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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岐山封禅18

李玄鹤的思绪回到了从小院离开,去寻太子的时候。

陈王藏了一万军队在几里外的山林中绝非小事,李玄鹤心中焦急,匆匆赶到青宫时发现太子并不在宫中。伺候的宫人说他一炷香前去了陛下的宫中,不知何时返回。李玄鹤哪里能等那么久?不再耽搁,转身离开,在晚霞消散前,又去了陛下的宫殿。

白日里刚刚去过的宫殿在此时换上另一副面孔。院门紧闭,门口站着禁军看守。二人看到李玄鹤,并未立刻放行,而是转身进院中通报,得了应允后才让他入内。

李玄鹤心中一紧,意识到这是发生了大事。

庭院内挤满了人。伺候的宫人们在院中跪成几排,低垂着头,趴伏着身子,瑟瑟发抖。他们的周围站着十几个禁

军,目光紧锁在他们的身上,阻止他们交头接耳,亦或是悄悄离开。不远处正殿的门同样紧闭着,门口处看守的却不是禁军的人,而是几个太子亲卫。

太子在殿中。

李玄鹤正犹豫着是否要进殿,殿外看守的人先开了口:“太子殿下在殿中等您。”

李玄鹤敏锐察觉到他话中的问题。

此处是陛下的寝宫,那人却只说太子殿下在等他。那陛下呢?他不在殿中吗?他又去了哪里?

推门进入殿中,太子坐在门后不远处的太师椅上,一旁的桌上空空荡荡,竟连茶水都未上。李玄鹤侧眸向一旁望去,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帷幔,落在尽头的床榻处。

陛下躺在床榻上,如睡着了般,毫无声息。床榻边站着两个太医,正往陛下的身上插针,动作熟练,全神贯注,彼此间无交流,甚至听到他进殿的声响都未投射半个眼神。

太子免了李玄鹤的礼,让他在一旁落座。片刻后,两个太医眉眼低垂,提着药箱走到太子和李玄鹤面前,躬身道:“臣等无能,陛下已经去了。”

他们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外面人听清。

虽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这个结果时,李玄鹤的心中依旧一惊。一旁的太子面色并未有太多变化,平静道:“此事还需保密,二位切莫与旁人说。孤会为二人安排个去处,委屈二位几日,待封禅大典过后,再送二位离开。”

太子的语气很温和,两个太医不敢有丝毫反抗的意思,顺从地随太子的人离开。

片刻后,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太子和李玄鹤,以及再也开不了口的陛下。

屋角的香炉中安神的香已燃尽,香气淡了几分。屋内的油灯全都被点燃,亮得和白昼似的。太子抬头看着紧闭的殿门,视线像是能透过那道门,看见院中跪着的众人,以及他们头上乌云密布的天。半晌,他轻声开口,声音中是尘埃落定的松弛,夹杂着几分伤怀:“孤早就预料过会有这一日,但真的走到这一日时,竟是这般感觉。”

李玄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与陛下关系并不算太亲近,偶尔相见,也是浮于表面,掺着目的和利益的虚假。此刻听闻陛下的死讯,心中唯有叹息。

至于太子——

他和太子虽自小一同长大,关系亲密,可他从未有一刻忘记,太子是君,他是臣。臣子应恪守本分,即使是伤心和喜悦的情绪,也不能逾越半分。

如今陛下驾崩,不日太子即位。今夜的一切他虽有困惑,有疑问,可他不能问,也不敢问。他今夜已然误打误撞来了不该来的地方,知晓了不该知晓的事,若多说几句,在太子心头埋下刺,日后还不知会生出什么祸患。

太子见李玄鹤未说话,知晓他在想什么,叹了口气道:“父皇是突然病故的。太医们赶到时,已无力回天,诊断后说是日积月累服用丹药,加之这两日斋戒,父皇以丹药做膳食,以至于身体再也撑不下去。后日就是封禅大典,本该是父皇的大日子,只差这么两天……”

李玄鹤不知该信还是不该信,沉默片刻后只道:“殿下是想将这件事暂且瞒住?”

