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次之,他们家族是前朝大官,被贬于此地,但他们家经营着岭南道最大的一个非官方私塾,可以说关系众多。他们在老家潮县买了整个县大半的田产,致使许多百姓被迫成为他们的雇农或者是渔民。
其他几家规模稍小些,但再小也有近两千亩良田,都是永业田。实际上按他们家族的人口,不可能获得这么多田地的。
林璧书有些担忧:“主公,这些家族在岭南道各方面都有势力,若是草率拔除,恐怕会对百姓的生活造成影响。而且他们家族也私下豢养家丁,若是被逼了……”
他知道主公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家族存在的,因此更担心主公与他们发生正面的冲突。单单容州就有这几家,若是这个策略一旦往全岭南道推行,又会有多少人反对,说不定有些官员本身就是这些家族的人,到时候政令不通,对主公的事业有损。
“执坚,放任这些家族发展下去,它们会变成什么?”柴玉成笑笑,“前朝的唐家,号称为最大世家,朝廷一半都要姓唐,当日世家林立,大夏才得以取而代之。因此这些家族,我们不得不整治,任由它们这么下去,是绝对不行的。你先同容州的官员商量商量,看看有何对策。”
林璧书忧心忡忡地走了。
柴玉成把林璧书呈上来的书面材料翻来覆去看了一天,关在书房里想对策,他对历史了解得不多,但历史上应该没有一个朝代真正地做到了完全抑制土地兼并。
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笃笃——”
柴玉成将写满了思路的纸卷起来,扔在地上。
“进来。”
他又换了张新的纸,用炭笔上纸张上写画者,并未抬头。
一只修长的手落在了纸张上,柴玉成认出这是钟渊的手,他抬起头,仰视着钟渊:
“你怎么来了?不是还在军营里练兵么?”
钟渊无奈地皱皱眉,把那张纸拿走放到一边,指了指外边:
“天快黑了。”
时辰不早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好下班喝新饮子的么——柴玉成自动在心里翻译了钟渊的言外之意。
他叹一口气,直接趴在桌上,挠了挠头发:
“啊呀——真是遇到一个历史性的大难题啊!不知道怎么解决才好,就在这想了太久,耽误下班给你回去做好吃的了,对不——”
那修长的手指落在柴玉成的嘴唇上,柴玉成嘿嘿一笑,抓住他的手指亲了亲。
“还好宽和来接我下班了,想得我脑袋疼了,走,我们回家去。”
柴玉成跟上钟渊的脚步,两人在夕阳的余晖中散步回府,钟渊忽然问他:
“因为田地?”
“是啊,田地只有那么多,但有人占的太多了,我想让他们让出一点。”
这件事思来想去,只有一种方法,那就是武力。可赤裸裸的武力,是否又太过了呢?他想要找个更温和的方法。
钟渊沉默了一会,并没有撒开柴玉成的手:
“放心,如今府兵上万人,对付谁都可以。”
“知道,有常胜将军在我身边,我不会害怕的。”柴玉成笑了笑,揉搓了一会钟渊的手指。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走过了广州府的街道,回到府上,吃过饭之后。柴玉成又问钟渊能不能陪他做点饮子:
“太累了,实在是太累了,要夫郎陪我才能好点。”
钟渊啧了一声,这家伙还说自己年龄大,撒娇的时候倒不见他提这个了。他想到柴玉成其实也还很年轻,但却担着一个岭南王的名号,每日都要处理琐事,从流民到修路,无一不要过问。
“走吧。”
柴玉成乐了。
厨房里放了一把红艳艳的杨梅,还有一小筐的荔枝,高百草解释:“街上的荔枝可贵了,说是山上早熟的,岛上这时节都能吃荔枝到饱了,因此我就买得少了。大人,您和公子还要什么?我下去拿吧?”
柴玉成见高百草傻乐的表情,就知道这小子在干嘛。他摆摆手,让高百草也早点下班陪媳妇去,他媳妇已经怀孕了,上回跟着船到了广州府。
厨房里就剩下两人,柴玉成和钟渊一起把杨梅摘下来清洗干净,一直都是柴玉成在讲话,钟渊偶尔搭了一搭话。
“我这个办法,怎么样?”
“太损。”
柴玉成哈哈笑起来,他把杨梅喂到钟渊嘴边,见钟渊被酸得微微蹙眉,他笑着过去亲那沾满了杨梅汁的嘴唇:
又酸又甜,实在是味美。
钟渊被亲得满脸绯红,见柴玉成得意地看着自己,他气得直往人嘴里塞杨梅。柴玉成赶紧不调戏人了,乖乖吃了几个,被酸得龇牙咧嘴,逗得钟渊也轻笑了两下。
杨梅榨汁混着酒酿,再加点荔枝蜜水,味道很是不错。
柴玉成看着钟渊喝了一大杯,实在是喜欢,便又用冰把水果冰起来,承诺明日再给他做。
钟渊见他面无疲态,心里才放下几分:
“要帮忙便告诉我。”
“当然,我的夫郎不帮我还要帮谁呀?放心吧,有事我绝对使唤百草去找你。”柴玉成估计是钟渊觉得自己的招太损了,他乐了乐,“放心,我们再等几天。”
这几天,果然容州大小家族都纷纷上门,给柴玉成送礼,就连林璧书那儿都收到不少。
林璧书和花慎到了岭南王官署和柴玉成密谈过几次,现在大小家族都收到了消息:柴大人要着手整治他们了!不知道是雷霆手段,还是和风细雨!反正他们很危险!!
