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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舒歪

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今日秦大人说,秦兰心已向他讨要剩下的那瓶药,没必要再去打秦蕙心手中残药的主意,我觉得他说的是对的。况且,大理寺的人说那酒壶中的药明显过量,若是秦兰心,她心悦三哥已久,怎么会下这么大的剂量?她想要嫁给三哥,怎么可能会害死他?难道她想做个‘寡妇’?”

“这倒也是。可若是秦蕙心,她与李大人无冤无仇,何必要这样做呢……”

阿水的问题无人回答,院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

秦蕙心想要帮秦兰心嫁入平阳侯府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下这么多药呢……

院中静谧未持续太久,蝉鸣三声,鸦雀飞过,门外响起脚步声,片刻后院门便被敲响,伴随着鱼肠的吆喝声:“郎君,断肠草的事有消息了。”

李玄鹤微微颔首,院中立刻有人上前去开门。鱼肠进院后直奔石桌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开口道:“大理寺那边刚刚传来消息,说是城中的药铺、医馆已经全部搜查过了,最近一个月,共有五个人曾购买过断肠草。官差们已经去其中四个人的家中探查,均发现了需要用断肠草做药引的病人,或是家中虽无病人,但买回家后尚未动过的断肠草。”

阿水敏锐察觉到鱼肠话中的问题:“不是有五个人购买吗?为何只查了四个人?”

鱼肠道:“最后一人比较特殊,原本也是要查的,但怕打草惊蛇,就先按了下来,等郎君决断。”

李玄鹤挑眉:“那人是谁?”

“最后一个买药人是个酒楼的店小二。据那店小二说,是一个年轻姑娘托他去买的,付了他整整一两银子的跑腿费。那姑娘带着面纱,店小二没看清长相,但是却记得那姑娘离开时,买了一碗店中出名的甜羹带走。巧的是,那姑娘买走的甜羹,与秦二小姐端着送到郎君您房中的那碗甜羹一模一样。”

断肠草是秦兰心托人买的?

过往的一切疑点终于在此刻隐隐约约连成了线,被乌云遮蔽的苍穹终于有阳光泄出。院中几人心中各有所想,片刻后李玄鹤开口,唇角微微勾起,已然有了决断:“去将府中所有仆役聚集在一处,记住,是所有的仆役。母亲那里我一会儿亲自去说。”

鱼肠领命离开,荀舒疑惑道:“可是要让秦兰心认人?既然如此,为何要将长公主院子的人牵扯进来?明明已经肯定那人是世子院中的人。”

见是荀舒发问,李玄鹤放轻声音,耐心为她解释:“如今我们也只是怀疑那人是兄长院中的人,可万一不是呢?万一是凶手为了混淆视听,寻了其他院中的人做这件事呢?不如借此机会,将所有人一起查了,顺便也能看看这平阳侯府内,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将整个院子的仆役聚集到一处,并非小动作,我将母亲牵扯进来,也是想借着她的威望,压一压府中人的不满,让父亲或是祖母,不得不配合。

“另外,除了要让秦兰心辨认那晚的侍女外,我们也可借着这个机会让厨房的人,辨认一下那日曾靠近过食盒的人究竟是谁。在众目睽睽中指认,再让那背后之人当众辩驳,难道不是更有趣吗?”

第86章 人有千算17

平阳侯府后院有个演武场,颇为开阔,是李玄鹤的曾祖父辈留下来的。家中的郎君们自幼时便要日日在此处习武,强身健体,不堕将门之风。

如今家中人丁单薄,世子不爱武,小公子年岁尚小,唯一一个常常练武的人,已有大半年不在家中。演武场已冷清了许久,今日倒是热闹起来。

平阳侯府所有内宅的侍女小厮均被请到了此处,一排排站在演武场内,像是人市上的货物,抬着头,等待主家的挑选。平阳侯府的主子们被请到了演武场边,另设了座位,坐看场中的一切。

老夫人坐在最中间,皱着眉头,耷拉着脸,狠狠盯着面前的人,想要看看究竟是谁害死了她疼爱的孙子和曾孙子。平阳侯的面上闪过不耐烦,余光瞥见有孕的妾室站在一边,连个椅子都没有,不耐烦便转成了担忧。他想要同身边的长公主说些什么,但瞧着她冷漠的神情,终究是心中有愧,不敢开口。

长公主坐得端庄,妆容发髻一丝不苟,目光冷漠但平和。秦蕙心坐在她的另一侧,短短几日,又瘦了一大圈,衣服空荡荡的,身子明显虚弱,垂着眼睫,不知道在想什么。

世子之案的情况他们已被告知,众人虽不解为何要将他们请到此处,但长公主和老夫人都没说话,自然也没他们说话的份。

演武场中,赤霄带着秦兰心从一排排的仆役面前走过,辨认那晚她在李玄鹤院中瞧见的侍女。秦兰心攥着手中的帕子,看得分外仔细,眼睫却有细微的颤动。荀舒站在一旁,视线追随着她,看着她面不改色走过世子院中的仆役们时,心中有些许惊讶。

难道他们猜错了?那药真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并非出自秦蕙心手中?

秦兰心继续往前走,掠过一排又一排,最后停在了一个十七八岁的侍女面前,盯着她看了半晌,肯定道:“那日在三少爷院中,将茶水递给我,让我进屋等候的人就是她。”

演武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在一瞬间聚集到秦兰心所指认的那个人,须臾后面色各异,有人认出了秦兰心所指的那个侍女,胆大的已将目光偷偷瞥向了长公主的方向。

那是长公主院中的粗使侍女,时常在平阳侯府中行走,不少人都识得她。

那侍女被指认后,慌忙垂下头:“秦二小姐,你认错人了,奴婢是长公主院中的人,怎么可能出现在三少爷的院中呢?”

秦兰心又看了她几眼,坚定道:“我的记忆力很好,不会记错的。”

那侍女转头看向长公主,瞧见她沉如寒冰的脸,心中惊慌,扑通一声冲着长公主的方向跪下:“殿下,您一定要相信奴婢,奴婢从没去过三少爷的院子啊。”

长公主垂眸看着她:“你既然说那晚你未曾去过鹤儿的院子,那你倒是说说,那晚你在哪里,可有人为你作证?”

