉透,并没有让它的美味大打折扣。
因为刚刚的事情,现在两个人吃饭简直能称得上一句安静如鸡。
这也让降谷零分出一半的注意力在身边的诸伏景光的时候,另一半心神又想起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说起来也和“假扮情侣”这事有关。
那时的降谷零还执着于找寻幼年那道身影的下落,仅凭着那点虚无缥缈的记忆和降谷零本人执拗的性格,这么多年来从未放弃过,跟他对接此事的情报渠道人员也饱受折磨,甚至多次直言“这绝不可能找到”。
所以当那天有个相对可靠、和安室透合作多次的情报贩子联系他说发现有个人还挺符合他要找的人时,降谷零失态地抛下了刚约定好要假扮情侣、至少表面上正准备一起甜蜜进餐的苏格兰,选择去追寻那个人的下落。
那时的降谷零完全没想到,他心心念念找寻了那么多年的人就是他此时不屑一顾的苏格兰。
他更不会去思考,当他只随便留下一句“有事”就急匆匆离开的时候,被他留下的苏格兰,对着桌上那完好的两人份饭菜,又是怎样的心情?
“zero你怎么吃着饭就开始……生气?”随着这句带着笑意的话,降谷零感觉自己的脸颊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戳了一下,“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在想什么,芹菜放少了?”
不可否认的是,刚刚那一通情感大爆发,虽然让金发公安略显尴尬,却也打破了一部分诸伏景光和降谷零之间,因为诸伏景光失忆导致的、似有若无的隔阂。
降谷零嚼了嚼嘴巴里的芹菜炖牛肉,吞下去才开口:“hiro放的量刚好,芹菜再多就会盖过牛肉的香气了吧?”
“我只是生气自己……太晚找到hiro了。”降谷零一语双关,顺口迁怒道,“还是要找松田算一下账。”
“zero这是在迁怒吧!”
饭后收拾好餐具,虽然两个人都没说,却都心照不宣地在等上午检查和亲属鉴定的结果——降谷零回来前就跟诸伏景光说大概三小时会出报告。
于是两个吃饱的人摊在沙发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下次降谷零要跟诸伏景光学什么菜式,到该选什么品牌的吉他,再到什么时候他们要一起上门找一次松田阵平……
午后的阳光毛绒绒的,照得两个人不同发色的脑袋似乎也变得毛绒绒起来。
等他们话题转到“如果hiro搬来东京居住,想住在什么样的地带以及什么类型的房子”时,降谷零的邮箱里出现了新邮件。
点开邮件,金发青年先是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在猫眼青年紧张地看过来时,笑着对他说。
“正式欢迎回来,诸伏景光。”
第82章
虽然降谷零再三要求把诸伏景光送回长野,可还是被后者拒绝了。
“zero昨天来找我,是暂时把手头上的工作放下来了吧?”诸伏景光想到自己昨晚辗转难眠的时候,透过房门门缝注意到客厅不知道从何时起偷偷开了昏暗的灯,直到他终于艰难入睡的时候依旧没有熄灭,大概率是降谷零在外面处理工作又不想被诸伏景光发现。
长野和东京之间的距离算不上短,来回一趟便是小半天,又累又耽误降谷零的时间,这让诸伏景光相当感到过意不去。
保护欲过强的金发公安盯着诸伏景光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想给对方增加太多心理负担,只是把诸伏景光送到了车站:“我会经常联系你的,hiro,这几天好好和家人相处吧。”
诸伏景光独自坐上前往长野的新干线时,脑袋上还顶着那黑色的鸭舌帽。
被“如果hiro不戴帽子的话,那我还是把hiro直接送回长野”的眼神盯着,猫眼青年最终没能拒绝这顶帽子。
不过好在有中午那持续时间不短的拥抱,比起一开始对咖啡味信息素心理生理的双重抗拒,诸伏景光现在稍微能和这种味道相处了。
想到那个拥抱,被鸭舌帽帽檐阴影遮住的白皙脸庞上再次染上了红晕。
明明没人能注意到他发烫的脸颊,诸伏景光还是忍不住把半张脸埋在自己撑在窗沿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猫眼看着窗户上倒映的自己。
当他察觉到降谷零埋在自己颈窝处哭出来的时候,诸伏景光的内心其实是受到很大震动的。
虽然他已经猜到自己和对方之间恐怕发生了不少事情,却没想到居然能让这位年轻却身居高位的公安哭成这样。
在被震撼之余,心底也同时无法抑制地产生了酸软、心疼等感觉,这样如同本能的反应甚至让诸伏景光能部分忽略咖啡味信息素带给他的痛楚。
也让诸伏景光终于真切地感知到,降谷零对原来的自己来说真的非常重要。
因此,在听到降谷零在他耳边告白、在看到那双紫灰色眼眸带着情意专注地望着自己的时候,诸伏景光其实是想直接答应下来的。
却反而被告白者阻止了。
不管这是降谷零的保护欲、控制欲还是体贴,诸伏景光想到自己尚未恢复的记忆,最终还是认同了降谷零的说法。