从某一天开始,广州府最繁华的三条街关了大半,许多来逛和买东西的百姓都茫然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就关了?他们该去哪里买油盐布呀?
林璧书得知这消息,气得满脸通红,这些人……这些人实在是没把主公和公子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柴玉成听了这话,乐得快蹦起来:
“执坚是否忘了,逸之从海县带来的一屋子海盐,我还没开始卖呢!”
林璧书瞪大双眼,他没想到这个,瞬间转怒为喜,高兴得在屋里团团转。柴玉成喝了杯茶,大声道:
“百草,请户曹参军过来议事!”
户曹参军张春服是小跑着过来的,大人上任这么久,还没找过他,他还是有些忐忑的。他一进来,就看见容州刺史在大人身边,两人拱手打招呼,等他听完容州刺史的话,不由地一惊:
“大人,大人的意思是……手上有用不尽的盐?以后还会有更好的铁,要我们专门建立商铺贩卖盐铁?”
“是,你回去拟章程吧。莫急,如今几大家族故意不开商铺,想要扰乱广州府城内秩序,你去把这儋州盐铺子,先开起来,莫让那些好不容易来府城一趟的百姓白跑一趟。”
张春服跑得极快,想到以后他们要经营盐铁,差点踩到官服摔倒,又很快跑了起来。
“哎哟,张大人,小心些,您跟我来拿盐吧。一直堆在王府的仓库里,但都没有受潮,不用担心。”
张春服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他有预感:
岭南道要大变样了!——
作者有话说:小柴:杨梅饮子好吃,夫郎嘴子好吃……
高百草:我在干嘛?我当然在磕大人和公子的cp啦!!
等官署的百货铺子开起来之后,家族们:我辣么大个客流量呢??
第79章 画饼
柴玉成他们还不急,但等各大家族探听得知,岭南道官署的户部参军,张罗人在官署边上开了家百货铺子卖盐,各大家族的人都急疯了!!
这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说,岭南王绝对不会和他们服软么?虽然现在卖的是盐,但没看见人家的牌匾么——“百货”,这是不是代表着这以后会卖百货啊?
早就听说这位大人是从岛上来的,岛上来了那么海盐和一切岛上的东西,自然就不缺了,那么木棉布料、竹制品还有官署能弄来的一切,不都会在这铺子里卖了么?!
“现在怎么办啊?现在怎么办,早说不要惹他了,我们就自做生意,不是挺好的么?”一个中年人在郭家走来走去。
郭子熙喝了口茶,脸上神色也有些不对:“只听说他根基尚不稳,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硬气……”
“郭大哥,这事不能这样论。我们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真要惹恼了岭南王,他把我们都抓了杀了,又去哪里伸冤?如今天下大乱,各处都在混战,我们就算逃,又能逃去哪里呢?”又有人说话了。
厅堂里坐着五六人,都是垂头丧气的。郭子熙恶狠狠地道:“可惜我们手里的家丁真不够多!”
“郭子熙!你别想岔了,我们是跟着你行商,可不是跟着你打天下的。既然你不点头,那我也自己去了,听说盐铺卖的盐比平日还便宜五文,你家是受损了不错。但你要和岭南王继续作对,就继续吧,我不和你们一块了——”
一个家丁紧张地上来看着郭子熙,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其他人,把郭子熙气得要死。他怒道:
“有事就说,这里都是我的朋友,还有什么要保密的么?”
“家主,曹家传来消息,他们要与岭南王会面,问你要不要一块去——”
郭子熙一口气上不上来,下不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实则算盘打得飞快:郭曹两家是姻亲,如今曹家都服软了,若是他们继续跟着郭家闹,会有什么好下场?
若是岭南王要割他们的肉,便割吧……
……
官署的百货铺子卖盐的几天,百姓们一开始是看见有便宜五文的盐,纷纷来排队抢购,之后被张春服派人去说:
官署的百货铺子一直都不会关!以后还会有盐,和更多货物,大家不用囤积和抢购!
百姓们囤积的热潮才稍稍退下去一些。虽然那三条商铺的关门确实带来了一些波澜,但官署铺子里出现的便宜的盐,给了大家跟多的话题,很少人再关注三条商铺关门的背后代表着什么。
很快,就有铺子陆陆续续又开门了。
柴玉成算了算收到了请帖、名帖,容州大大小小的家族都来了,一个没跑。他便让林璧书去给人发帖,请他们吃顿炒菜大餐。
当日正是夏至,广州府里已经炎热了起来。柴玉成和钟渊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便往容州刺史府宅去了。一路上他们遇到不少华丽的马车,进府宅时候,还听见来赴宴的客人讨论:
“这刺史大人……听说他也是和那位从岛上出来的,他的意思恐怕就是那位的意思。”
“哎,不知道啊,但愿没有坏事。”
柴玉成听得憋笑,钟渊瞥他一眼,他立刻严肃起来。
他们到了会客厅,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就在上位,这一坐瞬间把那些从未见过他们的富豪及权势家族吓了一跳——这一对同他们一块进来的夫夫,居然就是传闻中的宽王与钟将军!
林璧书也换了便服,先和主公、公子打了招呼,他才朝着坐了满满两桌的家族代表人道:
“诸位赴宴,某不胜欣喜。宴后再商量要是,先请各位品尝琼州炒菜,此法乃是执坚的主公所发明,美食佳肴,各位共同品鉴!”
