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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鹤并没因荀舒的话,而生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他沉思片刻,认真叮嘱道:“此事你莫要同他人说,全当你从未观星,并不知道。”

他的这副模样,让荀舒愈发难受,她攥紧衣袖,不解道:“你不难过吗?不生气吗?还是这一切,你早就知道?”

李玄鹤怕极了荀舒的这句“你早就知道”。这话说出口,就意味着他大抵又说错了什么话,要被她误会。若不尽快解开这误会,只会越积越深,更加没法解释。

李玄鹤忙道:“天地良心,阿舒,我真的不知道此事。我与太子虽然关系很好,我时常会帮太子办些差事,可他是君,我是臣,他怎么可能将所有事都告诉我?我确实察觉到他最近举止有异,似有疏远我的意思,可我又不是神仙,怎能猜到他有逼宫的想法呢?”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虽将太子当作亲人,当作好友,可他终究是东宫,是未来的圣上。这事自我懂事起,母亲就耳提面命,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敢忘记。臣不能对君主有所不满,有所要求,这是臣子的本分。阿舒,我真的没有骗你。”

荀舒心中依旧有疑惑:“那最近的天象变化呢?荧惑守心是大事,司天监里那么多能人异士,难道就没有一人看到?我今日在酒楼中用膳时,还听到有人在谈论这件事。百姓们都看出来了,你们难道丝毫没有察觉?”

李玄鹤苦笑道:“自几年前,司天监便交到了国师手中,往日我不觉得此事有多么重要,今日才惊觉,这似乎是一步伏脉千里的棋,而我们早就被蒙住了双眼。不过想想也是,岐山封禅是大事,日期是由国师亲自推演,定下来的,如今却在这节骨眼上,出现这般不吉的天象,若传出去,不只是威严扫地,甚至可能触怒天颜,是杀头的罪过。”他顿了顿,又苦笑着补了一句,“不过,陛下如今很是信任国师,就算将此事告诉陛下,他也未必会相信。”

山间风大了几分,吹得荀舒鬓角碎发乱飞,她用手理了理,掖到耳后:“我估摸着,东宫那位说不定也帮着瞒了消息。我今日找你来时,并未预料到荧惑今日便定了位置,还想着荧惑守心,对大梁的国运来说是巨大的动荡,无论成与不成,都会有百姓受苦,想问问你有没有好的法子可化解。可如今看来,你约莫是不会帮我了。”

李玄鹤愣住:“阿舒,你要做什么?”

她能做什么?司天阁弟子,要庇佑天下苍生,她知道此事会很难,她的能力很微弱,可她还是要去做。

师父曾说,不可轻易介入他人因果,不然会报应、反噬到改命之人的身上。可师父又说,司天阁弟子学习技艺,当庇护天下百姓。

年幼时只觉得这些不过是没什么用处的规矩,自相矛盾,可如今才醒悟,司天阁的道,只有亲身体会了,才能悟到。

曾经她不愿意干涉他人因果,明明预测到他人的死亡,但宁肯心中懊恼愧疚,也固执地不肯提醒,可如今惊觉,无论是潮州赵夫

人、赵县令,还是宁远村的阿水、寿问雪,都是天下百姓中的一员,都是她应当庇护的人。

司天阁弟子离开时都是被逐出师门,千百弟子隐入芸芸众生,他们若恪守着不介入他人因果,不愿意承担反噬,而不救人,那他们终其一生,都再难跨入山门,可若他们能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便能明白,其实他们从来都未曾离开过师门。

此事或有风险,她虽人微力薄,甚至肯能遭到天谴,可她也愿意尽力一试。

荀舒并没回答李玄鹤的问题,抿了抿唇,慢吞吞道:“我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夜深露重,我便先回去睡觉了,李大人也快些回去吧。”

李玄鹤上前几步,赶到她的面前,挡住她的去路:“阿舒,我还有话要同你说。今日我收到消息,说你要见我,我很是高兴。我原本要明日随圣驾一同到这里的,收到你的消息后,快马加鞭,才在此时赶到。”他的脸上露出几分委屈,“阿舒,我想同你解释,那日你所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我问过师父,他说姜叔的死和他无关,他赶到时已经是那副模样了。他手中那匕首确实是凶器,但那是因为,他进入房间时不小心触发了机关,那匕首是暗器,冲他飞来,他只能抓住在手中……阿舒,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能信我?”

夜风寒凉,面前少年却真挚地像火,灼得荀舒退后半步。她抬起双眸,眼中早没了当时的崩溃,余下的只有如死水般的寂静。

“李玄鹤,当时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你却没有开口说半个字。你可知那时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信?如今事情过了这么久,你再来找我解释,谁知是不是过去的这十日,你绞尽脑汁编出的新借口?我为何要信一个不知真假的借口?”她仰起头,眼中有细碎的光,“李玄鹤,机会过去了,就没了。若你是我,你会相信吗?”

“阿舒……”

荀舒挪开目光,看向更古不变的星辰,如五年前的一样:“我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早就见过秦渊。五年前,司天阁覆灭后,他带着大理寺的人在山林中游走。那时他搜得那样认真,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想要找到真相……没想到最后他却以意外结案。司天阁阁主活了百余年,什么事算不到?若不是被人暗算,怎么可能会毫无防备?所以那日我碰见他时,他真的是在搜证据吗?还是搜司天阁的宝物?

“两个月前,姜叔因我而被人抓走,后来我听了五味子的话,以为是长生殿动的手,如今想来却未必。找司天阁弟子的不止长生殿的人,秦渊在这件事上也有动机,不是吗?几天前,我又亲眼看着他站在姜拯的尸体旁……李玄鹤,所有线索汇聚在一处,我甚至开始怀疑潮州破庙里,你是在哄骗我。你早知姜拯是被秦渊带走的,但不告诉我。我想不明白,你知道真正与司天阁有关的人是我,为何不告诉秦渊呢?李玄鹤,你究竟想要什么?”

第96章 岐山封禅3

夜色深沉,风声不绝于耳。李玄鹤站在荒野中,只感觉整个心都被这恼人的风吹碎了。

他知晓他在发现姜拯尸体的那日做错了事,没有在第一时间将一切坦白,可此刻听到荀舒如此否认他们的过往,心中还是难过。

早就准备好的解释堆积在嗓子眼,却再找不到说出口的机会,也失了说出口的心。

李玄鹤回忆起九天前的那日。

那日他接到消息,带着大理寺众人匆匆赶到那破败的小院时,院门和屋门大敞着,场面和荀舒到达时并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只有院子中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

秦渊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随从。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冲进摆着姜拯尸体的屋子,脑中一片茫然。秦渊就站在那尸体旁,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看走进屋的他。他收敛心神,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竟发现的所有证据,都指向秦渊就是凶手。

他和秦渊相识多年,他深知秦渊不会杀人,可那么多证据摆在他的眼前,即使是他,也不免生出几分怀疑。

当时他便问过秦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可那时的秦渊紧锁着眉,似乎没听到他的问题,并未回答他。他以为秦渊有难处,只能将此事暂且搁置,想着等勘查完现场回到大理寺后,再细细询问。可他刚走到院子中,还未来得及做什么,荀舒便冲进了院子,直冲着姜拯的尸体而去。

