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下大乱
叶刺史身后的年轻人站了出来,看着没到三十岁,他愤怒地大喊道:
“张智远!你莫说黄易通的贼心,我看你的不臣之心也是昭然若揭,将州县官员囚禁于此,以便掌握岭南道,你既有兵权又有地盘,若我们听令于你,岂不是也成了乱臣贼子?!老师说得对,我们是大夏臣子,不是你的家臣!放我们离开!否则你的臭名——啊!”
那年轻人话都没说完,就被都护抽刀,一刀杀死于殿上。
叶刺史和身边的人去扶他,其他人都傻眼了。
原本焦灼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的凝滞。
张智远恍若未觉,让人把尸体拖下去,便在高台上呵呵笑了几声:
“我劝各位大人不要轻易离开,看清楚再走——”
片刻之后,门被猛地打开。
许多人被捆绑着上半身,被兵卒们推搡着进来,有男有女有小孩,像乌云一般。柴玉成他们紧盯着那一大群人,林璧书想要站起来,柴玉成拉了他一把,把他扯下来了,林璧书急道:
“我阿娘在里面!我阿娘都七十岁了,张智远在干什么!”
四周都传出这样的声音:
“泰儿!”“薇娘!”“阿父!”
柴玉成仔细看了看,里面没有他认识的人,游贤也朝着他摇头,李爱仁看着小声道:
“我家里人也不在其中。”去年大儿考上了秀才,已经回了岛上,也许未曾被张智远抓到?
柴玉成:“是公子来了,鸟是他带来的。估计张智远的人被拿下了,所以我们的家人才未出现其中。”
李爱仁长舒一口气,林璧书也听见了他们的话,朝着他们看了一眼。
喧闹之中,张智远开始说话了,所有人都被迫安静下来。
“怎么样?刺史大人,你是要听我的,还是等那缥缈无影的命令!”
叶刺史气得浑身发抖,站在那群人最前面的就是他的兄长,他不怕自己丧命,但不能因为逆贼害了兄长。
张智远环视一周,喝了口美酒,笑起来:
“既然列位都没什么意见,那我们就继续宴会,来啊——请各位大人的亲属下去好好吃这宴席,我继续同诸位大人商议。”
那些人被请了出去,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清楚自己已经上了贼船了。张智远要各州县长官共同发出檄文讨伐黄贼,还要征兵征粮,琼州岛因为地理特殊,也要出一万精兵。
王树眉头紧皱,几个县令也面露难色,琼州岛上总共还不到五万人,如何凑得齐一万士兵?这么征下去,百姓不用过日子了。
州县长官中也有对张智远的行为颇为奉承的,有人出谋划策,又有两位都护在一旁商量起如何攻贼之策。另外那些不赞同的,也只得先忍气吞声,听着他们商议。夜深了,张智远也没放他们离开,而是由兵卒护送着回各自住的院子。
林璧书跟在柴玉成的身后,小声地道:“柴大人,你有办法能救我阿娘吗?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家人。”
周围都是人,柴玉成也没有多说,他只是抓着林璧书的袖子,点了点头。
琼州岛的陵水、临高、儋州、海县本是一体的,不能轻易被张智远掌控了去。而且,他看今日的情形,如果不是张智远提前抓了这些官员的家人,掌握了命脉,今天不会这么平静。
……
柴玉成一回到屋里,就被只大鸟扑面。
他一惊,生生克制住了自己拔匕首的冲动,抱住了那只大白鸟。
“小白!就你一只鸟来了么?你主人呢?”
他正问着,梁上跳下来一人,正是穿着黑衣的钟渊。钟渊指了指窗外,柴玉成点头表示知晓,他上前将桌上的烛火熄灭,两人就这么在黑夜中静静相对。
柴玉成压着嗓子,把这两天在节度使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钟渊道:
“张智远确实另派了人,来抓县令的亲属。还是墨儿娘亲先发现的。”
……
话说柴玉成离开的那一日,钟渊便开始收束巡逻的琼州军,下午临高那边会提前送一批蜜饯售卖,是魏叔去接的,刚好要路过琼州军军营,他也就留意了一下。
这一留意才察觉到时辰不对,他赶紧带着人去接应,先是遇到了魏叔,然后又在陵水与儋州的交界处遇到了一路带着游贤妻子逃命而来的徐昭。这也是巧合,砚娘和墨儿带着十来个家丁,假扮成蜜饯厂的人,跟着徐昭送货而来。
一开始他们还未察觉,后面发现有人在追踪他们,两方人马就在半路打斗起来。游家的家丁和徐昭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常人,因此能够抵挡三十多人的追踪,保护两人一路逃命而来。
钟渊立刻派了人将砚娘他们救下,又把敌人生擒或斩杀了,从他们嘴里撬出了张智远的命令。
他就一边派人抓那些来陵水附近的人,一边去海县和临高报信。琼州军确实在陵水抓到了三十多人,但剩下两个县没找到人,钟渊一想便知是迟了。
他马不停蹄地带了一百多人在海上等待,军船比普通商船速度要快,在海面上急行,真就找到了抓住李爱仁亲属的队伍。他动用了陈大水父子造出来的几张床弩,几箭便把船体击穿了,吓得整船人魂不附体,没花费多少功夫就救出了李爱仁的家人。
只是这带来的一百多人要上岸的动静太大,钟渊便和徐昭、尹乃杰兵分三路,用行商、探亲不同的理由缓缓上岸。
“看到小白,我就知道你在后面,所以我很安心。”柴玉成笑了起来,“今天那些人,我们要救一救,浑水才能摸鱼。特别是林璧书的家属,他家的地址你去查查看还有没有人。”
钟渊:“已经派徐昭去探查情况了。”
柴玉成想起在大堂中间见到的刺史:“官员里也有不服他的,我可以找他们做些文章。等你探查了那些人的位置,确保能救,我再发作。”
钟渊说了声知道了,起身就要离开。
柴玉成站了起来,在黑暗中抓着他的袖子:
“宽和,你要小心。若是救不了,就不救了……你的安全最重要。”
钟渊轻笑了一声:
“你也是。会用匕首么?”
“等回去你教我。”柴玉成想看清钟渊的笑脸,钟渊看他一眼,便悄悄打开门贴着院墙溜走了。
……
这日之后,张智远日日请他们去出席宴会、讨论出军,但就是暂时不放他们离开。其他时间都被关在院子里,除了院子里的二十多个人,谁也见不着。
柴玉成悄悄找了个时机,把李爱仁的家人被救的消息告诉李爱仁,李爱仁恨不得能跪下谢恩,还是林璧书提醒他周围有人,他才没有失态。
“逸之县里送来的蜜饯,也会安全到达陵水的。”柴玉成点了一句。
游贤立刻懂了,眉开眼笑地拍着柴玉成的肩膀,朝着几人道:
“我们儋州的蜜饯是全岛最好的,我看广州府的拍马也比不上。”
林璧书见几人都神色轻松,他更是郁卒:
“若是再被关在这里不能行走,不知道还会有何种结果。”林璧书后悔了,他上任还没两年,便把家人都放在便利生活的广州府,这正合了张智远的意。
柴玉成安慰了他几句,又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个期限,林璧书瞪大眼睛:
“这……这……”
“放心吧,那蜜饯制作的人是个老手了,从未失手过。我们呢,只要耐心等待,若是闲了,便同其他县令一块聊聊。林大人,在这里面可有熟人?”
林璧书闻言,狠狠点头,他们还被兵卒监视着,不能多言。柴玉成没有相熟的人,但王树和林璧书、李爱仁有,游贤则因为阿兄的缘故认识更多,甚至早就有人明里暗里来打听他的消息,自然能在其中做些手脚。
柴玉成还在游贤的引见下,单独见了叶刺史一次。叶凌峰,是朝中老臣了,只因为惹怒了皇帝被贬为桂州刺史,治下有十个大县,又同交州的都尉有交情。
“刺史大人,余话不提,我在外面有人接应能救各位的家人出来。”柴玉成见叶凌峰目露谨慎,他也不多话了,“我需要您尽可能地鼓动人来闹事。”
叶凌峰此刻也别无选择:
“如何闹事?”
“火烧宅院。”柴玉成和游贤他们都悄悄商量了,“张智远把我们关起来,还是想要我们协助他,若是院落失火,不可能不救。”
叶凌峰没话了,他怀疑地盯着柴玉成看了一会,游贤和他说柴玉成将一个贫瘠的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有治世之才,只是……他怎么那么眼熟……
“柴大人,你可曾去过京都?”
柴玉成呵呵笑了笑,摇着头并没解释。
这片刻的交谈还是游贤他们在侍卫和婢女面前说话,才挤出来的。
叶凌峰也不作他想,前两天亲眼目睹学生死在眼前,他怕这个张智远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不能让亲人受连累,更不想让百姓们造此灾祸。
放火的消息,隐隐约约在人群中传播,接下来两日的宴会,人群都在乐声里用眼神默默筹划。
那日宴会即将结束,张智远又扔出一个惊天消息:
“九皇子在山南道登基了,改年号为长元!诏天下节度使共同攻打反贼黄易通和平卢唐浩!另外,还需平定河北道的白巾军,河北道旱灾,贼首尚建业率贼兵在其中造反!各位不用再担忧别的了吧。”
他掏出了一份檄文,要各位官员参看,看完之后便在后面附上自己的名字,以示同意,只要签上了名字,明早就能带着亲属离开,尽快完成征兵征粮的任务即可。
众人互相看看,脸色都很不好。河北道旱灾,百姓起义,王朝正是摇摇欲坠之时。九皇子没有在中州继承大统,而是逃到西南道自立为王,想想也知道他的这个皇位并非名正言顺。张智远是要他们强行归顺于九皇子?那么把持了京城的四皇子呢?
若是这样下去,先帝的十多个儿子都在各地称地,那么大夏朝岂不是再无宁日?
叶凌峰先起身表示要回去考虑一晚上,明早再来签字。张智远见他态度软化,很是高兴,便放众人回去。
当天晚上,柴玉成提醒大家不要休息,他自己则在院中踱步。
月上中天,正是睡眠之时,忽然间听得几声炸响,如同雷声,很快,就见远处火光四射,听得有人敲梆子:
“走水了!走水了!节度使府走水了!”
很快,他们四周也有火光出现,是从上面射下来的火箭。
“着火了着火了!”
这话一出,柴玉成瞬间感觉院里乱了起来,他大声嚷嚷:
“节度使府着火了,再不去救火就来不及了啊!”
“把我们关在府里,是想烧死我们吗?还不去帮忙救火啊!”