抵达长野并出站的时候,他发现诸伏高明早已等在了那里。
作为独立律师的诸伏高明自然是早已习惯了自己开车到处奔波,因此从诸伏景光那里得知鉴定结果正要回长野找他的时候,二话不说就决定要来车站接他。
坐上诸伏高明那辆雪铁龙cx,昨天还被诸伏兄弟二人齐刷刷忽略的称呼,现在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从诸伏景光的口中说出:“哥哥。”
“……嗯。”诸伏高明依旧维持着他那儒雅绅士的形象,只有那带着不明显颤抖的尾音透露出他的真实心绪。
这么一个单音节后,他似乎又觉得这样的回应过于冷淡,于是柔和了语气说道:“欢迎回来,景光。”
和zero差不多的说法呢……感受到自己被重视,诸伏景光的猫眼无意识地弯了一下。
车子发动,诸伏高明继续说道:“我收到消息的时候爸妈就在身边,他们很激动。”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诸伏景光想到父母,放在腿上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他在昨天就得知家里找了自己已经有十几年了,虽然诸伏景光并不认为自己糟糕,但也难免会担心自己与父母期望的幼子不一样,会让他们失望。
感知到弟弟的紧张,诸伏高明让他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这么多年来的期望只有一个,你只要还活着就好,和我们重逢都是次要的事情。所以无论是怎样的你,对我来说都是弟弟,对爸妈来说都是儿子。”
雪铁龙最后还是经过昨天那片森林,诸伏高明主动解释道:“我们家原本就住在这附近,不过自从我毕业后,这栋宅子就被暂时搁置下来了,状态不太好。爸妈原本想和我一起来接你的,但想到家里的情况,现在正在大扫除。”
说到“大扫除”的时候,诸伏高明的语气里带上些许笑意。
在紧张下没能听出哥哥正在小小揶揄同样紧张的父母,诸伏景光感到不好意思:“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我们换个地方见面也可以的吧?昨天那个旅馆便合适,它就在这附近。”
他这句话刚说完,雪铁龙就停下来了,在下车之前诸伏高明说道:“这里毕竟是你和我们一起度过八年的地方。要学着坦然接受亲人的好意,景光。”
下车后,诸伏景光就看到一个穿着浅灰色长裙、戴着家务帽子的女性从门口出来。
她外貌年龄在五十岁左右,从五官来看年轻时相当美貌,只是头发比同龄人更早地变白。她先是看了一眼诸伏高明,尔后看向诸伏景光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
原本直奔过来的脚步也因为骤然模糊的视线而被迫停了下来。
紧接着又出来一名差不多年龄的男性,那和诸伏高明、诸伏景光几乎如出一辙的上扬眼尾让诸伏景光一下子就明白了对方的身份,那是他的父亲——但其实不看长相,诸伏景光也在看到他们的时候就意识到彼此之间的血缘羁绊。
有些东西,是分离和时间也无法完全斩断的。
诸伏景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直到诸伏高明无声地叹了口气,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弟弟:“我们过去吧。”
被父母抱在温暖的怀里,听到他们急促的呼吸声和抽泣声的时候,诸伏景光才有终于和亲人重逢的真实感,眼里也后知后觉地冒上了热气。
他有家了。
他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诸伏景光。
而诸伏景光现在有家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景光……我的景光……”母亲哽咽得说不出完整连贯的句子,而父亲比母亲更激动,哭得说不出一个音节。
诸伏高明慢慢地把自己三个最亲近的人推进屋里,免得被太多邻里注意到然后第二天变成当地社会新闻。
进入到这间住宅,诸伏景光觉得诸伏高明刚刚还是说得有些谦虚了。
虽然房子看起来显然已经上了年头,但其实被保养得很好,透着一股历史沉淀的厚重感,却不会显得破旧,地上肉眼可见地也没有丝毫灰尘。
被带到沙发上坐下,诸伏高明先是给诸伏景光介绍了一下父母的基本信息。
身为建筑师的诸伏凉香听着自己大儿子稳重的声音,慢慢地气息平稳下来,终于止住了自己的眼泪,甚至还能抽出心神塞了几张抽纸给自己依旧在啪嗒啪嗒掉眼泪的丈夫,然后用手肘戳了戳他。
诸伏景光良好的视力注意到了这一个对方自以为隐秘的动作,而对自家父母十分了解的诸伏高明也发现了。
在外稳重的金牌律师看起来有些哭笑不得,而被妻子手肘戳了肋骨又被大儿子盯着的美术老师诸伏祐树用纸巾擦了一下脸,有些不忿:“高明当时接到电话后眼眶也红了,指不定刚刚接景光的时候也偷偷哭了呢!”