那时的荀舒问他要解释,他如何能回答?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边是他尊敬的师父,一边是心仪的姑娘。他不想靠着对秦渊的信任随意敷衍安抚荀舒,又不能做到用匆忙推理得出的答案,将矛头贸然指向秦渊。

他只能沉默。

秦渊后来将那日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也解释了当时的情况。可那时荀舒已经离开了京城,他却因着公务不能追随她而去,一时间竟找不到和她解释的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

李玄鹤让开几步,轻声道:“时候不早了,阿舒早些回去休息吧。”

月色薄凉,落在李玄鹤头上身上,一丝一缕都是寂寥。荀舒轻咬着嘴唇,半晌没有动作。

话说出口,荀舒也觉得有些重了,可她不后悔。

她确实有许多事想不明白。

曾经她认为谁都有秘密,对她和李玄鹤来说,这些并不是那般重要。可那日与方晏争执过后,她虽面上反驳了他的话,心中却逐渐开始觉得,这些问题若不能坦诚地说开,便是埋在他们二人间的火药,早晚会被引爆。

李玄鹤的表情颇为落寞,让荀舒的心攥成一团。她从未见过李玄鹤这般模样,疲惫至极,被抽走了魂魄。可即使是这样,他依旧什么都没说。

荀舒的心中升腾起淡淡的失望,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的路,与李玄鹤擦肩而过后,离开了这片桂花林-

一夜难眠,次日天亮时,荀舒脑袋昏昏沉沉,呼吸也有些不顺畅,像是染了风寒。她晃晃脑袋,在被窝里磨蹭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山间寒凉,荀舒依旧是少年郎的打扮,收拾齐整后离开客栈,被迎面而来的凉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攥紧了背着的挎包,竟是妄想着挎包能抵御寒冷。

今日圣驾会到安乐镇,街上空空荡荡,昨日还熙攘热闹的店铺,今日却连门都没开。荀舒在心中猜测,城中百姓定是都赶着去斋宫瞧热闹,想要一见天颜,连店铺的东家都不例外。她搓了搓冰凉的手,抬腿正要往斋宫赶,便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喊她的名字。

“荀兄!”

荀舒转头,瞧见了五味子。他今日精心打扮过,道袍平整,没有一丝褶皱,头发上也似抹了油,每一根发丝都格外服帖。她慢吞吞招呼:“五味子道长。”

五味子快步上前:“可是要去斋宫?贫道正好也要去,正好同行。”

荀舒正愁认不得路,听到此话自然答应下来。

二人出发得有些晚,走了一段路后,方看到零散的百姓,步履匆匆。步行让荀舒的身体暖和了不少,终于有了闲聊的心思,她看着前方兴

奋的百姓,忍不住道:“道长可知这岐山封禅要持续多久,都做些什么?”

五味子恰好知道封禅的章程,详细说给她听:“今日圣驾到达安乐镇后,会入住山脚下的斋宫。圣上会在斋宫中沐浴更衣,禁食荤腥,直至三日后吉日吉时,步行攀至山顶神宫,祭拜神明,宣读祝文。次日吉时,圣驾将会再登山顶,到天坛处行燔柴礼,将写有祷文的玉册封存。至此,岐山封禅中需要圣上来做的部分便完成了。之后,圣驾便会离开岐山,后续一应事宜,皆交由礼部和国师来完成。”

荀舒愕然:“所以今日去斋宫,真的只能看到个圣驾下马车,进入斋宫?”

“兴许什么都看不到。这一次不仅来了禁军,还抽调了附近驻守的丹烈军。这些人会将斋宫里三层外三层围起来,你约莫只能看到御辇的金色车盖。”五味子纠正道。

荀舒本想着,若能靠近陛下,看清他的面相和他身边人的面相,兴许能有新的发现,如今看来这条路是行不通了。她垂头丧气走了几步,突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身边打扮得颇为隆重的五味子:“道长,你今日怕不是去凑热闹的吧?”

五味子扬起下巴,颇为骄傲:“自然不是。贫道今日是要去见国师,将神丹交给他,但在去之前,还要去见一个人。”五味子神秘兮兮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荀舒,献宝似的介绍,“这就是那神丹。”

瓷瓶婴儿拳头大小,葫芦形状,瓶面上没有纹路,是最常见的装药的瓶子。瓷瓶的开口处封了蜡,荀舒无法打开看,只能放到耳边轻轻晃了几下,听到里面有细碎响声,像是不止一颗丹药。

荀舒心中了然:“蛇罗鱼炼成的长生不老药?”

五味子惊讶:“你怎么知道?”

荀舒眯眼看他,像是看着一个傻子。

“你在宁远村不就只有这点事儿吗?看着那条死鱼。如今长生殿殿主将你召到此处,定是你告知他,这鱼已练成了吧?不过我有些想不明白,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殿主竟不派人去宁远村察看一下?而是交由你一个人来处理,炼制丹药送到此处?”

“荀姑娘有所不知。”五味子压低声音,“这蛇罗鱼养成后,需要在它活着的时候扔进炼丹炉,炼制成丹药。若是死后再炼,药效会随时间推移越来越差。贫道传信给殿主,告诉他蛇罗鱼已经完全变了颜色,但是变颜色后没多久,便死在了水潭中。传信的时候,已近封禅大典,殿主分身乏术,只能飞鸽传书于贫道,将炼制的法子告知贫道,由贫道来炼制。”五味子喜气洋洋,“那蛇罗鱼自然是找不见了,贫道去山间抓了十几条鱼,一股脑扔进炼丹炉里,才炼制出这么两颗玩意儿。”

荀舒愈发不解:“那蛇罗鱼比人还要大,只炼出这么两颗丹药……虽说炼丹会浪费不少药材,扔进去的和炼出来的必然不相等,但只有两颗未免太少了,殿主怕是不会信吧?”

五味子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无奈:“没办法,贫道也是听命令做事。太子殿下让贫道只炼制两颗毒药,贫道只能依照要求——”

五味子的声音哑在嗓子中,话出口方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事,懊恼不已。他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偷偷瞄荀舒,想知道她听没听清他的话。可荀舒垂着眼睛,瞧不清神情,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五味子心中愈发忐忑。

荀舒自然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在细细琢磨其中的关系。

五味子背后之人在宁远村事了后,就从长生殿殿主变成了李玄鹤,如今又成了东宫太子。李玄鹤与东宫的关系果然匪浅,绝不只是单纯的表兄弟,大抵是太子阵营,帮太子做事的人,不然也不会将五味子引荐给太子。

五味子见她不说话,试探道:“荀姑娘?”

“嗯,听到了,是东宫让你做的。”荀舒慢吞吞地将他的话复述一遍,瞧着五味子面色大变,胡须乱颤,心情好了不少。她将药瓶递还给他,安抚道,“放心,此事我不会同他人说的。只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大难临头了。”

五味子曾见过荀舒指认阵法,对她自然是信服的。他惊慌询问:“这是何意?”

“你印堂发黑,大难临头,是个死劫。这劫会如何应,你应当能猜到吧?”

五味子思绪疯狂转动,目光警惕,瞟向四周,见无人注意他,才轻声道:“东宫?”