太子揉捏着额头:“封禅大典只剩两日,若不能以父皇的名义完成封禅大典,又或是突然取消大典,怕是会起争议。孤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你可有好的法子?”

李玄鹤自然没有好的法子,就算有也不敢多说。他顿了一瞬,将陈王带兵来的事说出。太子听后悲伤彻底散去,脸色阴沉起来:“他好大的胆子,竟豢养了这般多的私兵!这等奇门遁甲大阵怕是有长生殿的手笔吧?若不是司天阁的人恰好再此处,帮着破了阵,他们打算做什么?带兵造反吗?!”

这正是李玄鹤所担心的事。他道:“如今我们的人不够,虽然陈王已去,可若国师与陈王世子联合,里应外合,此事怕是难以收场。还需小心国师和陈王世子的动向。”

“那就更要将父皇的事暂且按下。”太子眯起眼睛,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来之前,孤曾传信给五百里外的驻军,调了两万人,在一百里外驻守,赶到此处需要一日。如今我们有先机,只差时间。只要将父皇的消息瞒住国师一日,等到这两万人的支援。”

提前调了军队?五百里外的驻军将领是太子的亲舅舅,是太子一党的人,此事陛下可曾知晓?李玄鹤垂着眼睫,面上平静无波,转瞬的功夫,心中闪过许多念头,最后停在了那夜桂花林中,荀舒分析的天象。

荧惑守心,逼近太子星。

他收敛起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附和道:“殿下未雨绸缪,臣实在是佩服。趁此时机,兴许可以将长生殿和那妖道一并除掉。”

太子摇头:“长生殿扎根大梁太久,就算杀了国师,也无法一朝一夕彻底清除他们的影响。”

“但至少能让他们混乱一些时日,不是吗?我们也可利用这段时间,好好谋划,再争先机。”李玄鹤看向对面的太子,“殿下,此乃最好的时机。待封禅大典结束,陛下驾崩的消息再也无法瞒住,国师定然会有所动作。如今斋宫中随行者大部分都是殿下您的人,尚可瞒住消息,也方便下手,但若回到京城中,一切可大不相同。长生殿信徒众多,未必不能为国师谋划一条生路,到时候再想动手,可就难了。”

李玄鹤说得诚恳,太子思索片刻,神情愈发凝重:“那你觉得孤应该怎么做?”-

陛下的突然驾崩终是被太子彻底按下。

入夜后,陛下的住处安静下来,一切瞧着与往日并无不同,但若细看,却能发现殿中伺候的宫人在不知不觉间撤换了大半,守卫亦翻了数倍。陛下以斋戒为名,紧闭殿门,不再见外人,只有近身伺候的宫人可进出。而这两个可近身伺候的宫人,竟也换了人。

有敏锐者察觉到此事的不同寻常,可这几日斋宫中发生的不寻常的事又何止一件两件,如今再多添一件,也算不得稀奇。

只除了国师。

第二日天亮,事情传入国师耳中,朝食过后没多久,他带着人匆匆赶来,到殿门外时,一众随从皆被门口的禁军拦住,只允国师一人入内。

国师从未受过这种冷待,可对方人多,他毫无办法。他察觉殿中有异,将早就准备好的字条递给身边人,叮嘱若他一刻未出,立刻将这字条传出去。

安排妥当后,他只身入内。

殿内燃着浓重的檀香,气味呛人。陛下的床前立着屏风,隔着屏风隐约可见床榻上有一人,正靠着床头咳嗽。

国师还想靠近,却听陛下道:“国师止步,朕偶感风寒,还是莫要过了病气给国师你了。”

国师皱眉,脚步不停,到屏风边时,刚瞥见床帐中阴暗处,陛下苍白的脸色和紧合着的眼时,便被一旁的宫人拦住。

“还请国师退后。”

脸是陛下的,声音也是陛下的,此人应当是陛下无疑。只是究竟发生了何事,一夜间,竟让陛下对他的态度冷淡至此。

屏风后的陛下声音羸弱:“国师因何事而来?”

