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全的小店铺里很快热闹起来,忙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接待了多少人了。他嘴讲得极干,早闻到街上有股香味,他也有些心动,这里头还有突厥人在卖货呢,他还得扫货呢!
他一出去,街上还是那么多人,各色小吃,有他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最吸引人的是街头有只现烤的烤全羊,在温暖和煦的空气里,香得叫人直流口水。
钱全买了一碗烤全羊肉,又包了些让送到他的铺子里去。他一直在街上逛,买下了不少羊皮、狼牙、玉石珠串之类的东西,走到偏僻的小街上,一个半大孩子蹲在那儿,铺了一张破烂的羊皮在地上,上面放着密密麻麻的种子。
那孩子一看就是突厥人,看见钱全过来,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但目光忍不住往钱全手上的羊肉看去,嘴上不停吞口水。
钱全看着这小孩很是可怜,这么小的孩子,在大成朝还在幼学里上学呢,不管能学多少字吧,至少每天能混上一餐饭食,根本不会这么饿。
他想了想,指了指地上不认识的种子,看起来倒像是瓜种子,可又有点不同,扁扁的,他没怎么见过,也不太认识不过肯定就是什么瓜。他看小孩伸出五个手指,便从口袋里掏了掏,拿了五十个铜钱给他。
那小孩喜出望外,想要把多的还给钱全,钱全摇摇头,又把吃剩下的半碗羊肉放在那小孩手里,把那些种子一兜给装走了。
这羊肉味道太好了,他要趁着人家还没卖光,再去买一份。
……
六月的京畿热了起来,冰铺运冰的人满大街小巷地跑,百姓们也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衫。最近京城里流行起来好几种新鲜布料,从蜀地来的蚕丝蜀锦不仅轻花纹还很新鲜亮眼,但价格较贵,商贾和官员家里穿得多;从南边来的木棉布,花纹样式不多,但很轻薄吸汗,价格又低,如今京中百姓人手一件。
天气一热起来,柴玉成就张罗着他们要去行宫避暑,上了骊山。骊山上的小朝会事情不多,除非有万分紧急的事,六部和丞相们都不会轻易来打搅两位皇帝的避暑。
实在是因为柴玉成焦虑得太明显了,连他自己也能察觉到自己的脾气变差了,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有家室,对他担忧钟渊生产一事很是理解,因此他一提出要去骊山避暑,众官员没有不同意的。
但现在已经六月了,太医院的几位重要骨干,和专门给钟渊安排的稳婆、仆从等等全都跟来了。原因无他,按照时间来算,钟渊也快生了。
柴玉成端上来一碗刨冰碗,南面送来的早荔枝香甜甘脆,香味能飘得很远,放在桌上,钟渊就闻见了,眼前一亮。
柴玉成挡着他的手,坐在他身边:
“太医说了,你不能吃这么冰的,只能吃一勺。多了不能吃。”
钟渊这才又高兴起来,他挖了一勺吃得满足,却见柴玉成盯着自己的肚子瞧,越瞧脸色越不好,眉头紧皱。
“怎么了?”
“想他怎么还不出来,让我们担惊受怕的。这么懒,出来就打他屁股。”
柴玉成深深地叹了口气,见钟渊还看着那碗刨冰,便拿过来自己都吃了。钟渊忍不住道:
“等他出来,我要多吃几碗。”——
作者有话说:注意看,这个小商人买的种子,乃是寒瓜种子——以后咱们小柴和小钟就有西瓜吃了!
第154章 生产
柴玉成见钟渊郁闷,把碗放下,伸手去碰他的脸:
“今日倒没那么热,等明日再做给你吃。”
钟渊没说话。
柴玉成又道:“夏日里吃冰西瓜才舒服呢!不知道西北有没有西瓜,有的话,等三伏天我给你冰一些西瓜,吃起来又甜又脆又多汁,特别美味。”
柴玉成说起话来故意夸张,眉飞色舞,钟渊见状也不好意思耍小脾气了。两人说了阵闲话,便一个半躺着一个坐在看山谷中吹来的微微凉风,消去了暑热。
柴玉成翻出袖里的故事书念起故事来,他在市面上搜罗了许多幼儿启蒙的书,但都太古板了,因此他自己执笔写了不少。有些他记得的童话,有些他自己编的故事,都在闲暇的时候念给钟渊听,美其名曰“胎教”。
钟渊仰躺着看树梢上的树叶摇动,听着柴玉成绘声绘色地讲述,也摸着肚子:
“他真的能听见吗?”