然后被妻子更用力地戳了一下肋骨。
诸伏景光看了看貌似在告状实则是在活跃现场气氛的诸伏祐树,又看了看努力克制泪意、用杏眼温和看着自己的诸伏凉香,开口说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我是诸伏景光……虽然我现在因为某些原因失去了过去二十几年的记忆,就连这个名字也是昨天才从哥哥这里得知的,但很高兴能回来见到你们,爸爸,妈妈。”
最后两个称呼一出,面前两个年过半百的成年人又有了掉眼泪的趋势。
诸伏凉香哽咽道:“你的情况我从高明那里知道了,谢谢你能像现在这样平安健康地走到我们面前,这么多年来一个人辛苦了,小光。”
“抱歉,这些年来让你们为我费了那么多心思。”无论是诸伏高明还是降谷零,其实都没有跟诸伏景光说过这些年来诸伏家为了找他付出过什么,但诸伏景光不可能看不出父母五十出头的年纪便已几近花白的头发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这句语言上的道歉在这些光阴里无数次的眼泪、希望后又失望的痛面前,显得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不用道歉,小光,”眼泪把他手上的纸巾打湿,诸伏祐树的表情却已经冷静了下来,眼里是清楚的疼惜,“在我们面前,永远不用道歉。”
他伸出手揉了揉小儿子的脑袋,直把那头黑发揉得炸毛,好像就能透过这样略带毛躁的模样看到那年八岁的猫眼小孩,仿佛这样就能假装他们这十几年的分离不曾存在。
他们错过了小儿子最宝贵的成长光阴,甚至不知道他这些年到底受过怎样的苦难,又有多努力才能做到像现在这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虽然说着让诸伏景光不用道歉,但在他们的心里,他们才是最失败的父母,没能保护好小儿子,就连现在的重逢,都是因为诸伏景光的主动。
可亲人之间,本就不应该说道歉。
能重获这一份无价的珍宝,是他们最大的幸运。
他们会有更多的时间,去慢慢填补缺失的这些年。
第83章
晚饭是由诸伏祐树下厨完成的。
诸伏景光本有心帮忙,却被诸伏祐树故作委屈问道“难道小光要剥夺爸爸给儿子做饭的权利吗”,只能无奈败北,被留下来和诸伏凉香、诸伏高明聊天。
他们知道诸伏景光还没找回记忆,也不问他的事情,甚至没有拉着诸伏景光开始追忆往昔回忆他小时候的事情,只是对他说着他们这几个月都去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和事。
这样的氛围,不像失散多年的亲人,倒像是久未见面的老友。
就像夏日森林吹来的穿堂风一般,和这里的气候一样让人感到舒服。
在这样如同凉白开的对话里,诸伏景光得知父母在找自己的路上,也在好好地过着自己的生活,欣赏着不同的人文风光,感受着一年四季的变化。会注意到哪一天的晚霞特别好看,会在大儿子结束一个大案子的时候拉着他,一家三口跑去看海边看日出。
明明这些事情里都没有诸伏景光的参与,却不仅不会让诸伏景光感到委屈与被排挤,反而奇异地产生了安心感。
就这么聊了大半个小时,诸伏祐树把饭菜端上饭桌,招呼他们过去吃饭。
虽然菜式不少,但严格来说算不上多丰盛,都是一些家常菜。
诸伏凉香笑着说他们家的大厨便是诸伏祐树,让诸伏景光尝尝大厨的手艺。
诸伏祐树则自豪地介绍桌上的菜,除了长野的两道本地菜,其他都是这两年经过不同地方时学来的一些当地菜。
诸伏高明有些不认同地说父亲不要趁着欢迎景光回来做借口,尽做些肉多菜少的菜式。被说教的诸伏祐树假装没听见。
顺着介绍逐一品尝过去,诸伏景光非常认同父亲的手艺——这还是诸伏景光遇到的第一个非厨师职业还能和他厨艺相媲美的人。
原来他的厨艺天赋是遗传自爸爸。
或许是这一天过得有些奔波、劳动量不少,也或许是情绪起伏过大,父母终究上了年纪精力比不过普通人,在晚饭的后半截就显现出了些许疲惫。
心知刚回来的自己必然不会被允许去帮忙收拾,诸伏景光主动提出自己有些累了,想休息,马上便被诸伏凉香带到了一个房间:“衣物和日常用品房间里都有。但我们这次回来得仓促,如果有些东西忘记准备了,找我们拿哈。早点休息,小光。”