“我倒是觉得更有可能是长生殿殿主。”荀舒学着他的模样,压低声音,认真给他分析,“你刚刚说,见殿主前你要去见一个人,那人约莫就是东宫太子吧?他见你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交代你去做,不然直接传信交代就是,何必百忙中抽出空来见你?他知晓你要将假的长生丹交给殿主,并为此事布了后招,怎么可能会在这之前杀了你?那岂不是浪费了一番布局。”

五味子恍然大悟,面含钦佩,嘀嘀咕咕道:“荀姑娘说得有道理!如此说来,太子必然不会立刻杀了贫道。贫道见过殿下后,会去见殿主,将这假的长生不老药送给殿主,若殿主不想让这个秘密被他人知晓,兴许就会杀人灭口……”他逐渐慌乱起来,再不似刚刚般神采飞扬,“荀姑娘,我该如何是好?这一劫你可有办法帮贫道化解?”

荀舒将他的死劫点出来,本就是存了帮他化解的意思。只是此地人多眼杂,她也寻不到安静的地方,为他起卦,只能靠推测。她想了一会儿,道:“你去见殿主的时候,寻个人多的时候,让众人瞧见你与国师在一处,他兴许就不敢动手了。

五味子哭丧着一张脸:“姑娘,你也太天真了。国师的住处里外都是他的人,他若真要杀我,不仅不会有人阻拦,甚至还会为他遮掩。更何况,贫道这种小人物,死了又有谁会知晓,或是为了救我,与国师作对呢?”

荀舒也有些犯愁:“这又该如何……”她突然想到师兄们打架时候说过的话,眼睛亮了起来,“有办法了!你应当去找最厌烦长生殿和殿主的人。若那人权势不弱于国师,或可出面保住你的性命。”

第97章 岐山封禅4

岐山脚下的斋宫建成已有几百年,制式古久,带着前朝的气息。自建成后,这里便是岐山封禅时皇家斋戒的斋宫,平日里无人居住,只有年迈的宫人们守着。岐山封禅日子定好后,工部会派人至斋宫主持修。

今年大典日期定得匆忙,没有足够的时间修斋宫,只来得及修补好几间皇帝需要用的宫殿。其他几处则是草草打扫,仅维持着表面的光鲜模样。

荀舒和五味子赶到斋宫时,百姓已将可以瞧见圣驾的位置占满。荀舒环顾四周,瞧见了一棵大树,踩着树干三两下便爬了上去,留五味子在树下干瞪眼。

荀舒敷衍安抚:“总归你能进去,现在看不看有什么重要呢?”

五味子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于是不再多说。

荀舒刚坐稳,路尽头便传来声响。她扶住树干,歪着身子,让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道路尽头。

沙石路扬起烟尘,帝王仪仗缓缓出现。骑兵开道,步甲兵紧随其后。百余乐师跟在步甲兵后,持大小不一的鼓,鼓声如雷鸣,气势恢宏,响彻云霄。再后方是旗阵,旗幡迎风招展,猎猎作响,为圣做引,增添不少气势。

帝王车驾在队伍的中央,车窗悬着轻薄纱帘,只能瞧见一个隐约侧影。车架四周被禁军层层包裹,要不是荀舒站的位置高,莫说看到皇帝的真容,怕是连车盖顶上的宝珠都瞧不见。

仪仗依次进入宫城门,消失在众人视线中。百姓们叽叽喳喳犹在回味,荀舒却不肯回神,视线仔细扫过还未进入宫门的每一个人,想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李玄鹤并不在队伍中。

昨日匆匆一见,也不知他是否来得及回到队伍中。

宫门在荀舒的眼前渐渐关闭,她没了再呆在树上的理由,手忙脚乱从树上爬下,不似上去时敏捷,带着几分狼狈。五味子还等在树下,打了个哈欠,道:“贫道还以为姑娘打算在树上过夜呢。”

荀舒惊讶于他还没有离开:“你不是要进斋宫吗?”

五味子伸了个懒腰,理了理衣裳:“此时斋宫里忙得很,圣上在斋戒前,还有不少仪式要做。等到晌午后仪式结束,贫道再进去也不迟。”他挠了挠头

,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其实贫道没走,是想起来忘记和姑娘说谢谢了。贫道算不了自己的命,谢姑娘指出贫道的劫难。若贫道能化险为夷,来日定要请姑娘去最好的酒楼吃酒!””

荀舒不与他客气:“那我定要将所有的好菜都点上一遍。”她盯着他的脸,仍旧不放心,嘱咐道,“无论如何,小心为妙。天命难违,但总会留条活路。实在不行逃命要紧,其他的以后再说。”

五味子收起脸上的嬉笑,认真点头:“贫道记住了。”

斋宫的宫墙不比皇宫中的矮,荀舒远远望着,竟瞧不见内里的宫殿。每个宫门处都站着不少的禁军,连一只飞虫都无法飞入。

若是能代替五味子进入斋宫就好了……

荀舒心中生出这个念头时,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不过一瞬,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长公主这次随圣驾而来,刚刚队伍中亦有大理寺的熟面孔,要想说服这么多人一起为她隐瞒身份,实在是无法做到。更何况男女骨相不同,长生殿殿主若会看骨相,一眼便能认出她是个女子而非五味子。

若想混入斋宫,还是要另想法子。

荀舒心中情绪复杂又沮丧,辞别五味子,慢悠悠向城内走去。

安乐镇的百姓们大都回到了城中,街边商户陆续开门迎客。荀舒找了个茶摊,要了碗热茶,小口小口啜饮着。

茶碗中的碎茶叶在茶汤中打着旋儿,荀舒垂眸盯着,思索着要如何混入斋宫。正想到找狗洞的方法时,头顶落下一个阴影,似是有人停在她的面前。那人瞧见她高兴道:“小舒!刚刚远远看着,就觉得身影有些熟悉,没想到还真是你!”那人向身后不远处挥了挥手,“梁丘,楚妙,真的是小舒!”

荀舒抬起头看着面前几人,一瞬间红了眼眶:“师兄,师姐……”

自荀舒记事起,她便生活在司天阁。那时阁中除了师父和几个老仆,共有六个弟子。其中两个年岁较大,没过太久便下山离开,只剩下他们四人,彼此陪伴,一起过了近十年。

她八岁那年,二十岁的梁丘最先下山。她十岁那年,二十一岁的楚妙也下了山。她十二岁那年,最小的师兄元洲也离开了司天阁,至此,师父留在司天阁中的徒弟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曾以为,世界这么大,她兴许再也遇不到他们了,却没想到能在此时,在她最迷茫灰暗的时刻,再次遇到他们。

荀舒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不过片刻嚎啕大哭起来。元洲看着她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眼中也有泪光浮现:“小舒啊,几年不见,你怎的越活越回去了?还同小孩子似的,就知道哭鼻子。”

荀舒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堆积在心口的郁气化为眼泪,怎么都流不完,她在袖子上抹了一把眼泪,抽噎着,磕磕绊绊道:“我还以为我活着的时候见不到你们了……”

楚妙一如往昔般敲了下荀舒的脑袋,之后又温柔地揉了揉:“你这张嘴,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啊……”

茶铺在镇子热闹处,荀舒的号啕大哭让不少人好奇看过来。梁丘如今已近而立之年,比当年成熟稳重了不少。他看过四周,定声道:“此处人太多了,不如去我的宅子中详谈。”

梁丘在安乐镇有宅子?荀舒一脸茫然,不知不觉间便止了眼泪,晕晕乎乎地跟着梁丘等人出城,去了郊外。等到梁丘的步伐停住时,荀舒看着面前的景象,瞪着一双肿得像核桃似的眼睛,震惊道:“师兄,你这是改行做菜农了?”

