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扬没有跟过来,远岫看了眼身后,屏扇上倒映出一高大的身影,正挺拔地站在原地,亦没有往远岫的方向探看。
“驾——”疾驰的骏马飞踏而行,远岫袖间的衣袍烈烈作响,他一只手抓着缰绳,另一只手抱在马背上。
远岫以为今日出宫也是乘坐马车,没想到行至宫门口处,竟远远地牵来了一匹马儿。
这马,好似还是逐扬从西塞带来的。
侍从一放开牵引的缰绳,马儿就如同认主了一般跑过来,亲昵地蹭蹭逐扬。
第一次乘骑奔跑起来的马匹,风刮得远岫双眼控制不住地眯成一道缝,他斜仰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逐扬。
逐扬目视前方,双手成环抱的姿势,将远岫圈在怀里。他没转过脸,感知到了远岫的目光,问道,“怎么了?是骑得太快了?”
风声太大了,逐扬的声音被压成嗡嗡的一阵响声。远岫没有听清,他往后靠了点,那种快速移动时的失重感减少了许多。
逐扬伸开手臂,往前挡了挡,远岫明显感受到耳边的风声静了下来。
出了城后,远岫愈发觉得这条路熟悉,穿过葱郁的树林,后路过一条小溪,溪边栽种一株格外宽大的槐树。
槐树上挂了很多的红布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附近城民的心愿。当日远岫出宫去青水镇,便被眼前的这株槐树吸引了一瞬的目光。
这条路…是通往青水镇的?
难道,这几日逐扬出宫去,都是去青水镇的宅邸处?
远岫回忆起那一箱箱往屋子里搬的大木盒子。
未等远岫想明白其中关窍,马匹已正正地停在宅邸门前。远岫的目光牢牢锁在院门上,他甚至忘记了要下马。
逐扬已率先跃至地面,他张开手,示意远岫。
远岫瞳孔震动,眼眸处闪烁着微亮的水光,面前浓烈的红色照在远岫的脸上,印在他眼中。
红绣球挂在宅邸的牌匾上,大门两旁左右各贴了用朱笺纸裁剪而成的喜字。
宅门大开,能看到里头全都用红绸装点了起来。
远岫猛然发觉自己衣裳的不同,他…还有逐扬…。他们两个人穿的衣服,也都是红色的。
他看看自己,又瞧了瞧逐扬,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逐扬还伸着两只胳膊,远岫注意到了,他就着逐扬的力,从马匹上翻落下来。
这会儿,逐扬也不用再做掩藏。他这几日外出,就是为了装店这处宅邸。从当日写下“和离书”后,逐扬就已在心中暗暗决定。
若是,与阿葛其一战后,还能再回来。
他想要重新开始。
逐扬领着远岫迈上台阶,院中的陈设皆是按照丰泽成婚时的习俗所置办。宅邸中只有远岫与逐扬两人,周遭静悄悄的,远岫能听到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他们走到大厅的桌子前,红烛摇曳,火光映彻在远岫与逐扬的脸上。
桌上摆着一面铺陈开来的纸张,其正中央赫然写着:合婚贴。
“一纸婚书,天地为鉴,日月为盟。”
“今喜结良缘,不负彼此,携手共进,立此婚书为证。”
远岫看向逐扬,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想到,逐扬会…..会愿意和自己成婚。
当日那段太过于糟糕的婚礼,在远岫脑海中浮现。同样是满目的红色,那一场却刺眼到远岫至今都记忆尤深。
好在,今日柔和的红色,已浓烈到遮盖住远岫心中,隐隐泛着的疼痛。
他本以为自己下旨赐婚,是个糊涂至极的主意,没想到赐婚的圣旨,一如命运的红线,紧紧地缠绕着两人。
只短短一年而已,逐扬从提剑杀入殿中,到会温柔地牵着他的手,带领远岫步入崭新的开始。
黄昏已逝,天色渐渐暗沉。远岫与逐扬并排躺在草地上,此地归属宅邸的后院,不会有任何人经过。
远岫身下铺就着从院中扯下来的红布,刚刚好是可够两个人并排躺着的长度。
远岫艰难地翻了翻身子,额头正正好碰到了逐扬的手臂。
逐扬侧转过身,摸了摸远岫的脸颊,问道,“还好吗?”
远岫点点头,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他强忍着困意与疲倦,还有好多好多疑惑,远岫藏在心里,他急于开口询问。
逐扬大多时候能懂远岫心里辗转反复的心思,他耐心看着远岫,等着他组织语言。
“你从写下和离书的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些了吗?”远岫问道。
其实,逐扬当时并不能保证自己一定会平安归来,即使是悬殊相差甚远的战局。一个小小的失误,都是有可能受伤,甚至是殒命的。
逐扬写下和离书时,他一方面是想让远岫认清自己的内心。不要因为生出一点疑心,就开始退却,不要总是犹犹豫豫地不坚定站在自己这一边。
另一方面,如果自己真的回不来的话…..他也不想耽误远岫。
天高海阔,人生百年。
远岫这辈子应该高枕无忧地坐在皇位上,他愿意为了这一切豁出命去扫除存在的障碍。
即使,远岫最后会误解自己,那也比他忘不了自己好。
逐扬心思已经转了几百下。
最后嘴边却只是淡淡说道,“嗯。”
远岫笑了笑,翻正身子,他就知道逐扬不是认真要跟自己和离的。回到宫中后,他要把那封压在奏折下的“和离书”烧了,烧得一干二净,连灰烬也得撒扬得不见一丝踪迹。
对了,“合婚贴”得留着。
远岫想到了什么,他慌忙起身,左右看看。
逐扬双手撑在脖子后,他看着远岫凌乱的后衣襟,还没有系紧的衣袍正散乱开。
“这个吗?”逐扬早就料到,远岫在找何物。
他手伸向身侧,拿起“合婚贴”在远岫面前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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