“你们也是,妈妈。”诸伏景光微微弯下腰抱住了母亲。
这大概便是诸伏景光原先的房间。
整体是淡蓝色的装潢,床和桌椅这些都已经换成了大人的尺寸,款式也是经典的简洁风,被打扫得很干净整洁,空气中散发着浅淡的香气,完全看不出这里已经被闲置了数年。
但诸伏景光能从墙上那身高量尺的标记里看出幼年时成长的痕迹,能从桌面上被裱起来的、稚气十足的儿童画里看到幸福的一家四口。
他的人生在这里,曾经停止在身高尺最后的一次度量,又幸运地随着这些新家具重新出现在了这个地方。
缓慢走到房间里的衣柜面前,诸伏景光准备拿一套睡衣去洗漱,却在站在衣柜面前的时候,鼻尖似乎嗅到一抹可怖的铁锈味,眼前也一闪而过黑红的浓稠液体。
手撑在衣柜门上,让已经上了年头的衣柜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吱呀声,没有惊动到房间外的人,倒是让诸伏景光恢复了清醒,发现眼前一片清爽,根本没有什么恐怖的场景。
……被使用了药剂后,混淆了记忆的小诸伏景光就有这么一段回忆,贯彻了他的大半人生。
没事的,爸爸妈妈就在门外。
这样告诉自己,诸伏景光干脆地打开了衣柜门,然后被里面的衣服冲击到瞬间忘记了刚刚脑海里的内容。
也不知道是诸伏凉香还是诸伏祐树的主意——虽然诸伏景光很想主观臆断是看起来更感性的爸爸的馊主意,但大概率还是夫妇俩的一致恶趣味——他们不知道现在的小儿子什么性格,然后也觉得只见了小儿子一面的大儿子不能完全透过小儿子的表面看出其实际的性格与爱好。
于是……便什么类型的衣服都买了些回来。
从最基本的T恤衬衫到逐渐叛逆的破洞牛仔裤金属链条骷髅头皮衣,再到走可爱风的泡泡袖……直到猫眼青年不可置信地从里面拎出一件法式连衣裙:爸妈,你们连跨第一性别者的可能性都考虑到了是吗?
默默地把裙子放回去,诸伏景光开始扒拉睡衣,面容严肃地从一众毛绒绒的什么猫咪睡衣、兔子睡衣、小恐龙连体睡衣里,仔细查找才艰难翻出一件普通的格子睡衣。
带着衣物、印有猫咪图案的浴巾和放在桌面显眼位置的洗漱用品,诸伏景光根据之前诸伏高明的介绍去了走廊尽头的浴室洗澡。
等他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浴室的时候,整栋房子已经变得安静了下来,无论是哥哥还是父母都已经回房休息了。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呼吸灯在闪着,诸伏景光打开一看,有一通来自“zero”的未接来电,于是一边擦着头发一边回拨了电话。
“zero?”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才开口:“hiro晚上好,今天和家人的见面还顺利吗?”
“很顺利,出了长野站就被哥哥接过来了,爸妈在家里等着我们回去。他们……对我很好。”
“诸伏先生和诸伏夫人一直盼着hiro的回来,你们今天一定聊了很多,”降谷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不知道有没有聊起hiro小时候的趣事,忽然很后悔没有厚着脸皮跟hiro回来长野了。”
擦头发的声音会影响到接听电话,于是诸伏景光只是用毛巾擦了一下还在滴水的发尾就把毛巾放好了:“其实只说了最近的事情,爸妈应该是觉得我现在还没想起小时候的记忆,这个时候追忆往昔还不是时候。”
还没等降谷零开口安慰他,诸伏景光就调侃道:“zero小时候也见过我爸妈吧?怎么称呼得这么生疏,诸伏先生和诸伏夫人?他们听到可是会伤心的。”
“那我应该怎么称呼呢?”
注意到电话那头的降谷零语气明显变得紧张起来,诸伏景光刚想心软说“普通地喊叔叔阿姨就好了吧”,便听到降谷零迟疑道:“唔……现在还不到我可以跟着hiro称呼爸爸妈妈的阶段吧……感觉会被高明先生用很凶的眼神警告……”
诸伏景光:“……”zero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
猫眼青年感觉自己的体温、尤其是脸的温度骤然上升,走到落地扇面前试图给自己降温:“哥哥哪有zero说的这么可怕?”
降谷零:“……”
降谷零笑:“hiro就不反驳前面的部分吗?”