此刻府里正是一片嘈杂,柴玉成身边的两个兵卒已经被他忽悠得去救火了。王树也一手一个,将他们打晕了扔在地上,他们又冲出去找别院里被看着的人。
叶凌峰和他们对视一眼,一边拿着火烛四处放火,一边呼喊起来。没有多久,不远处的院落里也出现了火光。
救火的侍卫和婢女被王树和交州都尉他们打晕,柴玉成和游贤也在其中把救火的人止住,李爱仁和林璧书是纯书生,没有办法,就一边到处点火一边跟着喊。
没有半刻功夫,整个节度使后院便乱了。但没有更多侍卫来救火,只有百十来个家丁从不同方向进来,喊着救火,这里头百来个官员,许多都是不服张智远的,不管有没有听到风声,也知道这是最佳时机。
他们吵着嚷着,还未冲出节度使府的后门,就有家丁和之前三十多个兵卒把他们拦住了。
柴玉成掏出袖扣藏着的匕首,他举起匕首:
“我们都是朝廷命官,你们胆敢伤害我们分毫,等着你们的是什么后果,你们可知?但若是我取了你们的性命,你们猜猜,张大人是否会怪罪于我?”
兵卒们意志坚定不受影响,但家丁们有些惊疑不定。正在这时,也有些官员站了出来:
“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们明明已经在张大人的檄文上签了字,明日就可出去了。你们不要趁乱闹事!”
正在犹疑对峙时,又一只带火的箭头从天而降。
众人都震惊之时,就又听得耳边雷声般的巨响,他们身后的院门片刻之间就成了废墟,灰尘飞扬。王树和另几个都尉是对武器比较敏感的,都有些惊疑不定:
“是什么?”
“什么武器……”
柴玉成笑着还没说话,他看见钟渊从废墟中冲了进来。钟渊带了一队人和张智远的人拼斗起来。众人也顾不得说其他的了,连忙四散逃了出去。
“你们的亲属在广州府外,门外有马,速速去找他们!”
刘武大声喊了一句,官员们跑得更快了。一大部分官员都会骑马,还有一些则搭乘马匹或者马车、驴车,疾驰往城外去了。
而此刻广州府中正一片火光,街上巡逻的队伍都被正大门和官府着火的地方吸引了,那边轰鸣不断,正是几张床弩在发力。柴玉成有心要和钟渊说话,但现场太混乱了,钟渊他们人少,侍卫们人多,要不是钟渊和刘武他们武艺更高强,直接就被围住了。
他们且战且退,游贤用捡来的刀,柴玉成用匕首,李爱仁和林璧书则咬牙在后面跟着。
鲜血、厮杀、怒吼、火光乱成了一片。
“快,上车,上马!”
街上还剩下最后两辆马车和马匹,林璧书看到赶车的是自家下人,立刻安下心来。柴玉成没有上马,一路捡着刀剑,和钟渊他们撤退。
城门上大开着,守卫早被徐昭带人解决了。城外的官员家属也基本上都不见了,他们直接往城外的野码头去了。
直到看到那黑夜中的军船,他们才松了口气。
钟渊和王树要返回,去接应徐昭,柴玉成本想跟着去。
钟渊走上前来,伸手把他脸上的血渍擦掉。
一晚上的刺激行动,让柴玉成的心都怦怦跳,精神都兴奋过头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他甚至感觉不到钟渊的手在脸上的触觉,他只是定定地站着呼吸。
钟渊:“不用跟,在这里等我们。”
柴玉成本来不该沾上这么多鲜血,钟渊不欲多说,转身就走。
柴玉成望着他们的身影,他呼了一口气,手上砍出豁口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高百草从船上冲下来,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体:
“大人!”
游贤很懂:“柴大人没事,就是脱力了。扶他上船休息。”
李爱仁和林璧书上了船,见到船上的亲人,不免感到真是凶险一场。要是没有钟渊和柴玉成,他们的家人就被羁押,他们也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柴玉成没进舱房,只坐在船头,远远地望着火光四盛的广州府。
游贤坐在他身边喝水:
“柴大人,怕了么?”
柴玉成没说话,他回想起今晚拿匕首插入别人血肉的感觉,一开始是有些怪异和害怕的,但看到钟渊坚定无前的样子,他努力去忽略其他感觉。他只想和钟渊一起跑出去,他想和钟渊在岛上过更好的生活,不是在这里被抓。
“逸之兄,广州府有多少守城兵卒?”
“折冲府府兵和经略军,应该有四五千人之多。广州府是岭南道的核心,官署是重兵把守的。不过张智远派出了不少人去各地抓人、守卫,估计至少有两千兵卒在里面。”
柴玉成心头一震,他不清楚广州府的底细,但钟渊肯定知道的。
为了救他们,钟渊带着一百多人……
“你在担心公子?我曾听闻公子十四岁就上了西北战场,被袁将军称为是天才,有卫霍遗风。以公子的才能,一定无事。”
柴玉成转向游贤:
“你都知道了?”
游贤叹口气,他望着闪烁的星空,林璧书和李爱仁也到了他们身边。
“我三十五岁前浪荡天下,诗作名满大夏,之后三元及第,阿兄又官至吏部侍郎,但在来岛上之前,我始终搞不懂为何要科举要做官,就为了他人的羡艳么?做官又能救多少百姓,多少百姓因为一官一言流离失所?所以我自愿出京,来到最偏远的琼海。可笑的是我即将不惑,为百姓所做之事,却不及你与公子的一星半点。”
柴玉成一愣神,他看向游贤。
游贤脸上露出个惨淡的笑容:
“天下要大乱了。柴大人,你能否平乱?”
柴玉成站了起来,他想到钟渊,想到系统,想到许许多多岛上的人们。他们虽然很穷过得食不果腹,但……他们可以因为自己过得更好。河北道起义的农民,被迫上战场的兵卒,他们本不应该成为权力争夺的牺牲品。
“我已经与公子商量好了,我们要一个河晏海清的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不管哥儿、女郎还是汉子,都能读书、做官、行商,每个人都能吃饱饭。”
游贤点头,随即对着海面哈哈大笑起来: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大道为公!这就是大道!”①
他笑完之后,便朝着柴玉成行礼:
“主公,游某愿助主公一臂之力!”不为别的,就为他在陵水所见所闻,游贤就知道,这就是他所寻找的。
柴玉成眨眨眼,就见和他对视的林璧书和李爱仁也猛地行礼:
“见过主公!”
他:……游贤也太有政治敏锐度了。
他随即笑了起来,把三人都扶起来:
“我与公子救你们的家人,为的不是这个。”
李爱仁摇摇头,这里头就他年纪最大:
“大人,若是张智远所说为实,那么陆上即将大乱。我们如果不凝为一体,恐怕岛上民生也不安。您和公子有大才,我早就看出来了。”大夏朝正在分崩离析,此刻不再选择立场,那就只有随波逐流的份了。
林璧书更是一脸敬佩,他年纪稍小些,早听过游贤的名声。这两年来,他屡次去找游贤,都没有什么很好的关系进展,但见游贤与柴大人相识不过几个月,就深交到这种地步,他也不是傻的,他相信游贤的判断!——
作者有话说:①引用自礼记
游贤:我的超绝政治敏感度!!
林璧书:俺也一样,俺绝不是游大人的盲目粉丝!
小柴:耶~收了三个很牛的小弟~[撒花]
第62章 孩子不重要
游贤即刻道:
“我要写一篇揭露张智远罪行的文稿,公布于天下,让天下人看看他为权力囚禁百官、殃及百姓的嘴脸。”
“好!游大人,我同你一起!”
“早就听闻游大人能倚马成诗,我为大人磨墨!”
三人在船上磨墨点灯写文章。柴玉成一直望着远处的火光,高百草安慰他:
“大人不用多担心,先前你们被关在里头,公子找到我和刘武他们,里头不少其他官员的侍卫,还有几个都尉的兵,有一百多人呢。这些人肯定还在跟着公子,把那大牢和官府闹得翻天覆地,我们才好跑呢。”
柴玉成闻言又让高百草再仔细地说说这几天他们在外面的行动,高百草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
正在这时,一队人马冲破黑暗,朝着他们来了。
一只雪白的鹰,朝着他们猛地飞了过来,尖锐的叫声刺破云霄。
柴玉成惊喜地喊起来:
“是他们!他们来了!”
船只靠岸,钟渊和王树带着人冲了上来。但那只队伍后几乎是源源不断的人,不少人朝着钟渊和王树站着的船头抱拳。
柴玉成还眼尖地看见了叶凌峰,他骑着一匹马朝着他行礼:
“柴大人仁义!此后风雨飘摇,有事可来桂州寻老朽!”
“王都尉,此恩某牢记于心!”
“柴大人,游大人,快快离去吧——张智远在整顿兵马了!”
钟渊他们清点了琼州军,即刻开船启程。
船离开了广州府的海岸线,天边渐渐泛蓝,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上,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柴玉成转身望着目光灼灼的人群,他笑了笑:
“大家放心,我们要回家了。”
“对!”“噢噢,终于能回家了!”“还是家里好,这广州府也不过如此嘛。”
柴玉成和钟渊相视而笑。
……
他们走了没多久,张智远果然派出水师追击,但床弩射出几只大弩箭,就射得对方的船嘭嘭响,随后开始进水。
广州府水师瞬间乱了手脚,站在船上的杜都护紧皱眉头:
“我们的箭射不到他们?”
“大人!根本够不到,箭射到一半就掉入海中!从未见过这等武器,他们昨日也是用这个冲破了节度使府大门与围墙……那箭弩足足有手臂粗,实在是可怕得很!”
这种箭弩要是对着人,估计能把人拦腰折断!
“大人!船舱进水了!我们要立刻返程,船行不了多久就要沉没了。”
杜奋摆摆手,示意大船转弯,他望着那艘远去的船,叹了口气。
二百人就能搅得广州府天翻地覆,这放走的,是何等妖孽?
……
回岛的船上。
没见过床弩威力的王树和游贤他们,纷纷啧啧称叹:
“这,这也太神了!”
虽然要好几个士兵共同操作,但,射出的箭弩威力太不一般了!发出那种响声,光是响声都能把敌人吓退!
王树看得直流口水,看向钟渊:
“公子,这床弩真的只有三台?若是多做几台,琼州军人人都能使得,多好啊!”
钟渊示意他朝柴玉成看:
“柴大人出钱出力做的,你问他吧。”
“真是大人做的?大人想到的这床弩?我从未见过如此机巧又大的床弩,发出的箭能射得那么远,实在是神器啊!大人,可还能做?”王树直言不讳,“琼州军能得几台?”
柴玉成见大家都看向自己,他耸耸肩膀:
“简简单单,保准你能装备百人。回去之后,我们就有得忙了。”
王树在船上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他的手下纷纷看他。不过大家听到柴大人的话,无一不是高兴的,能有这样的武器,谁来也不怕了!
大家也都忙了几天了,王树留下轮流值班的守卫,也就去休息了。游贤已经把文章写好,递给同僚们一一看过,李爱仁忍不住拍掌:
“写得历历在目,让人看了忍不住愤慨!这里称赞主公的,也是让人心向往之啊。看来我们回去要更用力建设岛上了,不能让慕名而来的人失望。”
柴玉成和钟渊也看了,他拍拍游贤的肩膀:
“逸之,你这辞藻精妙,感染力太强了!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世人知晓琼州岛是块世外桃源,要让人过来——现在岛上百姓不过五万人,远远不足。我猜这篇文章会为琼州带来数十万的人力!”