那侍女瑟瑟发抖,结结巴巴道:“奴婢那晚身子不适,一直在房中休息。其他姐妹都在上值,无人可为奴婢作证。”

窃窃私语声渐起,有人看长公主,有人看跪在地上的侍女,一时间议论声不断,倒像是个僵局。李玄鹤的眼中从来没有不可破的僵局,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便对一旁的人道:“带人去搜查她的房间,搜出什么,立刻来报。”

他并未收着声音,那侍女自然听清了他的话。她想到藏在枕头下一直没寻到机会带出平阳侯府的药瓶,还有那几张银票,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满脸惊慌再也无法掩饰,匍伏在地不停磕头:“殿下饶命啊。”

众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哪里还能猜不到真相?这侍女显然正是那晚李玄鹤院中的侍女,可再看长公主和李玄鹤的模样,他们似乎也不知道这件事,甚至能毫不避人的,让人去搜查这侍女的房间。不知是笃定了什么都搜查不出,只是想要借此堵住悠悠之口,还是身正不怕影子斜,无论搜查出什么,都无所惧怕。

老夫人将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看着长公主怒道:“侯府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对待厚儿?厚儿自由便没了母亲,老身是对他疼爱了些,将这世子之位给了他,堂堂大梁长公主,何必为了这丁点东西,杀人呢?”

这话说得难听,长公主看着老夫人,目光意外的平静。

她回忆起了嫁入侯府的这二十多年。

老夫人性子骄奢,一直以来说话行动全凭自身的喜好,老侯爷还在的时候,尚能劝几句,可自几年前老侯爷走了,老夫人便开始变着法的折腾,甚至想要给她立规矩。

她自然没搭理她,但也懒得同她计较,却没想到助长了她的气焰,愈发荒唐,如今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一件莫须有的事来斥责她。

她想起那日荀舒说的话,她到底是何苦呢?

她的身姿笔挺,下巴微微抬起,话语中带着几分嘲意:“老夫人也知道本宫是长公主。本宫若想要这世子之位,哪里需要杀人?不过就是同皇兄说一句的事儿,何必这般麻烦!最多是事后被言官上几封折子,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本宫若定要这世子之位换我儿来坐,你们又有谁能阻拦?”

老夫人没想到在她面前一向平和的长公主,今日竟会顶撞于她,眉头紧锁,脸上沟壑愈加明显,抿着唇没说话。

长公主轻笑:“这点东西,本宫看不上眼,以前不要,以后也没兴趣。本宫倒是要看看,若我儿不做这平阳侯世子,不继承这平阳侯府的爵位,你们又要如何。”她转过头,望向跪在面前的那个侍女,隐约想起这人是前些年才被选进府中,在她的院中做洒扫的。她冷笑道,“这府中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是多,竟然连谁是你的主子都分不清。你倒是说说,你那晚去我儿院中,究竟做了什么?世子的死可与你有关?”

那侍女抖得愈发厉害,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一旁的平阳侯看不过

去,劝道:“不过是个侍女,何苦这般咄咄逼人?”

“平阳侯可是瞧上她了,也要收入房中?”长公主淡淡道,面上全是讥讽,“无妨,明日本宫便搬回公主府,本宫住的那院子空了下来,正好安置这新的姨娘。大梁公主婚后自来是住在公主府的,本宫屈尊在这宅子里已二十余年,早就腻了,也该回去看看了。”她的话音落下,见平阳侯似要辩驳,打断了他,“你我之事,容后再议。今日鹤儿将这府中所有人聚集在此处,是为了凶案之事,还是莫要喧宾夺主。”

平阳侯往日鲜少与长公主争执,今日被激出了几分气性,冷笑道:“你既说这些事不是你做的,你可有证据?”

长公主冷笑道:“本宫何需这种证据证明?!那日世子进了鹤儿的屋子,本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恐怕连这侍女都不知道那日屋中的人是世子而不是鹤儿吧?若是鹤儿,本宫自来就看不上秦家姑娘,如何会使这种阴招逼着我儿娶她?更何况,就算本宫真要下药,怎么会下那么多药,伤害我儿呢?本宫只有一子一女,皆是本宫的心上肉手中珠,若谁敢伤害他们,本宫断然不会放过他们!”

这理由条理清晰,极有说服力,一时间,场中再无人敢多说什么。

只除了秦兰心。

长公主的话如无形的巴掌,直愣愣抽在她的脸上,让她无颜面对众人,恨不能钻入地缝中。那话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这药是她下的,可此事真的与她无关啊!若细说起来,她也是那日的受害者,为何无人为她说话,为她伸冤!

思及此处,秦兰心亦上前跪在那侍女身边,哀声道:“殿下,民女虽心悦三公子,可断不会做出这种事,还请殿下明察!”

秦兰心本就生得柔弱,一双美目更是楚楚可怜。此刻她的眼眶中悬是泪水,将落不落,愈发得惹人心疼,让人不自觉地就相信了她的话,相信了她的无辜。

李玄鹤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表情,忍不住笑出声:“秦二小姐,这案子由大理寺来督办,你去求我母亲,可是求错了人。大理寺一向秉公执法,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更不会放过一个有罪之人。”见秦兰心的视线转向他,他弯下腰,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来之前,我已去过秦府,见过你的父亲。有的事,官府知道的,比你以为的要多,所以秦二小姐,你是否无辜,我心中自有定数,还是莫要再争辩了。”

他站起身来,看向场中众人,目光森然,唇角却有笑意;“兄长的案子暂且放一放,我们先来讲讲我的侄儿,犀奴之死。犀奴生前曾吃过一碟从我母亲的小厨房中抢来的糕点,巧的是,做那糕点的黄伯在厨房中留了三块,可证明那糕点在做成后,都是未被人下毒的。之后糕点放在小厨房门前的架子上,共有三人曾有机会接触过那糕点,一个是世子夫人院中的侍女,一个是父亲的小厮,还有一个便是如劫匪般从小厨房将那糕点抢走的,犀奴的奶娘。

“如果这糕点是在装入食盒后被下毒,那么下毒之人必在这三人之间。”李玄鹤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人,最终停在站在第一排的奴仆身上,勾了勾手指,等到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才道,“你便是在小厨房外看守的人吧?你去指认一下,除了犀奴的奶娘外,那日靠近糕点的其余两人都是谁。”

第87章 人有千算18

“是。”

那仆役是从公主府中出来的人,眼神记性都极好,他的视线扫过演武场中的众人,片刻后便找出了那日曾去过厨房的两个人。其中一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名唤石衡,是惯常跟在平阳侯身边的人;另一人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名唤白月,缩着脖子,眼神慌乱随处乱瞟,看穿着并不是平阳侯府中的人,倒像是秦府下人的衣着。

荀舒在一旁瞧着,心中隐隐有些疑惑。

发现犀奴尸体的当日,她便去了厨房,问出了这两个人。后来她将此事告诉李玄鹤,他虽未当场说要如何做,但以他的性子,该不会没有行动才是,为何今日才在众人面前将其翻出来?