几桌人都口称不敢,也有消息灵通的听说过这琼州炒菜和宽王的关系,传闻中炒菜美味,如今居然也能一尝了。但更多的人还是在想着刺史大人要说的要事,心中忐忑不安。
等着一盘盘炒煎炸的菜上来,有一大部分人都被面前的油香给香迷糊了一会。即使他们在家中也是锦衣玉食,但也没见过这样的佳肴!味美,色泽也好,若是无人在身侧,那真值得好好享受一番!
柴玉成还让厨娘做了一大盆的凉皮,用冰水湃着,他给钟渊捞了一小碗,浇上旁边的料汁,搅拌均匀再给钟渊吃。同桌的人见状纷纷学习这吃法,薄而宽的粉混着酸而辣味的料汁,入口冰凉,让人一吃就浑身舒爽。
这桌上连最食不知味的郭子熙都被这口凉皮惊艳到了,忍不住一边偷偷看柴玉成和钟渊,又一边多吃两筷子。
宴会上既没有喝酒,喝的还是酸甜的杨梅饮,也没有歌舞,但仍旧吃得精光。二十个家族代表饭毕,也有些尴尬……他们这吃得也太干净了,像是没吃过饭的叫花子!问题是他们每日在家中吃的也不太差啊!
刺史大人府上的厨娘太会做菜了,宽王大人发明的炒菜果然非同凡响,这就给了他们一个隐形的下马威。
“大人家的菜太好吃了,宽王大人真是厉害!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懂得炒菜的厨子啊?”一个有点胖的汉子说话了。
“是啊是啊。”“真好吃。”其他十几个人都附和起来,看着那胖胖的汉子,眼中都有些鄙视。还以为是谁赶不及就要拍人马屁,原来是这个胖汉王旺。
林璧书也知道这人,这人说起来都差点要被剔除出去了,不过他们家也有七百亩良田,全是他的老爹上三代走街窜巷卖豆腐卖出来的。如今到了他这一代,便有了个卖豆腐的铺子,他自己呢,则忙着到处搜罗美食。
“这个嘛,我们马上就会说的。各位请随我到议事堂去。”林璧书领着人去了。
林家的议事堂原本古色古香,安置着两排黄花梨木云纹的太师椅。但如今被布置成幼学课堂一般,一排排的竹椅,前头立着一张黑板样式的特制板子,下面是滚轮,可以在议事堂里滚动。
“各位入座吧。”林璧书朝着仆人点头,仆人们上前来给板子上订上几张图。
二十个人都入座了。林璧书看一眼柴玉成,柴玉成朝着他鼓励地点头,林璧书也给自己鼓劲。本来大人想要自己来说服这些家族,但林璧书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他自己来说比较好,他也与花慎商量了,除非他自己处理不了,要不然容州的事就得他们来解决。
花慎他们这些容州官员也坐在柴玉成的身边,静静看着自家这位刺史大人。林璧书点了点板子上的图:
“各位都是容州的重要人物,请看这张容州舆图,上面标成红色的地方就是你们的田地,标白色的就是百姓的田地,坐在这里不过二十家人,却占了如此多的田地,本官想起来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日日忧心得睡不着啊。”
这话说得实在是赤裸,那些家族的代表人盯着那张图,冷汗都下来了。
不久前各自田庄里就传来消息,有官署的人来测量田地,他们还以为打发了人就走了,没想到将他们的底细探得如此清楚!那些他们瞒报的,偷偷占下的田地,如今都被标红了!
“百姓乃是一个国家的根基,田地就是百姓家庭的根基,若是没有根基,我们岂不是都时刻在危险中?今日被节度使剥削,明日被刺史要钱,日日不得安宁。若想要安宁,就得重新分配田地!”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下面二十人都坐不住了,以拥有田地最多的郭家为最!郭子熙愤愤地站起来,他就说这些人没安好心,那些傻子不和自己联合起来,搞得他们只能在这里被人宰割!
“大人口口声声是为了百姓,难道我们不是容州百姓么?我们世代居于容州,雇着最多的百姓种地,给他们饭食给他们银钱,难道还不够么?谁家的田地不是一点点攒起来的,我们先辈祖产,怎能重分?”
“说得对!我们不同意!”
下面人声鼎沸,林璧书冷了脸,他喊着道:
“那么诸位就这么继续下去,眼睁睁又看着容州成为一片焦土?如今陇右、河北、山南都在战乱,征调男丁的时候可不会管你们是哪个家族,抢夺财宝的时候也不会管你们是不是世代住在这里!若是岭南道没有主公和公子坐镇,此刻也是战乱丛生!到底是家族祖产重要,还是安稳活着更重要?”
此话带着愤怒,但也是林璧书的一片真心,他收拾了下情绪:
“不瞒各位,我老家就在鄂州,如今那儿已经是一片狼藉,我的宗族我的亲戚……所存无几。若我不是在琼州岛上做官,将家人接走,恐怕也是孤苦伶仃一人活于世上。”
这掏心窝子的话一说,在场的众人莫不默然,也是……说起来还是宽王性子好,张智远在这里的时候,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奴隶,要银钱要美人要房屋等等从不客气,杀人也是好不眨眼的。
林璧书见气氛到位了,他便柔声道:
“诸位说得也对,诸位哪个不是容州的百姓,你们家族的存在,也让容州更加稳固。因此,我与主公才在这事上进退两难,按照马上要颁布的岭南新律,一个人最多只能有二十亩永业田,三十亩口分田。但今日请来的家族当中,没有一个不是超过这份的。可我与主公也不想过分伤害大家的感情,只是之前你们从张智远手里买的口分田……”
曹稼立刻道:“大人,口分田本就不可买卖,那是张智远那贼人故意要陷害我们于不义,才赠与我们的。曹家愿意把口分田全部归还!”