游贤被捧得飘飘然,他毫不推脱地笑起来:
“主公,我要去修书给阿兄,问清中州的情况。”
柴玉成便让几个县令也去休息,他也送钟渊回船舱里休息。钟渊问他船底部关着的五十多兵卒如何是好,都是十多天前抓的,一只送点米粥,既不让他们饿死,也不让他们逃跑泄露消息。
柴玉成宽慰他:
“留着呗,反正岛上有的事情要做,交给我吧。你累了这么半月,现在就好好睡一觉。”
柴玉成要关上门离开,钟渊却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钟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很累很困很想休息,可是一想到柴玉成那张沾了血点的脸,他就有些放不下心。
“不舍得我?”柴玉成咧嘴一笑。
钟渊低头把人拉进房间,船舱的舱房都很小,也就只能放下床和桌子。两个人站在中间,顿觉有些拥挤。钟渊坐到了床上,还没把袖子松开,柴玉成也只好跟着坐在椅子上,脸上的笑意越发盛了。
“你怕不怕?第一次杀人。”
钟渊松开手,看着柴玉成。柴玉成一愣,他看着钟渊关切的桃花眼,有点失笑。
“宽和,你第一次杀人,怕么?”
钟渊愣神,他嘴唇抖了片刻:
“第一次杀人,杀的是我奶娘。阿娘说他要泄露我的身份,让我亲手杀了她。那时候我才十岁。”
柴玉成惊讶地看着钟渊,见他眼眶泛红,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那贵妃娘,真是没人性!”
让一个十岁的孩子去杀人,没把人逼疯就不错了。是不是在宫里呆了太久,自己已经疯了啊!
“宽和……我其实没怕,我看到你就站在我身边,我想怕也怕不了了。我最怕的是,是站在甲板上等你的时候。”
天知道游贤说城里至少还有两千守军的时候,柴玉成有多担心,他恨不得立马就从系统那里兑换一个火箭炮,把张智远轰死算完。
但他没有积分,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只能站在原地等着。
“你十岁的时候,是不是怕极了?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柴玉成想要伸手抱一抱钟渊,他克制着这种冲动,笑着描述,“我小时候可是孩子王,没有小孩不喜欢和我玩的,我还特人小鬼大,一定带着你去折腾你娘和你那个猪头爹!”
柴玉成说的话太好笑了,钟渊的悲伤情绪一下消散了,他轻笑了下:
“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你在你的家乡,活了多少岁?”
柴玉成一听这个,顿时来劲了,让钟渊叫他哥哥的时机终于到了啊!
他在现代可是活到了二十三岁的,他比钟渊要大啊!
柴玉成也不想钟渊过多地沉浸在过去的悲伤里,便让钟渊靠在床上休息,他一边讲:
“我给你讲点睡前故事,要是你能在梦里梦见我的故乡就好了。有机会,我真想带你去那里看看——”
柴玉成说了小时候的事,钟渊皱着眉问:
“官府没有把你和你阿爹、阿娘都变卖为奴?那些被欠钱的人没有找你麻烦?”
“嗨呀,我们那没有奴隶了。我爸和我妈,不仅赌博欠钱,还想骗别人的钱,被抓到监狱里去了。我们的法律是祸不及子女,所以我就还能继续上学。不过我也没上多久了,虽然我考上了我们那里最好的高中,哦,考上了高中就能读大学,大学结束就可以工作了。不过我没去读,因为没钱嘛……”
柴玉成很少回顾以前的事,这些对他来说,都是经历,但他看见钟渊微微皱眉为自己担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其实我很快就还清了债务,当日我才十六岁……”
柴玉成着重说了说自己如何在商场上摸爬滚打,终于有了个自己的公司,见钟渊眉目舒展了,他又多说了几句公司的事。
“那你……都二十三岁了,在那里也可以成婚,为何不成婚?”
柴玉成眨眨眼,见钟渊盯着自己,他呵呵一笑,咳,前两个月想哄人快点结婚的报应来了。
“其实在我的家乡,大家成婚的年龄都比较晚,即使到了律法允许的年纪,也不会立刻结婚,三十岁甚至四十岁成婚的大有人在。而且我们只能同一个人成婚嘛,所以大家就比较谨慎。”
钟渊眯了眯眼,总觉得那是一个极难想象的世界:
“那孩子呢?成婚这么晚,没有孩子如何是好?”
“其实没有那么多人在意孩子,年轻人更在乎自己,我们的国家,也有成婚了也不生孩子的。我都觉得挺好啊,孩子不是人生必要的,宽和,你能理解么?”
钟渊摇头,但他有些动摇了,不动声色地道:
“孩子不是必要的,何意?”
柴玉成想了想:
“其实一个人最长也就能活百年吧,普通人能活到七八十岁都很不容易了,那么在这几十年里,有朋友有爱人有家人陪伴已经足够了,而且还有事业要经营,自己能活得很好,就不需要孩子了。你看,人生是一个这么大的圆,那么孩子,可能只是其中一点点,如果真的过得开心,又何必为孩子而烦恼呢?”
柴玉成终于反应过来了,钟渊似乎对孩子这个话题很感兴趣,他想起几个月前说到墨儿,钟渊不太开心的模样。
传闻中哥儿之所以地位低贱,不仅因为哥儿的身体素质比汉子差,还有哥儿的生育能力也比女人低。哥儿的出生率应该也低,幼学如今不过招来了十多个哥儿,比起来的汉子、女娘来说,确实是少了。
柴玉成心头涌起一种猜测,难道钟渊是在担心这个?想到了这点,他又极力把不要孩子的快乐生活尽情描述了一番,随后偷眼看钟渊:
“反正我是没有孩子也能过得好的,我觉得孩子不重要。宽和,你说呢?”
钟渊嗯了一声,他看出了柴玉成的目光颇有深意,他扭过身去:
“我要睡了,你快去休息吧。”
柴玉成看他耳垂都泛红了,他偷笑了下,为钟渊吹灭船舱里的蜡烛,给他关上了房间门。
他走到外面,海水泛蓝,和天上的云相映成趣,他揉了揉眼睛。
回家的路,多适合睡觉啊。
……
官船在海上急速航行十二天,他们就到了临高的码头,李爱仁带着家人下了船,他和柴玉成约定好日子,不日就去陵水与柴玉成共同商议临高的发展。
三天之后就到了海县,林璧书也带着新到岛上的家人下了船。
到达陵水码头的那天,柴玉成一落地,就听到系统提示音:
任务完成了!
他悄悄打开系统看了,任务奖励是所在地七天天气预报!
他立马领取,可以看到陵水接下来半个月都是天晴。
河北道旱灾引起的民变,实在是让他有些惊心。本来以为今年海南是个好天气,台风不是很强烈,来了几次之后,便再也没来了,没想到中原地区也一样少雨,甚至少到旱灾的地步了!
有了天气预报,他就能稍微心安一些。
“玉成,怎么了?不走吗?”钟渊停下脚步望着他。
士兵和俘虏都进了琼州军,王树、游贤的家人们和魏鲁、弩儿、忆灵都被钟渊安排在军营里。此刻大家都进军营里去了,只有从柴玉成发呆似的站在沙滩上。
柴玉成闻言摇头,他回神过来,冲到钟渊身边:
“走吧。这下回来,我要好好和你学学武艺了,至少每次都要坚持到你来救我。”
钟渊淡淡笑了下,他忽然道:
“我也要同你学一样东西。”
柴玉成顿时来了兴趣,问他是什么,结果没问出来,魏鲁带着弩儿、忆灵从军营里出来,见到他们两个好好地站着,三个老人小孩都眼眶泛红。
弩儿情绪最外露,哇哇大哭起来:
“我就说柴叔和公子不会有事的!墨儿骗我,墨儿说你们去打架了,要是输了,就回不来了!”
柴玉成被他哭得眼泪鼻涕齐下的样子,逗得想笑,又只能忍着笑把弩儿抱起来安慰他。
他侧头看着抹泪的魏鲁:
“弩儿也同我这么亲近了,还记得第一回见他,他还说我是个坏的嘞。”
弩儿亲近地抱着柴玉成的脖子,抽抽搭搭嘴硬道:
“才没有!柴叔骗人!”
几人说过笑过,才一起结伴进了城。
他们一进了县城,就有相熟的百姓围过来:
“大人,这一个月你去哪了?都不见你们家忆灵来买粉。”
“公子大人,你们回来了!今晚到我家酒楼吃饭吧,我请你们。”
“听说大人是去岭南道了?岭南道好玩么?可比咱们这里好?”
柴玉成颠了颠弩儿,他摇着头道:
“不好,还是家里好。”
一句话,就把在场的陵水百姓们捧得眉开眼笑。
他们又谢过那些相邀的,才朝着宅子去了。游贤家的马车跟在后面,他见状也默默点头,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完全没错的。
几个人回到家中,好好地休息了几天。
万海洋是当天傍晚就听到消息,从官署里出来就直奔着柴家去了。他见到游贤县令,对柴大人如此恭敬,还口称主公,不由地心底里震惊。他结巴了好一会,才向柴玉成报告这些日子县里平安无事,又问他去述职如何了。
柴玉成把在广州府的事说了,万海洋听得站都站不稳,还是高百草给他拿了张椅子,他才坐下。等他听完所有,柴玉成朝着他问:
“海洋,莫不是怕了?”
“不,大人,主公!我不怕!只要跟着主公,我就不会怕!”万海洋直接从椅子山站起来,跪在地上。他能感觉到在说这话的时候,牙齿都在颤抖,但是他的心却是无比激动!
万海洋甚至想起来,自己经历艰险到了岭南道,得知自己考取了秀才的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在手中,他能改变一切的年少冲动又再一次地涌上心头。
柴玉成把他扶起来,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抖,他笑了两声,拍拍万海洋的肩膀:
“海洋,不用紧张。不管你我身份如何改变,让百姓们生活得好,那才是我们的目标。”
万海洋站起来,心中万丈豪气,他跟在柴玉成身边,听着主公与游大人说话。他不由地想到:
游大人是当世才子,但……他比游大人先认识主公呢!他在主公手下干得最久,他能领会主公所有的意思!
游贤也没有停留太久,他和柴玉成商量了几天,儋州的官盐盐场他们可以接手过来,自己产盐。柴玉成想着等声望值攒攒,再换个改进的煮盐方法,那么儋州立马就能富起来。
游贤走的时候,带走了一船的水泥,又请了柴玉成年后去儋州看看,又派了家丁,走水路去闽州,打听消息,顺便把他们在路上就写好的文章散发出去。
张智远在年前发作,也有个好处,便是各县准备上交的税收都还没交上去,现在可以留在自己手里,好好利用一番。不过钟渊和王树都担心张智远还会派兵来,因此也没有多加停留,就领着琼州军的两艘大船,分别沿着海岸线巡逻,要年前才回来。
年节将近,陵水街道上也添了热闹。
刘老儿来报告说土豆大丰收,他只掘了一棵土豆就收获了十几斤大土豆,希望柴玉成也能过去一块乐呵乐呵。柴玉成高兴得不行,又问了万海洋明日幼学的安排,他当即道:
“既然幼学还有几日也要放假了,那便在考试前活动一日吧!”
