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本是要启程回宫的,军营里药物匮乏,大多为外伤敷膏,内里调理气血的只有寥寥几样,加之存放的年岁长久,比不得宫中的珍药。
但远岫吵着要留在军营里几日,他说话时中气十足,竟还赖在床上不起来。逐扬走上前摸过远岫的脉,远岫以为逐扬要将他拖走,还往里缩了缩身子,逐扬却只是两指并拢搭在远岫的手腕上。
预想中逐扬将他从床上扒下来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远岫才放松下身子,看着逐扬沉思着垂眸。
已差不多恢复了。
逐扬最终便也由着他,陪远岫在军营里待了几天。
每日,逐扬于天边方破晓之际便起身,他拿了剑便于军帐前习练。直到日头渐渐爬上山坡,林中白雾散去,身后的帐篷内传出嗦嗦啦啦的响动。
啪塔一声,远岫掀开帘子,从帐中踱步而出。前几日的病气差不多都消散了,远岫嘴唇泛着淡淡的浅粉色,烧得皱起的干皮已消失不见。
逐扬回过头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就此停下。剑戟一挥,带起一阵疾风,拂至远岫面前,吹起他颊边的一缕发丝。
黑发摇曳,黑眸闪动。
远岫坐在帐篷外的一个大石墩上,他举着一顶小伞,用以遮挡天上的烈阳,底下的石头迸发出热意,远岫探手挠了挠,目光仍旧盯着前方。
就这样,远岫在这个石头墩上坐了整整大半个白日的时间,他盯着逐扬看,也不知疲倦似的。
刀锋入鞘,逐扬利落地合上剑。
远岫一怔,发愣的眼眸,清亮地睁大了些,瞳孔中倒映出的身影,缓缓放大。
逐扬站在远岫面前,他下巴微扬,说道,“外头不热吗?怎么不在里面呆着。”
远岫袖子正在轻拭额头渗出的薄汗,他立时放下手来,端正坐着,摇摇头,回道,“外头空气清新许多,鼻子都没有那么闷了。”
远岫指指自己的喉头,示意自己只是出来透透气的。
逐扬一手握剑,一手捏了片从树上摘下的绿叶,他指尖碾过薄薄的叶片,晨露顺着叶脉滚落,一滴溅在了泥地上。
远处群山连绵,天幕湛蓝。
逐扬仰头眺看了眼,随后抬手,打了个指哨。地面传来砰砰砰的震动,远岫一惊,转身看去。
军营之中,一匹急驰而来的骏马穿绕过各处营帐,踏跃过坑洼泥地,急停在远岫的面前,马蹄飞扬带起尘沙,差点儿糊了远岫一脸。
马儿挥挥尾巴,仰天长啸了一声。
远岫眼睛睁得更大了,他探前身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逐扬走到马儿跟前,伸手抚了抚,马儿立时亲昵地凑近。
“此马唤‘疾’,要不要上来试试。”逐扬侧眼看着远岫,邀他道。
远岫站起身,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几步,“疾?”他轻唤了一声,像是在试探。
这马比远岫以往见过的要大上许多,通体呈红棕色,高昂着头颅,鬃毛飞扬。
“嘶——。”没等远岫走近,马儿直直地冲他大叫。
远岫下意识地紧闭眼睛,双手垂立撺着拳头,他抖了抖身,虚虚披挂于肩头的衣袍滑落。过了一会儿,远岫眼睛眯开一条窄缝,四周安静下来,他才睁眼看了下。
入目所及,逐扬牵着缰绳,正弯着眼看他。
下一刻,远岫腰上就多了一只大手,毫无费力地揽过他身子将其托到了马背上。
天旋地转中,远岫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就坐在马上,他双手赶忙向前扶住,生怕坠下马来。没过多担忧,远岫身后就有一稳重厚热的身躯贴了上来,他往后瞥眼,逐扬已翻身上马。
“驾!”逐扬单手拉着缰绳,只一挥,马儿便向前冲去。
坐在前头,迎面而来的风刺啦啦的刮耳,远岫从未这般奔驰于草野山间过。他并不精善骑术,不敢如此驾马随行。
漫无目的,随心而行。
广袤山坡,只有他们两个人。
泉水叮铃铃地从没有尽头的山隙中流出,他们二人坐于溪涧旁,流水轻响压过了啧啧水声。两人分开时,远岫红着一张脸,埋头靠在了逐扬的肩膀上。
“逐扬,我觉得我好像又有点发烧了。”远岫呆呆地说道。
逐扬也还没完全缓过来,他附耳对远岫说了一句话。
语毕,他自己都愣了下,随后轻笑。
笑声混着面前的流水哗啦声一起撞入远岫耳中,远岫脸烫得更红了,他狠狠地锤了下逐扬的胸膛,别过脸去不去看他,只自顾自地用手搅动身侧的溪水。
此间美景,黄昏西沉,日暮苍山。远岫透过溪水的倒影,见一轮红日遥遥挂在半山腰上,他看得入迷,手下渐渐停了搅动,只安静地坐着。
逐扬拍拍远岫的肩头,说道,“该回去了。”
出来已有好些个时辰,众人寻不到他们怕是会着急,远岫拍拍手,抖落身上沾染的泥尘,站了起来。
返程时,逐扬驾马缓慢,两人一马,悠悠地逛回军营。
几日时光飞逝,远岫躺在殿中的床铺上,他身上总不得劲。
许是因为躺得久了,远岫觉着自己的身子骨愈发懒软。他忘不掉前几日在军营里的日子,那等肆意快活,远岫立时爬起,站在床铺上。
窗牖大开,天际放晴,树梢头有微风拂过,叶片沙沙响。远岫看向外面,他双手叉腰,脚下突然开始发痒。
远岫换了一套利落短紧的束身衣,手上抱了个草球,他用胳膊肘将草球卡在腰上,大摇大摆地走入偏殿。
当日逐扬在他面前炫了一下马术,飒爽的英姿,奋蹄长嘶的骏马,远岫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他不甘下风,也得拿出自己最为擅长的蹴鞠术来让逐扬开开眼。
逐扬少时便去了西塞,想来对皇城弟子打发闲散时光的玩意儿不甚擅长。远岫对此还是稍有些信心的,他蹴鞠的本事虽算不得上乘,但也略有技艺在身。
远岫踏上台阶,抬手重重敲了两下门,摆出姿势,等待逐扬前来。
半响,门内毫无动静。远岫又抬手扣了下门,骨节才刚碰上门扉,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大门徐徐往后推开了。
屋内空无一人。远岫纳闷,他方才还见到逐扬走过廊道回偏殿去,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