其他几个大家族的代表见状也连忙说要把口分田归还,不是分内应该有的,他们还了也没那么心疼。
林璧书并不说感谢的话,他继续道:
“至于诸位家里的永业田……”
“永业田不会还要我们拿出去吧?”“那真不行啊,林大人,那可是祖产,拿出去了我拿什么颜面去见祖宗?”“没了祖产,我们吃什么喝什么呢?”
林璧书只装没听见他们的话:
“永业田要先在家族内部分一分。首先就是诸位家中的永业田,只要家中有十五岁以上的男丁,不分嫡庶,便要给他们均分田产,要更改田产拥有的姓名,还要有三分中二分的田产必须种粮食,一分的田产一定要雇佣百姓耕种,不能让家奴、家丁耕种。百姓的耕种的雇钱,要按照当年粮价,至少买得起一年半的粮食。以后你们家中的田产代代都要如此,如何?”
这话一出,全场寂静。
来的多是家族里的中年掌事人,算不得家族族长,他们身边本来就有庶子兄弟,还有的就是庶子出身,本来就是仰仗家族生存。
林大人这话,完全就是在给这些庶子争活路,这么多家族里,庶子的数量比嫡子可多多了,如此一分,整个家族的力量不就小了么?还要雇佣那么多的百姓,他们家里养的家奴、家丁是吃干饭的么……
十多个人都面露苦色,王旺却忽然发言:
“大人,若是家中没有庶子呢?”
“没有庶子,那便继续继承下去。等有庶子的时候,再往下分。”林璧书回答。
此刻十多个人看着王旺都眼热得要滴血,他们可是中间有庶子兄弟,下面还有庶子儿子的,根本不像王旺,四代都是单传!他自己也是个傻憨的,只爱美食,不爱美人。
“大人,这实在是有些为难我们……”郭子熙说话了,他不情愿如此,那他手中攥着的大半田产都要被两个庶子弟弟分去。
林璧书柔和地道:“那便只有等岭南新律出来,我们只按律令做事变好,到时候就望各位配合府兵,把自家的良田留好,剩下的田地都直接分给百姓们。”
柴玉成差点被林璧书温和的说话声笑死,但他只能装作严肃,偷偷在袖子下面把玩钟渊的手。
钟渊见局势有些凝滞,便忽然站起来,冷冷地道:
“林大人,今日的要事还未说到,再不说,我要去练兵了。”
众人都瞧着这位气势凌然的小哥儿,听见他的话,才猛地想起:这位杀神才是岭南王的杀手锏,听说百战百胜,连张智远都是被他亲手杀的!
他要是看谁不爽,估计也会立刻拔剑啊!这么一看,柴大人和林大人简直慈眉善目啊。
郭子熙一哆嗦,一咬牙,这路虽然窄了点,但田还是在郭姓族人手里,日后想想法子,说不得还能弄回他手里。但现在拒绝,能不能走出这扇门都是问题了。
“行,我答应了。”
众人一看郭子熙都不坚持,他们家里田地没这么多的,自然坚持。短期来看,田地还是在自家人手里,不过是多请些百姓做长工,多付点银钱,也不算损伤。
林璧书一看,忍着喜色,看向柴玉成。柴玉成才慵懒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拉了拉钟渊,请他坐回去,笑嘻嘻地道:
“钟将军莫急,剩下的事,有关岭南道的发展,便由我来说吧。”
柴玉成拍拍林璧书的肩膀,悄悄给他竖了大拇指,林璧书顿时感觉底气十足,很是高兴地坐到了花慎身边。
花慎偷偷给林璧书看他的手心,一片汗痕,林璧书年纪比他小,但却如此能镇得住,下来还这么欣喜毫不紧张,真不愧是跟着主公从岛上出来的人。
高百草带着几个人上前,把板子上的图纸取下,换成了新的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铁锅,又给诸位分发菜谱。有机灵的,一看是炒菜菜谱,欣喜得不行。
柴玉成坐了下来:
“诸位既然肯跟我们合作,那我也便与大家谈一宗买卖。我这里买卖实在是多,就看大家肯出什么价钱了。先谈谈这琼州的铁锅炒菜。”
“炒菜如今还是个新奇玩意,我有意以私人的名义将菜谱给出,哪位肯做这酒楼的生意?日后我也会提供一些菜式,我要的份例也少,两份,剩下的你们便自己收取吧。不为别的,我也想让岭南道的百姓尝尝琼州炒菜。”
“大人!我愿意!”王旺第一个出声。
“我们也愿意。”郭子熙赶紧接上。
众人纷纷发言。柴玉成呵呵一笑:
“这是送给大家的福利项目,见钱快成本不高,哪个拿到,哪个未拿到都显得本官厚此薄彼。据我所知,诸位的本家所在之县各不相同,不如这样,你们互相约定不去对方县里办此类酒楼,这样你们就可在县中独占鳌头,至于本州府和其他州嘛,就各凭本事了。”
大家都是赞同,觉得柴大人仁义,这样新奇的买卖,一看就是只赚不赔的,一时间被割田地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柴玉成拍了拍手,高百草和几个下人一起上场,手上端着几个盘子,盘子上分别立着纸牌:岭南军、救济院、幼学、水泥路。
“诸位,为了给岭南道的百姓和家族一个模范,让他们了解为何家族能豁免于律法之外,就需要大家支持岭南道的营建了。这些活动虽然盈利不如酒楼,但获益也不是没有的,不知道各位想要了解哪项?”