万海洋一听连连点头:
“主公,连我也很想见见那土豆呢,往日只听司农佐说过,说是亩产千斤的宝贝。今日若是带孩子们一块去,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在家中多宣传,往后土豆推广便容易了,这真是润物无声啊!”
万海洋就直接去幼学安排了。
幼学里的学生们近日来都颇为紧张,他们都听先生们说了,在放年假之前,他们要进行一次考试!考得好了还有县令大人来给他们发奖赏呢!他们都很期待,县令大人每次来给他们上科学课,都可好玩了,又会讲笑话还懂得辣么多,先生们也和他们一样,很喜欢县令大人呢。
因此当小萝卜头们听说县令大人和刘夫子明日要带他们去外面上课,他们都兴奋极了!每个教室都能听到同学们高兴的呼喊声。
连带着幼学里的后勤人员都高兴。后勤部门是柴大人提议建立的,如今救济院的十六个妇人、夫郎都在这个部门干活,外加高家的两位夫人。郭草儿和高百草的夫人秦知儿被选为后勤的负责人,两人立刻也商量起来,明日要带什么物品去,要如何维持孩子们的纪律等等。
最后连柴玉成都知道他们很兴奋了,晚上吃饭时,弩儿和忆灵一直在讨论明天游学的事。
弩儿激动得脸颊都红了,外衫被脱了一半搭着:
“柴叔,明日真的能去挖土豆么?”
“当然咯。”
忆灵也很高兴,他学习的速度极快,已经超过了丙班所有哥儿和女娘,他还主动要求去甲班。如今他是跟着甲班的汉子们一同学习:
“刘夫子说这土豆一年亩产能有几百斤,甚至千斤,若是种满了一亩,那一家三口一年都不用挨饿了!”
柴玉成赞赏道:“忆灵的算数学得好,口算就算出来了?”
忆灵点头,他高兴地笑了笑:
“我们今日学了除法,我已经学会了,夫子说我算术天分高,可惜不是汉子。没什么可惜的,若我是个小汉子,还遇不到公子和大人呢!走,弩儿,我带你去看书——”
弩儿嗯了一声,把饭刨嘴里,鼓鼓囊囊一嘴巴,跟着走了。
魏鲁在一旁看得很是欣慰:
“大人,忆灵这个小哥儿,真是个不错的孩子。”
“是啊,都是我们的好帮手。魏叔,明日你也一块去吧。”——
作者有话说:小柴:感觉我快能和老婆结婚了!!
游贤:以后我就是柴大人的第一宣传员!
万海洋:我才是[星星眼]
给大家顺带推推我之前的夫郎完结文,不过是主受纯种田的,有喜欢的可以点进专栏里看嗷:
《话痨小夫郎》
本文【夫郎文,有生子】【两个原住民】【无朝堂】
又名《岭南春》《岭南小夫郎》《话痨夫郎和哑巴夫君》
江淼是医坊江家不想要的哥儿,
带着受伤的阿爸逃出家门,
被人追赶,失足掉落悬崖,
被穷得只能冒险上山打猎的周云飞给捡到。
人人打趣周云飞是捡了个小夫郎,
他只是摇头。
替周云飞单挑骂走吸血亲戚、流言蜚语,
又靠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招揽药店客人的江淼:
你什么意思?那我给别人做夫郎去了?
周云飞这才急了,
急着摇头,急着把人扛回房去。
两夫夫开起了乡下药店、做起了青砖瓦房、养起了娃娃、拿回了县城江家的医坊铺子,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能舌战七大姑八大姨超级会说会骂受x锯嘴葫芦攻
第63章 土豆丰收
田野上稻田发黄,稻穗下垂,今年方风不大,并没有祸害田间,因此年后两个月,陵水县又将迎来再一次的丰收。但今天,众人来迎接的不是稻谷的丰收,而是土豆的丰收。
太阳还未升高多远,水泥地已经由专门的清扫老人扫干净了,幼学的孩子们穿着一身蓝棕相间的校服,排成长队从街上上走过去,几个老先生分布在队伍之中,万海洋前后游走着,最后还跟了两个夫郎和几个妇人推着推车。
打头的是个小汉子,举着绣着“陵水”的校旗,昂首挺胸。后面跟着一溜的幼学学生,仔细一看最后的队伍里还有十来个女娘、七个哥儿,以及二十多个稍微显得有点黑矮的小汉子。
“哟,幼学这是办什么事?这么多人都去?”
“你还没听说么?我家三郎说了,他们要去军户村,游,游甚么学。说是柴大人从波斯人那儿买的粮食丰收了。叫土豆!”
“真的?那是什么新粮食?我们能去瞧瞧么?万县丞,万县丞!”
万海洋停下脚步,对着围观的百姓们拱拱手,他脸上带着笑意:
“诸位,对不住了。今日都是幼学的孩子们要去,孩子们人多,要看得紧些,咱们要是想知道,等过几日,司农佐大人要选人种那土豆呢!”
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整个场面一时间有些混乱。除了三到五岁的丁班还留在幼学里,幼学七十来个学生都在街上了,不混乱才怪呢。
郭草儿见状,努力把嗓子喊起来:
“幼学的孩子们,咱们一起唱幼学歌!来——”
“遥遥海岛,宽宽海面,五指山下——”郭草儿的声音很大,歌声一出,孩子们都学过这歌儿,此刻也极快地跟上了,连那最后的黎人班孩子们也能跟上这歌声。
清脆的歌声飘荡在陵水县城上,大家见了或者听了,都会由衷一笑。
“幼学学苑,书声朗朗——”
孩子的歌声穿过县城,飘到海滩上、小路上与田野间。
他们走到军户村,就看见村口的柴大人和大小刘夫子,孩子们嚷了起来。万海洋有些疲惫,他跟了过来,柴玉成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又和几位先生见面。
郭草儿过来了,问接下来如何安排,柴玉成见他精神比之前要好很多:
“把孩子们分回甲乙丙戊班,让后勤的几位妇人和夫郎带着他们喝喝水,我们到这村里的树下歇会。”
郭草儿去了,孩子们很快就聚成一团一团,或站或坐,分着喝水。休息过了半刻,孩子们蠢蠢欲动。
柴玉成便走到前头,大手一挥:
“今日我们请刘老先生为大家在田里讲课,今天挖得土豆最多最好的孩子,我请他把土豆带回家去吃!”
孩子们嗷了一声,很快跟上队伍进村。军户村里的人也都好奇得很,有孩子的便出来看孩子,没孩子的也跟着看热闹。
水车在水渠中转动,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哗水声。他们很快便进到了田地之中,土豆青色的杆子被拔起,下面接连着一串胖嘟嘟的土豆,孩子们都有些惊。
刘老儿很宝贝这些柴大人送来的新东西,不管是粮食还是果子,只要能让人吃得饱过得更好,就是他要好好对待的。自从做了司农佐,他走遍了陵水大大小小的村落,有的庄户不会伺候庄稼,但有的是整颗心都扑上去了,可谷子黍子交了税,还是吃不饱肚子。
柴大人曾对他说,这不是因为人懒吃不饱,是因为谷子的产量太低了。但是他们能找到产量更好的粮种,还能找到更好的肥料,他等着看柴大人说人人不饿肚子的日子到来的那一天。
“这拔土豆呢,要顺着地,不要硬拔。若是有土豆还在土里,就用竹片挖开,但是得小心些,不能把外皮划破了,划破了就存不久。”刘老儿认真地给各个学生看过了。
有觉得新奇的学生,软声软语地问:
“刘夫子,这好吃吗?怎么吃呀?”
柴玉成已经让人把他的宝贝铁锅扛过来了,他宣布要用新土豆给大家当场做道菜,孩子们都欢呼起来,更是鼓足了劲,非要拿下挖土豆第一名不可。
每个班都被划定了区域,七十多个小豆丁分布在田里,万海洋一声令下,孩子们就开始拔土豆和挖土豆。大人们则行走在其中提醒他们小心不要挖烂了,也有低头挖土豆的,现场一片热火朝天。
刘老儿和其他几个军户村专门负责照看这片田地的人也下了地,帮着挖土豆。柴玉成还让高百草拿来刘家的大秤,给孩子们秤成果。
这群孩子很快就显现出不同,有年纪小的,干活还不太利索,但在咬牙坚持。也有早就替家里干了几年活的孩子,手脚麻利得堪比一个成年汉子。
万海洋停在万敏娘跟前,有些欲言又止。
敏娘是家里的老小,又是女娘,深得家人疼爱,从未干过活。如果一开始不是为了响应大人的幼学建成,是绝不会送她来外头抛头露面的。她平日里很是娇气,脾气又软,稍微一受委屈就哭了,都快要十岁了还是这种性子,让他和娘子都十分担心。
可如今她穿着她最喜欢的一套衣衫(校服),跪在地上扒拉土块,手指、手掌、手肘上都脏了,也不如其他同学弄得快,眼眶有点发红。万海洋心软地低头拔了一棵土豆,想放进女儿筐里。
哪知道往日总是软性子的敏娘,居然抬起头来,很是正经地拒绝他:
“万校长,我们都要听柴大人的话,敏娘,要自己拔土豆,要和同学们比赛。要公平!”
万海洋失笑,把一棵土豆收回,几次试图放到其他孩子的框里,都被他们拒绝了。他站在田埂边上,看着敏娘又恢复笑容,专注地干着活,他忽然有些感慨:
也许柴大人是对的。即使是女娘、哥儿,他们也该像汉子一样上学,学知识、学做人。他的敏娘,往后肯定会过得更好。
柴玉成要被万海洋和他女儿的互动笑死,还是面上忍着,只是一边和高百草削破皮的土豆,一边问万海洋幼学期末考试的卷子出得如何了。
天空的太阳慢慢升高了,看热闹的大人们没走,郭草儿还过去给他们派发了一些水,又给田里的孩子们喂水,如此干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又有刘老儿、刘武、魏鲁和其他几个同样照顾这片田的军户村人一块干,这片土豆,终于采收完毕了!
