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鹤的院中仆役并不多,只两个粗使仆役和两个侍女和两个院子里的洒扫。六个人在院中站成一排,低垂着头,很是懂规矩。
李玄鹤坐在树下石桌旁未起身,手肘支着石桌,揉着酸胀的额角,目光淡淡扫过他们,如看着一群陌生人:“昨晚我离开院子后,院中发生何事?为何兄长在屋中等候,却仍旧让秦家二小姐入内?”
院中六个人面面相觑,站在最中间的一个侍女最先开口:“昨晚郎君与荀姑娘离开侯府后没多久,世子爷便来了,一定要在院中等郎君。奴婢们没办法,便开了正屋的门让他入内休息。之后奴婢要为他奉茶,他却说不用,将奴婢赶了出去,并将房门合上,一个人在屋中等候郎君。奴婢们想着世子或许要趁着这个机会小憩一会儿,便没再打扰他。”
“你们未给兄长奉茶?”
李玄鹤的声音不辨喜怒,侍女们以为他是在指责他们没有规矩,急忙解释道:“是,奴婢昨夜本已沏好了茶水,可被世子拒绝了。见世子不需要,便将茶盘搁在了门口的台子上,想着一会儿若世子口渴了,直接端进去便好。后来那茶水不见了,奴婢还当是其他人收走了,没想到会出现在屋里,不知是谁端进去的。”
李玄鹤的目光扫向其他人,被看到者无不摇头摆手,示意此事与他们无关,生怕被问责。李玄鹤一夜没睡,头痛得厉害,愈发不耐烦,彻底冷了脸色:“莫要问一句答一句。”
仆役们在一瞬间跪下,俱是惶惶不安,一粗使仆役哭丧着一张脸
道:“郎君,并非奴们不答,而是确实不知。昨日世子到了后不久,长公主院中来人,说是给郎君和荀姑娘准备了些新衣裳,将两位姐姐交了过去。又过了一会,老夫人院中来人,说是老夫人晚上发脾气,定要将屋中的物件重新安置一番,又叫了三人去,只留了奴一人在院中。可偏偏是这时,又有人来,说是要找人帮着抬个箱子。那人穿着府中下人的衣裳,但奴没认出是谁。奴想着帮着抬个箱子,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去了。等到奴回来时,秦二娘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和世子爷在屋内……玩得畅快,早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李玄鹤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只继续问道:“你们去了多久?回来时院中可有异样?”
仍旧是刚刚那粗使仆役:“奴帮着那人抬着箱子去了后花园的水榭中,之后方回了院中,前后离开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奴回来时,除了房中的秦二小姐,院中没有其他人,也没其他异样。之后,其余几人方才陆续返回。那时房中世子和秦二小姐颇为激烈,奴婢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院门口远远守着,生怕离得近了冒犯了屋内二人。”
李玄鹤冷冷道:“也就是说,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这院中无人看守?”
众仆役低下头,伏低身子,再不敢说话。
李玄鹤几乎被他们气笑:“我不过离开京城半年,你们竟松散成这般?若院中放了机要文书,你们岂不是拱手送到了贼人手中?”
“郎君息怒。”
案件要紧,李玄鹤挥挥手:“鱼肠,将此事记下,等案件了结,带着几人去领罚。”他顿了顿又道,“昨日去祖母院中和母亲院中的人呢?你们去了后,可有异样?”
两个侍女答道:“奴婢二人去到长公主院中后,院中的姐姐们说从未遣人去过郎君的院子。但长公主殿下前些日子确实为殿下准备了些衣裳,便让奴婢二人等候片刻,她们去取了来,让奴婢二人顺道带回来。”
另外三个人道:“奴们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倒是早有人在等候。那人带着奴们去了老夫人院中的花园,领着奴们在黑暗中将几十盆盆景换摆放的地方。但奇怪的是,院中只有奴们几个人在忙活,并不见其他的人。”
见院中几人再说不出更多有用的线索,李玄鹤挥手让他们退下后,将李玄厚身边的两个随从召到了院中。
两个随从被引着到石桌旁几步站定,佝偻着身子,一言不发,瑟瑟发抖。
李玄鹤曾在李玄厚身边见过他们多次,多是被李玄厚训斥责骂,而这俩人像是早就被抽走了魂气,莫说言语上反驳,就连眼神都不曾抵抗过。
李玄鹤问道:“昨日你们二人去了哪里?为何不跟着兄长?”
“世子说是要来寻三公子,只是在府内行走,片刻便返回,就没让我们跟着。”
“你们可知他来寻我所为何事?”
“奴们不知。”
“他来寻我之事,可有人知晓?”
俩人对望一样,再次摇头:“无。世子来寻三公子是临时起意,只与奴二人提了一句。之后世子久未归来,奴们曾想去寻,但又想起世子曾因这种事责罚过奴二人,便还是留在院中等候。”
荀舒在一旁听着,有些好奇:“世子夫人昨夜可在府中?夫君一夜未归,她难道不问问去了哪里?”
“夫人昨日什么都没问。世子前几个月刚纳了一房良妾,正宠爱得紧,这些时日多是在那里宿。夫人为此事曾闹过许多次,昨日不问,许是以为世子又去了姨娘房中,不想问了后突惹伤心吧。”
荀舒点点头,慢吞吞道:“你们高门大户的人真有意思,明明是一家人,丈夫夜不归宿不问,同住一个宅子也不去找,像是两家人似的。果然与我们平头百姓很是不同。”
荀舒只是随口一说,落在李玄鹤耳中倒像是敲打。一时间,又是委屈被兄长房中的事无辜牵连,又是恼恨这俩人为何偏要在他的院中做这样上不得台面的事。
待事情了结后,他定要将那屋子拆了重建,方能去了他心中的晦气……不,还是借机搬出平阳侯府,购置个小院子吧。
李玄鹤将心中杂乱的心思暂且按压下,按部就班继续问那两人道:“兄长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世子是平阳侯府的世子,哪有人敢与他为仇?若真要说——”
说话之人说到一半,被身边人拽了拽衣裳,立刻止住话音,重新低下了头。李玄鹤将二人的动作看得清晰,皱眉道:“今日询问是为了查案,你们但说无妨,除了院中几人,不会有他人知晓,我也不会事后追究。”
见无法隐瞒,那人哭丧着脸道:“府里传着流言,说长公主一直让侯爷改立三公子为世子,但老夫人一直不同意。如今世子去了,世子之位空悬,侯爷的嫡子只剩下三公子您,你必然是未来的平阳侯啊!”