面前是一个简陋的小院子,四周用篱笆围着。篱笆东边百步便是岐山,山坡缓和,被人别出心裁打理成如阶梯一般的形状,每一节阶梯的表面都很平整,肥沃的土壤中种着不同的蔬菜粮食。有的还是菜苗,有的已近成熟。

“算是吧。前几年来到此处,瞧见这片山林土地肥沃,但因着地势不平,无人耕种,便在此处住下,平日里种菜养花,等着封禅大典的到来。”

梁丘引着几人进入院子,院中只有两间简陋的屋子,和十几只满地乱窜的鸡。

其他俩人显然早已来过此处,只有荀舒颇为好奇,边走边看,直到跟着众人进了屋子,才问道:“几年前?师兄,你在几年前就知道会举办封禅大典?”

元洲笑着打趣:“梁丘是咱们中继承师父衣钵最多的,他能瞧出来有什么奇怪的?”他抢了梁丘的话,叽叽喳喳将这几年的事简要说出来,“几年前,梁丘就推出这些年会办封禅大典,且这大典上会出事。若处理不好,会起动乱,至百姓受苦,民不聊生。梁丘找不出解法,便来到这里先住了下来,想着随时间推移,定能找到办法。”

梁丘点头,叹了口气:“可是这局太大,我破不了,需有贵人从众协助。但这个贵人是谁,要如何帮,却是全然不知,我甚至连这贵人的生辰八字,是男是女都算不出。”

楚妙靠着门框而站,也是面有愁容:“这一年,我们想法子见过许多权力中心的人,却始终没找到那个‘贵人’。如今三天后就是岐山封禅,或许有些局,本就不是我们能破的,要是师父还在的话——”楚妙苦笑着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换了轻松的话题,“莫说这些了。小舒这几年过得如何?五年前听说了师父和司天阁的事,我们三个不约而同回过云淡山,但一直找不到你的踪迹。后来梁丘起了一卦,算出你没有遇到危险,已经遇到了贵人,自有一段因果,这才放下心来。后来冷静下来,才发觉我们是杞人忧天。师父他定是算好了一切,为你铺好了后路,不然如何能放心地走?毕竟你可是他一手带大徒弟。”

荀舒从不知道他们回去过,轻声道:“你们既然回去了……那你们可查出了当年司天阁覆灭,和师父之死的真相?”

三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后,梁丘才开口:“我们没有查。”

荀舒不解:“你们既然回去过,自然是放不下的,那为何什么都没做呢?”

“因为我们回去并不是为了师父,也不是为了司天阁,而是为了你。”梁丘表情颇为严肃,像是在教一个年幼的孩子,“很多年前,师父就曾对我们说过,无论以后司天阁发生什么,他发生了什么,只要离开司天阁,就是被逐出师门,此生再不能干涉司天阁的事,也不能做出复仇的举动。我想,师父他早就知道这一劫了吧。”

元洲倒了杯茶水递给荀舒,点头附和:“司天阁存在千年,气数早就将尽。无论它以什么方式了断,都是一种结果,不能因不接受这个结果,而生出新的因果。你年纪还太小,兴许还理解不了,但再过几年,你一定能明白。”

又是这句话。

以前在山中,荀舒最不喜欢他们将她当成个小孩子,虽然那时她确实是小孩子。没想到几年过去,还要继续听这句话。

如往常一般,荀舒心中不认同,但她不会因此事与师兄师姐争执,换来更多的说教。她抿着唇站在一边,垂着眼睛,不发一言。

楚妙看着她这副不服气的模样,叹了口气,笑道:“莫说这些了,还是聊聊你吧。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我瞧你红鸾星动,可是遇到心仪的小郎君?叫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带给我们瞧瞧?”

元洲挑眉,盯着荀舒的眼睛道:“瞧她这眼睛肿的,约莫这感情不是正缘。可惜不知道你的八字,不然师兄我亲自为你算正缘。这些年别的不行,我整日给别人看姻缘,看得可准了,人称大梁第一月老。”

荀舒本都忘了这件事,听到此话双眸又含起了一泡泪,将落未落,只觉得这半个月的悲伤全部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漂泊的船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可以短暂停靠的岸边,她抽噎着开口,将这些年的事说给众人听。

众人安静地听她将一切讲完,末了楚妙用帕子为荀舒拭去脸上的泪水,温柔笑道:“小舒长大了,竟也知道为天下黎民做事了。”

荀舒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可惜我被赶出司天阁时,年纪太小了,未能多学些师父的本事,观星术更是只学了点皮毛,看不出更多的。师兄师姐,你们可有更多的发现?”

第98章 岐山封禅5

梁丘走到房门处,向外看,确认过院中无人,附近也没人后,将房门掩上,引着众人到方桌旁坐下,压低声音:“不瞒你们说,我其实有些发现,但时间过去太久,我时常怀疑那时看到的是真的,还是我的幻觉。”他倒了点茶水在桌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草草画出了心宿三星的天象图,道,“两个多月前的一日,我正坐在院中,饮酒赏月。偶然抬头,便瞧见了荧惑守心的天象。只不过那时的荧惑星一闪而过,不成气候,但还是被我瞧见了。

“那时我瞧得分明,荧惑星已定方向,更近南方的那颗星。可第二日酒醒后再瞧,并无荧惑星出现。那时我以为是酒醉后看花了眼,并未放在心上。直到半个月前,荧惑守心天象出现,荧惑星位于星宿三星旁,并未定方位。也是这时我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事,开始怀疑那并非我的错觉。”

元洲震惊道:“昨晚咱们三人一同观星时,看得分明,荧惑星明明是向着东方,代表东宫的那颗星靠近……两个月前怎么可能向庶子星去呢?天象怎么可能会被改变?”

“是,天象无法被改变,所以后来我想了很久,还有一种可能。”梁丘在桌面上的两颗星上点了点,“荧惑守心,皇权易位。以前我们常说,落在那颗星上,便是哪边起了不臣之心,其实不然。荧惑星落在何处,那颗星的光辉会更盛几分,意味着那边会是新的天命之主。或许事情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的多,这次的天象,不仅牵扯到了东宫,还有其他的人。”

楚妙垂眸看着桌上的星辰图,认真道:“当今陛下共有三子,除太子外,其他两个都年岁尚小,手中无权,即使有人在背后相助,亦难成事。当今陛下尚在人世的兄弟有两个,陈王和襄王,也不知是哪位王爷,生出了异心。或许这几个月里,双方各自都有新的谋划,只不过有的事瞬息万变,几个月前是一个模样,如今又是另一番模样。”

荀舒心思一动,试探道:“太子的兄弟虽年岁小,可也许有的人就需要他们年岁小,容易被掌控呢?”

楚妙拧眉:“师妹的意思是,拥护太子的庶弟登基,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

元洲站起身,走到床榻边上,瘫倒在上面,唉声叹气:“这局也太复杂了,如今就算我们几个臭皮匠凑在一出,想要化解这局里面的戾气,亦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我有些想不明白,太子本就是下一任帝王,他何必要参与这档子事?当今陛下眼看着也活不了多久,为何不等他宾天后,名正言顺继位,如此,不会有化不开的戾气,也不会有这劳什子的荧惑守心,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这多好啊!”