高百草已经在收完土豆的泥地里架起火堆和铁锅,正在煮肉。柴玉成则站在路边给孩子们称重,每称一个,他都夸一夸:
“你真能干,替刘夫子省了好多力气呀。”
“你挖的土豆可真圆溜,真干净,泥块都没有多少。”
“啊呀,想不到你个子虽小,力气可真大。”
一句句夸奖,立刻把孩子们夸得脸上笑容都更灿烂了。郭草儿他们带来了几块布巾已经给孩子们擦脸擦手,擦得乌黑。
“哇!有六十斤!你好能干啊!周浪,你真厉害,挖了这么多土豆,简直比你的刘夫子还厉害,都没有破呢!”柴玉成是真的惊讶了。
周浪虽然在甲班,但个子矮皮肤黑,简直不像是甲班的年纪。他腼腆地扬起一点笑容:
“大人,我在家就是这样挖蛏子的。这土豆比蛏子还好挖。”
柴玉成拍拍他的小肩膀,让他站在自己身边,向众人宣布这就是挖土豆小能手,十分能干的周浪。周浪有些不好意思,但他还是关切地问:
“大人,土豆真的能吃么?以后我要在家里种满土豆!让家里人都吃饱。”
柴玉成摸摸他的小脑袋:“当然。”
孩子们下场休息喝水,柴玉成就上场了,他们挑出挖破的土豆继续削皮,焯过水的排骨捞出,放油放糖翻炒,空气中瞬间充满了肉的香味,再把切块的土豆扔进去放水焖煮,柴玉成还把宝贝的香料瓶带来了撒点。
弩儿认得,连忙和同学们安利:“那是柴叔在波斯人那里买的香料,做菜可好吃了。”
“弩儿,你口水流出来了。”
“柴大人用的是什么锅?做菜这么香!”围观的百姓们也感到饥饿了。
等土豆和排骨炖熟,孩子们都被香味迷了脚,在场大多数人没见过炒菜和荤油、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威力,都觉得这道菜一定美味异常。郭草儿他们在刘家煮的粥,此刻正用学校的木碗挨个给孩子们发。
柴玉成先舀了几勺土豆炖排骨给老先生,又给万海洋、刘老儿、刘武、魏鲁、高百草都分了,再给孩子们分。七八十个人,即使炖满了这个大铁锅,每人也就只能分到一勺,他都尽力地把土豆和排骨肉都舀到。
孩子们吃得香得抬不起头,肉块又香又鲜滋味十足,土豆软绵绵的吸饱了肉汁,一口吃下去就是满满的快乐!连一开始对这个游学不太赞同的一位老先生,都忍不住点头,看着孩子们吃得这么香,也觉得柴大人实在是英明。
若是孩子不知收获之艰辛,怎么会体会到食物的美味?实际上老先生想的太多,这里面大部分的孩子早在家里受尽了艰辛,而在幼学的日子是难得的轻松,美味的土豆炖排骨,也成了他们心中无上的美味。
柴玉成还在万众瞩目时,把一小筐生土豆额外送给了周浪,每个孩子都羡慕得眼睛发亮。柴玉成叮嘱他土豆发芽了就不能再吃,蒸煮都好吃,他却道:
“大人,我不吃,我要带回去让阿爹种起来。”
柴玉成笑呵呵地鼓励他:
“那真不错,说不定以后你也像刘夫子那般,能种出这么好的土豆!”
孩子们分完了,锅里还有多的,柴玉成便舀了送给郭草儿几人,大家都饱餐了一顿。
刘老儿更是高兴地没边了,他种下去的土豆不过百斤,如今却收了五百多斤!这等好的东西,只要三四个月就能成熟,陵水的天可比他老家热多了,即使冬日也能种!
吃过了饭,万海洋便带着幼学的孩子、大人往县城回了。柴玉成则和刘老儿一块商议如何分配这五百三十五斤的土豆种。
现代的土豆种是要脱毒的,要不然种了几代后,土豆的产量会降低。但如今没有实验室,也不知道具体如何脱毒,柴玉成只能让刘老儿知道,种过土豆的地要隔一年才能继续种土豆,选种的时候要留下那些胖的圆的,毕竟不管土豆如何减产,只要种的够多,就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刘老儿听了点头,他知道选种的事,如今幼学游学的事一传出,肯定整个县的百姓都对土豆好奇,要是哪家有哪家没有,这怎么办呢?
“五百斤还远远不够,再辛苦你们育种一次,收获了两千斤的土豆,陵水县人就能每户都分到二三十斤的土豆种。”
刘老儿点头,柴大人对他们一向很大方,拿出田来为公中种地,不仅不用交税,县衙还会发银子补贴,干活也有些银钱拿,比种自己的地也差不多,甚至更好。
柴玉成想了想,又朝着刘老儿问:
“您的老家可还有故人?如今外面不太平,若是有亲戚愿意来琼州岛上,我们都免税还发种子,看看能不能传消息给他们。”
刘老儿还未从儿子口中得到他们去岭南道一个月的真相,如今听到这话,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才点着头:
“好!还有几门亲戚,我也牵挂着,我叫刘武写信去!”
“是了,军户村里,你把消息说一说,大家都是有亲戚儿女的,尽快去找商船或者去海县找人把信传过去,尽量找去闽州的船,现在岭南道很乱。”
刘老儿也感觉到事情不简单,他答应了下来。柴玉成又在刘老儿的带领下,去看了看他买来的芒果树、辣椒、菠萝,全都长得好好的。
“大人,辣椒红透之后我们就取下籽来发了新的,如今已经有一片辣椒田了。”刘老儿还有些疑惑,“那东西手拿久了都会疼,真的能吃?”
柴玉成确定地点头,不仅能吃还很好吃呢!他按捺不住,请刘老儿替他在年前摘一批红辣椒过来,他能把籽掏了再送过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遍,柴玉成特意看了看橡胶树的长势,很不错,这可是他的宝贝树,下次应该问问穆萨多能不能带几棵大点的橡胶树过来,橡胶树的扦插也活了,只要时间够久,他就能梦一个橡胶床垫、枕头、轮胎了。
柴玉成中午就在刘老儿家吃的,两人聊聊肥料和种地,也还算轻松。刘武已经回琼州军去了,正在这时候,又急匆匆地返回来:
“大人!琼州军在陵水的野海滩上发现六个人,十分可疑!”
柴玉成刚好也吃完了,便和刘老儿道了别,坐上驴车去看。刘武便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是渔民先发现的,渔民以为是偷偷上岸的海寇,近来官府也通告了,有私自上岸的一定要报告,他就来报告了。
刘武带着琼州军一到,就把那六个人给抓了,只是那六人很是奇怪,一个老头更是神神叨叨,居然直接说出了柴玉成的名号,把他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人回了军营。
军营里人比往日少,大部分都跟着出去巡逻了,柴玉成知道钟渊还带走了黎人去历练。他们进到营帐中,柴玉成一愣:
这六个人全都长发盘成团子,有老有小的,全都神色平静地坐在地上……打坐……
他还没说话,为首的那个老人睁开了眼,鹤发白眉,胡须也花白了。
“柴大人,久闻大名,贫道海琼子——”
柴玉成吃了一惊,海琼子?
“您是杨裘爷爷的师父?”看起来也没这么老啊,他想象中的海琼子应该有一百多岁了吧,或者已经仙逝了。
海琼子抚摸了下胡须,呵呵一笑:
“柴大人遇到他了?我三十岁时曾经指点过他,如今三十年过去了,不知他身体如何?”
柴玉成一听还真就是他,两方便叙起旧来,高百草去找了热水给众人简单擦洗一番。
据海琼子说,他夜观天象,天下将有大变,变数就在岛上。因此带着几个徒弟渡海不过海上风浪大,他们的船没到岸上,就已经沉了,几个人是游回来的。
柴玉成:……有穷到这种地步,船都坐不起了么?
“真人,你是说是自己做的竹筏么?”
海琼子点头,他有个外貌憨厚的徒弟还很不解:
“已经用了桐油和灰塞住了竹子两端,增加它们载人的能力,可惜,半途进水了,要不然不会沉的。师弟,你确实检查过竹子上没孔么?那时我们在山塘上试过的,不能有孔。”
“师兄,怎么会有孔呢?那楠竹阴干后,还用火烤了,再刷桐油。”
“二师兄,我觉得火烤是不是减轻了竹子的量,因此让竹筏不稳,才让两端进水呢?”
海琼子笑眯眯地看着徒弟们争论,柴玉成却是越听越高兴,一开始还只是觉得这几个道士是真的勇,一张竹筏子就敢渡海,现在却觉得……他们各个都是人才啊!不仅有动手能力,似乎还会做实验,还能考虑到竹子的浮力、保存等等问题。
“竹子进水,会改变它的浮力。正如船能在水中浮起,因为船舱中空,若是中间添了重量,就会往下沉。不如在竹筏前绑上葫芦或者皮囊,增加浮力。”柴玉成插了一嘴,海琼子的五个争论不休的徒弟都抬起头来,有些惊异地看着他。
海琼子喝了口热茶:
“柴大人对格物之道颇有研究?对炼丹之道也通么?”
柴玉成一乐,恨不得立刻鼓掌:
“我对炼丹不太通,不过我想请几位道长一同去参悟一书,我为几位安排住所吧!”
几个人都互相看看,海琼子点了头,柴玉成就把他们一车拉走了。
这是什么?这不是道士,是天降的小助手啊!柴玉成盼望已久的炸药、化肥、实验室,岂不是可以逐步建立起来了?
柴玉成透露了几分和炸药烟火有关系的知识,几个道士都兴奋了,连海琼子都有些感兴趣,他就知道稳了——芜湖~说不定年前能搞点烟花来看看了。
“大人,您居然连孙思邈的伏火法都知道,不过那一硫二硝三木炭,是如何达成的?”
柴玉成默默一笑:
“我手中有本神书,送给各位道长参读,若是有不懂的,可来向我讨论讨论。”幼学的科学老师,这不就有着落了吗!
他们的驴车一走进县城,便有不少百姓与柴玉成和高百草打招呼,街上又有卖吃食的又有卖花儿草儿的、衣服的,琳琅满目,热闹得很。
几个道士更是定定地看着驴蹄下的那条路,灰棕色平坦到不可思议,刚才还没注意到,现在简直恨不得立刻下车去看看。
他们的驴车停在了幼学跟前,柴玉成叫来了郭草儿,让他把几个道士带去休息。救济院目前和幼学融为一体,十六个妇人、夫郎是住在内院的,还带着丁班的小孩子们,以及住校的三十来个学生。
如今安排海琼子他们暂时住在外面的宅院,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万海洋对幼学的安全很是重视,还专门让值晚班的衙役要来这里巡逻,另外又请了琼州军安排一队五人在这里轮流值班。
“真人,你们先好好研读这本书,我已让人去寻更合适的住所了。”
柴玉成真诚地递上一本手抄的科学书,海琼子接下了,他笑着道:
“大人,叨扰了,这里的新鲜事太多,那便烦扰大人替我们寻住所了。”
柴玉成摆手表示没事,住在幼学也好,还有三餐饭食供应。郭草儿听说这是柴大人请来的先生,便带了几个妇人去那未曾用的房间铺床了。
几人正说话,幼学里的钟声铛地一声响,教室里的声音停了,孩子们从教室里蜂拥而出。
“先生,明日再见!”“先生再见!”
“大人,大人什么时候还能吃到好吃的土豆啊?”“大人,我要让我阿爹种那个土豆!”
柴玉成和几个道士站在院子里很是显眼,没两下身边就环绕满了萝卜头。柴玉成和他们说完话,他们也不走,就在那儿眼巴巴地瞧着。
高百草赶紧道:
“还不快走,等会门口的驴车不等你们咯!”
“知道啦!”“大人再见!”“大人,明天来上科学课吗?”“大人,我科学考试一定能考好的!”——
作者有话说:海琼子:乘筏子渡海,是先师指引的道路!