精明的人目光都在“岭南军”的纸牌上扫了好几次,也不太敢开口。还是曹稼十分感兴趣地问:
“大人,敢问这‘幼学’是何意?如何支持呢?曹家在广州府中也有一座书院,是否能为大人助力一二。”
柴玉成笑了,将幼学的情况简要地介绍了一番,众人的脸上都露出几点不可思议:
怎么感觉这位岭南王……是真的想要建设岭南道呢?不管是要他们分田,还是要建幼学,都是为了岭南道的百姓好。
而且这幼学,居然招收女娘、哥儿,从三岁到十岁的所有孩子都收,而且中午还免费供一顿饭,远的还可以接送和住校,这……这是什么绝世大善人啊?
曹稼听来听去,发现这幼学和他们的书院完全不冲突,书院只招收想考秀才、举人的读书人,甚至幼学读书的人多了,还说不定能找到几个有天分的读书人,对他们家的书院很是有益。
他立刻道:
“大人,曹家愿意出金万两资助幼学。”
柴玉成:“太好了,曹家果然是深明大义,你们家之前送来的银钱礼品一律都折价进入这里,应该要超过六千两了吧,等结束之后,我请游贤大人为你们书院,手书一副‘诗书传家’如何?”
曹稼两眼放光,天下读书人有哪个不崇拜年纪轻轻就三元及第的游大才子呢?瞬间觉得这一万六千两花的太值了。
其他人见状也要捐,柴玉成赶紧让他们安心,其他项目也需要:
“诸位放心,你们捐出的银钱,我都会写布告,送到岭南各州县,保准所有人都知道你们为岭南道做出的贡献。岭南道的百姓们都会感念诸位善人,你们在哪捐钱,我就为你们在那儿立碑刻石写牌匾。”
柴大人的话说得明白,郭子熙也有了勇气,问这个岭南军是如何捐的。
“很简单,岭南军的捐赠要两万两以上才作数,全部用来资助军备,让保家卫国的军人们吃得好穿得好,生病了也能治疗,在战场死去,家里人也能有抚恤金。岭南军数量众多,日后还要扩充,我只承诺一点,捐赠过岭南军的家族,日后有机会成为皇商。”
“皇商”一出,众人都是心中都是悍然:
忘了这位坐在他们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野心家,他的目标不是岭南道,而是整个天下!是皇位!
岭南道毕竟还是小地方,他们即使是容州最大的家族,也与中央朝廷有太多隔阂,能攀上或者见到一个相关贵人都不容易,更何况现在?
一时间,大家都目光灼灼,他们……他们都想把柴大人推到那个位置上。
现在给柴大人卖了好,日后,好处还不是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小柴:我画饼的功力日益见长~
众位家族代表人: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对了,上一章忘记给大家讲设定了,参照的是唐代的均田制,永业田就是私有田产,口分田是政府有的但是可以分给百姓种,百姓去世就收回的。
第80章 连天大雨
柴玉成觉得自己都没怎么发力,既没给他们展示幼学课本的神奇之处,也没给他们讲烟花鞭炮和未来军备炸药的威力,最多就是带他们去看了一趟正在主干道上修了一小段的水泥路,那些家族的人就跟倒水一样哗啦啦地往外掏钱。
等人都散了,他和钟渊忙着写匾额,林璧书则替他们代笔写石碑纪念这件二十家族慷慨解囊的大好事。只有王旺是最后走的,他走的时候有些迟疑,就是问柴玉成:
“容州的幼学若是建起来了,我家选儿能进去学厨艺么?他什么都不爱,就爱美食,特别像我。”实际上已经把家里请的老先生气走了四五回了,把他和他爹气得不行。
柴玉成闻言笑笑:
“当然咯。人各有志嘛,说不得你家选儿就是天生的美食家,在幼学学了厨艺,便能自己做菜创造新的菜式呢!”
王旺听得兴奋,瞬间觉得自己掏一万两银子给救济院很是值得。
客人走了,几位参与的官员终于能围坐在一起,喝口茶轻松轻松。
林璧书一边磨墨,一边计算今日的收入,喜得眉飞色舞:
“主公,这么三十万两银钱,能有多少分到容州来啊?容州的水泥路才开始建呢,您可不要只顾着逸之兄的归顺州。”
柴玉成乐了,他摇摇头:
“哪只三十万两?执坚,你把今日的方法整理成条文,再呈给我看,我要发给其他四州刺史参看,争取让每州的家族都出出血啊。咱们官署必须快些发展,把他们都压在底下。”
“是!”林璧书因为办成了这件难事,顿时信心满满。
有了这笔银子,岭南道和各州县的事推进起来更顺利了。水泥路一日比一日长起来,原先对此感到新奇要摸要踩的百姓都习以为常了,府城里的幼学也渐渐有了轮廓。
马上就到六月丰收了,又有大雨大风,百姓们自己都忙得团团转。有的村落已经听了司农吏的开始一同开凿水渠,正好就在暴雨季节用上了,连水稻伏倒的情况都少了。
柴玉成也怕有涝灾,连日奔波,尽量落脚在不同的州府,用系统看看接下来七天的天气,根据他看的,交州的天气是最差的,河水涨得也最迅猛。朱鸢河下游住着交州上万的人口,那儿还有交州最重要的河码头、海码头。
叶凌峰一把年纪了,也披着蓑衣跟在柴玉成身边,看着水位不断高涨的河流:
“主公,怎么办?去岁旱今岁涝,就没有一个好年么?”