两个仆役说得含糊,但院中人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长公主和李玄鹤是此事最大的受益者,他们二人是有杀人动机的。
无论他们母子二人是否真的做了这件事,又或者是否真的觊觎这世子的位子,如今整个平阳侯府的人,无论尊卑,怕都是这般想法了。
李玄鹤愈发烦躁,面色阴沉如千年寒冰。
他不惧被人误解,却不想母亲遭受这般羞辱。
院中人感受到李玄鹤的怒火,一时间无人敢开口,生怕将这怒气引到身上。只有荀舒像是无所察觉般,轻声安抚:“没事的,你行得端坐得正,断无人敢冤枉此事与你有关。人人都有命数,他就是平日里做了太多坏事,这才得了报应,怎么能怪到你头上?你顶多算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这话颇为惊世骇俗,却如清风吹散李玄鹤心中的郁结之气,令他眉宇间的褶皱浅了几分。
“阿舒说错了一点。”他轻声叹息,“这世子之位,并非我所求,也并非母亲所愿。我到此刻方觉,这偌大侯府冰冷得吓人,倒是不如一间小小的院子,让人向往。”
院子不大,只住他和荀舒,生活简单温馨,再无阴谋诡计,尔虞我诈,像是在棺材铺时的那般。
荀舒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黎宋带人进了院子,吞下了未出口的话。黎宋大剌剌走入院中,先冲着李玄鹤敷衍挥手,而后望向荀舒,笑道:“荀姑娘,潮州一别已有月余,没想到咱们竟是有再见面的缘分。”
李玄鹤刚刚松开的眉头再次拧起,打断道:“有什么发现?”
黎宋挑眉:“除了大人你看出的那些外,没有更多的线索。那茶壶中剩余的茶水已被老庄带回大理寺,他说他也是第一次见这药,他要好好研究一下。连老庄都是第一次见的药,定不是随处可寻的,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抓出下药之人。”他停顿一下,接着道,“大人呢,可有什么发现?”
李玄鹤将刚刚的发现挑重要的告诉黎宋,末了问道:“你觉得此事可与秦二小姐有关?”
黎宋坐到石桌旁的空凳子上,收敛起脸上的玩笑,认真起来:“不好说。院中没留人,若找不到秦二小姐口中那个,说你在屋中,让她直接进屋的侍女,她的说法便无人可证实。茶水中的药是否是她加的未可知,她完全有机会将
药下在茶水里,然后捏造出一个莫须有的人,将一切栽赃到那人的头上,而后用干净的甜羹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如今同样没有证据证明她说的是假的。她是秦家嫡女,是世子夫人的亲妹,倒是不能带回大理寺用刑。”李玄鹤顿了顿,继续道,“如今这案子没头没脑,甚至连凶手的目标是谁都不能确认,偏偏涉案之人的身份又这般麻烦……倒是棘手得很。”
“未必是凶手。”黎宋意味深长,“老庄说了,这药厉害,用量难以掌握。我倒觉得下毒之人本就是为了让你,或是世子中招,促成姻亲,并非想要你们的命。他或许是怕药下的少了,你定力太强给躲过去了,多加了些,却不知这种药竟也能杀人。”
第77章 人有千算8
平阳侯世子的死讯在晌午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虽平阳侯府和大理寺有意遮掩其死因和发现尸体时的模样,可收效甚微,反倒是因为他们的含糊其辞,生出不少乱七八糟的流言。
下午时李玄鹤走出大理寺,偶遇礼部侍郎,对方开口便是:“听说你带了个姑娘回平阳侯府,被你兄长欺负了?”
李玄鹤一头雾水:“什么?”
礼部侍郎见他这副模样,已然察觉这说法大概是个谣传。他和李玄鹤关系颇亲近,压低声音解释道:“不知是从哪儿传出的流言,说世子死在了你的院子,还是死在个小娘子身上,被发现时俩人未着衣裳,一看便知做了什么。”
李玄鹤明白了些许,脸色阴沉下来:“那同我带回的姑娘有何关系?”
礼部侍郎叹了口气:“你从江南道带了个姑娘回平阳侯府之事并未藏着掖着,大家都知道那是你相中的姑娘,想着定会安置在你的院子中。如今世子趁着你不在府中,在你的院中糟蹋了个姑娘,那还能是谁?自然是她啊!”
李玄鹤侧头看向一旁的赤霄:“去将此事查清,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胡乱编排人。”他转头望向礼部侍郎,笑道,“让陈兄见笑了。若有人向陈兄打听,还望陈兄能帮着解释几句。兄长死在我的院中不假,可此事与荀姑娘并无关系。荀姑娘曾在潮州救我一命,如今来到京城,是平阳侯府的恩人,由我母亲亲自为她安排住处,仔细照顾。我母亲规矩惯是多,怎么可能让恩人一个孤女,挤在我的院落中?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礼部侍郎连连点头应好,与李玄鹤又寒暄几句后,告辞离开。
李玄鹤上了马车,周身戾气再无掩饰,面色黑如不化的墨,双眸中藏着利刃,恨不能将乱嚼舌头之人挫骨扬灰。
他有一种预感,此事与秦家脱不开干系。
秦兰心如今被关押在平阳侯府内,虽为着她的名声着想,她与此案的关系只有府内寥寥几人知晓,但还是托人给秦家递了消息。许是秦家担忧此事会走漏风声,介时不仅秦兰心会被众人指点,就连秦家都会面上无光,干脆先下手为强,将此事栽赃到了荀舒头上。
他们莫不是真以为荀舒无父无母便无人撑腰?
李玄鹤一直在心中盘算,要如何想个法子敲打敲打秦家,再回神时马车已停在侯府门前。他推开车门正要下车,不远处有仆人小跑着上前,一脸焦急道:“郎君,不好了,秦家来人,说是要为秦家二娘讨个说法!”
李玄鹤跃下马车,三步并两步,匆匆向府门的方向去:“如今他们在哪里?又有谁在陪着?”
“老爷正在正堂中陪着。听说秦大人点名要见荀姑娘,已差人去请了。”
李玄鹤脚步一顿,声音急切几分:“去请母亲来前院,要快。”
“是。”
李玄鹤跨过府门,进入侯府。
害死李玄厚的凶手还未寻到,平阳侯府尚未发丧,除了门楣上的白幡、屋檐下的白色灯笼外,其余一切如常。李玄鹤小跑着向前厅去,到门口时正瞧见侍女引着荀舒穿过月亮门。
荀舒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瞧见他很是高兴:“你回来啦!”