被找出的两人很快便被大理寺的人压到人群前方,跪在平阳侯府众人面前。

石衡一脸冤枉,挣扎着为自己申辩:“大人们是不是搞错了?奴那日去厨房,只是为了帮老爷取些茶点,招待上门的秦大人和夫人。奴确实看过那份透花糍,可奴根本没碰过,如何能下毒?奴自幼便生在这平阳侯府中,对主子们一心一意,绝不会下毒害人啊!”

李玄鹤像是没听到他的话似的,转而去问他身边的白月:“你呢?可也有什么要说的?”

白月缩着身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日奴婢那日去厨房为我家姑娘取茶点,瞧见小厨房那边有新出炉的糕点。奴婢一直都听说小厨房里的厨子是从皇宫里出来的,一直想见识见识御厨的手艺,这才凑近去看了看。奴婢真的只是好奇,并没做其他的啊!”

“你不是平阳侯府的人,你家姑娘是谁?”

白月抿着唇,犹豫了一会,发觉此事根本无法隐瞒,才轻声道:“我家姑娘是世子夫人的胞妹,秦家二小姐。”

这话落下,周围众人皆变了表情。李玄鹤看了一眼秦蕙心,见她抬起头狠狠瞪着面前的白月,面上表情全是愤怒和不敢置信,叹了口气,继续道:“其实犀奴中毒那日,我便知晓了那日厨房里发生的所有事。当时便确认了最有可能下毒之人,你可知是为何?”

白月摇了摇头,旋即意识到这动作像是认罪,忙补了一句:“这毒不是奴婢下的,小公子的死和奴婢还有二小姐没有关系!”

“因为那日接触过那食盒的三人中,只有你,自始至终只想看看那食盒中到底装了什么,而没有想要抢走那食盒的意思。”

白月苍白着一张脸,犹在辩解:“二小姐来平阳侯府探望姐姐,奴婢随行伺候着。二小姐待小公子极好,奴婢也是极为喜欢小公子的,奴婢如何会杀害小公子呢?大人您一定不能冤枉好人啊!”

“若你们原本想要杀的并不是犀奴呢?”

白月没说话。

平阳侯愣住,意识到什么,声音冷了下来:“鹤儿,你的意思是,他们原本想杀的人,是你的母亲?”

小厨房只负责长公主院中的膳食,若在小厨房的食物中下毒,最有可能的目的便是毒害长公主。若谋害犀奴尚只是平阳侯府府内的事,那么谋害长公主,便有蔑视皇家之嫌,更为严重。

李玄鹤似笑非笑地盯着面前的白月一瞬,而后视线上移,定在了秦兰心的身上:“约莫不是的。母亲不喜软糯的点心,这点平阳侯府里的下人都知晓。秦二小姐玲珑心思,在平阳侯府住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全然不知?”

平阳侯迟疑:“不是你的母亲,不是犀奴,又会是谁?”

李玄鹤看向荀舒,眼中全是歉意:“大概是荀姑娘吧。她喜欢吃各式各样的点心,那日被抢走的那道透花糍就是我嘱咐厨房为她准备的。”

秦兰心的侍女在荀舒的点心中下毒?

众人的目光在秦兰心的身上和荀舒的身上来回换,各自心中都有了猜测。

无非就是男女之间的那档子事,秦二小姐仰慕三公子,又是下药又是下毒,一翻算计却都落了空,也不知她此刻是何感想。

秦兰心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嘴唇嗫嚅着,怎么都说不出辩驳的话。往日里她也算伶俐,此刻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在李玄鹤似笑非笑的眼神中,渐渐绝望。

相比之下,荀舒倒是平静得多。

这毒杀虽然是冲她来的,但到底没伤到她,在她心中眼中便像是别人的事似的,与她无关,她自然不会耗费心神去害怕去惊恐,此刻也只是好奇地看

着李玄鹤,猜测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长公主思索片刻,疑惑道:“虽说本宫不喜欢甜点,可如今你归了家,小厨房并不只负责本宫的膳食。她怎知这点心不是给你准备的,而是给荀姑娘准备的?可是厨房中的人告诉她的?”

李玄鹤柔声安抚:“母亲莫要着急,小厨房中的人都是公主府里出来的,规矩极好,无人背叛。那人是通过别的途径知晓了这件事。”他顿了顿,不再绕圈子,将一切说出,“那日我想了很久,我让黄伯做透花糍给荀姑娘这件事,究竟都在什么时候提及过,又有何人知晓。这事我从未藏着掖着,却也算亲力亲为。我亲自去的小厨房,请黄伯亲手做这道点心,之后也只告诉了院中的侍女,嘱咐按时去厨房取那道糕点。那侍女在我院中多年,她说从未将此事外传,我便暂且信了。

“若黄伯和这侍女都没说过,又会是谁呢?我想到了刚到府中的那一日,在黄伯都还不知晓我要请他做透花糍时,我和荀姑娘曾在屋顶看日落,提起过这件事。那时我们并未收敛话音,兴许有路过之人听到也说不定。于是我令人查了一下,果然查出了一件事。就是在那个时候,秦二小姐曾去我的院中找过我,从下人口中得知我去找荀姑娘后,又往荀姑娘院子的方向去。可奇怪的是,那日直到我和荀姑娘去母亲的院中赴宴,都未瞧见秦二小姐的影子。秦二小姐,你可能告诉大家,你去了哪里?”

自李玄鹤开始说犀奴中毒的案子后,秦兰心便退到一旁,垂着头站着,未开口说过一句话,让人几乎要忘记了她的存在。此刻被三番两次提及,一颗心上上下下,眼中全是惶恐,声音也带着哽咽:”那日我确实曾去找过你,但下人们说你不在院中,我便也离开了。他们确实曾提过你去了荀姑娘的院子,可我是秦家的女儿,我也是有尊严的,我既知你们的关系,如何会去自讨没趣,上赶着被你们羞辱?”

今日是平阳侯府内的事,荀舒一直安静地做一个旁观者,未曾开过口。此时却再忍不住,说了句众人都没想到的话:“秦姑娘,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为何会羞辱你?”