柴玉成看着系统里后续七天的暴雨,摇摇头,上游桂州和南诏那边的雨水,也有一大半是从朱鸢河入海的。但这条河流的上游河道有些狭窄,等有钱了一定要把这里修开。
“叶老,咱们做官,不就是为了帮着百姓同天斗么?”古代王朝和家族存在和延续的意义,就是这样啊。
即使到了千年后,人们还是要面对天灾,只是面对天灾的能力更强了。
柴玉成咬咬牙,他不仅担心交州,也担心琼州岛。这么大的雨水和台风,一定会对琼州造成更大的影响。好在他们早就在岛上开始构建水泥沟渠网,用这种方式减轻河流的排水压力,李爱仁做事可靠,但愿没事……
“叶公,我们准备迁移百姓吧。”柴玉成看向身边的交州老人,问他,“老丈,你觉得怎样?”
这位老丈人已经年近七十了,在交州算得上高寿,对长州县附近的水域也很熟悉,他眯着瞧了半晌:
“大人,恐怕要发大水。”
其他跟着的人都是叹气,柴玉成却从怀里掏出银子送给老丈:
“老丈,您看水看得真准,等交州幼学开学了,您一定要去讲学啊!这是赏银,百草,你送老丈回家去,路上太滑了,不要摔倒。”
他们一行人也走了一段路,查看被冲毁的农田,走了好久才走进村镇里,坐上马车回最近的长州县城。
钟渊没有跟着一起去,见一群人都淋得落汤鸡一般,连忙叫人上了热姜茶,几人都到客栈换了各自的干衣裳,又愁眉苦脸地聚在一起。钟渊见他们脸色不好,心中就有了决断:
“要有涝灾?”
叶凌峰默默点头,君兴文叹了口气,长州县令纪涛也跟着道:
“今年的雨,像前年那么大。前年,交州也有涝灾。”
前年,也就是柴玉成他们到海岛上的那一年,岛上也是涝灾。
柴玉成敲敲桌子:
“只要我们行动及时,河水冲走的就只是东西,不会是人命。有人在,我们就能重新建设。我看就让百姓暂时迁走吧。”
“迁走?可是上万百姓……”纪涛有些犹豫,要迁走这么多人,得花多少时间。又有多少百姓不肯走呢?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两年了,对这里的人情也熟悉,海边的人也许愿意走,但那些沿河种地的,肯定不会走。
柴玉成知道纪涛的顾虑,他心里却浮现起现代时候,那些军人义无反顾在水灾、地震之类的天灾中救百姓的事。人们为什么会对这个国家,这个政权有归属感?不就是因为这种关怀么?
如今系统天气清楚地表明,涝灾不可避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送死,政府想要立起来,根据还在群众身上。
“听我的,我们临时组成一个指挥部,调动能够调动的衙役、兵卒,去到沿河的村镇,要求他们全部撤离,只带走最重要的行礼,两天之内临河的三个下游的县全部清空,全部都到山上去。”
君兴文听到柴玉成如此异想天开的话,惊讶地道:“可是兵卒驻扎,不能妄动,是为了平定灾后百姓异动,还有邻国的异族……”
“都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可想过,为何灾后百姓会有异动?”柴玉成点了点舆图,“朱鸾河牵系着三万人的生死,涝灾一来,必定有人会死,如果在洪水爆发之前把人转走,没有人死,他们还会异动么?”
君兴文还没想过这种大胆的设想,往日都是军民无犯的,主公的想法虽然天真,但听起来也很有可行性。这时候,钟渊说话了:
“都尉带领一部分军队镇守边界,邻国若有异动,飞鸽传书,不会太晚。我带队伍去转移人。”
叶凌峰和君兴文对视一眼,主公和公子,两位领头的,总是冲在第一线,让他们心里热乎乎的。
柴玉成嘿嘿一笑:
“我们先商量好章程,叶公,上游几个靠河的县你去传令吧,我与宽和负责下游的三个县。三天之内,一定要他们都离朱鸢河远远的。”
叶凌峰应了,他也有些疑惑,如今看那河水还没有溢出两岸,但主公却如此笃定,是因为太相信老丈的话么?
“主公,若是没有洪水怎么办?会不会降低岭南王的威信?”