李玄鹤松了口气,上前一步牵其她的手,牢牢攥住,带着几分不容置疑。荀舒虽有些奇怪,却也没多问,跟着他的脚步走入屋内。
平阳侯招待外客的正堂宽敞雅致,楠木柱上环绕着精致浮雕,地面铺陈着墨玉般的砖石。屋中坐着三人,最前方是平阳侯和秦家老爷,也是秦兰心和秦蕙心的父亲,秦家老爷另一侧是与他年岁差不多大的妇人,正是秦家夫人。
屋中的茶香和从远处飘来的浓郁香烛气混杂在一起,颇有些古怪,屋内几人瞧见荀舒和李玄鹤一同入内,止了话音,露出一闪而过的惊讶。
秦大人和秦夫人的视线落在二人牵着的手上,面色几分尴尬。李玄鹤只当什么都没瞧见,坐到平阳侯身旁的位置,唇角微微勾起:“兄长刚亡故,府中颇有些混乱,倒是没想到秦伯父秦伯母这么急着上门。府中没什么准备,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二位莫要介意。”
这话说得颇为直白,秦大人面露不悦,秦夫人挤出个单薄笑容:“许久未见,三郎可还好?”
“兄长今日刚死,还是死在我的院子中,我的床榻之上,秦夫人觉得呢?”侍女为李玄鹤奉茶,李玄鹤抿了一口后,淡淡道,“不知今日二位上门来,所为何事?”
“鹤儿!”平阳侯厉声呵斥,“怎这般无礼!”
李玄鹤只当没听到,依旧看着秦氏夫妇的方向。秦夫人微微挺起身子,倾向李玄鹤的方向:“三郎,今日我们收到你派人递来的信儿,很是惊恐。兰心自小便温顺乖巧,怎么可能杀人呢?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她如今定然怕得厉害,我们可能将她带回府?我们定会好好看守她,在找到凶手前,不让她出府,更不会让她离开京城。”
李玄鹤故作吃惊:“怎么,在秦家人眼中,平阳侯世子的死不过是个玩笑,与案件相关的人可随意带走?”他冷笑一声,继续道,“如今将秦二小姐关押在平阳侯府中,已是格外开恩,还是说,你们想让大理寺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秦二小姐去大理寺中暂住?到时候你们在外胡乱编排的那些话,便没什么作用了。”
这几句话本是李玄鹤随意的试探,却没想秦氏二人听到后,立刻变了颜色。
看来此事真的与秦家有关。
平阳侯拍了下桌子,桌上茶盏晃动,打断几人的对话:“鹤儿!你如今怎这般没有礼数!像是乡野村夫似的!”平阳侯怒极,狠狠瞪了荀舒一眼,缓和了一下语气,继续道,“秦伯父秦伯母毕竟是你的长辈,你怎可这般对长辈?他们今日登门拜访,还有一事。秦家二小姐毕竟是因你兄长,才成了今日这般,是我们平阳侯府亏欠与她。若日后案件查清,此事与她无关,你便将案卷上和她有关的内容抹去吧。秦二小姐还未出嫁,莫要再污了她的名声。”
李玄鹤点头:“这是自然。若查明原委,是秦二小姐无辜受累,平阳侯府理应补偿她。”
平阳侯点头,极为满意。
这两日,平阳侯大起大落经历数次,先是三郎归家,再是妾室有喜,后面和夫人大吵一架,怒气尚未散去,他疼爱的长子却突然离世,死法还如此上不得台面。
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他早是疲惫不堪,如今和秦家二人说了这半天话,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住开口道:“府上颇为杂乱,二位若是没什么事的话——”
“还有一事。”秦大人看了秦夫人一眼,咬着牙开口道,“兰心一直心悦三郎,何不让秦李二家再修秦晋之好,亲上加亲?”
他莫不是疯了?!此话出口,李玄鹤眉头紧皱,一旁的平阳侯更是怒不可遏:“秦正易!你莫不是疯了?!鹤儿如今是我唯一的嫡子,未来是要继承平阳侯府的!怎可娶一个——”
他胸口起伏,终究是没将后半句话说完。秦正易冷笑道:“平阳侯也知兰心如今被污了身子,可平阳侯怎么不想想是谁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他的话被门外传来的声响打断。
“本宫倒是不知,你秦家的女儿,想要嫁谁便可嫁谁,竟比本宫还要自在随性。”
长公主带着侍女进入屋内,华服丽冠,妆容精致,丝毫未因李玄厚之死增减颜色,只如寻常一般。她走入屋内,侍女们跪了一地,秦氏夫妇顿了一瞬,方才跪下。等到他们将大礼规规矩矩行完后,长公主方道:“起来吧。”
长公主走到平阳侯身边,秦正易的位子上坐下,侧眸看这一旁的平阳侯,淡淡道:“幸好你拒绝了,不然本宫还以为你是痴傻了,竟能被秦家逼到这副田地,真是丢平阳侯府的脸。”
秦正易阴沉着一张脸:“殿下还请慎言。”
平阳侯心情极为复杂,一方面恼恨长公主大庭广众驳了他的面子,一方面又因她的到来安心许多。
有她在,秦家谋算怕是要落空。
果然
,长公主美眸瞥向秦正易,冷笑道:“你也配让本宫慎言?你说世子污了秦家二小姐,她又是为何会出现在三郎的院中?难不成是世子将人绑去的?如今大理寺的人已在屋中残存的茶水里寻到了虎狼之药,再用些时日,这药的来源便能查清。究竟是阴差阳错受了牵连,还是自作自受,想必不日就能见真章。”她顿了顿,意味深长,“说起来,昨日这场戏,几年前本宫也听过一遭,不巧的是,也和贵府的小姐有关。老爷,你可还记得?”
平阳侯如何不记得?几年前秦蕙心和李玄厚被人撞破衣衫不整共处一室,那时秦家不过是个落魄贵族,平阳侯本想着抬入府中做个姨娘,李玄厚却是要死要活非她不可。当年的最后,还是老夫人拍板,定下秦蕙心和李玄厚的婚事,娶了她做世子夫人。
这情节确实有些相像。
平阳侯狐疑地望向秦氏夫妇,而他们夫妇二人在他的目光下,面色愈发苍白,语气再不似刚刚那般强硬。
秦正易吞咽着口水,讪讪道:“今日是在商讨兰心的事,何必再提及蕙心的事!就算是兰心主动去到三郎的院子,也是因为她心悦三郎,可并没使什么龌龊手段!那茶壶中的虎狼之药与她定无干系!”