国师定了定神,道:“昨日事情繁多,贫道有件很重要的事忘了说,是以今日早早便赶来,希望莫要误了事。”

国师停顿片刻,见陛下没特别的反应,咬咬牙,将荧惑守心天象说了出来,末了补了一句:“陛下,东宫恐已起不臣之心,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屏风那头半晌没有声响,就在国师要忍不住追问时,才听到远处传来陛下的话:“国师认为朕该如何做?”

国师垂下眼睫,隔着纱质的屏风,冲着床塌的方向行礼:“贫道认为,陛下既有了长生丹,不日便可长生。既如此,何须再立太子?”-

荀舒安静听着李玄鹤讲述过去的十二时辰发生的事,奇怪地问:“隔着屏风与国师说话的人是

谁?”

“床上的人自然是陛下,但国师不能靠近,自然没发现床塌位置外挪了几寸,太子安排了一个擅口技的宫人藏在那处,用陛下的声音同国师对话。我就站在他的身边,在咳嗽的掩饰声中,告诉他应该说什么。”

竟然是如此。荀舒感叹道:“太子也不简单,我还以为他毫无准备,会被陈王之事打得措手不及,没想到他不仅提前调了援军,还随身带了个擅口技的宫人,能在关键时刻模仿陛下的声音。”

李玄鹤轻笑:“皇宫中哪儿有简单的人?若真的简单,也不会稳坐东宫的位子这么多年。”

荀舒跟着叹息:“明日就是封禅大典了,你们不会想要抬着一具尸体完成祭天地的仪式吧?”

第112章 岐山封禅19

时隔一夜,荀舒再次来到星月宫。

与昨晚的偷偷摸摸不同,今天她跟随李玄鹤,正大光明,从院门处进入这座宫殿。

自来带斋宫后,荀舒也去过不少地方,除了陛下的住处和太子的住处,星月宫算是整座斋宫中最气派华丽的宫殿。

地面铺陈着青砖,影壁是整块白玉雕成,院中每一根栏杆都雕刻着寓意吉祥的纹路。

明明是贝阙珠宫,如今却像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纱,失了生气,暗淡了颜色。

院子中站满禁军,长生殿的所有人都被关进房间中,等候发落。

正殿的门敞着,门前站着太子亲卫,荀舒直到此刻才有了几分真实感,太子竟然真的准备用这么直接的方式,在斋宫中解决了国师。

荀舒回忆起片刻前的场景。

她问李玄鹤,明日封禅大典,祭天地由谁来做。李玄鹤回答说,明日的祭奠由太子完成。

荀舒疑惑道:“就算朝中大臣没有意见,国师怎么可能会同意?”

“他再无机会见到明日的大典了。”

见荀舒一脸茫然,李玄鹤解释道:“援兵已至,陈王藏在山林中的人已被控制。如今斋宫四处被封闭,无令不得进出,正是解决国师的最好机会。长生殿扎根大梁已久,铲除非一日之功。但若能将殿主除掉,将国师之位腾出,必能大挫长生殿的威望。他们需要时间恢复生息,而那段时间,太子殿下登基后可稳固朝局,自然能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将长生殿一网打尽。”

荀舒认真听完,认同地点头:“太子殿下好厉害啊。”

李玄鹤微微蹙眉,想要说这是他想出来的法子,又觉得这行为颇为幼稚。

他和太子争什么宠,较什么劲?

但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这是我的主意。”

荀舒一愣,扭头看着他,看到他耳垂泛红,才轻声道:“那你也很厉害。”

这之后,二人站在院中,与清风明月为伴,半晌没说话。这气氛太过煎熬,荀舒绞尽脑汁想要打破这诡异的气氛,正想问问他斋宫何时解封,李玄鹤却先开了口。

“想不想去见见国师,将陈王的案子彻底问清楚?”李玄鹤解释道,“国师活不过今晚,明日便会以突发疾病为由,告知天下。若想弄清楚陈王案的真相,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然后荀舒便随李玄鹤来到了星月宫,走入了大殿。

太子和国师并排坐在大殿中,不知在说什么,听到脚步声后止住话音,抬眼看向二人。

太子像是早知他们会来,面色平静,示意他们坐到下手处的空位上后,只留赤霄鱼肠,以及四个太子身边的人在殿内,其余人皆屏退到殿外。

殿门缓缓合拢。

屋内烛光跳跃,衬得国师面容不似往日般平静,似鬼似魔,带着几分邪气。他的衣着发髻凌乱不堪,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双眸直勾勾地盯着走进大殿的荀舒,突然道:“原来是你。”

荀舒心中疑惑:“你见过我?”