听到幼驯染的笑声,诸伏景光怒上心头来,恶向胆边生:“那zero下次就跟着我回家吧,看看这样称呼的话,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降谷零安静如鸡了。
但安静向来不是降谷零的美德,尤其是在心上人面前,他劝阻道:“hiro头发还没擦干的话就先不要对着风扇吹吧,很容易头疼。”
“zero连这都能发现?”诸伏景光有些纳闷地关掉风扇,干脆把手机放下来点开了免提,再次拿起毛巾擦拭头发,“所以zero今晚打电话给我是想说些什么事吗?”
“没有事情就不可以找hiro了吗?”降谷零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巴巴,“我只是想听听hiro的声音。”
诸伏景光又想打开风扇了。
他决定转移话题:“阵平发信息跟我说他已经收拾好回东京了,这么快办好手续了吗?”
“嗯,本来我就没把他的档案彻底从警视厅移走,这次只是相当于复职,手续上比起之前的无中生有,要简单很多。”降谷零问道,“hiro之前是跟松田一起在神奈川生活的,松田回来东京了,那hiro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确实也是他今晚在想的事情。
虽然爸妈和哥哥都没有询问诸伏景光接下来的打算,但诸伏景光能看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小儿子,他们肯定是想多和自己相处一段时间。
他现在原本就没有固定职业,把在神奈川的乐器店搬来长野这边开感觉是目前一个合适的选择。
于是诸伏景光把这样的初步想法告诉降谷零。
“虽然很想让hiro来东京,但是hiro现在更想和家人多待在一起吧,”降谷零表示自己非常善解人意,“我会经常来长野找hiro的。”
在提醒降谷零要注意休息后,这个纯粹日常聊天向的电话就结束了,诸伏景光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被子干净舒爽,带着这里独特的森林气息,也没有让他感到不自在的咖啡味,舒服到让猫眼弯成一个愉快的弧度,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眼前是日复一日、已经看腻了的天花板。
但诸伏景光动了动自己依旧绵软无力的身体,还是做不到翻身。
他在心里默默叹气:前不久还能敏捷地在高楼之间跑酷的狙击手,一朝变成婴儿连换个视角都不行。
虽然妈妈昨天给这辆婴儿车挂上了毛绒绒的猫咪挂件,但诸伏景光毕竟在心理上不是真正的小孩,在闭着眼都能画出这只三花猫挂件后也对它失去了兴趣。
听着脑海里窸窸窣窣的声响,诸伏景光询问道:“1207,你在干什么?”
第84章
“1207,你在干什么?”
稚嫩的童声和诸伏景光刚刚的叹息一般百无聊赖:“无聊啊,《系统手册》我已经倒背如流了,只能看看有没有什么零食可以消磨一下时间。”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1207拆完零食包装袋后吃东西的咔嚓咔嚓声和爸爸诸伏祐树画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妈妈诸伏凉香出门接刚上小学的大儿子诸伏高明了。
1207一边咀嚼着膨化食品一边口齿不清地抱怨道:“可恶啊到底是为什么会把我投放到这个时间段啊,你只是个婴儿啊……不对,应该说你们两个都只是婴儿啊,相隔千里的两个婴儿能做什么呢我请问?”
诸伏景光安静听它发牢骚。
“不过或许是因为这个任务太简单了,只要你们像原来那样成为幼驯染,以你们那无人能融入的氛围,距离真正在一起其实只差一个正式告白吧!只要你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可以啦!”
听着1207信心满满的话语,诸伏景光依旧沉默。
当他在这个有着奇怪性别的世界里呱呱落地时,除了身边的欢呼声和喜极而泣的哭声,就是这个自称1207的系统跳出来说诸伏景光能在天台上活下来都是它的功劳。
当然这些也不是完全白来的,需要诸伏景光完成一个很简单的任务,就是成功攻略降谷零。
说他尊重幼驯染也好,说他逃避也好,诸伏景光其实还不想现在就去思考“攻略降谷零”这件事。
他清楚降谷零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也知道自己那一枪对降谷零来说是多沉重的打击,所以不管是否存在这么一个任务,至少“降谷零的幼驯染”这个身份,诸伏景光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
不过就如1207所说那般,就算有再多的想法,诸伏景光现在都只不过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婴儿。
比起思考如何跟远在千里之外的降谷零建立起联系,更为紧急的一件事是如何让父母躲过那一场惨案。
正这么想着,房门打开的声响便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和一道更显从容的脚步声先后进入了房间里。
“小光怎么样?”
“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我甚至不敢去打扰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苦恼的爸爸!”