柴玉成心说他有系统,绝对不会错,再说:
“即便错了,那就错了。我相信百姓们会接纳这一点错误的。等涝灾过后,各县都要画出大水泛滥的区域,在那些区域居住的百姓都组织他们搬离,用钱买用情理说动都行,这块区域留着种耐涝的粮食。”
几人又商量了详细的措施,连夜就出发了。
外面雨大,高百草驾马车去交州府城找王树调动更多人了,钟渊和柴玉成则领着现在能抽掉出来的人手,先去劝离。叶凌峰本来也要去,被柴玉成劝去坐马车赶去上游的县了。
雨声哗啦啦的,落在水泥地上还好,落在泥地里,一踩就是一脚泥。柴玉成给钟渊撑着伞,他们并肩走到聚集兵卒和衙役的地方,两人站到高处,柴玉成尽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更响亮些,超过雨声:
“府兵们!衙役们!要辛苦你们几天了,我们与老天爷抢时间,多让一个人迁走,就是多抢回一条命!长州县的百姓们能不能在大水到来之前,全部安全,就靠你们了!不要觉得不耐烦,把他们想成你们自家的老娘老爹,孩子妻子。你们是真正的为国为民在战斗的猛士!”
声音穿透雨幕,落在每个人的耳中,都成了铿锵的宣告。
大家都不由地握紧了拳头。
柴大人说了,他们是为国为民的猛士!
他们要把所有临河的村落都迁走。
柴玉成和钟渊各自领了人马,走向两个方向。走之前,柴玉成悄悄地握了握钟渊的手,钟渊的手有些凉:
“不要太累,我忙完这边就去找你。”
“知道。”
钟渊回握了一下柴玉成的手,众目睽睽之下,两人的目光交接。
哗啦啦的雨水将离去的两道脚印抹平。这个夜晚,许多长州县人被吵醒,被迫在雨中离开家。
隆永长就是其中的一个,他白天去田里看了水稻,许多都伏倒了,眼看着能收的稻子倒在水里,他心疼得不行。于是他和家里人一块,披着蓑衣在水田里冒雨收了一亩地的稻子。
稻子虽然还没到最满的时候,但沾了水,不弄回来也要发芽了。他阿奶经历过这事,说弄回家来用布擦干,在屋里晾干,有些还能不发芽,有些还能舂了当场吃,剩下些干的粮食。
但……太累了!隆永长叹了口气,搂着婆娘,不放心地道:“谷满还小,今天淋了一天的雨,明天不叫他去了。”
“是呢。这么多粮食就烂在地里了,太可惜了……永长哥,你说,会发大水么?我想把我爹娘也接过来,十里湾那里更容易淹水。”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头一阵呼喊,狗都汪汪叫起来。
隆永长听出是村长的声音,连忙从床上起来,披上蓑衣去开门:“村长,怎么下雨来了……”
“永长,这是官府来的人,我去下一家了。你听官府的人解释吧。”
柴玉成说了一番,隆永长沉默了一会:“真的要发大水?比前年还大的那种?我们能不搬么……”
“大哥,要是现在不搬,等过几天雨水大了,那洪水来了,家里的老人小孩跑得动么?若是没有洪水,等天晴了回来就好,不过耽误几天功夫,但能保命啊!这位府兵,负责给你们家搬点东西或者扶着老人照看小孩,你们快些,不要收拾太多,带上粮食和银钱就够了!亥时一过我们就走!就在村长家门口集合。”
隆永长哎了一声,一边把府兵带进来,一边把家里人喊起来。他们家有七口人,他是老大,已经成亲生了娃,还有一个哥儿弟弟,一个弟弟。
“大哥,劳驾问问我们要去山上呆几天啊?”隆永长和父亲、老娘、弟弟还有那个府兵一块分装粮食,他们家的女人小孩、奶奶则去收拾几件衣服和银两。
府兵摇摇头,他脸上显出一种坚定的光芒,“不知道几天,但是柴大人说了,会有水灾,就指定会有。你们手脚快些,我再去给下一家帮忙呢。”
隆永长还未听说什么柴大人,便问道:“柴大人,是什么大人,可是换县官了?他真那么神了?连水灾都算得准?”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收拾东西,因为有府兵在场,连老奶奶都不好说把家里的东西都弄上,就是牵着家里的一只狗、一头猪还有两笼子鸡跟着走。
雨下得小了些,村长家门口的树下已经站不下了,二十多户人家都有些茫然。年纪大的没见过这种阵仗,又怕是官府哄骗他们,但也不敢违命,焦虑地看着雨水落下。
有还未走的府兵就被他们拉着问东问西,正问着呢,就看见村长陪着个年轻人过来了,让他们上马车、驴车,打好伞,跟着队伍往几里外的山上走。
“那府兵是怎么说的?十里湾也要迁么?”隆永长的妻子抱着睡得迷糊的小儿子。
隆永长点头,府兵说……他们整个县都要迁。若是洪水大到那个地步,不就是前年那次么?他家阿爷就是被水冲走了,连个尸身都没找回来。
“柴大人!我领他们去山上安置点。”府兵跑了过去,对着村长身边的年轻人热切地说。
隆永长背着米粟,回头去看,原来柴大人这么年轻,却能算得准天象。真像府兵说的那样,是老天爷不忍心他们被水冲走,派来救他们的吧。
……
安置点就设置在山顶上,但百姓们一路走山路上来,很不容易。柴玉成也连续去劝了十多个村子,一整晚没睡,此刻正跟着抬米抬粟,尽量让他们走得快点。
“到了到了——真就有屋子?”百姓们看见树林间的棚子,吵嚷起来。
很快,就有府兵过来带他们去地方:
“自己的东西自己看管好,老人孩子到棚子下面先去休息,有力气的都过来砍竹子砍树,把棚子全部搭好!”