或许是觉得再无隐瞒的必要,国师道:“我曾在潮州见过你两次。第一次是你刚进棺材铺不久,第二次是有人向我介绍你。我曾怀疑过你是司天阁的余孽,想要抓你到长生殿中,那人却向我保证,说你断不可能是司天阁之人。倒是棺材铺里的姜拯,瞧着更像些,只是没有证据。若早知如此——”国师苦笑着摇头,“或许都是命。”

荀舒双眸澄澈,认真反驳:“司天阁坦荡磊落,千年来未做任何害人之事,司天阁弟子顺应天地变化,从来都不是余孽。”

国师笑着摇头,面上有嘲意。荀舒还想再问,他却已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太子:“你既已借着司天阁的手,破了我的阵法,控制了陈王藏的兵力和陈王世子,我也没什么可争辩的了。如今斋宫都被你掌握在手中,我再无反抗的余地。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还希太子殿下能给我解答。”

太子放下手中茶盏:“国师请说。”

“昨夜我观天象,荧惑守心天象已成,陛下该是已经驾崩,可今晨我去时,他分明好好地坐在那里,殿下可能为我解惑?”

太子笑容温和:“国师多虑了。天象不过是上天的示警,并非事事都能预测。人间事,还是该由人来做,而非由天来安排。你说是吗?”

国师定定看着他几瞬,叹气:“你还是这般谨慎。”见太子不肯言明,国师也不再追问,“今夜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若是想要贫道的命,何须亲自前来?”

太子浅笑,看向一旁的李玄鹤:“是玄鹤和荀姑娘想要见你,想知晓关于陈王之死的事。”

国师眼神略有些奇怪:“陈王之死,自始至终都是个意外,非我本意。我也是在发现他尸体后的半日,才后知后觉他的死可能与我有关……关于此事,或许你们知晓的比我还要多。也罢,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此事我没什么可隐瞒的。”

李玄鹤问道:“插在陈王胸口的那把剑可是你的授意?我问过那夜巡察的禁军,他们并未瞧见星月宫有人出入,你是如何提前发现陈王的尸体的?”

“禁军连到处奔走的陈王都未发现,你又怎么能指望他们瞧见了我的人呢?再者,入夜后,并不只有禁军能光明正大在斋宫内行走,还有打更的宫人。斋宫中打更的宫人恰巧是长生殿的信徒,几个月前我来斋宫时,曾与他见过几面,结了份善缘。我曾叮嘱过他,夜里打更时,若瞧见什么不对的,可先来星月宫告知我。我本是随便一说,没想到真的能派上用场。”

国师轻叹口气,神情悠远,像是回到了前日的黎明:“那夜寅时刚过,打更的宫人突然来了星月宫。值守的宫人识得他,不敢耽搁,赶忙带着他来殿中寻我,将发现陈王尸体的事告诉了我。

“我自然不能亲自去,于是让身边功夫最好的人,带上那把太子随从几个月前丢失的剑,去了发现尸体的小院。我的本意是嫁祸太子后,能寻到蛛丝马迹,查出陈王是被谁害死的,然后将证据带回给我,以后我便可以此为要挟,胁迫凶手为长生殿做事。但很可惜,那人并不似大理寺李大人般敏锐,未能找到那个药瓶。

“之后,我装作不知道此事,一切如常。直到次日晌午,星月宫外传来新的消息,不仅是陈王的死讯,还有在陈王尸体旁发现一个被藏起来的药瓶。知道药瓶之事的那一瞬,我立刻想到被我收起来的那颗长生丹,可当我回到殿中,却发现那瓶药还好好被收在暗格中。那时我才想到,世间有两颗长生丹的事,知晓的除了我就是那个炼丹的小道士,陈王怎么可能知道?况且那药藏在我房中的暗格里,他就算有心盗取,也无从下手。

“可那时,我心中突然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我将那丹药用水化开一些,喂给山中捉到的猴子,那猴子服下后立刻气绝身亡。这长生丹竟是剧毒!那时我并不能确认是有人换了药,还是自始至终,送到我手中的这颗药,就是有毒的。毕竟按照我的推算,我将丹药送给陛下后,他应当

立刻服下,可既然陛下龙体康健,我手中的这颗药又怎么会是毒药呢?