在父母的聊天中,一个小少年从婴儿车正上方探出脑袋来。
清秀的脸还带着稚嫩的婴儿肥,神色沉静,唯有看向弟弟的一双凤眼亮晶晶的:“景光。”
诸伏高明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向弟弟肉乎乎的脸蛋伸出一根手指。
诸伏景光:“……”这已经是三天里第八次要被诸伏高明戳脸颊了。
哥哥,原来你小时候也有幼稚的一面啊。对哥哥有着起码十米滤镜的诸伏景光绝望地想道。
内里有着沉稳公安卧底搜查官兼狙击手灵魂的婴儿,严肃着一张脸,在即将要被戳中脸蛋的时候颤颤巍巍伸出一只小手,非常困难又满满当当地抓住诸伏高明的那根手指。
注意到自己两个儿子互动的诸伏凉香笑起来:“自从小光出生之后,高明放学都变得积极很多了,不像之前偶尔还会泡在图书馆里。哎,果然弟弟的吸引力还是比妈妈大多了。”
诸伏祐树非常捧场地跟着妻子的话接下去:“早上高明不是还想把弟弟带着一起去上课吗?”
他们这个大儿子向来早熟,唯有在小儿子出生后才更像这个年纪的小孩,他们自然喜闻乐见。
有了妻子看着婴儿,诸伏祐树去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餐,而诸伏凉香则开了电视调到动画频道给两个孩子。
婴儿的手还是过于柔软无力了,光是抓着诸伏高明的一根手指一会儿就累得不行,只能被迫松开,无奈地任由哥哥的手指戳上自己的脸颊。
心满意足碰到弟弟柔软嫩滑的脸蛋,诸伏高明小心翼翼调整婴儿车的位置,让诸伏景光也能看到一点电视——但不能看太多,对视力不好。
婴儿的视力很有限,可看不清电视上的内容不代表诸伏景光听不懂这些充斥着“时光机”“竹蜻蜓”的台词出自哪部动画。
脑海里的1207还在咔嚓咔嚓吃着薯片,不过动作变得慢了些,显然是把电视上播放的机器猫给看了进去。
就在薯片的咀嚼声、大雄的哭闹声和晚饭的香气里,小小的猫眼婴儿在家人的包围中再次进入了睡眠。
……
温暖的婴儿床变成了冰冷的实验床。
苏格兰的意识昏昏沉沉,身体的自我保护本能让他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以此来抵抗那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
被注射药剂的地方已经痛到麻木,疼痛和热度随着血液的流动蔓延到全身。
有个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不愧是小时候就能熬过三倍剂量的人……这棵千挑万选的好苗子,那位千面魔女应该会满意。”
……
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微亮,能听到鸟类扇动翅膀在森林里穿梭的扑簌声。
猫眼青年盯着天花板发呆了几秒:纵使已经保护得很好,比起梦境里的天花板依旧还是陈旧了许多。
其实经历过前面两次的梦境之后,诸伏景光在入睡之前就意识到自己有可能会在梦境里新恢复一些记忆,却没想到会连做两个,并且第一个信息量这么大。
1207、系统、攻略降谷零的任务……这些听起来就很天方夜谭,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系统在,它现在去哪了?
而且……原来这是诸伏景光重来的第二世,这就让诸伏景光昨天察觉到的不对劲得到了解答。
他昨天看到的降谷零虚影说着“hiro留胡子”,是因为上一世的诸伏景光真的留了胡子——那是个没有第二性别的世界。
还处于婴儿时期的诸伏景光认为更要紧的事情是把父母从那宗惨案里救下来,说明诸伏景光被组织用下清洗记忆的药剂后并不是产生了记忆混乱,而是记忆直接倒退回上一世的童年。
上一世的诸伏夫妇是真的惨死。
想到这一点,脑海里浮现出那两张带笑的面孔,诸伏景光抿紧了嘴唇。
还好,还好这一世的诸伏景光成功了,虽然尚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但结果总归是完满的。
……还有降谷零。
在他的上一世,他和降谷零依旧是幼驯染,并且相当亲密无间,好到让1207觉得“距离在一起只差一个告白”的程度,但听到1207这么说的诸伏景光却并没有认同它的说法,而是有些消极地沉默。
但不管如何,上一世的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关系确实很好,这一点毋庸置疑,倒是与现阶段他和降谷零之间颇为微妙的氛围不一样。
最后,上一世的诸伏景光不知道因何原因对着自己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从“紧急的事”只有救下父母来看,上一世的诸伏景光大概是没有在幼年的时候被抓进组织……这是蝴蝶效应?