他说得笃定,像是极信任他的小女儿,并不像在撒谎。见无人应答,语气软了几分:“我知如此确实委屈了三郎,不若这样,心兰可以做妾,只要平阳侯府给她留一席之地——”
长公主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掷到秦正易的脚边,茶盏碎裂,茶水迸溅,沾湿了他的衣角,留下了大片晕染开的深色痕迹。
秦正易哑了嗓子,不敢再多说。
长公主不与他争辩,转头看向荀舒,微笑道:“好孩子,可是吓到了吧?今日这些事便当是个笑话,莫要往心里去。你放心,有本宫在,定不会让你受委屈。本宫让厨房做了点心,足足有几十样,一会儿你到本宫院中,尝尝看喜欢哪种,以后让他们日日做给你吃。”
荀舒确实是个看戏的心态,到最后也没明白为何要将她叫到这里。此刻听到长公主的话,她正要开口回答,便听门外再次起了骚乱。
“不好了,老夫人院中出事了!”
平阳侯猛地站起,急道:“母亲那边出了什么事?”
仆役跪倒在大堂中,颤声道:“小公子……没了!”
第78章 人有千算9
仆役口中的小公子,是世子和世子夫人的独子,今年刚满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平阳侯的母亲,李老夫人很是喜爱,常留这孩子在院中陪她。
今晨世子发生意外后,府中乱成一团。世子夫人秦蕙心令身边侍女和奶娘带着小公子去了老夫人院中,不想让他受到惊扰,却没想到就在刚刚,小公子吃了几块点心后,突然叫嚷着肚子痛。侍女们立刻出府去请大夫,终是晚了一步,大夫还没跨过平阳侯府的门槛,小公子已口吐白沫,片刻后便没了生息。
正堂中的众人接到消息后,匆匆赶至老夫人的院落。屋中哭喊声叫嚷声此起彼伏,一群人进进出出,面色沉重,时不时交头接耳几句,话语中俱是惋惜。
荀舒和李玄鹤站在院中,看着屋内挤成一团,并未忙着进去。荀舒轻声问身边的李玄鹤:“你和这孩子熟吗?”
李玄鹤颔首,眸色沉沉:“犀奴年纪虽小,但甚是机灵。我虽与兄长关系疏远,但很喜欢这个孩子。”
他面上郁气甚重,身上散着森然冷意,让人不敢靠近,绕道而行。荀舒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站在他身边安静陪伴。
李玄鹤调整了下呼吸,收敛起无关紧要的情绪,正要向屋内走,便听到屋内有争执声传来。他目光一凛,再不耽搁,大步跨入屋内。荀舒跟在他身后,穿过拥挤人群,挤进屋中方瞧清楚了一切。
雕花木床的角落窝着个小小孩童,面色青白,口唇发紫,早没了呼吸,像是中毒而亡。他的唇角有未擦净的白沫,衣服上沾着呕吐物,衣领被拉开,露出的肌肤上立着未拔出的金针,一旁的郎中正一根根拔下收起,边拔边摇头。
床边不远处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应当就是平阳侯府的老夫人,李玄鹤的祖母。她眼眶通红,目光呆滞地望着床榻上再无知觉的人,泪水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她身边的侍女捏着手帕,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一刻不停地安慰着。
老夫人身边不远处,是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秦蕙心。她的面容狼狈而狰狞,丝毫不见前两日初见时的意气风发。荀舒的视线扫过她的两鬓,见华发突生,星星点点的白,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过半日的时间,先是丈夫死了,再是独子跟着去了,这世间仅剩了她一人。这种痛苦悲伤荀舒想象不到,但她想应当比她被赶出司天阁,或是姜拯消失不见时,要悲痛深刻得多。
她还有找到姜拯得希望,但秦蕙心和这俩人已然是此生不复相见。
世界颠覆莫过于此吧。
秦蕙心跪在地上,抓着站立在一旁的长公主的衣角,哀求道:“殿下,求求你拿牌子请御医来吧,他们定有法子救回我的犀奴……”
长公主望着床榻上胸口早无起伏的小小身躯,叹了口气:“蕙心,犀奴已经走了。你……让他安心去吧。”
一个母亲如何能立刻接受自己的孩子的离开?秦蕙心疯狂摇头,眼神中闪过疯癫的光:“不,不可能的,犀奴自小身子便强健,最是心疼我,他怎么可能抛弃我,一个人离开?他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啊!”她匍匐下身子,不停地以额叩地,声声清脆,“殿下,求求你了,救救犀奴吧。”
“蕙心,莫要执着了。”
长公主好意相劝,秦蕙心却无法接受,她猛地抬头,浑身颤抖:“殿下,儿媳知晓您一直想让三郎做这平阳侯府的世子,如今夫君也去了,儿媳和犀奴断不会再同您,同三郎争抢。求求您,只要救活犀奴,我立刻带着他离开平阳侯府,此生再不踏入这门内半步!”
长公主不欲与她计较,落在秦蕙心眼中却像是有意忽视。她身体抖动得愈发激烈,脸色白如纸。荀舒看着她的模样,想起曾见过这般情况,立刻高声道:“快将她打晕,她这是要入魔呀!”
她的话音落下,李玄鹤快步上前,手起手落,敲打在秦蕙心的后脖颈。秦蕙心双眼一翻,软塌塌倒地。床榻边的郎中金针还未收完,又被拉扯着看秦蕙心的病情。
一时间,房间中愈发混乱。
好在荀舒发现得及时,救了秦蕙心一把。侍女们扶着秦蕙心离开房间,去安静处诊治。屋内人亦陆续散去,最后只留了平阳侯府的几位主子和荀舒在屋中。
李玄鹤走到床边,细细翻看着犀奴的尸体,问一旁的奶娘道:“他今日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奶娘二十多岁的年纪,自犀奴出生后,便被老夫人选到平阳侯府,照顾他,视他如己出。如今犀奴夭折,她的悲痛不比秦蕙心少半分,强撑着哽咽着答道:“回三少爷,今日一早,府中出了这般大事,夫人怕惊扰了小公子,就让奴带着小公子来了老夫人处,之后便再未离开。晌午时,小公子和老夫人一同用了午膳,没什么异样。之后奴婢伺候小公子小憩了半个时辰,睡醒后服侍他用了些果子和点心。这之后没多久,小公子就嚷嚷着肚子疼,奴婢立刻去寻人找郎中,没想到郎中还未来……小公子就……”
李玄鹤目光停在桌上还未收起的食盘上。每个食盘都缺了个边角,显是被人吃过。他估算了一下缺少的部分,问道:“缺了不少。除了犀奴,可还有谁用过?”