荀舒的眉眼本就带着几分天真,加之性子慢吞吞的,没什么剧烈的情绪,如今圆睁着一双杏眼,认真而好奇地看着秦兰心,落在秦兰心眼中愈发像是讽刺。秦兰心胸口起伏,握紧了拳头,冷笑道:“荀姑娘好手段,平日里便是这般哄骗三公子的吧?”

哄骗李玄鹤?荀舒恍然大悟:“你是在嫉妒我吗?可是三哥他不喜欢你,就算没有我,也不会同你在一处啊。你的姻缘不在此处,为什么要执着于一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呢?”

秦兰心被荀舒戳到痛处,表情再难控制,露出几分狰狞:“荀舒!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来同我抢!你怎知他不会同我在一起!我出身比你好,学识比你好,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若没有你,若没有你——”

“若没有她,我的夫人也不会是你。”李玄鹤冷声打断了她。他走到荀舒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挡住秦兰心的视线,冷笑道,“你们秦家莫不是真当平阳侯府的人都如同我兄长一般好欺负,同一套招式算计了兄长后,还能算计我?秦兰心,莫要将旁人当傻子。”

秦兰心眼中泪水奔涌而出,看着眼前完全陌生的人,悲泣道:“是,我确实心悦你,确实想要想法子嫁给你,可那日我也是受害者,我并不知道那茶水中有药,我瞧见世子喝了茶水后,眼神变得很可怕,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曾大声呼喊过,可院中无人听到我的求救声……我没法子逃出去,只能顺着世子来,我也怕他失了神志,错手伤了我……那药真的不是我下的,若是我下的,我瞧见屋中的人不是你,怎么可能还会让他喝那壶茶呢?”

李玄鹤冷着一张脸,并不因她的眼泪而动摇分毫,只冷声说着事实:“那药确实不是你下的。那药极为珍贵罕见,来自极北雪原,是多年前一个游商带到京城来的。那药一共有两瓶,均被秦大人买走,其中一瓶如今还在秦大人手中,而另一瓶则在多年前交到秦家长女,世子夫人的手中。嫂嫂,如今那瓶药可还在?”

此事竟与世子夫人有关?!众人的目光又看向秦蕙心,见她苍白着一张脸,半晌才轻声开口:“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害人的药早就被我丢掉了,早就不在了。”

李玄鹤未与她争辩,微微侧头,看向在一边等候多时的人。那人刚刚被派去搜查侍女的房间,回来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在一旁候着,此刻收到李玄鹤的眼神,他上前一步,将一瓶药交到李玄鹤手中,大声道:“大人,属下刚刚带人搜查了秦二小姐指证的侍女的屋子,在枕头下发现了银票和这瓶药粉。这药瓶与从秦大人处要来的药粉一模一样,应当正是秦大人送给世子夫人的那瓶药。”

李玄鹤捏着药瓶,看向秦蕙心,似笑非笑:“嫂嫂,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第88章 人有千算19

秦蕙心瞪着那药瓶,心中惊慌,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惨淡的笑:“这既然是从那侍女屋中搜出来的,你该问她才是,再不济也是问长公主殿下,与我何干?几年前父亲确实曾给过我一个相似的药瓶,可这药瓶我丢了多年了,哪里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儿?京城这么大,兴许当年并不止两瓶药。你搜出的这瓶,或许就是第三瓶。”

李玄鹤立于阳光下,眉眼灵动笑意不散,佯装出一副为难的模样:“嫂嫂说得对。不然我也想不通,若只是为了秦二小姐和我的事,那药下一丁点便够了,何须下这般多,竟像是想要我的命。我还当是嫂嫂怕我争抢那世子之位,想要一步到位,永绝后患呢。”

他瞧着像在说笑,讲得都是无根无据的胡话,却让知晓案件内情的众人恍然大悟,想通了许多未解之谜。一切不合理之处在此时有了合理的解答,无需细说,各有决断。

李玄鹤仿佛并不知道众人所想,收起脸上多余的表情,他上前几步,蹲下身子,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公主院中的侍女,轻笑道:“瞧见了吗?没有人会帮你。药瓶和银票是从你的房间中搜出来的,你必脱不开干系。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不肯交代背后之人,那本官只能送你去大理寺狱了。那里的手段颇为狠戾,也不知道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能撑多久。”他顿了顿,微微挑眉,“你可听说凌迟?凌迟之刑是那里最不值得一提的刑罚。等你去了,便能见到更多更有趣的了。”

说完,他站起身,看着不远处的秦蕙心,语气平静:“忘了和你说了,谋害世子是大罪,按照大梁律法,株连三族。除非能证明你是被人胁迫,受人指使,不然,你想保护的所有人,都会因你而丧命,他们会同你一起去大理寺狱。你可要想好了。”

那侍女瘫坐在地上,眼中一片茫然,半晌突然反应过来,扑倒在李玄鹤的脚边,不停地磕头:“求大人放过奴婢的家人。奴婢什么都愿意说,大人怎么惩罚奴婢,奴婢都绝无怨言

,只求大人莫要牵连家中父母和幼弟幼妹!”

秦蕙心坐立不安,正要开口说什么,瞧见李玄鹤似笑非笑的眼,哑了嗓子。李玄鹤就这么盯着她,神态松散,眼神却暗藏凶气:“哦?那你说说,那瓶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又是听了谁的指示,做这一切的呢?”

那侍女看了秦蕙心一眼,转开目光,在心中权衡片刻,咬着牙道:“这一切都是世子夫人让奴婢做的,那瓶药也是世子夫人给奴婢的。世子夫人以奴婢的家人要挟,奴婢不敢不从。世子夫人将药给奴婢时,只说是要帮着秦二小姐完成心愿,并未说过此药会害死人……求大人明察,若是知晓这要会害死人,再给奴婢一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做啊!”

“她是怎么同你说的?可告知过你具体要怎么做?”

“世子夫人将药给奴婢后,告诉奴婢,她会找一个机会提前将三少爷院中的人都支走,然后会派人联系奴婢,让奴婢去三少爷的院子中,想法子将药混入茶水中,促成秦二小姐和三少爷的好事。奴婢也好奇,为何不直接让秦二小姐来,世子夫人却说此事秦二小姐不知道,让奴婢也不要告诉她。奴婢只是个做事的,世子夫人不说,奴婢自然也不敢多问。

“那晚奴婢收到消息,到三少爷院中时,院中果然没有一个人。奴婢瞧见了放在屋外的沏好的茶水,便直接拿来用了,倒是省了不少事。那时正屋里燃着灯,闭着门,隐约能瞧见一个人的影子,当时奴婢以为那是三少爷,还放轻了动作。奴婢按照世子夫人的要求,刚刚下好药,秦二小姐便到了。奴婢怕三少爷认出奴婢并非他院中之人,将茶水递到了秦二小姐的手中,告诉她三少爷就在屋中,奴婢就不随她进去,不打扰他们二人叙旧。秦二小姐听着还挺高兴的。等到秦二小姐端着茶进了屋子,奴婢这才匆匆离开,赶回长公主的院子。”

李玄鹤继续问:“她给你时,这药的蜡封可还在?”