“说得轻巧,若别人想要争,他不想法子护住,难道任人宰割?”楚妙启唇反驳。

眼看着二人又要如少年时般争执起来,梁丘猛地拍了下桌子,惊得二人忘了要说什么。

桌上茶碗被震得不停晃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楚妙急忙扶住茶碗,怒道:“梁丘,有话好好说,你拿桌子出什么气?我昨日就瞧见了,你家就这四个茶碗,这要是碎了,你连茶都没法请我们喝了。”

梁丘面含歉意:“报歉。我只是想让你们清醒一下,振作起来。这种事关皇权变更天下动乱的天象,本就不可能被轻易化解。此事我们想不出解决办法,难道不是正常的吗?”他指着房顶道,“我几年前便住到了这里,到今年才摸到点门路,我都没沮丧,你们有何可沮丧的?”

这话说得颇有道理,元洲和楚妙逐渐平静下来。楚妙轻声道:“如今该怎么办?说到底咱们四个人如今所说的一切都是凭空而想。若想化解此局,还要想法子混进斋宫才行。”

梁丘道:“混进斋宫容易。我的菜地离斋宫近,前两年宫中只住了几个老宫人,他们的蔬菜都从我这处采买。一个月前,斋宫负责采买的人便说了,让我自明日起,每日寅时将蔬菜送入斋宫。等明日我进了宫,再寻机会打探一番,看看是否能有新的发现。”

元洲猛地从床上起身,叹道:“师兄不愧是师兄,竟从几年前便开始谋划。”

梁丘这些年的谋划,说简单也颇为简单,但只为了一个不知是否会真的发生的卦象,坚持这么多年,绝非易事。

梁丘苦笑:“有的事需要机缘,我只能尽可能的多做,等待那份机缘。只是除了此处,明日还有件事需要你们去做。若发生宫变,必有兵力支持。明日你们便去附近探查一番,小心行事,看看是否能发现什么。”

楚妙和元洲答应下来,一旁的荀舒却认真道:“师兄,我明日能随你一同去吗?”

元洲劝道:“小师妹,斋宫如今守卫森严,可不是个好玩的地方。再说,你年纪尚小,我们怎么能让你去冒险?若大师兄能带人进去,自然是要带我。我行走江湖多年,擅长和各类人打交道,定能帮到大师兄。你便同楚妙一起去周围转转吧。”

“就是因为我年纪小,才应由我去。”荀舒神色极为认真,“因为我年岁小,生得也瘦小,他们会放松警惕,更容易打探一些消息。你和师姐江湖气太重,很容易被发现并非安乐镇的菜农,然后遇到危险。”

元洲挠了挠头,竟觉得荀舒说的有些道理。他求助似的看向楚妙,期待她能想出个理由绝了荀舒的想法,却见她掏出了三枚铜钱,气势汹汹拍在桌面上:“我觉得我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老方法,不如将决定权交给老天爷,我们问三卦,看看究竟谁最合适与梁丘师兄一起去斋宫。”

荀舒看着那三枚铜钱,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们三个厮混在一起时,尝尝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争执。有时是为了争抢什么物件,有时是为了些莫名其妙的事一定要争个高下。那时师父没有法子,只能让他们扔铜钱,得出卦象后不解卦,只看卦数序列,排在最前面的就是胜者。

此刻,楚妙提出这个方法,元洲和荀舒都没有意见。三人依次抛出铜钱,片刻后得出卦象,卦序最靠前的竟然是荀舒的风地观卦,第二十卦。

元洲垂头丧气,到底不再争辩。楚妙眼含担忧,不放心这个最小的师妹。梁丘看着那卦,笑道:“虽不算大吉,也是个好卦。明日要仔细观察,等待时机,莫要冲动,知道了吗?”

梁丘开口,事情拍板。荀舒松了口气,乖巧道:“我会听师兄的话的。”-

这一晚,荀舒并未回客栈,而是与元洲和楚妙一起,住在了这里。梁丘为几人张罗了好酒好菜,师兄妹四人多年后他乡重逢,喜不自胜,边吃边聊,从太阳西斜一直吃到月明星稀。

明日要办正事不宜饮酒,梁丘和荀舒以茶代酒,笑着看楚妙和元洲喝得醉醺醺的,口齿愈发不清晰。

“……你们可知晓,师父活了多少岁?”元洲撑着桌子,摇摇晃晃站起,竖起一根手指,“他活了二百岁!”

楚妙挥挥手,口齿亦是含糊:“我还在司天阁时,他便已经三百多岁了。你们不知道吧?师父房间的耳室里放着历代司天阁阁主的排位,每个排位后都写着他们的生卒年月。我曾经溜进去仔细瞧过,你们猜怎么着?历任阁主竟都活了几百岁,最长的一个是千年前一个叫九方言蹊的人,竟活了八百多岁。”

自荀舒认识师父时,他便是个银发老翁,瞧不出具体年龄,是以她从未想过他的具体年龄,总归八十岁还是一百岁,对她来说都没有区别。

但没想到他年纪竟然这般大了。

梁丘没有喝酒,突然严肃了表情,追问道:“那里定没有师父的排位,你怎么知道他多大年纪?”

楚妙慢悠悠道:“师父上一个阁主,三百年前就死了,他死后便是师父做阁主,他自然活了三百多岁啊!梁丘,你变笨了,这都想不明白。”

荀舒没有喝酒,将梁丘脸上的变化看得一清二楚。

梁丘一向是严肃稳重但平和的,仿佛遇到什么事,都无法激起他的情绪波动。荀舒从没见过这般凝重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

她轻声问:“师兄,可是发生了何事?”

梁丘沉默片刻,还是将一切说出:“前些年,我离开司天阁后,在大

梁境内四处游走,曾偶然听过一个说法,说世人所寻找的司天阁的宝贝都是假的,司天阁并没有宝镜,也没有宝贝。能引得无数人追逐的,其实是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

荀舒睁大双眼:“这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长生不老药?”

楚妙倒是不似荀舒般震惊:“巧了,此事我也曾想过。离开司天阁后,我曾四处找寻关于司天阁的记载,还真被我找到了。上面说,百年前司天阁阁主并不是这般神秘,每逢帝王登基时,都会下山去往皇宫中与帝王促膝长谈,两三日后方会离开。宫中曾有宫人活了百余岁,前前后后历经五朝,见过五任帝王登基,亦见过五次司天阁阁主。他曾说,那位阁主这百余年容貌几乎没有变化,像是能长生。也是因为他的这番说辞,让司天阁名声愈发鼎盛,甚至有传言称,司天阁内都是仙人。”

元洲蹦到桌边,好奇道:“这说法我竟从未听说过!我这些年也去了不少地方,为何从未听人提及过?”