“能听到的,现在胎儿已经发育出耳朵了。这娃娃不是一听故事就没动静了吗?”他们都发现了,每当钟渊肚子里的娃娃闹腾,只要柴玉成或者钟渊读故事,他就可乖了,安静得他。
钟渊点点头,他继续听,有时候他甚至会有一种幻觉——觉得自己不是在怀孕,而是完全再次变成了小孩,他被柴玉成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们一块挑选孩子的玩具、启蒙书、小衣服,每一点,都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充足。
柴玉成念了一阵,见钟渊闭上了眼,便拿了毯子给他盖上。
他轻悄悄地道:“然后小马就过河了。”在钟渊的脸上落下一吻,又示意后面站着的宫人把京城中送来的一些折子拿来。
钟渊太累了,他的身体已经算好了,如今月份这么大了孩子还不肯出来,他每日晚上都要起夜、睡觉也被肚子压着,根本就睡不好,因此他白天能睡上一会儿,柴玉成都觉得庆幸。
可七月在骊山的日子一天天过去,钟渊肚子里的娃娃还是没动静。
这下不仅柴玉成急了,太医们也来连番诊断,诊断出来的结果大家都有些哭笑不得:
孩子和大人都很健康,没有病碍,生产还没到大概就是这孩子还不愿意出来。
这把柴玉成急得每天讲故事完了,都要压低声音对着钟渊的肚子让他快点出来。
那日正是七月十二日,两人吃过了晚饭便歇下了。山中大雨,反而没有之前那么热了,只是雨下个不停,哗啦啦地响着偶尔也夹杂雷声,柴玉成听了便有些心神不宁:
“这么大的雨……”
“今晚凉快,早些睡吧。”钟渊见他担忧,伸手揉他的眉头。两人便齐齐躺在床上,依偎着说了些话,钟渊先睡着了。
柴玉成听了半夜的雨声,听到外头雨小了,才睡着了。
但一睡着,他便又做梦,分不清是梦里还是现实,听见了钟渊的呻-吟,他猛地醒来了。
柴玉成身上都是汗,伸手去摸钟渊,侧头去看他。桌上的蜡烛还在燃烧着,在昏暗的夜里摇动,映照出钟渊紧皱的眉头,他似乎是被梦魇住了。
“宽和——”
柴玉成想伸手去揽他,伸手才发现他全身都在颤抖,仔细一摸。
床上湿了一大片!
“宽和!宽和!你快醒醒!”
柴玉成心跳如雷,他把钟渊叫醒,见他眉头紧皱又有点迷糊,显然还是分不清的是不是在做梦。
“你的羊水破了!”这些事柴玉成全都学过了,他比钟渊还清楚,因此一摸到便反应过来。“肚子疼吗?”
钟渊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感觉肚子里痛得很。但看见柴玉成慌里慌张地,连穿外衫都顾不上,就赤脚跑到殿外去喊人,他勉强撑着坐起来。
柴玉成喊了人,外面的宫人没有多久就涌了进来,寝殿里亮堂堂的。柴玉成这才胡乱地穿上外袍,又替钟渊穿上外袍,将人扶起来在殿内缓步走动。
太医说过的生产之前,不能完全一动不动反而更难受,可以缓步走走,等着身体适应疼痛,等着口子打开。
柴玉成抱着疼得大汗淋漓的钟渊,心里恨不得能替他疼,他自己的手脚都有点发抖,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掉链子。两人静静地往前走,宫殿外面一片嘈杂混乱,是寻巧在派人找太医和准备生产要用的器具。
钟渊觉得自己要疼晕过去了,但很快又发现自己正被柴玉成半抱着在殿内走动,他努力地抓住柴玉成的手:
“没,没事,没那么疼。”
没有小时候他挖掉背上的哥儿痣疼,也没有那时候被突厥的刀贯穿腰背的时候疼。他抓紧了柴玉成颤抖的手:
“别怕,他要来了。”
柴玉成也点头,他们正绕圈走,太医院的滕太医带着稳婆等等一伙人呼啦都进来了,先给钟渊把脉、查看身体。
滕太医站起来便有喜色:“要生产了,陛下的身体养得好,不用再等了。”
稳婆们也看了,确实如此。
宫女们便开始布置殿内,柴玉成把钟渊扶上床。那稳婆便有些惶恐地道:
“陛、陛下,您是汉子,不能待在产房里。请您到外面去——”
柴玉成沉声道:“如何不能,我就要待在这里。”
那婆子被柴玉成的威压吓得直接跪在地上:
“陛下,产房中血气浓重,怕冲撞了千金之体……”
柴玉成啧了一声,他看着钟渊,钟渊也看着他将要说话。柴玉成用手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别劝自己,反正这种男的不能进产房的东西,不过就是封建迷信,他是不可能遵守的。
“朕就要在这里看着。朕与宽和同为天子,夫夫一体,不会如何的。你们不要耽误,赶紧起来吧。”
那些稳婆都傻了,但知道面前的两位都是天子,是容不得他们违逆的人。她如今劝的几句话,已经算是僭越了,实在是不敢再劝。
她们为难地站起来,开始忙活。
滕太医他们也不敢劝,只好退到殿外等候。
柴玉成就坐在床前的玉台阶上,紧握着钟渊的手,钟渊见他吓得脸色都惨白了,便也不说话。他也很怕自己一张嘴,那疼痛的呻-吟便从嘴巴里漏了出来。
可这疼痛是越来越剧烈的,剧烈到钟渊都忍不住了。柴玉成看得心里又疼又烦,只恨这个时代没有开刀手术,否则开个刀把孩子取出来,便也不用遭这么大的罪了。
稳婆送来了帕子让钟渊咬在嘴里,他咬着闷哼出声。
婆子们和宫女们进进出出,送来热水等等,柴玉成给钟渊喂参汤,见他嘴唇都抖得厉害,他难过极了:
“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以后咱们都不生了……”
“嗯……”
钟渊吃了几口,又在稳婆的指令下用力。
柴玉成把碗随意一放,见他们来来回回地掰着钟渊的腿,让他用力。一刹那,他的泪水涌了出来。这种被迫暴露在众人目光下的感觉,有多难有多痛苦,还有疼痛伴随,他只恨不能以身替之。
好在就在这时,忽然听见一个稳婆嚷嚷起来:
“出来了,再用力,头有点出来了!”
柴玉成听了心头一振,坐回原地,握着钟渊的手。
任何的血腥味、汗味、臭味都无法掩盖,此时苍白得过度的钟渊的美。
柴玉成热泪盈眶,听着稳婆们和宫女们的欢呼,他低头亲吻钟渊的脸。
“生了!生了!”
随着人们嘈杂叫喊而来的,是一声婴儿的啼哭。
洪亮有力的哭声,震动着两人的心弦。
钟渊反握住了柴玉成的手,摸着他脸上的眼泪,虚弱地笑了笑:“去看看。”
柴玉成懵了,看着宫人捧上来一个浑身发红的小孩,小得让人惊讶。那孩子还眯着眼,正哭啼着,他伸手拿了剪刀为他剪去了脐带。
“恭喜两位皇上!贺喜两位皇上!喜得哥儿皇子!”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嘴中喊着贺喜。
柴玉成一阵眩晕,抱着怀里柔弱无骨近乎无的重量,看向殿外,殿外不知何时已经天亮了。
小婴儿被热水擦拭干净,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黄色襁褓里。柴玉成这才僵硬地捧着送到钟渊身边,让他去看。钟渊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手指,疲惫又温柔地淡淡地笑了。
他想了想,阻止了要给钟渊擦身的宫人:
“我来吧。”
热水擦拭完了身体,宫殿里也被收拾得干净,太医、稳婆、宫人都领了赏退下了。
虽然宫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去,但柴玉成再看钟渊,已经依偎着那丑丑的小娃娃睡着了。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他知道这小娃娃现在估计还看不清楚,把孩子抱起来,哄了几番,又让宫人们把他们提前准备好的牛奶温了送来,用小勺子一点点喂。
喂了好一会儿,旁边的寻巧过来,小声地道:
“陛下,按规矩要以圣旨明示大臣,您和渊平陛下,可给皇子取好名字了?”
柴玉成一愣,摸了摸这小孩儿还在软乎乎的脸蛋。他们想了好久的名字,可想来想去,总是觉得不够好。
这么珍贵的孩子,是钟渊费尽了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作者有话说:恭喜恭喜!恭喜我们小柴和小钟喜得贵子!