小柴:穷就直说吧。要不是运气好,直接在海中间沉了。不过还是感谢战乱送来的科学老师~[猫头]
第64章 温泉谷
柴玉成走了,海琼子和几个徒弟,坐在走廊下看着来往的孩子、夫子、夫郎、妇女,久久都没有进房去。
一位给孩子解答完疑惑的老先生从教室里走出来,见到几个人,都拱手行礼:
“道长,从何处而来?某何鹏程,如今是幼学里的语文科夫子。”
海琼子捋捋胡须:
“何夫子,我们初来乍到,烦您为我们解惑。这幼学是……”
何鹏程摇摇脑袋,呵呵一笑,他招手让一旁等着的小孙子和孙女先回家去。
“这幼学,是夏朝前所未有的好事。某虽只是个小小秀才……”
柴玉成不知道海琼子和他的徒弟们,还会在不同方面吃多少安利,他那几天忙着处理刘老儿送来的一篮子辣椒。
魏鲁、高百草两人都帮忙把辣椒籽剖出来,魏鲁最近清闲得很,自从去瞧了刘老儿种的土豆,他便也蠢蠢欲动,想要柴玉成也给他更多的活干。
柴玉成劝他歇着,他也不肯。他知道魏鲁也是担心远在西北的儿子,便宽慰道:
“魏叔,你别太担心,我估计你二郎的信肯定就在路上了。游贤的家丁办事肯定妥帖,他一回来,一定为你送信来。说不定年前就有信了。”
魏鲁叹口气,他们一家本是袁家的家奴,后来袁相将他赐给钟渊,他便一直跟着钟渊,那时候大郎夭折了,二郎已经有十多岁了。二郎也有一颗从武的心,他便求了公子,替二郎赎得了一个良身,一块跟着公子去了西北。
二郎在西北成了家,把弩儿送到京城时,弩儿已经三岁了。但自那以后,一家人就没有再团圆的日子,如今弩儿都七岁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一次阿爹阿么。
“二郎福大命大一定没事的,他跟着袁将军,不会有事的。”魏鲁自我安慰道。
柴玉成想了想,便道:
“魏叔,离年节还有十几天,不如你替我们去一趟临高,把糖厂的分账分了,为我们带些银子来,也把年终的奖励多发些给厂子里的人。还有罗平他们,也发些银两,让他们不用劳动,就在临高好好干。”
魏鲁一听这个,才打起精神来,仔细地和柴玉成商量如何奖励、如何安排等事。他等不及,没到中午便收拾了衣服,搭了客船走了。
辣椒剖开晒干,还能保存得更久。柴玉成还想趁着年节来之前,找几个厨子,培训一番,他心心念念的好吃的东西,他一个人做可不够啊!他要把琼州打造成美食之乡!
柴玉成要找人学做菜的事一露口风,高百草先说了:
“大人,其实我大嫂很会做蒸菜,她还在家里学着您用油炒菜,虽然坏了几个陶锅,但那味道是真不错。不如让她来和您学?”
柴玉成当即答应了,没有多久郭草儿又推荐了一位幼学的主厨夫郎、一位妇人,这样就有三人了。
柴玉成每日处理完公事,和海琼子和他徒弟们聊完科学的事,就到幼学的灶上给他们三人演示怎么炒菜。
三人在做饭上都很有悟性,没有多久,就能用铁锅做出一盘味道适合的炒菜。再过了四五天,几乎不用柴玉成下厨,他们开始三人自己琢磨,只有琢磨不透了,才到柴玉成面前去问。
柴玉成已经开始朝着他们许愿了:
“年后元宵我想邀请各县的县令来参加咱们的美食节,你们可得多想点好吃的!炸的煮的烤的炒的!海鲜山珍!要把咱们陵水美食的名号打出去,就靠你们了!”
“大人,我们成么?”高百路的妻子张荣妮,还有些胆怯。
柴玉成捞一筷子炒鱿鱼:“肯定能成呀,你们本来就厨艺好,如今又把我的独家秘方学去了,瞧瞧每日幼学中午开饭,孩子们多爱吃你们新发明的菜?”
几个人互相看看,似乎有了点底气。
柴玉成立马加大剂量:“若是这个美食节办得好了,会给陵水人带来多少名气,多少人要在这儿吃饭、住酒楼呢,到时候咱们能狠狠挣上一笔,说不得明年的幼学校服就是你们三挣的钱做的了。”
张荣妮立刻眼前亮了起来,她连连点头,又试探着问柴玉成:
“大人……若是我们学好了,能把炒菜的法子教给孩子么?”她家的儿子是个不太成器的,已经十四了,往日想着能依靠老子,如今一家都成了奴隶。他既学不成武也学不成文,倒是喜欢吃东西。张荣妮不得不为他提前打算。
柴玉成沉思了片刻:
“可以的,你们还能一块办个厨师班,就在幼学边上办,肯定有人愿意来学呢。还可免费找些学徒,既然我教了你们,你们学到了,也是你们的东西了。”
三人听到这话,都忍不住在内心感慨:柴大人果真是最心善的善人。因此琢磨起新菜和新调料来,不免更加地用心,相互之间甚至消去了隔阂,成为了关系不错的朋友。
柴玉成正美滋滋地试菜,就听到前院有人喊他:
“柴大人!柴大人,你在吗?”
柴玉成端着碗出来,见到海琼子的大徒弟道先一身短打打扮,气喘吁吁:
“大人,我们在五指山的侧边发现了温泉,好多口!你说的硫磺结晶我们也找到了。”
道先举起一张地图:
“是我们画的地图,您要去瞧瞧么?”
柴玉成把厨房里的事安排妥当,立马就带着高百草,坐上驴车和道先往城外赶。海琼子和他的几个徒弟,不愧是敢竹筏渡海峡的狠人,六个人就敢上山。
道先很是兴奋,温泉他也没见过,只是有所耳闻,这头一回见到很是神奇:
“大人,墙硝融在水里,真的能过滤出你说的结晶么?那么为什么岛上的温泉边上有天然的硫磺结晶?岛上为何有温泉?”
柴玉成笑笑:
“道先道长,你不要把我当作无所不知。若是人真的能无所不知,那不就已经是成了神仙?有许多未知的事,我也不曾知晓。不过墙硝融水再过滤,同用筛子过滤沙子一样,细的落下去粗的留下来,那纱布里的脏东西扔掉,再阴干等几天你就知道了。许多事情,我们试试就能试出来了。”
高百草听见了,笑着赶车:
“大人总是说世界上的事,只要想试,就总会试出来的。我们试出来好多新奇玩意,琉璃、水泥都是试出来的。”
柴玉成满意点头:
“是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不去试试啊。”
即使柴玉成拥有系统,他也对这东西没有完全依赖,一方面声望值涨起来比较慢,另一方面毕竟是外来的东西。而且很多古人也极其聪明,没有他们,哪里来的系统里种种改良的方子。所以他更希望能开启民智,让大家一块推动技术的发展。
道先很是赞同:“受教了。”
他们路过水泥厂,厂子里还干得热火朝天,往东边走一条不是去黎峒的山路,很快就扭进了山林中,完全没有路了。道先一边看记号,一边带人爬,他们足足爬了一个时辰,已经爬到五指山峒的侧面了,但离深山还是很远的。
山谷中果然有热气氤氲,土壤有些发红,柴玉成呼唤了一声,鸟雀纷纷从山谷树梢飞了起来,下面山谷里也有人回应。
他们下去一看,居然不止一个温泉,好几个水潭都在汩汩地往上涌水,远处山谷深处看起来也还有雾气,大概是还有温泉。
柴玉成惊喜异常,海琼子的几个徒弟都在温泉边上收集硫磺结晶,海琼子正在奋笔疾书,记录温泉的情状,见到柴玉成来了也没动弹。
柴玉成还好,高百草是真的头一回听说这东西,激动得全场乱转悠:
“大人,传说中温泉可以治疗百病,果真如此?我试试吧。”
柴玉成赶紧把人给拦住,这水看起来滚烫,可能下去人都给烫熟了。
“等会等会,这个潭太热,我试试这边这个。”
旁边的小潭水又有溪水汇入,果然清凉不少,水温温热,泡着很是舒适。柴玉成看了看山谷的环境,确实很幽深,山上都是黎人的地盘,汉人轻易也不会过去,难怪这里一直没被发现。
柴玉成考虑了一阵,心中涌起一个念头,他上前去问之前他们想要研究的炸药进度,道先便道:
“大人,我师父说我们收集好了硫磺,便回去试试。只是幼学,孩子众多……”
柴玉成立刻明白:“行,那就拜托你们研究了。我想用炸药来给百姓们修路,把山炸开节省人工,让黎族的人也能快速到县城中。城中的住所我们都找遍了,都不太适合,不如这几日我先派人给几位道长在水泥厂边上修几间茅草屋暂住,同时派人用水泥给道长们修道馆,如何?”
海琼子没有疑义,他反倒是对柴玉成说的用炸药修路很感兴趣,甚至试探着问:
“大人要我们试着做出火药,难道不是为了用在战场上?”
柴玉成正经地道:
“当然是。道长既然在中原多年,不会不明白武才能止戈的道理吧?若我们不想用武器、军队保护自己,那不是成了任由敌人宰割的牛羊?但也不是。如果可以,我愿意国家没有战乱,百姓们都能活得更好,那火药便作为开山开路开沟渠的好工具,造福百姓罢了,免去种种杀戮。”
“如果可以,我也想请道长尽快把此等炸药研究出来,您也知道陆上大乱,总要有人出面平息。”
海琼子呵呵一笑,他满意点头,不愧是天命所归之人,有抱负有筹谋,但也为百姓着想。
“大人,您说得不错。那某就从命了,道先你与道生便任幼学的科学科先生,同大人多学学。”
大徒弟与二徒弟都称是。柴玉成也让高百草把道先手中的地图也抄一份,他心中琢磨着,把这温泉开发成一个岛上有名的景点,很是不错。
高百草听得双眼发亮:
“大人,我还以为你要把这里作为别墅,幽静又有温泉,为何不独享?”
柴玉成摇摇头,拍了下他的脑瓜子;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要在这深山老林里修路建房子可不容易,若是没人来付钱游玩,哪里能把成本挣回来。”
高百草嘿嘿笑起来,是他想岔了,大人应该更想多挣点钱。
温泉庄子,多好啊。柴玉成他们从山里回来,天边已经擦黑了,高百草急忙去提前找好工人,明日就在水泥厂边上动工起屋子、做道馆,还找另一些人修通到温泉谷的水泥路。
县中事务忙忙碌碌,即将到年下,幼学考试结束了。万海洋带着几个老先生和道先、道生连夜点灯改卷,第二日上午午时便把幼学的成绩登记排行完毕,把六到八岁、九到十岁的排名前十的人都誊写了出来,张贴在幼学的围墙外头。
百姓们认字的不多,但架不住幼学的孩子们都认得字了,有的还认得不少:
“第一名,第一名是忆灵!”
“哇,我看见我自己了!”
“哥哥,这上面有你么?”
孩子们议论纷纷,很快便被列队带到了旁边的水泥场上。
柴玉成和夫子们都坐在台上,等他们站好了,便给有名次的孩子们发奖品,第十名到第六名奖励了一匹布,第五名到第一名则奖励一匹布一吊肉和一两银子,第一名还有额外的一套笔墨。
县城里不少人都跑来看,特别是听到自家孩子在幼学考课里取得了好成绩的,更是高兴地呼朋唤友,叫左邻右舍一定要去看。
柴玉成给每个小孩发奖品,他们都激动得很,有的甚至流眼泪了。下面没拿到奖的小孩,也都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柴玉成咳嗽了几声让大家肃静,他笑了笑:
“同学们,让我们先为获奖的二十位同学鼓掌!大家也向他们学习!”