“尚是完好的。”

“她可有告诉你,这药该下多少?”

“倒是也没说,奴婢想着这一瓶药应当是一次的量,便全部加进去了。”

侍女像是认了命,李玄鹤问一句,她答一句,再无丝毫隐瞒。秦蕙心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却无法在众人面前阻止,只能苍白着一张脸瘫在椅子上,几乎要坐不稳。

侍女将一切都说完后,便被带下去关押。李玄鹤转眸看向秦蕙心,笑道:“嫂嫂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秦蕙心摇了摇头,苦笑道:“你既然都知道了,我便也没什么可多说的。此事确实是我的主意,与兰心无关,还请你莫要责怪她。还有那透花糍中的药,也是我让人下的。你喜欢荀姑娘,家中人都知晓,若兰心想要嫁入平阳侯府,荀姑娘便是最大的阻碍。我是她的姐姐,理应为妹妹扫平障碍。”她轻笑一声,几分苦涩,“我原本想着,我是世子夫人,生了犀奴,就算算计了三少爷,毒杀了荀姑娘,平阳侯府为了面子,也不会拿我怎么样。却没想到,算计了这许多,最后害死了我的夫君和犀奴……都是命啊……”

秦兰心没想到秦蕙心会这么说,一时有些忪怔,喃喃道:“阿姐……”

秦蕙心并没看他,昂着头,执着地看向李玄鹤:“我如今什么都没了,只记挂着兰心。只希望你看在我过去多年尽心尽力,伺候世子,照顾老夫人的份儿上,将兰心收入房中。她如今身子被坏了,再难寻好人家。你便让她做个妾室,给她一处容身之所,往后余生,她定吃斋念佛,不会再生事端。”

李玄鹤几乎被气笑。

秦蕙心刚开口时,他确实有过一瞬动摇。平心而论,秦蕙心嫁入平阳侯府后,确实算是贤妻良母,甚至时常去陪老夫人,哄得她老人家格外开心。平阳侯府内瞧着和谐,实则矛盾不断,前些年她确实本分,有意或无意,化解了不少矛盾和争端。

那时候,他确实将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长辈对待。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大概是他年岁渐长,跟随秦渊四处行走,破了不少案子,在京城中有了些名声,甚至有人说,相比那个无建树的兄长,他才是最适合做平阳侯世子的人。后来,秦蕙心就渐渐变了。

他其实不在意秦蕙心的变化,毕竟秦蕙心与他而言,只是个有些关系的陌生人,却没想到她的变化,会酿成这么一场灾祸。

如今灾祸已发生,如何让影响最小化才是最关键的。这两桩案子若是如实捅出去,势必让平阳侯府成为一个笑话,若秦家姐妹之一将所有的一切拦下,未尝不是一个保全大局的好主意,只是牺牲的人需要是秦兰心。

他不能容忍背后有人算计荀舒,一个完全无辜,从前和平阳侯府完全没有关联的人。

可秦蕙心不仅仅想要保下秦兰心,还想要为她谋算出一条无忧的后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李玄鹤面色不变,转而去看秦兰心,淡淡道:“秦二小姐那日端去我院中,被兄长抢走喝的甜羹,可是出自百福楼?”

秦兰心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回答:“是。”

“那日你为何突然想起要带甜羹回府?”

“百福楼的甜羹是这半年新出的式样,最近很是出名。我猜你定然没吃过,就想着给你带一碗。”秦兰心轻轻咬了下嘴唇,哀声道,“我只是想让你尝尝,没想到会那样……”

“那甜羹可是你亲自买的?”

秦兰心泛起隐秘的喜悦,放松了几分警惕:“自然是。要送给你的东西,怎能假手于人?”

李玄鹤微微颔首,表情没什么变化:“说来也巧,百福楼和犀奴的死也有些关系。犀奴死于从小厨房抢走的那碟下了毒的点心,而点心中的毒正是断肠草。那日之后,大理寺查了城中所有的医馆药铺,查出最近这些时日,共有五个人曾够买过断肠草。其余四人所购买的断肠草均找到了下落,而最后一个购买人,正是百福楼中的一个小二。

“那之后我们去寻了那小二,他说是位姑娘托他去购买的。那姑娘带着面纱,他瞧不见相貌,只记得她走时买了一碗甜羹,恰巧是那日姜二小姐带回府中,送到我院中的那碗。姜二小姐,这人该是你,或是你身边的侍女吧?”

他提起百福楼,竟然是为了这事!秦兰心呆住,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她以为她做的隐秘,却没想到竟这般容易被人查清。

秦蕙心站起身,身子摇摇晃晃,犹在为秦兰心争取:“三郎!我说过,此事与兰心无关,那毒药是我托兰心去买的,她并不知道我要那毒药是做什么用的。”

李玄鹤定定看着秦蕙心,瞧见她的眼神中全是哀求,冷笑道:“你今日这般维护秦兰心,可曾想过若犀奴的奶娘不是那般跋扈,死的可是谁?死的是荀姑娘。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带她来京城,是想好好感谢她的,可不是让她无缘无故送命的。今日你们不承认没有关系,我总有法子,让真相大白。”

“不劳烦三少爷了。”秦兰心昂起头,眼中泪水尚未散去,“三少爷不就是想为荀姑娘撑腰吗?我将一切都告诉你们便是。还请三少爷,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作者有话说:秦家姐妹的内心提的比较少,但其实这俩人的想法,也是很有意思的。

是姐妹,是竞争者,有阴谋算计,但也不乏真心。

总之呢,人有千算,不如天算。

第89章 人有千算(完)

平阳侯府的案子真相随秦蕙心秦兰心姐妹二人的坦诚,而浮出水面。此案说简单也简单,说棘手却也棘手。查清容易,处置起来却是颇为麻烦。

侯府内众人态度不一,老夫人闭门理佛,摆出一副随官府处置的模样。平阳侯则认为,秦蕙心毕竟是世子夫人,

给她留脸面也是给平阳侯府留脸面。表面上罪责全部推到秦兰心身上,私下让秦蕙心去家庙中,活着时不必再出来了。

长公主恼恨这姐妹二人算计李玄鹤和荀舒,坚持要求秉公处理。左右她如今已搬出平阳侯府,与侯府渐渐分割。虽暂时没有和离的打算,可平阳侯府的脸面什么的,她已然不在意,只想为李玄鹤讨个公道。