不过从目前总体情况来说,结果还是好的,家人、降谷零和自己都还好好活着。
诸伏景光的心态比起昨天来说再次发生了变化。他知道自己这次摸到了恢复记忆的办法。
离开房间去走廊尽头的浴室洗漱,回来的时候看到诸伏高明的房间半敞开着门,而本人正坐在书桌前整理资料。
注意到视线,他侧头看向弟弟:“父亲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句子简洁而平常,就好像这是过往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场景。
诸伏景光笑着应下:“好。”
下楼到餐厅,果然看到诸伏祐树在一边看晨间新闻一边吃早餐,晨间新闻的声音开得很小。而诸伏凉香大概是已经吃完了,
正半蹲在后门的院子里整理花丛。
诸伏景光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西洋钟,显示此时只不过是早上六点刚过。他居然已经是家里最晚一个起床的人。
发现小儿子下楼,诸伏祐树笑眯眯地示意他赶紧来吃早餐:“温度应该刚刚好。”
芝士土豆的温度确实刚刚好,外皮酥脆带着芝士的香甜,内里软糯,旁边是半个被切成薄片的牛油果和几颗蓝莓。
享用了一顿美味的早餐后,诸伏景光满足地放下叉子,对看似在观看晨间新闻实际注意力早就飘在小儿子身上的诸伏祐树开口道:“爸妈,带我重温一下我的童年,可以吗?”
诸伏祐树拿着遥控器的手一抖,严肃的新闻播报声变成了哈哈大笑的节目效果音,诸伏凉香拿着剪子的手一抖,一朵无辜的绣球落在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那双和诸伏景光相似的眼睛里泛起相似的柔和:“好啊。”
于是他们走过一家已经停业许久、不到十平米的小店铺:“这是小光学会说话后第一次要求来的店,红豆味的鲷鱼烧要买五个,说一人一个,还有一个给隔壁送来橙子的奶奶。店面很小,但是店主夫妇用这间店供养出非常优秀的女儿,现在一家三口在东京定居。”
走过一间风格明亮的学校:“这里是小光就读的小学和幼儿园,我们经常站在那片树荫下等小光放学。”
走过一栋挂着“山村”的宅子:“这家的主人有个侄子,之前来长野玩的时候碰到了小光,好像名字……是叫小操?”
“嗯?”前面拐角处倒退着走出一名青年,有着一张很有特征的尖嘴,疑惑地朝诸伏一家三口望来,“谁在叫我吗?”
第85章
“嗯?谁在叫我吗?”
那长相颇有特色的青年说完后就盯着诸伏景光发起呆来,先是纳闷地挠了挠脑袋,然后眼睛越来越亮:“这个眼睛……这个眼睛!!”
他一时间激动到说不出话来。
完全没有眼前人记忆的诸伏景光和他大眼瞪小眼。
因为觉得这个发展颇有意思而一直没开口的诸伏夫妇没忍住笑了起来。
刚刚被诸伏景光长相吸引住的青年这才注意到诸伏景光身边两位长辈的存在,连忙向诸伏夫妇微微鞠躬自我介绍道:“我叫山村操。”
诸伏祐树笑道:“看来山村君认出了小光,唔,我们就不掺和年轻人的聊天了。免得你们不自在,刚好这个点可以回去准备午饭。”
于是夫妇两人不给诸伏景光和山村操反应的时间,说完就非常迅速地挥手离开了,留下两个青年继续四目相对。
山村操眨了眨眼,有些激动地上前一步:“你是小景对吧!!诸伏家的小景!”
诸伏景光在思考要怎么委婉地解释自己现在还没想起来对方的时候,山村操继续期待地指着自己:“我是山村家的小操啊!我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我们还有个秘密基地,里面藏了不少假面超人的卡呢!”
觉得又好笑又愧疚的诸伏景光摸了摸鼻子:“……小操……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谈谈?”
猫眼青年的意思是在附近找家咖啡店之类的,结果没想到被更像本地人的山村操带到了森林侧边的两个矮木墩上坐下来。
两个成年男性坐在矮木墩上其实算不得多雅观,尤其是山村操还穿着西装。但他颇为怀念地摸着自己坐着的这个木墩:“在有秘密基地之前,我们就是经常到这里来分享自己刚获得的卡片的!”
听着对方追忆往昔的话语,诸伏景光觉得自己还是早些说出真相为好:“因为某些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的原因,我失去了记忆……所以很抱歉。”
原以为对方会露出扫兴的表情,却没想到山村操只是失落地“啊”了一声:“这样啊……是因为你在八岁那年和家人失散了吗?”
诸伏景光很惊讶:“你知道我那件事吗?”
山村操点头,向诸伏景光讲述他知道的事情。
他是因为一次跟着父母来找在长野的叔叔而认识的诸伏景光。比起远在东京的降谷零,就在隔壁群马县的山村操和诸伏景光相处的时间更多,关系也很好。
虽然诸伏景光新认识的那个小伙伴降谷零似乎很不待见他,山村操也还是会在假期定期来找诸伏景光玩。
可在八岁那年的暑假,山村操再一次来到长野时,却从叔叔那得知上一周诸伏景光在森林里被坏人拐走了。
小小年纪的山村操哪里遇到过这种事情,一边哭一边央求父母和自己一起帮忙在森林里寻找他的朋友。
自然是无果,还被家里长辈勒令不能再自己一个人去那片森林。
随着年龄的增长,山村操逐渐明白诸伏景光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了。受到这件事的影响,在决定职业的时候,他选择成为一名警察,如今在群马县警。
“因为想着如果遇到小景这样的事情,也能帮得上忙……”山村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然后很开心地说道,“能看到小景平安回来真的很高兴!”