第155章 小圆圆
这孩子生出来居然同他呆在钟渊肚子里差不多,那么乖,吃了奶便睡了。
柴玉成就着亮光看了他好一会儿,用手指搔搔他的脸蛋,他也没什么反应,就把他的小襁褓放在自己这边,他也躺下来轻轻靠着钟渊。
钟渊已经睡熟了,显然是累极了。柴玉成注视着他,又偶尔侧头看看那个从钟渊身体里出来的小宝宝,心中有些惊奇,也很是满足。
左右两边的,都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
三个人都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钟渊是被疼醒的,没有一会儿,就听到耳边有了小孩的哭声。他才摸了摸不再鼓起来的肚子,正在想着,就感觉身边的柴玉成一咕噜爬了起来。
柴玉成抱着孩子在床边摇,再一看钟渊:
“怎么就醒了?身子还疼吗?我去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孩子。把他放下,外面冷。”钟渊提醒急躁的柴玉成。柴玉成又手忙脚乱地出去叫人,钟渊和这小宝宝单独呆在一块儿,忍不住看着他的脸蛋。
太医和宫女都来了。
孩子又吃了点温热的奶,换了尿湿的小被褥,很快又睡着了。
两个大人等仆人走了,这才有时间互相聊聊。柴玉成便提起孩子的姓名来,两人仔细看过,小娃娃其实五官很周正,皮肤红红的,哥儿痣就落在眼角上,一看就知道这未来是个俊俏哥儿。
“叫他什么呢?他睡得真香。”柴玉成亲了亲钟渊的脸,“宽和,辛苦你了。”
钟渊笑着:
“你不是想了一个小册子么?你在册子上选一个。”
这册子是柴玉成写的,每日无事的时候,便和钟渊一块讨论孩子的姓名,想到好的,就把名字写在册子上。其中一大半都取的是哥儿、女娘的名字,如今真来了个哥儿,就是如了他的心意了。
“他出生的时辰好,雨过天晴,天也亮了,不如便叫柴霁?”
这个字他们两人都未想到,但忽然间听到,两人都觉得好。一看见这软软的小婴儿,便觉得“霁”字很是合适。
“好,小名就叫圆圆吧,他太瘦了。”钟渊摸了摸小宝宝的手指,太纤细了。他知道这是因为孕期的时候,柴玉成严格地控制他的饮食,就是怕胎儿太大难产,但现在看来他也太小了。
两人又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新奇的小娃娃,心中自然是无限的柔情。
最后还是柴玉成强撑着起来了,他还要给众臣发诏,告示皇儿的诞生。
……
魏鲁原本在广州府的时候,他还是要看顾造船厂的。但之后船厂还留在了广州府,由一直游走各道的罗平负责,再加之他年纪渐渐大了,便不再管别的事,每日只是专心在家里照顾家事还有两个孙儿。秦羊也得以放松,已经进到京城的铺子里干活了。
他正抱着小孙子玩,小孙儿还要再有一年才能去幼学,此刻圆滚滚的正是最惹人爱的时候。厅堂里放着冰块,也有仆人在一旁打扇,也不太热。魏鲁也盯着小孙儿睡觉,正这时候,外头一个汉子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家里的仆人们纷纷行礼,魏鲁见魏二郎一脸欣喜将要大声说话,便指了指在塌上休息的孩子。
“翠儿,把小少爷看好。”
魏鲁便和儿子一块往外走,他忍不住猜测:
“这还没到你回来吃饭的时候,可是朝堂上有什么事了?是……”
“是!阿父!是渊平陛下生了皇儿,一个哥儿!陛下赐名霁。”
魏二郎说得很快,他一听到这消息,便等不及先跑回来告诉老爹一句。他是知道老爹所担心的,其他人或许会因为钟渊的身份而为他担心,但阿父却只是单纯地把钟渊当做当年的那个孩子。其实他也差不多,当日他之所以要去西北战场,其实也是放心不下这个年幼又可怜的弟弟。
如今好了,一切都好了,他不仅有了一位天下第一的夫君,自己也成了皇帝,如今又有了孩儿。
两人站定了,魏鲁又问何时能去探望,魏二郎自然准备上折子去问,父子二人说了几句。魏二郎想着军营中还有未料理的事,很快就走了。
魏鲁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唤来府上的管家,挑拣出好药材、珠宝,又要他去街上挑挑看适合孩子的礼物。他喜得在府上又走了几遍,最后才走近某间屋子。
那屋子里供奉着袁明成的牌位,也是近来魏鲁才立起来的。实则如今袁成明的排位已经随着钟渊的身份改变,进了皇家的宗祠之中,日日受香火。不过魏鲁感念这位老爷的恩德,还是在家里单独立了一个牌位。