奶娘答道:“小公子吃得香,老夫人便也跟着用了些。”
李玄鹤转头看向老夫人,目光犹疑,半晌才道:“祖母身子可有不适?”
老夫人一日间失去最爱的孙儿和曾孙,整个人如
被抽走了魂儿似的,呆呆坐在原处,只知道哭泣。见她不发一眼,她身旁的侍女代她答道:“刚刚郎中来时,已为老夫人号过脉了,说老夫人身体康健,并未中毒。”
李玄鹤侧头看了一旁的鱼肠一眼,鱼肠摸出一根粗长的银针,走到桌旁,依次测过桌上每一盘吃食。银针最初一直无任何变化,直到插入最后一盘透花糍时,针尖瞬间失了光泽,由银转黑,只看一眼便知其中有毒。
荀舒睁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这般精致漂亮的糕点,其中竟有剧毒。一旁的奶娘瞧着这一切,亦是震惊到忘记了哭泣:“银针变黑……这碟点心中可是有剧毒?!”
“这透花糍可是从厨房中取来的?”
“是奴婢从厨房中取来的。”奶娘扑通一声跪到地上,颤声道,“奴婢什么都没做。奴婢看着这透花糍小巧可爱,想着老夫人和小公子定然喜欢,于是便放入食盒中,拿到了老夫人院中。小公子瞧见后确实喜欢,用了好几块,老夫人倒是一块都未用……”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长公主颤声道,“殿下,这碟子点心是奴婢从黄御厨那里拿的……难道是殿下故意放在那里的……”
奶娘话说一半,意思已然明确。一旁的人忙不迭低下头,预感风雨欲来,生怕受到牵连。
长公主微微皱眉,尚未说话,一旁的李玄鹤突然道:“你拿走这碟透花糍时,厨房中可有人知晓?可有人阻拦?”
奶娘支支吾吾道:“奴婢没注意……奴婢看着这碟子点心精致,便取了来……想着长公主殿下定不会为了一碟子点心,和小公子计较的……”
李玄鹤走到桌边,捏起一颗透花糍仔细瞧,见糕点软糯清甜,上面的花瓣栩栩如生,心中惋惜又后怕。他淡淡道:“这碟糕点与母亲无关,是我特意嘱咐黄伯做的。阿舒——荀姑娘喜欢这道点心,我答应过她,到京城后,要请她吃最好吃的透花糍。”
荀舒眨了眨眼睛,这才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赵县令宴席上的事。
她盯着李玄鹤手中的精致糕点看了半晌,却比她吃过的那碟要精致,只瞧一眼便让人食欲大开。若不是这其中被放了致命的毒药,她定会全部吃光。
李玄鹤的余光瞧见了荀舒的小表情,心中气不打一处来。他转过头不再看她,继续道:“我虽未告诉黄伯这碟糕点是给谁准备的,但嘱咐过他,这透花糍很重要,让他仔细地做。所以,他定不会让你取走这碟糕点,无论是以谁的名义。定是你趁着厨房里的人不注意,悄悄拿走的。”
奶娘呆楞在原地,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她不过是看那糕点好看,想着长公主院中的吃食从来都是府中最精致的,心中为小公子感到不平,这才擅作主张将这盘糕点从黄御厨那边偷了过来。她她哪儿知道这里面会有剧毒,葬送了小公子的命啊!
眼见着此案从“谋害小公子”变成了“谋害长公主”、“谋害荀舒”,事情变得愈发严重起来。
奶娘被关押至后院的柴房中,小公子的尸身被送到暂时安置李玄厚遗体的冰室中,也算“父子团聚”。刚刚离开没多久的大理寺众人被重新召回了平阳侯府,黎宋黑着一张脸,见到李玄鹤和荀舒后,皮笑肉不笑:“属下瞧着大人您和荀姑娘二人,颇有阎王的风范,走到哪死到哪。死一个还不够,至少死俩,连自家人都不放过。”
李玄鹤头疼得厉害,没心情和他玩笑:“将那碟子被下毒的透花糍交给庄老,让他看看被下了什么药。另将厨房封锁,做好的菜品需细细查验后,再派人送至各院。”
荀舒瞧见他疲惫的模样,心中心疼,主动道:“你去歇着吧。这些交给我来做,我定将厨房的事查清楚。”
大理寺官员众多,李玄鹤本也没想事事亲力亲为,但看见荀舒为他担忧的模样,心中仍旧暗暗高兴,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他按着头,垂着眼睫,愈发脆弱:“如此,便辛苦阿舒了。”——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我放到草稿箱,但是忘了设置时间了……晚了一下下
第79章 人有千算10
荀舒说要帮李玄鹤查清厨房里的事,并非玩笑。她虽不愿掺合平阳侯府的案子,但此案与李玄鹤有关,还牵扯上了她,她如何能轻易罢休。
司天阁的弟子,不惹事,不怕事,断没有被人打到家门口,还畏畏缩缩的道理。
厨房在平阳侯府角落,占了整整一个大院子。院子的正房为大厨房,负责侯府内所有人的饮食;东厢房为小厨房,内里都是长公主从宫中、从公主府带来的人,专门照顾长公主和李玄鹤。
发现了毒物的透花糍便出自小厨房。
荀舒进入厨房转了一圈,见厨房中人各司其职,未有任何混乱,仿佛丝毫未受今日之事影响,颇为讶异。一旁跟随的鱼肠见状,为她解释:“这些人大都是宫里出来的,见惯了风浪,哪儿会因为这点事乱了阵脚?”
荀舒若有所思,将此事记在心中,转去细细查看厨房里的情况。
小厨房拥挤而有序。准备好的吃食被装入食盒,放在门口被专人看守,等候各屋侍女来取。如此一来,厨房外的人无需进厨房取食盒,既可保证食材中不混入不干净的东西,又能节省时间。
如今厨房门外不仅站着看守的杂役,还站着大理寺的官差。荀舒站在门口放食盒的架子旁,问那杂役道:“今日下午可是你在此看守?”