不记得眼前这位童年玩伴,却能感受到山村操对自己的在意,诸伏景光跟着笑弯了一双猫眼:“谢谢你,小操。”
山村操感叹道:“感觉最近的运气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上次去的神社很灵?先是两个月前遇到了有里,然后前几天得知我有可能升职,现在又看到了小景!”
“恭喜升职!”诸伏景光问道,“唔……问个冒昧的问题,有里是哪位?”
山村操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时间又忘记你失忆了。外守有里,你的同学,小时候也跟我们玩过几次的。不过后来她爸爸出了事,她被远房亲戚收养……好像刚好就在你被拐走那段时间。”
“所以!!”山村操伸开双臂比划了一下,“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还能看到你们真的让我很开心,尤其是你,小景!”
今天山村操是过来拿之前落下的文件,还要回去加班办个案子,没法待太久,和诸伏景光互换了联系方式后便启程回群马了。
诸伏景光一边慢悠悠地回家,一边给降谷零打了个电话。
以为会忙到没空接电话的降谷零却几乎是秒接:“hiro!”
诸伏景光柔和了眉眼:“zero。”
他打这通电话主要是跟对方说一下自己的第二个梦境,说不定降谷零会比现在的他更清楚内情。
果然,对话那头的语气立马沉了下来:“昨天hiro看到的那个人,就是桑布加,他口中的千面魔女是贝尔摩德。没想到hiro这件事的背后还有她的影子……我明白应该怎么做了。”
“hiro做得很好,之后如果想起组织相关的信息,请及时告诉我。”降谷零夸完幼驯染,又开始担心了,“hiro睡觉的时候是一直在做梦吗,这样会不会没法好好休息?”
诸伏景光:“……”
说实话一整晚都在不间断做梦确实挺累的,但这话不能告诉降谷零,因为他能推测出降谷零那边应该很需要他这里的组织信息。
所以,为了转移幼驯染的注意力,诸伏景光跟降谷零提到自己遇到了童年玩伴山村操:“小操现在居然也是警察,说不定zero什么时候会跟他在业务上有来往呢。”
话是这么调侃,但诸伏景光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
“……我就知道。”
降谷零的声音小到诸伏景光有些听不清楚:“zero说什么?”
“我说——我早就知道这位山村警官了!”降谷零罕见地闹起了小脾气,“在和hiro重逢之前有听高明先生提过,后来在寻找hiro踪迹的时候顺手查了一下他的资料。”
“就算这位山村警官成为警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想找到hiro,”降谷零语气紧张,“hiro的幼驯染也只能是我对吧?”
这样颇为强势的话语内容却引不起诸伏景光的一丝反感。
他沿着森林的外沿走着,夏末初秋的阳光透过翠绿的树叶,照亮了那双带着笑意的猫眼:“zero怎么像小孩子一样。”
诸伏景光想到昨晚第一个梦境里,自己当时也有着“zero的幼驯染只能是我”这样带有浓厚占有欲的念头,睡醒后自己对此感到些许心惊,又因为觉得不好意思而被自己强行忽略了。
因此在听到降谷零竟然也有差不多的想法时,诸伏景光在毫无负面情绪的同时,心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窃喜。
没得到肯定回答来平复不安的降谷零还在持续不断地输出:“hiro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人,所以想要自己是hiro唯一的幼驯染这一点也不过分吧!”
被说像小孩子的降谷警官语气愈发理所当然起来,诸伏景光甚至能脑补出对方严肃着一张脸、眼角和嘴角一起委屈地往下撇的模样。
于是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的诸伏景光在这样的攻势下,只能无奈按照对方的意思去顺毛:“是、是,zero是我唯一的幼驯染。”
话音刚落,不管电话那头的降谷零是如何欢欣雀跃,又带上了多厚的滤镜开始阐述“互为唯一幼驯染”的必要性及合理性,诸伏景光首先感受到的是落在他身上的一道目光。
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家了,而大概率是被父母喊出来等诸伏景光的诸伏高明站在家门口,听到了自家弟弟“唯一幼驯染”的发言。
诸伏景光:“……”
诸伏景光:“晚点再聊,zero。”
被莫名的羞耻击中,诸伏景光在降谷零的懵逼中迅速告别并挂断了电话,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看向诸伏高明:“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