楚妙道:“后来,司天阁名声过盛,引得帝王猜忌。皇权天授,可司天阁有了神阁之称,竟隐隐凌驾与皇权之上。司天阁阁主自此再未迈出山门,甚至在山下布了奇门遁甲之阵,让世人再无法靠近。皇帝下令焚毁所有与司天阁有关的记载,渐渐的,提及的人变少了。再后来,江山易主,又曾有帝王去司天阁,求阁主出山。阁主并未应允。只是自此后,司天阁才恢复了些许盛名。”

“竟是如此。”梁丘沉吟片刻,叹道,“如今师父已走了,他生前并未将阁主之任传给任何一个弟子,许多秘密或许再也无法重见天日。就算师父有长生不老的法子,也不会再有人知晓。也罢,这些事容后再议,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决眼前之事。明日各位定要小心谨慎,注意安全。咱们尽人事听天命,若事情真的无转圜余地,也是顺势而为,只求无愧于心。”——

作者有话说:文中所有和观星有关的内容,都是百度加作者本人胡编乱造激情二创,切勿考究,切勿参考……

第99章 岐山封禅6

师门四人许久未见,聊起来几乎忘了时辰。梁丘顾念着今日要早起送菜,赶着荀舒先去睡。至于剩下两人,总归不需早起,便任由他们去了。

小院只有两间屋子,梁丘将正屋让给了楚妙和荀舒,他和元洲则在东厢房中凑合了一夜。

寅时刚过,小院中刚歇不久的灯重新亮起。梁丘和荀舒放轻动作,将昨晚便准备好的蔬菜搬运上驴车,而后驾着驴车向斋宫的方向去。

小院和斋宫间距离不远,隔着一片山林,驾驴车约莫两刻便能到。二人到达斋宫供宫人们进出的侧门时,门口已站了几个和他们一样,带着新鲜食材早早赶来的农户。

此时尚不到寅时正,天还未亮,夜晚的寒凉正浓郁着,道旁的花花草草上还挂着白色的霜。苍穹上星月清晰可见,数不尽的星辰不停歇地闪烁,拼凑成不同的天象图。荀舒盯了看一会儿,似乎与昨晚没什么不同。

片刻后,宫门处传来响动,从门内走出几个穿甲胄的禁军。梁丘拍了拍荀舒的胳膊,示意她回神。二人驾着驴车跟在队伍最末,等候检查和问询,有序进入斋宫。

荀舒眯着眼睛看前方检查的禁军,最初是好奇,看着看着,突然发现其中有个未着甲胄,站在角落的人影越看越熟悉,等到又靠近几步,方才看清面容,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李玄鹤怎么在这里?!

大清早的天还没亮,为何一个大理寺的少卿会来城门口和禁军混在一起,他这是转投禁军了吗?

他们前日刚吵过架,以冷战收尾,如今约莫是彻底决裂了。他定不会帮她遮掩身份,兴许还会直接将她赶出斋宫,再不许她靠近……这要如何是好?!-

李玄鹤自然是早起守株待兔的。他盯着队伍末尾那个窸窸窣窣,恨不能将身子钻入菜堆中藏起来的身影,在心里冷笑,气得磨牙。

他想起几个时辰前的事。

自荀舒离开公主府,他便派了两个暗卫跟着。京城风云将起,大梁内亦不再似以往般太平。荀舒身上背着无数人想要知道的秘密,他怎能放心让她一个人离开?好在荀舒在有些事上向来迟钝,一直也没发现她的身后有人跟着,更猜不到,她的所有行踪,他都知晓。

直到昨日。

两个暗卫眼睁睁看着荀舒和她的师兄师姐们走入田野中的小院子。那小院四周皆是平坦菜地,里面的菜苗还不到膝盖高。暗卫无处藏身,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院子,只能留在更远些的树林中,边等候边小心观察四周。

好在此处离斋宫不远,俩人立刻给李玄鹤送了信儿。李玄鹤收到消息后差人查了查,不多时便查出其中一个叫梁丘的人的身份。这人是给斋宫供给蔬菜的安乐镇农户,虽不知荀舒和他是什么关系,又是怎么认识的,但他每日都会带着新鲜的蔬菜,从侧门进入斋宫。

然后李玄鹤便早早来此处守株待兔……荀舒就是那只兔。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无论荀舒再怎么磨蹭,也还是走到了李玄鹤的面前。

有禁军围上来翻看着驴车上的菜,检查是否藏匿了不该有的东西。另一个禁军本欲上前盘问梁丘和荀舒,检查二人的令牌,却见李玄鹤抢先一步迎了上去。

大理寺少卿亲自代劳,盘查的禁军求之不得,脚步一顿,转身便去角落躲闲,不再管这边的事。

李玄鹤接过梁丘递过去的牌子,仔细翻看后,指着荀舒道:“这牌子上只有你的名字,她是谁?”

梁丘搓着手上的泥,露出个讨好的笑,将农家人的朴实演了个十成十:“这是在下的远房表妹,前几日到了安乐镇,想要看封禅大典。昨日听说在下今日要来斋宫送菜,说什么都要跟着,想要见见世面。大人通融一下,就让我们进去吧。在下定看好表妹,不让她乱走,不给大人们惹麻烦。”

荀舒微微侧着头,带着点逃避,不去看李玄鹤的眼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充斥着她的心里脑里,四肢百骸,让她如坐针毡,浑身难受。她想,若是时光可以倒流,她定将这个送菜进宫的机会让给元洲或者楚妙。若是他们来,兴许不会有人搜查,更不会被李玄鹤抓个正着。偏偏是她来了,还偏偏遇到了他。

真是孽缘。

荀舒不想给梁丘惹麻烦,只能慢吞吞道:“回大人,民女荀舒,从没见过封禅大典,也没进过斋宫,今日是想随表

哥来见见世面。大人放心,民女定不乱走,做完事后便会离开。绝不逗留。”

李玄鹤将令牌递还给梁丘,冷笑道:“你们当斋宫是什么地方?是想进就能进的吗?陛下如今就在斋宫里住着,里里外外巡查较往常严苛百倍犹不止,而你们竟想凭着一块令牌,再捎带一生人进入这宫门,只是为了见世面?”

梁丘哑了嗓子,不知该说什么。

此事是他欠考虑,以前他曾见过其他菜农带着自家儿女一同进斋宫,便以为这次他也可以将荀舒带进去,却忘了大典期间陛下在此处歇脚,本就不可能同往常一般。

荀舒侧过头,拽了拽梁丘的袖子,轻声道:“既然他们不让,我就不进去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小心行事。”

李玄鹤的眼神落在荀舒拽着梁丘衣袖的手指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粗布麻衣,看着便扎手,她抓得那么紧做甚?

原本他已经想好,今日定不与荀舒生气争执。每次与她生气吵架,她像个没事人似的,最后苦得还是自己。还不如死皮赖脸缠着不走,好歹将一切解释清楚,不做冤死鬼……但此刻看到这俩人关系如此亲密,还是控制不住生了气。

李玄鹤冷哼一声,似笑非笑:“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表哥。”

荀舒垂着眼睛,连眼神都不给他一个。

梁丘瞅瞅李玄鹤,再瞅瞅荀舒,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瞬间轻松不少:“原来你们二人认识啊。”

荀舒不搭理李玄鹤,依旧看着梁丘,小心翼翼示警:“是啊,所以我装不成你的表妹了。你一个人进去吧,我这就去找楚姑娘和元少侠。”

楚姑娘和元少侠……这是说面前这人不可信了。

梁丘的笑意淡了几分,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点头:“好,小舒注意安全,我一会儿便回去。”

荀舒昂着脑袋,转头就走,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

李玄鹤几乎要被她气笑,虽咬牙切齿,仍旧忍不住道:“我这儿缺个侍女,端茶倒水伺候我洗脚,要不要来随便你。”-

荀舒还是跟着李玄鹤去了,垂头丧气,像是只落水的公鸡。她怎么都想不明白,明明是他错得更多,为何却像是她矮了他一头?