“是。”
“可有人来过?”
“回姑娘,隔壁大厨房与殿下的小厨房同处一个院子,其他院子的人去大厨房取食盒时,也会路过这里。今日午膳后,曾有不少人来过厨房,靠近食盒的只有三人。第一批是世子夫人院中的侍女,来大厨房取了些点心,离开时曾来看过这边。那侍女曾打开过食盒,但未触碰里面的糕点。奴曾想阻拦,但没挡住她的动作。
“第二批是侯爷身边的小厮,他也曾打开食盒的盖子瞧过,还曾想要讨要过去,说是要招待客人。但奴记得三少爷的叮嘱,自然没让他如愿。
“第三批是小公子的奶娘,瞧见这透花糍后,念叨了几句,趁着奴没注意,直接抢走了。这之后,三少爷身边的侍女曾来过,想要取这份透花糍,却没想到已经被人抢走了,空手而归。”
荀舒奇道:“长公主小厨房的食盒,是可以随便被人打开的吗?”
杂役叹了口气,面露无奈:“若是还在公主府,自然是不可以的……但此处是平阳侯府。长公主说了,她一人占用一个厨房已是不妥,多少要顾及些其他人。若是侯府内其他主子看上了小厨房的餐食,便让他们拿去就是。是以这许多年来,若有人上前询问,奴会将食盒打开,让来人看看。这透花糍若不是三少爷特别叮嘱过,侯爷身边人讨要时,奴便会给出去,却没想最后还是被抢走了……是奴的失职。”
“除了这几个侍女和小厮,这透花糍都有谁接触过?”
杂役还没说话,厨房里走出个满头白发的老翁,正是长公主从宫中带出的姓黄的御厨,回答了荀舒的问题:“只有老夫碰过。那盘透花糍是老夫亲手做的,从始至终未让他人沾手,自然不可能被下毒。”他将一碟糕点递给荀舒,“当时做糕点时,老夫留了几块,本是给家中孙女留的,倒是没想到在此刻能派上用处。这碟糕点自做成后,便收在橱柜中,未被任何人碰过。你们拿去验一验,便可知晓老夫的清白。”
荀舒垂眼看着怀中软糯粉嫩的透花糍,眨眨眼睛,极为高兴:“其中若无毒,我可能吃了?”
黄御厨挥挥手:“案子不破,老夫等人也离不开此处。这糕点放到明日便不
新鲜了,你若不怕其中有毒,尽管拿去吃吧。”
荀舒喜滋滋地应下。
荀舒在厨房里里外外又转了几圈,确认没有更多的线索后,便不再耽搁,离开此处。回到院子时,推开门便瞧见李玄鹤带着众人坐在院中树下,俨然将荀舒暂住的这小院子,当成了处理公务的地方。
荀舒捧着糕点走入院中,看看黎宋,瞧瞧赤霄,再看看角落提着药箱,仵作打扮的人,视线最后落在李玄鹤的脸上:“平阳侯府院子不是挺大的吗?就算你的院子不方便,该是还有空置的院落吧?何必挤在我这处?”
李玄鹤为她倒了杯茶,推到他身边空置的位置上:“可有发现?”
荀舒小心翼翼将那碟子糕点放到桌上,将在厨房中探出线索挑紧要的说出,最后道:“若这碟子糕点没有毒,该能证明透花糍在做好时尚未被下毒,可证明小厨房中众人的清白。”
一旁的黎宋掏出根银针,立刻要往点心上插,被荀舒拦住。她将银针抽走,用手帕细细擦干净,嘀嘀咕咕道:“这点心我还要吃呢,这针可要擦干净些。若是还沾着以前验过的毒药,把我毒倒了怎么办。”她将银针擦好,重新递给黎宋,“喏,验吧。”
黎宋看着她的动作,乐了:“这针我随身携带,若是有毒,第一个被毒倒的定是我。”他将银针依次插入碟子中的三块糕点内,等了片刻,见银针尖端没有任何变化,叹道,“糕点无毒,那毒便是后下的。看来下毒之人就在那几个碰过食盒的人之中。”
荀舒突然想到什么,双手搭在李玄鹤的手臂上,微微收紧:“若毒是后下的,定然是洒在表面上的。刚刚在老夫人的院子中,你曾用手捏过那糕点,可会有事?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李玄鹤垂眸看着那双抓着他手臂的手,柔声安抚:“我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刚刚确实是我莽撞,以后不会这样了,阿舒莫要担心。”他指着一旁的仵作道,“正好王伯也在此处。他是大理寺的老仵作了,经验很是老道,正要和我们说两位死者的情况。你快坐下,一起听听。”
王仵作欠了欠身子,将他所知的情况简要说出。
“世子的尸体已验完,与大人的判断一致,是虎狼之药服用过量,致脱阳而亡。属下推测,这病是在世子和秦二小姐欢好后不久发作,元精倾泻不止,但二人都无所察觉,到第二日才发现。至于小公子,老夫人不让属下剖验,属下只能从尸体表面,和奶娘所说的,小公子死前有过呕吐、腹泻、呼吸困难的症状判断,他应当是误食断肠草而亡。断肠草是药铺里可寻见的草药,若控制好剂量,可治病,但若用过了量,变成了剧毒。”
黎宋叹道:“既然草药常见,便无法从来源找到下毒之人。大人觉得,给小公子下毒之人,和给世子下毒之人,可是同一个?”
李玄鹤侧眸看向荀舒:“阿舒觉得呢?”
“我觉得大抵不是同一个。”荀舒倒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用手指蘸着,在桌上写写画画,“害人总要有缘由。那下在茶水中的虎狼之药,定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其他的目的。不然何不干脆下毒?若不是为了杀人,无非就是那些肮脏目的,要不是靠那药毁了某个姑娘,要不是靠那药逼着人娶了某个姑娘。三哥院中的仆役说,他们未曾送茶水进入屋中,那么定然是秦二小姐端进去的。那与此事有关的女子,定然是秦二小姐。”
“等等。”一旁的赤霄打断荀舒,“荀姑娘,你为何说那茶水是秦二小姐端进去的?她不是说,那时院中留了个仆役,是那人让她进屋的吗?为何不是那仆役进去送的茶水?”