掌声响了起来,期间夹杂着不少围观群众的讨论,谁谁谁的小孩得了第一,两个第一里面居然有个哥儿,二十个人里还有三个女郎,真是不错,比汉子还聪明呢。
“没有上台的同学,也不要气馁,咱们过完春节开学,新的学期再考试,大家再努力学习!还有,一年后我们再增加体育科的比赛,不要忘记练箭和锻炼身体。”
柴玉成想了想,又补充道:
“放假之后,同学们要记得温习学过的功课,不要等开学就什么都忘了哦。大年初五到元宵节,县城不宵禁,我们陵水美食节欢迎大家来——”
孩子们捧场地哇一声,虽然不知道美食节是什么,但是有美食诶!
万海洋接过话头,叮嘱了几声,宣布幼学放假到年初十七,今天拿到各自的试卷都就能回家去了。
幼学的孩子们排队进了幼学,百姓们却围到了台子下面:
“大人,幼学明年开学可还收新娃?我家娃娃明年也要三岁了呢。”
“海洋,柴大人刚才说的美食节是什么?”
柴玉成和万海洋解释了一番,还让大家互传消息,能引亲戚朋友来更好呢。
众人一听,嚯,美食节,是整条街都卖好吃的的节日,能有多好吃呢?传闻跟那日柴大人在军户村做的炖肉一样美味!
这种消息,很快就在百姓之间传开了,人人遇见都不免议论一嘴,真有那么好吃么?那一日就算不来买,也要逛街上去瞧瞧,看看这美食见见世面才好。
年节将近,水泥厂也放假了,边有走之前还被柴玉成请去,要他帮忙传两个消息:
“杨爷爷的师父海琼子道长来县里了,你到了峒里记得告诉他。还有,山里发现温泉谷的事,劳烦你问问你阿爹,我们能不能进去用呢?”
边有记了下来,他四周看看:
“大人,公子他们还未曾回来么?可有传消息说要几时回来,我阿姐他们能年前回来么?”他还以为阿姐也能一块放假,他们十多个人和军营里的十多人一块回去,路上结伴还安全些。
柴玉成摇摇头,算算日子也快了:
“那你们就在水泥厂多住两天?算日子也快了。”
两人正说着,高百草就兴冲冲传话来:
“大人!大人!军船回来了!刚才我在城外的码头买渔获,远远就瞧见那大官船,挂着琼州军的旗子。”
柴玉成和高百草、边有都要去琼州军边上的海边码头迎他们,弩儿和忆灵听见了也要跟着一起。
高百草就赶了驴车,从城里追出去,驴车还没到了,就看到琼州军已经从官船上有序地过来了。守卫见是柴大人,便放驴车过去。
高百草抱着弩儿,一行人跑过去。
站在船边上调度正是快要一个月没见的钟渊!
“公子!弩儿想你啦!”“公子,你回来了!我,我在幼学考了第一名哦。”
“公子,我阿姐——”
钟渊被人围着,抬眼看了下柴玉成,柴玉成站在外围笑着朝他耸肩:
哎呀,有人就是这么受欢迎啊。他都挤不到前排去。
等他们一一交谈过了,边云和十多个黎人也过来,和边有说了会话。琼州军都是轮值放假,本地的年节放了假,其他时间便不放假。因此他们要到年尾二十七才放假,他们便让边有带着人先行。
柴玉成在外面看了一会,见钟渊神色平常,没有任何伤病,又听说这回巡逻平安无事,便放下心来。
他们说了一会话,他便带着孩子们先回家去准备吃的了。钟渊要安排好琼州军再回去。
这么一忙,两人实际上说上话,都已经是晚上了。
高百路过来说明这半年来水泥厂的产量、卖出量、挣了多少、发了多少工资,交了商税后还有多少银钱等情况。这半年来,水泥厂确实挣得不少,虽然一包水泥才几十文,但实际上所有成本不到十文。各县修路修房屋,还有陵水人专门买十包水泥,整个岛转悠给人缝补屋子,还真就挣了一笔银子。
“大人,这些就是今年的收益。”高百路把箱子打开,里面有千两银钱,他很是兴奋。
柴玉成从里面拿出两锭银子要给高百路,高百路还连连推脱,本来他们就已经成了公子的家奴,才留得一分性命。可公子和大人心善,他们活得不像奴隶还像是个人,还给他们发额外的工资。他是真心不想拿这钱。
柴玉成却抓着他的手:
“百路,这是你应得的。若是没有你操持,水泥厂怎么会这么红火?你把银钱拿下,给家里人添点好吃好穿的,这可是我和你家公子一起的意思。水泥厂办得越好,往后你的赏银越多,怎么样?难道是看不起这点小钱了?”
高百路连说不敢,他就把银两收下了。他有些欲言又止,柴玉成看出来了,问他可有什么为难的。
高百路道:“属下经年不见徐昭大哥了,不知他今年可会……”
“公子怕他们劳动麻烦,便让他们就地过年了,不过年后不是有美食节么?他肯定会来,说不定临高的那群你的兄弟们也会来凑热闹。”
高百路听了很高兴,别了两位大人,就回家准备去了。
到了年二十五,边有赶了下来,他带来一封杨裘给海琼子的信,又为阿爹传口信给柴玉成:温泉谷尽管开,不要扰乱到黎人的生活就好。
柴玉成一笑,便让高百草继续往山里开路,至少要在年前把路给整得能进去,里头的池子按照水温挖开些。
没过两天,魏鲁从临高回来了,他脸上喜色不减,交代了码头的工人把东西都小心搬上驴车,便告诉柴玉成和钟渊:
魏二郎来信了!
信是临高的人捎回来的,半月前就到了,只是一直没找到他,就放在了糖厂那边。他已经找人读过,二郎如今还在西北,不过军队改了旗号,成了陇右节度使黄易通旗下的府兵。其中种种,不便多说,只是问他和弩儿怎么样,又问家里的其他大人怎么样。
柴玉成听了安慰魏鲁:
“魏叔,这下你可不用担心了,你把信给公子留着,那地址我们抄一份,年后差人去找他。”
魏鲁听得连连点头,把信给了钟渊,便去看着他从临高带来的行李,弩儿也快快地过去和爷爷亲热,一会说这一个月如何想他,一会又说幼学中学了什么新鲜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注意这个温泉!暖融融的适合共浴!
小柴:[让我康康]俺的小岛上财富无穷嘞~还有温泉~
第65章 温泉接吻
回家之后,钟渊仔细读了这封信:
“确实是二郎的笔迹。但西北军改弦易辙,怎么会如此快就归顺了黄易通?也没有交代我堂兄的去处。”
柴玉成点头,他也私下琢磨过这局面:
“你说,那个二十二皇子和贵妃的势力去哪了?皇城被四皇子把控,九皇子则在山南道登基,你那个弟弟呢?他不是被袁家支持吗?”
钟渊摇头,他也暗自感叹过,现在也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四皇子早就替父皇出了家,如今却传出他把控皇城,实在是让人觉得惊异。不是有人在借着他的名头行事,那就是他真在韬光养晦。二十二年纪还小,应该是不能出皇城的,若是四皇子真的把控了皇城,那么他和阿娘应该都被抓了,或者……被杀了。”
这场面实在是混乱,如果表兄是知道了二十二被扣押,所以假意投降黄易通?
柴玉成见他想得皱眉:
“好啦好啦,别想太多,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恐怕这偌大的大夏,也只有我们能安安稳稳过个年了——”
“有什么事,我们等游贤他们年后来了一起再说吧。现在,就好好准备过年!”
柴玉成替钟渊把信折起,放在书桌上,带他去逛街了:
“这回我可是又专门问了魏叔,你的生辰是几时,结果他也不晓得。宽和,你告诉我吧。我不想错过你的生辰。”
钟渊侧头去看摊子上的椰叶扎的小玩偶,他老是习惯不了柴玉成的甜言蜜语,每一句都能拨动人的心弦:
“其实就是大年初一。因为日子太巧,贵妃娘娘……说我就该是个汉子。”
那日大年初一,袁贵妃生下一个娃娃,很得圣人欢心。不过在她仔细查看了娃娃全身,发现肩膀上的红痣时,恨不得能亲手掐死这婴儿又或者换成汉子。可宫中守卫森严,她封了奶娘和产婆的口,便和圣人说生了个皇子,圣人极其高兴,当即赐名为“渊”,以示喜爱。
可能每次的大年初一都能让贵妃想起那个惊恐的时刻吧,因此她从不主动为钟渊庆祝生辰,钟渊也就再没有说过。
“往日,为我庆祝生辰的,也只有外祖。”
柴玉成笑呵呵的:
“那从此以后,就有我了。我与你一同庆祝新年,还为你单独庆祝生辰!今年大年初一,我送你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
钟渊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肯定又是哪里弄了什么新鲜玩意,到时候要留给自己看。他有些好笑,过了年,他就是二十三岁了。岭南道一事,柴玉成沾了血的脸总时不时出现在他脑海中,也许……他不该再犹豫下去了……
“明日你早起,同我去校场练箭。”
柴玉成嘿了一声,立马答应了,他自己偶尔也在宅子里练,但总是准头不好,若不是他力气够大,恐怕多拉几次弓手臂就拉不开了,还是钟渊厉害。
年前那几天,钟渊便带着柴玉成在校场练箭。
王树听说了,也赶紧过来跟着学,还把刘武一块带来。
“公子,你的箭术无双,我在西北学了多日,还是不得关窍,嘿嘿。”
钟渊面对王树只想学习本领的眼神,没招了……他点头。
王树又道:“还有刘武这小子呢,他还得去教幼学娃娃,箭术太差可不行。”
钟渊只好都教了。
柴玉成被钟渊训了一上午,一上午就是不停地重复拉弓瞄准的动作,手指都拉得要麻了,他和王树、刘武交换一个眼神:
这训得可够狠的!一言不发,给他们全都训傻了。
柴玉成还嘴硬:“这强度很不错,明天我还要保持这强度!”
王树和刘武就有苦难言了,用一种难以名状的眼神看柴玉成。
待他们走了,王树和刘武才松了一口气。
“大人,公子在西北的时候也是这么训你练箭的?”
“没有啊,就教了教技巧,然后就自己练了。啊呀,我这也是太久没拿弓了,快来,给我按按肩膀,都练僵了。”王树转了转眼珠,最后得出结论,“也许公子是想让大人知难而退吧。”
实际上想尽心尽力好好教教柴玉成,顺便谈谈感情的钟渊:……由于脸色太冰冷,无人破解他脸上的信息。
柴玉成坐在驴车上都不想动了,被钟渊用力一按手臂,差点嗷一嗓子喊出来,他看着钟渊的眉眼近在眼前:
“宽和,你初学箭时,也是如此辛苦么?”