不过仔细想想,在混进斋宫一事上,是他帮了她。她有求于人,态度上谦和些,也是应该的。

她跟在他的身后,心中嘀嘀咕咕,想法不断,一会生气一会难过,一会又释然不少。她沉浸在这场独角戏中,没注意到李玄鹤何时停住了脚步,一个没留神,一头撞在他的背上。

她被弹得后撤几步,眼看就要摔倒,还是李玄鹤注意到她的异样,长臂一揽,圈住她的腰,扶她站稳。见她无恙,李玄鹤松手退后几步,板着一张脸:“在宫里要小心行事,怎能这般莽撞。”

荀舒扁扁嘴,异常乖顺:“知道了。”

斋宫里人来人往,已经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好奇打量荀舒和李玄鹤。李玄鹤不愿被人打量,圈住荀舒手腕,扯着她快走几步,进了不远处的小院子。

这次岐山封禅,随行者众多,皇室中人都安置在斋宫内的院落,李玄鹤也因着长公主的缘故,住进这间离宫门不远处的院子。

将院门合上后,李玄鹤松开荀舒的手腕。荀舒好奇打量四周,惊讶发现这院子竟比她在平阳侯府时住的地方还要小。院里的一切瞧着都颇为陈旧,不知存在了多久,竟让荀舒生出一种,这里不如棺材铺精致的错觉。

原来皇宫竟然这般穷?

院中再无旁人,李玄鹤再不压抑心中的情绪,面无表情瞪着荀舒,气恼中掺杂着酸气:“刚刚那人是谁?可是你的师兄?”

荀舒是个不会撒谎的人,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说,只能僵硬敷衍道:“他是安乐镇的菜农。”

荀舒的面上浮现浓浓的戒备,一双杏眼警惕地盯着他,没有丝毫松懈。李玄鹤知晓在司天阁一事上,荀舒对他已经全无信任,是以见她这副模样,也不再追问,先一步软了话音:“好,不问他是谁了。那你可能告诉我,你为何一定要进这斋宫?”

“好奇。我没见过皇帝,没见过太子,想要混进来看看,难道不行吗?”荀舒微微抬起下巴,不自觉扬起声音,“我不过是个乡野间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和你可不一样。我好奇这斋宫有多漂亮富贵,好奇皇帝和太子长什么样,是否有真龙之气,能活到多少岁,难道不可以吗?”

斋宫有多漂亮富贵?李玄鹤乐了:“如今你的心愿完成了大半,这斋宫可是你心中所想的模样?”

荀舒看着裂了缝的门板,生了锈的门环,影壁上的浮雕莲花遍布碎纹,假惺惺称赞道:“雕栏玉砌,金碧辉煌。”

还在棺材铺里时,李玄鹤便发现了荀舒的这个脾气。平日里瞧着温吞吞的,性子软脾气好,但若真因什么事和她争执起来,犟得如同镇东头的那只老水牛。

李玄鹤叹了口气,决定先服软,至少将那晚没说出口的解释全部说出来,让她知晓。

他正要开口,小院的门突然被推开,赤霄冲进了院中,无视李玄鹤恼怒的目光,和荀舒惊讶的表情,连礼都来不及行,冲着李玄鹤压低声音道:“郎君,出事了,陈王死了。”

第100章 岐山封禅7

陈王是当今陛下的胞弟,年近不惑,自及冠后便离开京城返回封地,多年来鲜少回京,与陛下亦是许久未见。他的封地距离岐山只有三日路程,自半年前定下封禅大典的日子后,便主动领了差事,来往于岐山和封地之间,同工部和礼部一起准备这次的大典。

昨日陛下到达斋宫后,陈王也住进了斋宫,陪着陛下用了些斋饭,入夜方离开。今晨宫人们洒扫,偶然在荒废的院子中发现了陈王的尸体,惊吓之余,引来了巡查的禁军。

封禅大典将近,斋宫中却出了这样的事,禁军统领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时间报给东宫。东宫收到消息,带着禁军统领去见陛下,另派人递了消息给李玄鹤。

这次来岐山,秦渊并未同行,附近能查办亲王遇害案件的,只有李玄鹤一人。

听到赤霄的禀报后,李玄鹤不敢耽搁分毫,立即往外走。他本想留荀舒在这院中歇息,又担心她不会乖乖呆在这院中,四处乱走撞到同样住在斋宫中的国师等人,干脆将她带在身边。

发现陈王尸体的院落在斋宫东侧一个废弃宫殿的后院,久未修,破败不堪。李玄鹤和荀舒赶到时,院子已被禁军围起,看守的禁军认识李玄鹤,为他让出一条进去的路。

黑沉的天色逐渐亮堂起来,星月也淡了颜色。赤霄跟在李玄鹤身旁,手持一盏灯笼,为他照亮昏沉的院落。

院中杂乱不堪,四周宫殿无窗无门,在夜色下像是一个又一个的黑洞,不知藏匿着什么危险。地面石砖缝隙中生出的杂草比人膝盖还要高,根系在砖下肆意生长,将石砖顶得高低不平,边边角角碎裂成块。杂草连成片,唯中间一块凹陷下去,仰面躺着陈王的尸体。

尸体穿着黑色的衣裳,袖子被束起,瞧着像是夜行衣。胸口处插着一把剑,正中心脏,身下血迹蔓延开来,浸湿一小片石砖。尸体周围杂草上溅落着零星细小的血珠,凝结在草叶上,已经干涸。

荀舒凑近几步,拧眉细看尸体,见尸体紧闭双目,眉间沟壑至死未散,嘴唇乌紫,瞧着死得颇为痛苦。

她想起昨夜师兄师姐推测的,荧惑星曾落在庶子星上,这次的变动兴许与陛下的两个兄弟,陈王或是襄王有关,心中疑窦丛生。

陈王是这次天象变动的关键吗?他穿着夜行衣,定然是偷偷去见了什么人。他去见的人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吗?如今陈王已死,天象是否会再次改变?

百般思绪揉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荀舒挠挠头,轻声嘀咕:“这看着也不像是被刀捅死的啊……”

李玄鹤心中也是这么认为的,却不能在此刻说出。他突然想到另外一件事,不合时宜地好奇道:“你能从他的面相上看出什么吗?”