场面有些混乱,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说话声、府兵的吆喝声,吵吵嚷嚷,但很快新来的百姓就被六七个府兵安排妥当,年轻的去干起活来,柴玉成也被安排进了搭棚子的行列里。
高百草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屋顶上铺草叶树枝。
“大人!别干了,先下来喝点热水吧。”
柴玉成应了,这个安置点要安置下整个县的人口,属实是有些拥挤了,但没有办法,只能这么凑合了。
他先爬下去了,望着混乱的场面,叹了口气。高百草拉着他往棚子里走,有一间棚子是带了铁锅灶的,正在煮米汤,许多百姓在排队。
“为何要来这里啊?我看那些当官的就是吃饱了,没事干折腾我们!”
“行了,少说几句。你要是不怕被府兵打骂,就再大声点。”
高百草想给那几个议论的人白眼,但雨又大了,眼神无法穿透雨幕。
“大人,我去和他们——”
柴玉成拉住他,叹口气:“别去了,我找个地方坐着,你帮我排碗热汤,我渴了。”
高百草应了,柴玉成蹒跚地走了好一会,才缓过来,坐在一个棚子下面,棚子里面有人坐着有人躺着,大多数都是小孩老人,年轻人都去干活了。
“阿奶,我们为何要来这里啊?”
“要发大水了,咱们大人心善,叫大家来山上等着。”
“呵,木阿奶我看你说错了,现在瞧着是雨大,指不定明天就停了呢!我看就是折腾呗。”
柴玉成放下蓑衣斗笠,所有的东西都在漏水,他身上也湿透了。不知道钟渊怎么样了,这么大的雨,若是冒雨,一定很容易生病,好在钟渊每天都锻炼的,身体应该比他还好。
他正呆坐着,身边来了个小孩,那小孩望着他:
“哥哥,你在找你的家人么?那里面还有好多棚子,还能找!你吃点东西吧,阿奶说你看起来脸好白。”
柴玉成扭头看到是个小汉子,他笑了笑,想要推辞。那老人家却走过来了,劝他收下:
“年轻人要懂得爱惜身体,大风大雨的。”
“老人家,你不烦来山上?”
那老奶奶叹口气,回头望被拴在棚子下面的猪和鸡笼:
“劳动些而已,我家老头子,前年发大水被冲走了。我看啊,现在的雨比前年还凶,要真是发大水了,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正说话间,高百草捧着碗热汤过来。柴玉成喝了一口,被辣得瞬间清醒了,里头不知道放了多少姜块,还有砂糖,又甜又辣,还有几粒米,他全硬着头皮灌下去。
很快,柴玉成吃完小孩给的饼子,又站起来,大步朝着搭建棚子的地方去了。
高百草追了过去。
“大人,他们这么骂你你都不难过么?”
“百草,有人骂我有人谢我,这世道就是这样啊。只要我们问心无愧就够了。”柴玉成笑了两声,他甚至更希望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折腾呢,被骂而已,至少不用死人啊。
但柴玉成的这点愿望,注定是不能实现了,他在交州待的三天,每天凌晨一过就刷新天气预报系统:
雨、大雨……
还要下十天大雨!
水泥路网还没有彻底建立起来,柴玉成只能一边带着王树带来的新人去带人撤离,一边焦急等待着钟渊和叶凌峰他们那边的消息。
一开始安置点和被迫撤退的人都有怨言,议论纷纷,但大雨连续又下了三天,没人再敢说这话了,所有人都望着这雨水忧心忡忡:
真是要发大水了,家里的田地和物件怎么办呢?
有的人想要冒险回家,被安置点的府兵给拦下了。他们只能在山顶前后活动,每日有热汤热水供应,不同村镇的汉子轮流去砍柴烧火。
但病人还是一个个地出现了……感冒发烧咳嗽……
柴玉成在的这个安置点,是朱鸢河下游最靠近河流的一个县,他每日都在悬崖上张望,望着朱鸢河一日比一日涨水,从白色变成黄色。
“大人,病人已经单独隔开了。没办法,棚子不比家里,还是漏风漏雨,小孩尤其抵挡不住……”
长州县大半的人都在这个山头上。纪涛每天忙得焦头烂额,好在还有柴大人坐镇,他才没这么慌乱。
柴玉成拍拍纪涛的肩膀,示意他看——远处的朱鸢河黄涛滚滚,很快,就在雨幕中变得更为壮大。许多百姓也在这里望河水,他们看见这河水,忍不住感叹:
“水堤要被淹了……”
“淹了淹了!瞧见没,那是我家,马上就要到我家了!”
“天啊,真的好大的水。要是我还在家里,我肯定走不了这么快……”
“那是我家的田啊,今年的稻子还没收就都没了啊!”
痛哭、感慨、庆幸……种种交织在一块,几乎整个山顶的人,都拿着伞、穿着蓑衣斗笠来看了。
朱鸢河真的决堤了,像猛虎,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他们的房屋、田地。
柴玉成叹了口气,听着百姓们的哀叹,他也不太好受。
洪水滔天,不知道钟渊他们怎么样了。
还有海岛上,又怎么样了呢?
“大人,我们回去吧,别看了。纪大人安排了人在这里看守,看水的情势。”高百草提议。
柴玉成也点头,他们刚走进棚子里,忽然就见乌泱泱一群百姓涌了过来:
“柴大人,谢你救了我们全家!”
“大人,你真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们的。”
“大人我错了,我真不该说你们……要是我们没有上来,我说不定就死在家里了……”
……——
作者有话说:有点悲伤的一章,大家不用担心,小柴会带领他们建立新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