钟渊点头:
“上午学箭,下午骑马,晚上练剑。舅舅说了,我练得不好,在战场上会死。”
柴玉成叹口气,真不容易啊,也正是这样的钟渊,总是让他刮目相看。
“你辛苦了。”
“不。”钟渊按柴玉成的手臂,见他疼得龇牙咧嘴,便道,“上个月走之前,我不是说了,想向你学一样东西么?”
柴玉成眨眨眼,用眼神问他:学什么?
钟渊:“游泳。”
他从小在北方长大,又在西北杀突厥,见过最多的水就是河水,那也是骑马就能跋涉过去,根本不需要会游泳。
但身处琼州,就代表着他们一开始的战争,多数都是在水面上进行的。
柴玉成笑了起来,游泳啊,他会啊!
“我知道个地方,适合你学游泳。我带你去——”
钟渊挑眉,柴玉成笑嘻嘻地道:
“五指山下找到温泉谷的事,你可知道?本来想等温泉公园建好了,带你去的。但你要学游泳,不如现在提前去,那儿应该暂时没有别人。”
十二月的琼州,也是稍微有点冷的,要这样下到海水里,还可能感冒。但温泉就不会了!
柴玉成觉得这很完美,当天就问了高百草那边修路和修池子的进度。那边下面的大温泉已经和溪水挖通了,成了个大池子,游泳是没问题的。现在马上要过年,施工的人都在专心铺路,争取在年前把路修到池子边上。
“行的,马上就腊月二十八了,你叫施工队放假吧。年后再来修。”
高百草去了。
第二天柴玉成、王树、刘武在小教场继续被钟渊训练,王树见柴玉成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他们,他便问道:
“大人,难道你昨日回去,手臂不酸痛?怎么今日兴致还如此之高?”
柴玉成呵呵一笑:“秘密。”
王树无语了,练到半中午,尹乃杰找他问话,他便先溜了,剩下柴玉成和王树在咬牙坚持。
两人累得大汗淋漓,钟渊还在旁边施施然舞剑,剑法精妙,引得围观的士兵们都连连喝彩。
柴玉成:……要不是想着等会能和钟渊单独呆会,实在是没力气了啊!
他们就在军营里吃了饭,钟渊和柴玉成便背了包袱朝着水泥厂的方向去了。
柴玉成甩着手臂,也不埋怨,他知道钟渊之所以下狠心训练他,也是想要他能万一有一日用上了,不至于被箭术拖后腿。
两人走过水泥厂,进了山林,有一小段水泥路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柴玉成说起来遇到海琼子的事,又说年后要如何在海边、河边去捞难民。
钟渊:“难民为何定会来琼州?”
“哎呀,你是没看见逸之兄的那篇文章,按照后世的标准,那是一定要收到语文书里去的。肯定有很多人看了会动心,到时候我们的岛上就有更多人了!”柴玉成美滋滋的。
两人难得有这种轻松的谈话时刻,一边聊一边穿越山林,这一段路被工人们看过,理清了树木和杂草,估计把野兽什么的也都吓跑了,比之前柴玉成来的那次可轻松多了。
“看——到了!”
山谷四周也被砍了一些树,视野变好了许多,开凿的大池子此刻正在冉冉冒气些淡烟,整个山谷也氤氲着雾气,鸟鸣声声,四周环绕着绿意浓浓的森林,实在是静谧。
钟渊也是第一次见到温泉,他小步跑过去,在大池子边上四处看,池边已经被工人铺了一层薄薄的水泥。山坡上还有大大小小冒着热气的小潭,完全没有被开凿过的。
“温泉,真的一直是热的。”钟渊伸手探了大池子的温度,不太烫也不冷,比那种大浴池还舒服!
柴玉成也很满意,这口大池子混着溪水,刚好把温度给降下来了。他从包袱里掏出好几条布巾和几条大裤衩,还有两个大葫芦:
“来,咱们先泡会吧。泡会我教你学游泳。”
钟渊一愣,随即在雾气里脸上发热,他沉默了片刻,看着柴玉成快速地脱了外衫,穿着一条怪怪的短裤扑通一声下了温泉池子。
柴玉成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宽肩窄腰,还有薄薄的腹肌,不枉他天天坚持喝牛奶补钙,一有时间就锻炼锻炼,身材保持得还是不错的。他抬头一看,钟渊就站在池子边上,脸色红得马上要脑袋冒烟了。
柴玉成哈哈大笑起来,这是……之前说要学游泳时没想过两人要赤裸相对么?
他把大裤衩递给钟渊:
“别怕,我不会做什么。你换上这个,在水里舒服点,也好划水。我、我闭上眼,绝不偷看。”
柴玉成立刻用布巾蒙上脸,靠在池子边缘泡着。
钟渊松了口气,他脱掉外衣和亵裤,快速穿上柴玉成给的怪裤子,试探着下了水。
“好了,你别蒙着了。”
柴玉成摘掉布巾,见钟渊小心地站在池子的对面边缘靠着,十分谨慎,和他平常冷静的表情完全不同。
他笑着游了过去,把两个串在一块的葫芦递给钟渊:
“抱着。这葫芦有浮力,不会让你沉下去的。别怕,我就在你身边,你沉下去的话我立马就把你捞起来。”
钟渊深呼口气,抱着葫芦好一会,终于感觉心脏平静下来,但那种四肢都浸泡在水里的感觉,还是让他很不适应。
柴玉成看见钟渊精瘦的身体,腹肌、人鱼线、臂膀全都线条分明,他默默吞了吞口水。上次他看见钟渊的身体,还是在给对方上药的时候。真是健康美丽的躯体啊,而且还是钟渊的。他默默地侧坐向另一边。
“游泳的话,先试着把身体放松,在我们不紧张的时候,身体是会自然浮起来的。”
钟渊紧绷着脸,也不敢去看柴玉成,只好抱着两个葫芦,努力放松身体。但是,放松着放松着,他就感觉视线渐渐……沉了下去……
柴玉成见状连忙过去把人捞起来,扶着他的后背,在水中抓住了钟渊的小腿:
“小腿弯曲,我扶着你——”
钟渊嗯了一声,渐渐地掌握起水中漂浮的感觉。柴玉成又教他如何打水,便在他的旁边把身体舒展开,示意他看大腿和小腿的动作。
柴玉成也尽力让自己不要想歪,他们这可是正经教学,看钟渊都认真成啥样了,他怎么能脑子里转些黄色废料呢!
“打水的时候用大腿发力,打水到松开双手也能保持身体平衡,那你就会游泳了。看我的腿部是怎么发力的。”
柴玉成教了一阵,便让钟渊扒着岸边练习拍水。钟渊的运动能力和领悟力都很好,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偏,但很快,身体就摆正了,能极快地拍起水来,甚至在抱着葫芦的情况下,能在水里拍水前进两步。
柴玉成坐在岸上为他叫好:
“快上来歇歇,温泉水不能一直泡着,泡久了头晕。我带了甜水。”
柴玉成伸手把钟渊拉起来,很快给他裹上一条大布巾,两人就这么坐在岸边,脚还伸进温泉水里泡着,喝起了水囊里的甜水。
钟渊从没和别人如此赤裸相对过,他想避开柴玉成的目光,又忍不住看他是何种神色。柴玉成……柴玉成正往上面去煮温泉蛋:
“温泉蛋半生熟拌面最好吃,可惜我没带面来,我给你煮两个温泉蛋看看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蛋和布袋拿起来,往上头的小水潭去了。
钟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难道柴玉成不喜欢?不可能吧。
他有点泄气,狠狠地灌了一口甜水,随即跳下池子里去继续练习游泳。
柴玉成一回来,就见到钟渊像美人鱼一般披散着头发,在温热的水中游动。果然是武艺天才,这么快就掌握了游泳的诀窍!
“宽和,你也太厉害了,不过我会潜水哦,你应该不会吧?哈哈。”
柴玉成把布巾扔在岸上,一跃入水,很快就潜入池水深处,这池子并不太深,最深的地方也才两米,但一潜水就能感觉到下面的热度。
他睁开眼,看见钟渊模糊的身影,游了过去。
从水中抓住钟渊的线条流畅的小腿,钟渊挣扎了一下,柴玉成的手顺着搂住了他的腰,将人紧紧抱住,他从水里冒了起来。
“哈哈哈——怎么样?被我吓到了?”
柴玉成笑了一阵,低头看向钟渊,却见钟渊满面红霞,皮肤因为温泉的热度,也泛着粉,眼中湿润。
他才惊觉,两人的姿势,实在是有点太过暧昧了。
他几乎是把钟渊紧紧搂抱着,他的胸膛贴着钟渊的肩头,他肩头圆润,皮肤细腻,还有胸膛……
“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柴玉成有点结巴了,他怕钟渊以为自己是要调戏他。他也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可抑制的变化,脸上充血,粗声粗气地乱解释着,将人松开,转身手忙脚乱地往岸上游。
天啊,他怎么这么轻浮,钟渊还没答应他的成婚请求。没办法啊,情之所至,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裤子被绷了起来。
“等等——”
一双手从身后伸了过来,水波荡漾,那双瘦而结实的手,从背后搂住了柴玉成宽阔的肩膀。
柴玉成背肌一紧,他、他……他的背后热乎乎的一片,是肉贴肉的感觉——是钟渊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只往日拉弓的手,长着薄茧,此刻正有些颤抖地抚摸上柴玉成的耳朵。柴玉成只感觉耳朵那儿如同过电了一般,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耳朵传到心脏再传向身体各处。
他粗喘了一声,当即不再犹豫,扭过身来,把身后的人紧紧地搂在怀里。嘴上却不由地喊着对方的名字,仿佛在确认他的心意:
“宽和——宽和——”
一声声呢喃,越来越低,几乎消融在钟渊如水的目光中。那双往日总是冰冷的桃花眼,此刻也染上了一丝情欲。
柴玉成的嘴唇碰到钟渊的耳朵,呢喃化为春水,缠绕着钟渊,使得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真像柴玉成说的那般,在温泉水里呆了太久,要昏过去。
那炽热的嘴唇比水温还高,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钟渊的嘴唇上。
钟渊睁开眼,和柴玉成那双深蓝的眼眸对视,两人无声确认了心意。他轻轻地张开嘴,咬了咬柴玉成的嘴唇。
柴玉成再也不用克制,将人狠狠搂住,抱在怀里,亲了下去。
温泉水面上冒着袅袅的热气,山谷中除了溪水,还偶尔传出拍打水面的声音。
鸟儿飞过,风儿吹过,树叶悄悄地打旋落下。
……
柴玉成抱着钟渊,坐在岸上,两人同裹着一条布巾,正在平静喘息。
钟渊的嘴唇都被啃得红艳艳的,他低头,摸了摸脸,脸热得很,还瞥见了柴玉成紧绷着的裤子。他有点不好意思。
柴玉成终于能把人搂怀里了,根本舍不得松手,就这么把人抱着,亲头顶亲脸蛋,直到钟渊伸手把他推开。
“干嘛呀?我可是你夫君——”
“我们又没成婚。”
柴玉成一听急了:
“怎么回事啊?我们都亲嘴了,还亲了那么久,我都是你的人了,你不会要不认吧!钟将军,可不能始乱终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