“那日下午,我照例去丹房试药,却发现前一日刚刚炼制好的丹药不翼而飞。我这才意识到,前一日在陛下的宫中,我曾说要为太子同样炼制一颗长生丹的话,只有陈王当了真。我猜测,陈王那晚偷偷来到丹房,以为丹房中那颗带毒的丹药是为太子炼制的长生丹,而后将其盗走,到僻静处服下,又将药瓶小心藏在院子角落。这之后,他尚未来得及离开小院,便中毒发作,倒在院子中。至此,一切都说得通了。

“当天傍晚,我派去监视炼制长生丹的小道士的人,传来消息,说那小道士偷偷摸摸离开星月宫。我的人没看到他见了谁,就被他连拉带扯地带回星月宫。这人一定有秘密。那小道士被带到我的面前,我随便吓了他几句,他便倒豆子似的,将他和太子殿下之间的事,说了个干净。我这才知道,那两颗长生丹早被调换了……后面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

李玄鹤将国师所说的认真记下,尚未开口,一旁的荀舒却是没忍住问道:“那你留下的那颗长生丹,为什么会有毒呢?陛下那颗明明是无毒的啊!你可知晓是被谁调换的吗?”

国师看着荀舒,笑容怪异:“小姑娘,如今这个问题还有什么重要呢?总归并未有任何人因为这两颗丹药而死。况且——”他拉长声音,意味深长,“你怎知那颗丹药是在我的住处被调换的?又怎知被调换的就是我手中的那颗丹药呢?”

荀舒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再问,手却突然被身边的人抓住,握在手中捏了捏,止住了她尚未说出口的话。

见荀舒安静下来,李玄鹤松了口气,笑着解围:“那两颗丹药确实不重要。我更好奇,国师为何要在星月宫中炼制毒药?我派人潜入丹房,找到不少涂涂抹抹的方子,找人辨认后,说那几笔更改的痕迹,是为了让原本就是剧毒的毒药,毒性变得更强的同时,延缓毒发的时间。那药是为谁准备的?”

“这也不重要了。”国师的面容渐渐归于平静,像是疲惫至极,“无论是给谁准备的,最终都是陈王服下毒发。或许冥冥之中,这就是给他准备的吧。”他长长舒了口气,靠在椅子中,声音越发飘忽,“我回答了你们这么多问题,不知你们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这世间是否真的有长生不老药?”

第113章 岐山封禅(完)

太子唤了一声,宫人推门而入,递上一个匣子,正是那日交还给陛下的、装着长生丹的匣子。太子将匣子搁到与国师间的方桌上,敞开盖子后向前推了几分:“这便是那小道士带回京城的长生丹。”

国师垂眸盯着眼前装着长生丹药瓶的匣子,半晌没有动作。

这丹药那日被陛下带走,视若珍宝,如今却出现在此处,有些事情已然不言而喻。

药瓶上的蜡封还未打开,国师将那药瓶拿起,握在手中,声音有细细颤抖:“那小道士是你的人?”

太子并未直面回答:“你们以人肉所饲的妖鱼,早被屠杀,祭慰那些无辜丧命的人。本宫一直好奇,若这妖鱼真的养成,以人命炼成的丹药,国师可真的觉得会有长生之效?可真的能吃的安心?”

“她们能为长生大业所牺牲,是她们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待我长生后,自会修建神宫纪念为长生丹牺牲的亡魂,保她们世世代代香火不灭!”国师胸口起伏,唇角漾开自信古怪的笑意,“若不是我,她们如何能受得起这么多的香火?就凭不把她们当人的父母亲族吗?”