此案毕竟牵扯平阳侯府和长公主,还死了一个世子,李玄鹤决定进宫一趟,将此案原原本本告知陛下,也是他的舅舅,由他来决断。

李玄鹤递了牌子,进入宫城,发觉宫中颇有些不寻常,似比往日要森严不少。

禁军来来往往,面容肃穆,瞧见李玄鹤后并不停顿,仿佛没瞧见他似的径直经过。太监和宫女低眉敛目,贴墙而行步履匆匆,几乎与宫城融为一体,

李玄鹤要往太极宫去,在太极宫门处正巧碰到离开的太子,太子拦住他的步伐,将他带到东宫,屏退身边人后,方压低声音道:“父皇生病了。”

皇帝生病本是国之重事,一个不小心便可引得敌国来犯,山河飘摇,可大梁的皇帝却是个例外。自他沉迷修仙不问政事,太子监国开始,权力便渐渐倾斜、收拢入太子手中。对大梁来说,太子只是尚未继位,实则比皇帝还重要不少。

况且,皇帝自登基后,身子一直不算太康健,时常生些小病,众人早就习惯。这次能被太子这般认真提及,定然是病得不轻。

李玄鹤严肃了神色:“岐山封禅快要到了,陛下的身子可还能撑到那时?”

太子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如今国师与父皇同吃同住,孤去探望时,也只能隔着帘子远远瞧上一眼。不怕你笑话,孤如今也不知道父皇的身子究竟如何。”

“太医院呢?他们怎么说??”

太子苦笑:“前些日子你不在京中,不知晓。这大半年,父皇已不让太医院请平安脉,若身子出现不适,皆由国师诊治,就连吃的丹药也是国师亲自炼制的。父皇极为相信国师,孤为人臣子,只能劝上几句,但究竟如何做,还是要靠父皇自己决断。孤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命人加强守卫,封锁消息,守护好这座宫城。”

李玄鹤垂下头,并不接话。太子顿了一下,自顾自继续道:“听闻长生殿的人已先我们一步寻到司天阁的弟子。也不知他们是否已经通过那人,找到司天阁的宝镜。此事非同小可。传说那宝镜可助人知晓前尘往事,预测未来,是个很厉害的物件。若那宝镜真的落入他们手中,对大梁后患无穷,这等妖物定要尽快毁了才是。”他的视线越过大殿内重重帘幔,看向院中枝叶繁茂的树,幽幽叹了口气,“有他们在一日,孤总是睡不踏实,担心他们动摇社稷……阿鹤,我们要快些了。”

李玄鹤默默无言。

敌国的皇子们尚在争抢权力,大梁的皇子们却一个比一个乖顺,恨不能夜不闭户,随便太子进出,证明自己绝无二心。大梁的太子瞧着坐得安稳,可权力从来都不可能那般牢靠的被一个人掌握,无论这个人是帝王还是太子。

权力可以衍生出无数的邪念,引得人不自觉靠近,试图在无人制衡的情况下分一杯羹。皇子们不争权,外戚安分,必然有其他地方不太平,比如宫中宦官,比如那个见鬼的长生殿。

在李玄鹤和太子心中,长生殿殿主比不安分的皇子还要麻烦。他瞧着无害,以方外之人的身份糊弄世人,得到世人的信任,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许多秘密,靠此拿住不少人的尾巴。万一哪一日他图谋比国师之位更大的东西,这些秘密便都是他手中的武器,定要小心提防。

李玄鹤与太子一起长大,有着非同一般的情分。对李玄鹤而言,与其说是效忠陛下,不如说是效忠太子,效忠大梁。他犹豫一瞬,在心中衡量片刻,决定将真相说出:“殿下莫要担忧。臣这次去江南道,亦有发现。”-

长公主已搬回了公主府,李玄鹤却还是留在平阳侯府。这些日子他忙得很,担忧照顾不到荀舒,便让她随母亲一同去了公主府,可以有个照应。

荀舒住在平阳侯府时,俩人尚能一起用个朝食晚膳,搬到公主府后,竟是接连几日连面都见不到,只有鱼肠每日东跑西跑,递个消息传个物件,成了他们之间唯一的链接。

如此几日,荀舒终于意识到,她有一点想念李玄鹤了。

不过荀舒并不是个积极行动的性子,只将想念存放在心头。她如今有事做,每日里颇为忙碌。每日她都要寻机会去国师府附近绕一圈,寻找能潜入宅子的狗洞,之后再去城郊长生殿的道观中打探消息,想着兴许有人知晓姜拯的下落。

可惜她奔走多日,仍旧一无所获。国师府的围墙似铁桶一般,连蚂蚁洞都瞧不见。姜拯也像是凭空蒸发了,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日下雨,荀舒未出门,早晨醒来后,走出屋子。

雨水顺屋檐落下,连绵不断,如琉璃珠帘。檐廊下有长凳供人乘凉,荀舒便坐在那长凳上,倚靠着一旁的栏杆,撑着脑袋,眯着眼睛赏雨。

在潮州时,她并不喜欢雨季。连绵阴雨带来无尽的潮气,被褥湿得像泡在水里,怎么都晒不干。院子角落被青苔占据,屋子角落则落满灰黑色的霉斑,柜子里的书总要时常拿出来翻晒,一不小心便会沦为废纸。

她曾以为她一辈子都不会喜欢这样的天气,却没想到来到少雨的京城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竟有点怀念阴雨天里的棺材铺。

四方庭院,雨水入幕,铺子里没生意,她和姜拯不外出,就安静坐在檐下。姜拯起炉子煮茶,又另为她准备一个小炉子,火上放着薄薄的瓦片,让她烤花生吃。

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却不知有没有再回去的机会。

她甚至不敢再起卦卜算,唯恐得出她不想要的答案。

如今,四方小院再不是破破烂烂的棺材铺,姜拯不知在何处,她的手边没有烤花生,李玄鹤也不知去忙什么……她并不熟悉这里的一切,与这里格格不入,仿佛悬在空中,落不到实处。

荀舒就这么呆呆看着雨景,然后便瞧见李玄鹤推开院门,走入她的眼帘。

她没说话,看着李玄鹤由远及近,穿越淅淅沥沥的雨水,撑着油纸伞走到她的面前。

二人隔着栏杆,一人站在雨中,一人坐在檐下。

荀舒今晨未绾发,头发披散着,沾了点雨水,贴到了脸颊。李玄鹤将食盒放到一旁,拨开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俯身啄了啄她的嘴唇,起身后眉眼弯弯,笑意爽朗:“阿舒可是早知我要来,特意在此处等我?”