荀舒在桌上画了个紧闭门窗的房子,道:“那日世子去三哥院中是临时起意,除了三个院中的几人,应当无人知晓。世子进入屋后将门窗紧闭,那么若有人瞧见屋中有一人,定会以为是三哥。这时,若是有个人将院中所有人都调离,然后假扮院中的仆役,想要送加了药的茶水进入房间,他定不会亲自入内,因为他会认为屋内之人是三哥,一眼便能识破他的身份。但若由秦二小姐亲自端进去,一切合理又稳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秦二小姐所说的仆役是杜撰的,这一切便不存在了。秦二小姐或许原本想将药放入甜羹,但瞧见门口的茶水后起了别的心思,将药下入了茶水中,却没想到进屋后并没瞧见三哥,只看到了世子。”
荀舒看向李玄鹤,眼神意味深长。李玄鹤被盯得后背发毛,赶忙赞赏道:“阿舒甚是聪慧。若阿舒的猜测是真的,秦兰心所说的仆役也是存在的,那么这个仆役定认识秦兰心,甚至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秦兰心所做。”他的眼中闪过厌烦,仿佛瞧见了什么污秽之物,“秦兰心的背后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人,就是不知秦兰心是否知情。”他停顿一瞬,问一旁的黎宋,“庄伯可查出了茶水中是什么药?”
黎宋道:“有些眉目,估计明日便能有结果。庄老提过一句,这毒药颇难制成,他也是第一次瞧见。我们应当可以根据庄老给出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出下药的人。”
“希望一切顺利吧。”
天光渐暗,暮色苍茫。仆役将灯笼挂至檐下,晚风经过,晃晃荡荡。黎宋等人见时间已晚,纷纷告辞,将这四方小院留给了李玄鹤和荀舒。
树影斑驳,落在李玄鹤的头上身上,柔和了他的轮廓,晃动间似鬼似魅。荀舒撑着脑袋,盯着他看,不知不觉间便看入了迷,忍不住伸手摸向桌上的糕点。
美食配美男,人间享受莫过于此。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透花糍,便被李玄鹤以指敲击手腕。荀舒吃痛缩回手腕,忍不住道:“你打我做甚?”
李玄鹤将那碟子糕点挪远了些:“虽未下毒,可到底晦气了些。”
荀舒挑眉:“我一个玄门中人都不在意这些,你倒是这般讲究。”
李玄鹤思忖片刻,又道:“这糕点搁了这许久,定然不新鲜了,口味也会变差。我请你吃透花糍,定要请你吃这世间最好的透花糍。明日我让黄伯再做给你吃便是。”
见他坚持,荀舒收回爪子,叹道:“好吧。真是有些可惜。”
二人静静地坐着,一时间无人开口,唯有清风明月,蝉鸣桂花香静静陪伴着他们。李玄鹤紧绷了一日的思绪在此刻逐渐缓和,短暂忘却了纷扰复杂的事。
若是往后余生,都如此刻这般,良辰美景,佳人相伴,该有多好。
正混沌着,耳畔传来荀舒的声音:“三哥,你以后会成为平阳侯世子吧?是不是不能搬出这座宅子了?”
第80章 人有千算11
李玄鹤的困意一下子便散了。
他逃避了一整日的事,终于还是被荀舒推到了台面上,逼得他不得不面对。
大梁爵位无实权,平阳侯府自祖父去世后,再无人在朝中任高官,若非平阳侯娶了大长公主,平阳侯府怕是早就落寞了。平阳侯世子只是说着好听罢了,在他看来,还不如大理寺少卿来得重要。
世人都以为他和母亲想要争这世子的位子……一个虚名罢了,有什么可争的?
平心而论,他对这世子之位没什么特别的情感。兄长做世子他不羡慕,换他来做世子他也无所谓。
可惜他遇到了荀舒。
荀舒不喜欢这遮挡住视线的院墙,不喜欢数不清的院落和不相关的人,可他却也不能弃父亲、祖母于不顾,将一切都抛之脑后。
若李家无人继承爵位,爵位将被收回,那平阳侯府的众人,又该要如何是好。
世事难两全,世间事大抵都是如此吧。
荀舒还在看他,一双杏眸亮晶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随意问了个问题。李玄鹤沉默不语,半晌开口,声音比晚风还要轻,比月光还要凉,全是歉意和不安:“阿舒,我怕是要食言了。我不能与你和姜叔一起,搬到一个小院子里了。不过我答应你,我会寻个漂亮雅致的小院子送给你,到时候寻到姜叔,你们便可搬到那里去住。”
只有她和姜拯,却没有他……这是告别的意思吗?
荀舒的心中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感觉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压得她喘不动气。她不想哭,但眼眶不自觉泛起潮气,只能掩饰似的垂下眼睫,紧紧攥着衣袖,哽咽道:“三哥,我不缺住处的。我这人不挑剔,林子里能住,深山里能住,破庙里也能住。住处于我而言不过是歇息的地方,可与谁一同住,才是最最重要的。你不用担心我们,等找到姜叔,我便同他一起回潮州,给他养老送终。你就在京城好好住着,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夫人。若是以后你想我们了,便来潮州看看我们,反正棺材铺永远在那里,我们不会走的……你永远是我的三哥。”
李玄鹤越听越不对劲,心境跌宕起伏,着急辩解道:“我何时说要娶门当户对的夫人了?”
荀舒抬起头,眼睫挂不住泪珠,沿着脸颊滚落。她似觉不妥,背过身子用衣袖擦拭眼泪,哽咽道:“你要让我们搬到小院子里,你还不与我们同住,不就是要赶我们走吗?你——”
她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人截断。李玄鹤从背后紧紧环抱住她,如世间最普通的少年郎,拥着心仪的姑娘,急切而温柔。
“阿舒,没有旁人,只有你。”
“阿舒,我心悦你,想同你永远在一起,共白首。”
“阿舒,你可愿意嫁给我为妻?”