他点了几匹香,又烧起了纸钱,想起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总算也有了孩子,一时间老泪纵横。他与钟渊的感情,虽然是主仆,但也近乎于长辈对幼辈的感情:
“老爷,不用担心了。公子生了个小哥儿,肯定是个漂亮小哥儿。姑爷一定喜欢,他老早就说过要个小哥儿……小哥儿好啊,不用再受公子受过的那些苦了……”
……
河西。
袁季礼把玩着摊子上的骨刀,这看起来像是用什么猛兽做的,周围边缘都很圆润,一看就知道只是个小摆件。
“这个怎么卖?”袁季礼用汉话道,他刚想找人来翻译,就看见一直忙碌着的摊主扭头过来看着他。
他这才发现,这个胡人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但她的漂亮是那种胡汉混血的漂亮,那长相让汉人看着也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舒服。那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辫子,很痛快得开口:
“大将军要买的话,只要二两银子。这是草原上的狼王骨头做的骨刀,能够保佑鬼邪不侵。”
袁季礼才发现这姑娘居然认识自己,而且还会说汉话。似乎是见他没有开口,那女子笑了起来:
“袁将军忘了,您救了我阿父和阿娘,我阿娘是那个街口不会说话卖油饼的,我们一家就住在前街上。”
袁季礼真忘了,只对她所说的哑巴阿娘有点印象,至于救了她双亲的事,他全然不记得了。他也不甚在意,解囊付了钱,将这把小骨刀放在手里把玩,并没有感觉到那少女在他走了之后还在凝望他的背影。
“这骨刀倒是适合送给我的小侄儿……”袁季礼估摸着时间,阿弟也该生了。
果然,在他打包了一大包小型枪戟刀叉和家信准备送去京城的时候,果然接到了钟渊已经生产的消息。
看到柴霁是个哥儿,他心中一怔,呆愣着好一会儿,才笑了起来,用他的独臂拍拍大腿:
“好!哥儿好啊!肯定像他阿么!”
袁季礼举着信,到府里的几个坟包面前,又哭又笑,狠狠地醉了一场。
旨意已经到了,在柴霁满百日之际,邀请他这个舅舅也同在京城庆贺。
……
柴玉成和钟渊都坐在大殿上,正在与大臣们开朝会,他们都心中有点隐隐的担心。
原本他们以为圆圆是个很好带的小孩,毕竟日日跟着柴玉成和钟渊睡觉,除了饿了要吃、尿了要裤子和垫子外,基本上就没哭嚎的时候,整日的能吃能睡,很快就像他的父皇和阿么期盼的一样长得白胖起来。
可等他们一回到京城开始上朝,将圆圆交给奶娘照看才知道这小家伙有多闹腾,见不到他们就扯着嗓子哭,哭得人心都碎了。因此自从那头一次恢复的朝会后,柴玉成和钟渊他们都是尽量缩短朝会的时间,或者事后让丞相们、六部官员到宫殿里来议事。
但今天这事,很重要,他们都看着朝臣们的反应。
有人反对:
“那奴仆乃是惯例,允许他们的子孙后代脱离奴籍,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如今陛下还要允许他们自己赎买奴籍,怕是会引起富人与世家不满啊。”
也有人赞成:
“两位陛下宅心仁厚,如今有了新麟儿。赎买一策,乃是为了让天下人与天子同庆皇子诞生。”
“赎买奴籍,也是要银钱的,不是每个奴仆都能有银钱赎买。”
朝堂里吵得热闹得很,但翰林学士承旨丁大人却在一旁静默,他几乎是在用全力克制自己的激动,才不至于在朝堂之上哭出来。
当日父亲一案,全族受牵连,发配为奴籍。他原以为人生就此无望了,能依得皇子和县长的帮忙做个乡下私塾先生苟且偷生,已经算好了,只可惜家族蒙羞,无能为力。
可,没想到,他还有重新站在朝堂上的一天。
如今他比前朝的官职更大,但他依旧不安心。他所担心的就是,仍在奴籍的阿弟。
现在好了,一切都好了。
两位陛下果然如他们所承诺的那样,真的做到了!从此天下无奴籍!
丁奇正抬起头来,朝着那反对得同僚大声道:
“邱大人,听闻您家中仆役如云,是否因此才不愿意陛下推行此等有利于天下人的好事?幼学的课,您还没去学吗?书里说了,每个人生下来就是清白的,只要能靠自己的双手吃上饭,就没有高低贵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