荀舒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缓和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她眨眨眼,不明白他哪儿来的自信:“今日下雨,我不想出门,醒来后便坐在此处,已经许久了。你又没告诉我你何时来,难道我要一直等你不成?”

她的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委屈,听得李玄鹤高兴不已,露出几颗大白牙。他绕过栏杆,将伞收好靠在一旁的墙上,笑着解释:“这几日确实有些忙,没能陪阿舒出去转转,是我的不对。”他坐到荀舒身边不远处,与她隔着一个食盒,视线扫过整个院落,“阿水呢?她为何没在此处陪你?”

“阿水对烹饪一道很是着迷,这几日一直跟着黄伯在厨房里忙碌。”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到了想要做的事。”李玄鹤感叹道,“前些年黄伯还说想要收一个关门弟子,继承他的全部衣钵,我看阿水就很是适合。”

“烹饪一道也讲究天赋,希望阿水是那个有天赋的人,能得黄伯青睐。”

李玄鹤将食盒打开,将里面的一碟碟干果取出,搁在荀舒面前。荀舒瞥了一眼,见有花生,有杏仁,正是她刚刚思念的东西。她捏起一颗花生,捏开金灿灿的外壳,搓掉红色薄皮,举到李玄鹤的唇边

:“以前下雨,我常在檐下烤花生吃。有时棺材铺宽裕,姜叔还会给我买些蜜浆,浇在烤好的花生上。”

李玄鹤叼过那颗花生,立刻便要起身:“我去寻蜜浆来。”

荀舒按着他的胳膊:“我现在不想吃蜜浆,就想和你说说话。”

李玄鹤自然依她:“好。”

荀舒又剥了颗花生,塞到自己嘴中,含糊道:“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伤得很重,躺在树丛中,我险些没瞧见你。那时你就剩一口气了,该含片人参续命,可棺材铺哪买得起参片?我就翻出了一颗花生,塞到你嘴里。我想着,花生和人参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应当也差不多。”

李玄鹤自然没有这一段记忆,闻言好奇道:“后来呢?”

荀舒眯着眼睛想:“后来?后来我擦干净你脸上的血,看了你的面相,又看了你的手相,起了邪念。”

“邪念?”

“嗯。你那面相和手相,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我想着你肯定很有钱,救了你,问你家人换一大笔赏钱,姜叔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哪儿想到后来——”荀舒摇摇头,不再多说,“罢了,也是命中注定。”

李玄鹤很喜欢她这个说法:“我们本就是命中注定。”

第90章 有风经过1

这日的雨一直不停,李玄鹤竟也一直没走,陪着荀舒听雨吃花生,偶尔聊几句最近或以前的趣事。荀舒吃了个半饱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可还记得灯会那日,我曾在街上瞧见了赵京蓉和方晏?你说要传消息回潮州打探,如今可收到回信儿?”

李玄鹤轻拍脑袋:“我今日来寻你,正是为了此事。昨日我收到潮州那边的回信,说是咱们离开后不久,方晏便解了官,离开了潮州。我的人去了寿衣店,听那里的东家夫妇说,方晏是因为赵京蓉才解官的。方晏入仕后受赵县令照顾良多,如今赵县令家中生出这种变故,只剩了赵京蓉孤伶伶一个人,生了重病时日无多,很是可怜。方晏说要带着她来京城求医,若是能治好她的病自然最好,若是不能,也可以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也算报答了赵县令的恩情。寿衣店夫妇二人听到他这么说,便允了他的离开。”

带着赵京蓉来京城?荀舒有些吃惊:“我与他认识这么久,倒是不知道他和赵京蓉这般熟悉。”

李玄鹤抬眼:“你与方晏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姜叔把我带回棺材铺后没多久,我便认识了方晏。听姜叔说,方晏也在那场洪涝中失去了亲人。寿衣店夫妇见他可怜,想起了他们过世的儿子,便收留了他。方晏于读书一道颇有天赋,等到洪涝退散,便去了村南的书院读书,之后每个月只回寿衣店几天,帮着家中照看铺子。后来,赵县令偶然结识了方晏,欣赏他的才华,让他入县衙做书吏。这之后,方晏不再回书院,长住寿衣店,我这才与他逐渐熟悉起来。”

在大梁入朝做官,除了通过科举入仕,也可由朝中人荐举。赵县令身为一县县令,若遇到欣赏的白衣,可推举其至州刺史府处,经刺史同意后,便可入县衙领官职。潮州县衙的两个县尉,皆是通过这种方法入仕,一人由赵县令荐举,一人由刺史亲自荐举。

“原来是这样。”李玄鹤装作随意地问,“你既然与他熟悉,你离开潮州时,他可曾提起过要带着赵京蓉来京城的事?”

荀舒摇头,亦是觉得蹊跷:“并未。方晏送我到城门口时,什么都没说,只祝我一路平安。说来也奇怪,灯会遇到他们那日,你我也刚到京城不久。这么看,几乎是咱们刚离开潮州,他们便启程了。若他们早些说,还能一起上路,路上也能有照应。”她顿了顿,仿佛意识到什么,慢吞吞道,“这事不是显而易见的吗?方晏若与我说了什么,我怎么会不告诉你?你为何此刻才问?我怎么感觉,你这话似乎有别的意思……像是不怀好意呢?”

李玄鹤一脸无辜相:“阿舒哪里的话?我对你全心全意!可不像方晏那小子,藏了这么多秘密,都不告诉你。”

“你藏的秘密也不少。”荀舒白了他一眼。

荀舒瞧着慢吞吞的,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却敏锐得很。李玄鹤怕她问出无法招架的问题,赶忙转了话题:“他们如今就住在城西的客栈里,你可要去见一面?”

荀舒有些犹豫。

若说方晏带着赵京蓉离开潮州却不告诉她,尚情有可原,可他们到了京城还是不来寻她和李玄鹤,着实蹊跷。方晏来京城,是为了报答赵县令的恩情,带赵京蓉来寻医问药,那他们为何不找李玄鹤呢?李玄鹤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不仅是平阳侯府的公子,还是长公主的亲子。方晏能找到的名医,李玄鹤可以找到,方晏找不到的名医,李玄鹤亦有门路。

可方晏还是没来找李玄鹤。

他是不是不想让她和李玄鹤知道这件事,知道他和赵京蓉的关系?