似有烟花在荀舒脑中炸开,落幕后只余下一片空白。她靠在李玄鹤怀中,二人心贴着心,心跳的频率逐渐相同。她想要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但身后那人却并不许,紧紧箍着她的腰,声音中有自嘲有叹息:“阿舒,莫要看我。若你不愿答应,不说话,我就知道了。我不想看到你眼中的拒绝……你大人大量,就给我留下一点念想吧。”
荀舒垂眸,将手搭在腰间的手上,手指划过手背,最后紧紧交握:“三哥,我不会说谎。我想我愿意嫁给你,和你一起生活,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些事必须要完成。我要先找到姜叔,之后还要想一个法子,甩掉那些一直在找我、在找司天阁的人。我喜欢平静的生活,不想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也不想要身边人再因我受到牵连。”她挣脱开李玄鹤的手臂,转身主动拥抱住他,“三哥,我不喜欢这看不到晚霞的大宅子,但若你能在有晚霞的日子陪我到房顶上小坐,我想,我也是可以住在这里的。”
李玄鹤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刻心情,又高兴又忐忑,想要沉溺在此刻的幸福中不再苏醒,又怕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依旧要面对梦醒时分的寂寥。
若是如此,还不如不给他希望。
他轻轻捧住荀舒的脸。
她的皮肤柔腻胜过最珍贵的羊脂白玉,软软弹弹像是刚出炉的奶糕。李玄鹤心怦怦跳,手指微微抖动,一咬牙狠狠撞了上去。
真是狠狠撞了上去,二人的牙齿隔着嘴唇撞到一起,是忍不住皱眉的疼痛。李玄鹤没有亲吻的经验,但他从小好学,学什么都是又快又好。他摸索着,用牙齿轻咬着荀舒的嘴唇,舔舐着,像是在吃麦芽糖,到二人分开时,已是喘息不已。
荀舒的脸比前几日在屋顶上看到的晚霞还要红,耳垂亦是如滴血般,只一双眸子又大又圆,有藏不住的羞赧,更多的却是好奇。
她抬起眼,定定看着李玄鹤:“接下来可是要双修?”
李玄鹤愣住,带着几分不敢确信:“……双、双修?”
“是啊。”荀舒理直气壮,“我听师兄们说过,若遇见心仪的郎君,便可与之双修。他们说,双修可调和阴阳,感知天地日月之精华。这之后,算出的卦更准,兴许就能卜出姜叔所在的方位。”
李玄鹤满脑子都是“双修”,哪里还有心思听她后面说的话?他涨红着一张脸,支支吾吾道:“阿舒,我们还没成婚,不能,不能这般的。只有成了夫妻,才能,才能行那敦伦之礼……”
“可以不用在新房里。”荀舒眼睛愈发亮,“我看画本子上说,夫妻二人成婚后,方可在新房中洞房花烛。但是我们可以不用在新房中啊!师兄们说,去那山野间,灵气最旺的地方双修,可得比平日里更多的修为。我对京城不太熟悉,你可知哪处的山高,哪处的水深?”
她的模样极其认真,竟是真的这般想。李玄鹤哭笑不得,咬着牙拒绝:“阿舒,不可以这般的。你若这样,定会被人嘲笑。”
荀舒见他一直拒绝,加上如今也有姜拯的线索,便不再坚持,只是面上依旧有些许遗憾:“好吧,那真是太可惜了。”
李玄鹤心中比她还要遗憾百倍千倍,面上却还是按耐着,生怕一个激动做出什么冒犯的事,惹了荀舒不悦,碎了这幻境,才发现不过镜花水月一场梦。
“阿舒啊,阿舒……”
李玄鹤谓叹,手掌抚着荀舒的发,如珍如宝。
这一夜,他如漫步云端,半夜才入眠,天还未大亮,便睁开了双眼,神采奕奕去大理寺点卯。荀舒则是一觉睡到晌午,醒来后在床榻上呆坐了好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想起了昨晚的事儿。
她竟就这样,和李玄鹤私定了终身。
她的心中半是甜蜜半是不安,趿拉着鞋子到院中石桌旁坐下,摸出铜钱便开始抛掷,几番抛掷后,盯着桌上的铜钱发呆,半晌没有动作。
她刚刚问了她和李玄鹤的感情是否会顺利,得了个天水讼卦。此卦福祸相依,先凶而后福,先福则后凶。若问的是感情,意味着争执和猜忌,兴许会因此而散了,落得个有缘无份的下场。
实在不是什么好卦象。
可她和李玄鹤怎么会有争执和猜忌呢?虽各有隐瞒,可亦彼此信任。何况李玄鹤一直让着她,从未和她起过争执。
看来离开司天阁太久,她的卜算能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还是要早些哄着李玄鹤双修才是。
荀舒正坐在桌边发呆,阿水从院门外走进,瞧见她后笑着招呼道:“姑娘起得正好,我刚取了午膳来,还热乎着呢。”她将食盒搁在桌上,瞧见桌上的铜钱,问道,“听闻姑娘精于卜算之道,可能为我算一卦?我想问个姻缘。”
荀舒点头又摇头,将铜钱收入袖袋中:“自然可以帮你算,只是今日不行。我刚刚给自己算了一卦,算得不太准,应当是今日运气不太好。”
阿水本也是随口一说,并不急。她去荀舒的屋中取了发簪和梳子,边为荀舒梳头,边打趣道:“今日运气不太好,是因为昨日睡得晚了吧?昨日你和李三郎在院中聊到那么晚,你可知我在哪里?我缩在屋中,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生怕惊扰了你们。”
荀舒有些不好意思:“你竟在屋里!我还以为你出去玩了呢。”
“平阳侯府发生了这种大事,我如何敢随意出去?倒时候玩意冲撞了什么,岂不是给你和李三郎惹麻烦?”
“那今日下午,叫上鱼肠,咱们一起出门逛逛。”
“那就谢过姑娘的好意了。”
荀舒本想着,带阿水去逛逛京城的市集,临要出门,李玄鹤却从大理寺赶回家中,带来了案子最新的进展。
“庄伯翻了一夜的医书,确认了兄长所中之毒,是一种名叫‘补王散’的药。这种药的药材取自极北雪原,加之炼制不易,只在当地有售卖,京中从未出现过。我已派人去城中各大药铺医馆,还有从北边来的游商出走访,看看能不能问到关于此药的信息,或是最近是否有人购买过断肠散。大理寺人手不够,一会儿你同我一起出门,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李玄鹤目光闪躲,不敢看荀舒的眼
睛,仿佛有什么秘密。荀舒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也并未深究,而是问道:“我约了阿水一同出门,她可能与咱们一道去?”
李玄鹤怎能让阿水跟着他们?他思索片刻,立刻道:“多一人帮忙自然是好的。便让阿水和鱼肠一道,咱们二人一道,分头行动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