太子叹息:“国师,你魔怔了。”

国师紧紧攥着手中的瓷瓶,突然像是疯了般,将它狠狠摔在地上。瓷瓶四分五裂,一片一片散落开来,药瓶中的丹药在金砖上滚动,到门边才停下。国师猛然抬头看向荀舒,问出口的还是那句话:“司天阁的人为什么能活几百岁,这世间是不是真的有长生不老药?”

李玄鹤前倾身体,挡住国师看向荀舒的视线,一旁的赤霄和鱼肠将手按在腰间配剑上,警惕着前方的国师,随时准备拔出。倒是荀舒,看着不远处几近疯魔的人,平静道:“司天阁众弟子与常人无异,甚至因为泄露天机,逆天改命,比常人还要短寿。我不知道你从何处听说司天阁的人可以长生不来,但这是假的。世上根本没有长生不老药这种有违天道的东西,你所追寻的一切都是镜中月水中花罢了。”

李玄鹤猛然回头,看向身边的荀舒,而荀舒只当未察觉,继续道:“所以,江湖市井上所流传的,关于司天阁的宝镜,还有司天阁的宝物,都是你捏造的谎言,传出去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帮你一起寻找司天阁的人,从而逼问长生丹的配方?”

国师定定看着她,身子突然松散下来:“并非是捏造的谎言或是无根据的话。小姑娘,你可曾听说过一个传闻,几十年前创建长生殿的人,也曾是司天阁的弟子,后来被逐出师门?”

荀舒微微点头:“是曾有所听闻。但司天阁弟子,下山即是逐出师门,此后和师门再无关系,司天阁中也不会有关于他们的痕迹,我也无从辨别真假。”

“是真的。”国师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创建长生殿的人是我的师父,也是老殿主,他年少时曾在司天阁中住了一段时日,下山后建立了长生殿。宁远村的蛇罗鱼,也是他游历时意外发现。”

荀舒拧眉:“这与司天阁中人可以长生不老,有何干系?”

“关系是,我也是司天阁的弃徒。”国师缓缓道,“我是三十多年前拜入司天阁,在山上呆了一年多,便被阁主逐下山。我与老殿主拜入师门的时间间隔近一个甲子年,可是我们拜入司天阁时的师父,却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在这漫长的岁月中,容貌竟无丝毫变化。小姑娘,若我没猜错,你口中的师父,与我和老殿主的师父,应当也是同一个人。什么人能在近百年的岁月里,外貌毫无变化?除了阁主已获长生,断不会有其他的解释!”

荀舒垂下眼睫,想起师姐楚妙说过的话。

师父或许活了几百年。

可若师父真的活了几百年,又为何会死在那场大火中?

心中虽有疑惑,荀舒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平静道:“师父如今已经仙逝,死在五年前的大火中。你说的这些,再无法印证,也再找不到答案。我倒是好奇另外一件事,按照你原本的计划,若陈王未死,你会怎么做?”

多年来的执着彻底沦为幻影,国师如同瞬间被掏空了一般。他瘫在椅子中,气若游丝:“不如你们猜猜?”

荀舒抿着唇没有说话,一旁的李玄鹤开了口:“让我来猜猜吧。若陈王未死,司天阁中人未至,丹药也未曾被替换,国师将丹药献给陛下后,陛下立刻服下,会有两种情况。第一种,陛下服下丹药后真的获得长生,且龙体未有任何不适。若是如此,国师便会将另外一颗藏起的丹药服下。如此,只要陛下在,国师和长生殿的地位不会受到任何威胁。之后,国师会将陈王藏兵在附近的山林中的事告诉陛下,有陛下出手,让陈王永远开不了口,将秘密将随尸骨一起埋入土中,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第二种,那丹药不仅没有长生之效,还于龙体有害。如此,陛下驾崩,太子继位。太子殿下与国师理念不合,国师担心太子登基后,会对长生殿下手,于是做了第二手准备,提前与陈王里应外合,在附近山林中藏了一万军队。此刻斋宫禁军人数不足,敌不过陈王所带的一万兵马。陈王夺权上位,国师有从龙之功,自会受到陈王的优待。自此,长生殿地位无忧。只是国师,你的计谋疏漏太多,竟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玄鹤话音落下,却没等到国师的回应。