可这又是为什么呢?

荀舒将她心中的疑惑说给李玄鹤听,李玄鹤顿了顿,试探道:“方兄来到京城,定然听闻了前些日子平阳侯府的事,略加打听,也能知道你住在平阳侯府中,与我在一处。阿舒,我觉得方兄不是不想让我知道,而是不想让你知道,让你误会。方兄一直喜欢你,你可知晓?”

“误会什么?”

“误会他和赵京蓉之间的关系。”

“我又不喜欢他,为何会误会他和赵京蓉之间的关系?”荀舒说完,后知后觉醒悟李玄鹤的意思,赶紧摆手,“你误会了,方晏他不喜欢我——至少不是男女之间的喜欢。”

李玄鹤叹了口气,只觉得荀舒在此事上过于迟钝。荀舒瞧见他的表情,认真解释:“你莫要将我当成傻子。谁对我好,谁对我不好,只要用心便可感知。方晏对我很好,但只是如寻常兄妹一般,断然没有男女之情。”

在潮州时,他时时刻刻盯着你跟着你,这要说没有男女之情,有谁相信?李玄鹤不想为了这么个无关紧要的人,与荀舒争辩。他伸手沾了点雨水,在长凳上写下“福寿客栈”四字,委委屈屈道:“他和赵京蓉如今便住在这家客栈中,你若不想与我同去,可自行去寻他。”

李玄鹤气鼓鼓地别过身子,荀舒一瞬间下定了决心:“既然要去,自然要同去。你对京城熟,兴许还能帮到他们。”她抬头仰望,看天上乌云几乎要散去,又眺望院中鱼缸的水面,见涟漪愈加稀疏,“雨快停了。不如等雨停了,咱们便去找他们吧。今日天气不好,料想他们定没出客栈。”-

福寿客栈在城西的角落,平日里客人不多。大堂里的木桌子不知用了多少年,表面结着黑色的油污。桌旁凳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能散架。

店内只有一个小二,正在打瞌睡,视线扫过走入店内的荀舒和李玄鹤,见他们衣着华贵,身后跟着护卫几人,并不像是会光顾他们小店的人。他匆匆迎上去,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客官可是要来寻人?”

荀舒正要向店小二打听方晏,一抬眼便瞧见了站在楼梯上,略有些吃惊的方晏。她指指方晏道:“我们来找他。”

方晏没想到会在此处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笑容略有些尴尬:“贺兄,阿舒好久不见,咱们去房间聊吧。”

福寿客栈共有三层,方晏的住处在第二层,是地字号房间。房间极为狭小,一张桌子一张床榻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落不下脚。三人围着桌子坐下,膝盖碰着膝盖。荀舒略有些不自在,向李玄鹤的方向微微侧了侧身子,绕开二人的膝盖,小心翼翼呼了口气。

一个多月未见,方晏还是那副模样,衣着打扮一丝不苟,言行举止一板一眼,只眉眼间少了几分书生气,添了几分沉郁。他将桌上扣着的杯子翻开,给二人倒了几杯茶。

茶水透亮,是淡淡的琥珀色,香气亦是令

人神清气爽,竟是难得的好茶。

李玄鹤盯着茶水看了半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叹道:“真是好茶。”

荀舒尝了一口后,奇道:“京城真是奇怪,刚刚走进大堂的时候,我还以为这客栈快要关门了,却没想到竟然能给客人上这般好茶。”

方晏惊道:“我只觉得这茶甚是爽口,倒不知这是好茶。京城果然寸金寸土,多得是我没见过的、没尝过的东西。”

在潮州时,这人虽也算迂腐,却没这般惺惺作态。李玄鹤挑眉,厌烦了与他继续寒暄:“听闻方兄辞了官,带着赵二姑娘来京城探病。往日里倒是不知,方兄和赵二姑娘这般熟悉。”

“哪里哪里。往日我与贺兄交往不多,贺兄不知我认识赵二姑娘是正常的,就像我也不知贺兄是大理寺少卿,平阳侯之子。”方晏笑得含蓄,“哦对,如今不能称呼你为贺兄了,该是李兄才是。”

“是。我和阿舒都与方兄不熟,不然方兄离开潮州,竟都不支会阿舒一声。”李玄鹤也不恼,视线划过巴掌大的房间,动作格外瞩目,“既然是带赵二姑娘来看病,怎么看不见人呢?她的病可还好?”

“赵二姑娘尚未出阁,怎能与我住在一处。”方晏指着隔壁的方向道,“她就住在隔壁。这几日她身体的情况愈发不好,白日里睡着的时间越来越多,现在应该正在休息着。若二位想要见她,我这就去将她叫起来。”

方晏作势要起身,荀舒赶忙摆手:“不用了。我也是上次在乞巧节的灯会,曾瞧见你们,这才让三哥去查了查你们的行踪。”她侧头看向李玄鹤,认真道,“听说皇宫中的御医特别厉害,你可能让他们来为赵二姑娘看诊?”

此事有些难办,但李玄鹤还是应了下来:“一会儿我让鱼肠去打听一下,看看哪个御医今日下值后,有空来这里给赵二姑娘看病。”

“不必了。”方晏替赵京蓉回绝了这一番好意,见他们面露疑惑,苦笑着解释,“我们这一路行来,瞧了不少郎中。每一次有新郎中来给赵二姑娘看病,她都心怀期待,可每次听到郎中药石无医的说辞,又要难过好几日。如今她的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之势,就算有良药,怕是也坚持不到病好的那一日了。若是御医也没有治疗的法子,再受打击,我怕她直接——”

方晏的声音很轻,细细听有细微的颤抖。他并没将话说完,仿佛只要不说出口,就能不面对那个悲伤的结局。

荀舒微微蹙眉,只觉得方晏的态度有些奇怪,与潮州的那个方晏判若两人。她细细看方晏的五官面相,未瞧出什么改变,方松了一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不过分开了一个多月,能有什么改变呢?

李玄鹤的余光一直注视着荀舒,瞧见她担忧的模样,心头酸如陈年老醋。他酸溜溜地想,荀舒怎么瞧不出这人有所隐瞒呢?看来还是要找个御医来瞧瞧,说不准便能掀开方晏隐藏的秘密。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半晌无人开口,直到隔壁房间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到地上,摔碎这片沉寂时,方晏猛地起身。

“她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