荀舒翻了个白眼,愤恨道:“你去找长生殿的人吧,他们兴许会。”

这话说得直白而讥讽,一旁的禁军好奇地看了荀舒一眼。李玄鹤敏锐察觉,目光颇为冰冷地扫过去,那禁军瞬间扭转视线,不敢再多看。

李玄鹤磨着后槽牙,又是气恼荀舒胡乱说话,引得人注意,又不舍得再因为这点破事和她起争执,只能冷着一张脸,继续看陈尸的地方。

此刻尚未天亮,李玄鹤蹲下身子,接过赤霄手中的灯笼,凑近尸体细细地瞧,最后

视线落在了尸体胸口的那把剑上。

剑柄处有个烙印,代表着使用者的身份。这烙印瞧着熟悉,李玄鹤目光一凌,用袖子包裹着剑柄,使了些力气将剑拔出后,递给赤霄:“将此物包起来,好好保管。”

这指令颇有些奇怪,像是他已经知晓是谁的剑。荀舒拧眉看了他一眼,并不多问。赤霄从袖袋中掏出条帕子,将剑柄处的图腾遮掩住后,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尸体胸口的伤口因拔剑而浸出些许血迹,李玄鹤掰了掰尸体的胳膊,四肢关节已然僵硬,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他用袖子垫手,在尸体身上摸了摸,没发现任何可疑的物件。

从院门处到尸体旁的杂草被压倒了大半,大都是发现尸体后进出院落的人踩踏而成的。尸体四周未发现打斗的痕迹,周围虽有喷溅血迹,但量并不多,一时无法确认这里是案发现场,还是杀人后抛尸的地方。

只是斋宫内来往都是巡视的人,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他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此处的呢?

李玄鹤站起身,对一旁的随从道:“去安乐镇请仵作来,若县令问,就说斋宫里死了个太监,其他的莫要多说。”

那人领命离开,李玄鹤再次环顾四周。

发现尸体的宫人是个年轻的太监,此刻正站在院子角落,面色苍白瑟瑟发抖。李玄鹤走到他面前,问道:“尸体可是你发现的?”

“回大人,正是奴。”

“将发现尸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说给我听。”

年轻太监咽了口唾沫,努力控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事。

“回大人,奴是负责斋宫洒扫的,每日寅时正出工。奴每日都会经过院子后门这条路,今日经过时,发现这院门竟然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这院子因地角偏僻,晒不到阳光,锁了许多年了,奴从未见它打开过,一时好奇,便推门而入,一眼便瞧见躺在院中,倒在血泊里的陈王殿下……”

李玄鹤道:“发现尸体时,四周可有可疑的痕迹?”

年轻太监拧眉思索后,哭丧着一张脸:“回大人,奴不知道。奴看到尸体后,吓得要命,哪里能注意到这许多的细节呢……”

寻常人第一次看到尸体,大都与这个小太监的反应相似。李玄鹤并不为难他,转而问了其他的问题:“你说这院子平日里都是锁着的,但我瞧这只是个后院,前院是什么地方?”

年轻太监道:“听宫里的老嬷嬷说,这宫殿在百年前,曾住过一位皇贵妃。那皇贵妃犯了事,被罚到此处反省,后来薨逝在此处。再后来,主子们嫌弃这里晦气,便不再住人,这院子的前院渐渐成了堆放杂物的库房。”他指着角落的一扇被封起的小门,“这里原先是个没有门板的月亮门,后来因着后院是皇贵妃死时的地方,便装上了门板,落了锁,将这后院彻底封禁起来。

“当年皇贵妃住在此处时,应是将这院子周围都布置过一番。这院子四周被花丛树林包围,极为幽静。西边不远处是戒堂,以前是皇贵妃每日念经诵佛,自省的地方。后来这个用途保留了下来,如今也是陛下每日诵经的屋子。院子北边有个水塘,走过廊桥后是如今皇后暂住的宫殿。院子南面不远处,紧邻东门,是白日里陛下临时召见臣子,处理公务的地方。”

年轻太监在斋宫里呆了多年,对这里的每个宫殿都极为熟悉,如数家珍。甚至说着说着,都忘了不远处还躺着个尸体的事,逐渐神采飞扬起来。

“陈王呢?他住在哪?”

“陈王殿下住在斋宫西南的宫殿里。那里是慈安宫,曾经是太后暂住的寝宫。这次太后未随驾来斋宫,那院子被修好却无人居住,便让陈王殿下住了进去。”

李玄鹤思索片刻,继续问道:“听说国师也住进了斋宫,并未随其他人一起在外面扎营。国师住在哪个宫殿?”

“回大人,国师大人住在斋宫南侧。斋宫南侧有一巨大的日晷,日晷旁有个祭坛。封禅大典吉日定下后,陛下特别叮嘱,要在那祭坛旁,为国师大人修出一间舒适的宫殿。那院子静僻得很,说起来,与发现陈王殿下尸体的这个院子,只隔了会见臣子的敬安宫,和一个景色别致的小花园,倒也不算太远。”

李玄鹤将斋宫中各个宫殿的位置小心记下后,便让人将发现尸体的年轻太监带走,暂且看守起来。他命禁军将陈尸体的院落封锁,将陈王尸体挪到室内,并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这个院子。

远处山峦重叠,旭日从崇山间缓缓升起,夜色被彻底逼退,天终于亮了起来。

陈王已死的消息李玄鹤虽有意压下,但东宫和陛下自然是不能瞒也瞒不住的。李玄鹤刚走出院子,太子身边的内官便从角落钻出,上前一步拦住他的去路,道:“少卿大人,殿下有请。”

李玄鹤寒着一张脸,颔首:“正好,我也有事要和太子殿下说。”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后的荀舒,意味深长,“你不是想见太子吗?只此一个机会,可要瞧好了。”

荀舒愣神的功夫,李玄鹤已然跟着东宫内侍离开,她忙不迭跟了上去,生怕李玄鹤后悔,错失了这个见到东宫的机会。

太子暂住的宫殿名青宫,离此地不远,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穿过戒堂后,再向北行片刻便到了。

青宫位于陛下所居宫殿的东侧,宫殿每个可以出入的门外都站着值守的侍卫,目光如鹰,警惕扫视来往的人。

若说京城国师的住处,是荀舒见过的守卫最严苛的地方,连个爬进去的狗洞都没有,那面前青宫的守卫则比国师府还要更胜一筹,连飞虫都难以逃脱守卫的眼,越过院墙飞进院中。

原本她还以为,只要混入斋宫,定能找到法子四处看看,兴许就能瞧见和荧惑守心天象相关的几个人,如今看来,她天真的离谱。

李玄鹤似乎知晓她心中所想,冷哼道:“你以为所有的地方都如同平阳侯府和公主府一般,外面守卫森严,内里却很是松散?”他带着荀舒走入青宫的院子,压低声音,叮嘱道,“进去后莫要乱说话,跟紧我,知道了吗?”

荀舒乖乖点头。

李玄鹤有点不习惯她这副乖顺模样,还要再说什么,俩人已然走到青宫正殿外。

引着二人来此处的内侍笑道:“二位稍后,容奴先去通禀。”

“有劳福公公了。”李玄鹤分外客气。

福公公动作很快,片刻后便从殿内走出,带着二人走进了宫殿内。荀舒跟在李玄鹤身后,借着他身形的掩护,悄悄打量四周。

这里的宫殿显然精心修过,地上铺陈的黑色金砖比她桌上的铜镜还要亮不少。柱子上盘着的龙色彩鲜艳,栩栩如生。角落的金丝香炉足足有半人高,散发的香气浓郁又清新,极为提神,一闻便是好东西。

原来这才是大梁最尊贵之人住的地方啊。

太子正站在殿内看一副地势图,见二人走进殿内后,温和道:“虚礼便免了吧。”他的视线划过李玄鹤,落在她身后的荀舒脸上,停顿片刻后,面上露出几分惊讶,“本宫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