殿内烛火跳跃,国师背光而坐,面部藏在阴影中。众人的注意力都在李玄鹤所说之事上,许久未细细看他,此时才惊觉,他安静坐着,双眸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太子身边近侍上前半步,试了试他的鼻息,而后道:“殿下,国师去了。”

李玄鹤眉头紧皱,抿着唇,盯着前方似在沉思的人。

太子面上浮现一丝惊讶,片刻后叹了口气:“明日便是封禅大典,此刻岐山灵气正盛,父皇和国师受到天神召唤,多年苦修终是有了结果,羽化而登仙。明日本宫会在祭天地的仪式上将此事告知天地,也算是个完美的结局了。”-

国师究竟是怎么死的,是突然间的寿终正寝,还是提前服下毒药,无人知晓。荀舒虽然心中好奇,却也明白,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能寻到答案。但无论是因何而死,太子作为新一任的帝王,在封禅大典上说出口的话

,就是此事的事实,再无人敢反驳。

斋宫的封禁在封禅大典当日的清晨解除,荀舒并未去凑大典热闹,而是匆匆回到梁丘的小院子。

院子周围的田地空了大半,旧的菜已拔出,还未来得及种上新菜。远处山坡上的粮食抽了穗,在晨风中一颠一颠地晃,瞧着快要到收获的时候。

院子里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响声,荀舒小跑着推开屋门,屋内空空荡荡,瞧不见半个人影。

此间事了,师兄师姐们已悄悄离开,未留下只言片语。几日前还热闹的院子人去楼空,像是黄粱一梦一般。

荀舒心中空落落的,却又觉得,这一切似乎就该如此。司天阁中人各有前程,因一个天象齐聚一堂,又在事情了结后,再次遁入人群,散入四海。或许等到下一个荧惑守心出现时,他们还能再相见。

荀舒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坐到桌子边,正难过着,屋门处传来笑声:“小师妹,聚聚散散皆是寻常,何必难过?有散才能有聚,不是吗?”

荀舒猛然抬头,却见元洲背着个小包袱,倚在门框上笑着看她。

荀舒站起身,向他身后看。元洲知道她在找什么,挥挥手:“他们天没亮就走了。我其实本来也走了,但走到一半,又觉得若我们真的都这般离开,连告别都没有,你定会如五年前一般,伤心许久。”

荀舒揉揉眼睛,嘟囔道:“原来你们也知道啊。”

元洲叹了口气,坐到门槛上,招呼荀舒坐到他的身边,轻声道:“我留下,本来是有话要对你说,但想了想,又觉得有些道理说是说不通的,非要你亲自感受过一遭,肝肠寸断过几次,才能找到属于你的答案。”

旭日东升,夜晚的寒凉逐渐被驱散。荀舒和元洲坐在太阳下暖烘烘的,竟不自觉生出几分倦意。元洲眯着眼看太阳,轻声道:“你我今日看到的这个太阳,与许多年前司天阁中看到的那个太阳,是同一个。所以小师妹,不需要为分别而难过,也不需要感到孤独。天地日月,更古不变。他们一直都在,一直在陪着你,还有这山间清风,奔流不息的河流。他们会引导你,陪着你走向命中注定的路,没有人是例外。”

荀舒叹息:“元洲师兄,你如今怎么和梁丘师兄似的?说话爱绕弯子。”

元洲顿了顿,面露无奈:“那我便直说了。小师妹,我知道你这几年的执念,不仅我知道,梁丘知道,楚妙也知道。他们俩不似我这般婆婆妈妈,他们认为这些事你都能想通,都能处理好。但我还是想说,你有没有一刻曾怀疑过,师父的结局,其实是他自己所选择的?他算好了你何时下山会遇到棺材铺的贵人,为你安排好了去处。他算好了司天阁有大劫,这一劫事关天下,需用他的命来化解。”他挠了挠头,担心说得这般模糊,荀舒懂不了,又补了一句,“小师妹,神权和皇权瞧着相依相生,但其实自古都是势不两立的。百年前长生殿退过一次,苟延残喘这许久,早就该——”

荀舒不想再听,打断了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元洲静静看着她,恍然想起,面前这个小姑娘,无父无母,被师父带回山上,亲自抚养长大。十岁之前,她的世界只有司天阁。十岁那年,她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没了家,没了家人。

司天阁是她的家,是她的信仰,是她唯一能抓住能依靠的东西。所以,其他人能接受、想通的东西,她却久久无法接受。

这条路,她一个人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要她自己走,任何人都不能代劳。

元洲叹了口气:“罢了,当我什么都没说。”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揉了揉荀舒的脑袋,如同小时候一般,笑道,“小师妹,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要走啦!”

“等等。”荀舒拦住他,“荧惑守心的劫,我们算解了吗?”

元洲挑眉:“你觉得怎么样算解了?”

荀舒迟疑片刻,才道:“山河安宁,兵戈不起,灾祸不生,百姓安居乐业。”

“那你觉得如今是吗?”

荀舒轻声道:“太子为正统,顺利继承皇位,未起霍乱,名正言顺。陈王的兵马被提前困住,无起兵造反的可能……应该算是吧?”

“这不就行了。”元洲笑道,他从袖袋里掏出一颗桂花糖,塞到荀舒手中,“小小年纪,莫要想这么多。世间事自有缘法,尽人事听天命,所行所做只为一个心安。小师妹,有缘再见啦!”

“还会再见吗?”

“山河日月都在,我们自然也会有再见的可能。”

第114章 风到时1

荀舒目送元洲离开,直至他的背影穿过路旁低矮飘摇的树枝,走向道路尽头,与远处层峦叠嶂融为一体,才回过神来。

她站在院子中,环视整个院落,空空荡荡,莫名生出几分宴散时的落寞。

如今岐山封禅事情已了,她也失了留下去的理由,也是时候该离开了,去做她还未完成的事。

她侧眸向不远处正在举行祭天仪式的岐山眺望。

山峦高耸入云,云层横在半山腰,将上半截岐山藏起。她看不到山巅的祭坛,看不到热闹的大典,更看不到在一旁观礼的人。

那人现在应该在那山上吧?要不要和他道个别呢?

还是算了吧,本就不是一路人,就算再见几面,将旧事反反复复拆解,也不过是徒添郁结。

不如放过彼此。

荀舒咬着牙,头也不回地离开,回了几日前住的客栈。

将房钱结清,又将为数不多的行李收拾好后,荀舒背着包袱下楼。她同店小二买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又去马厩寻到她的马,决定不再耽搁,尽快离开。

她好像很久没回棺材铺了,也很久没回司天阁了,或许,是时候回去看看了。

等到这一趟结束,她就去京城,将那些恩恩怨怨,理得清的理不清的,彻底做一个了结。

无论结局是什么-

离开安乐镇时,荀舒并未急着赶路。来时太匆匆,走的时候总要好好欣赏一番安乐镇的风景,才不枉走这一趟。她牵着马走在山间小道里,不紧不慢晃晃悠悠。这些日她实在是太累了,却找不到舒缓的方式,就这么慢慢地走,内心倒是意外平静许多。

这几日天气凉了不少,山间的翠绿染上几丝鹅黄。天空万里无云,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最适合踏秋。荀舒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身后传来马匹飞驰踏地的响声。她没有多想,牵着马往道路边缘让了让,却见那人越过她后,勒马停在她前方不远处,挡住她的去路。

骑马的竟是李玄鹤。

荀舒愣住:“你怎么来了?”

李玄鹤沉着一张脸:“你要去哪?”

“我要——”

荀舒一句话未说完,李玄鹤突然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胳膊,使了十成十的力气。荀舒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拉力,而后控制不住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似的被李玄鹤甩到身后,正七晕八素,想要怒斥罪魁祸首时,他已松开手,抽出腰间配剑,挡在她的身前,与突然出现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黑衣人一击不中,吹了声口哨,两侧山林中瞬间涌出另外三个黑衣人,一刻不停歇,将刀剑冲着荀舒招呼。

李玄鹤今日来寻荀舒,并未带太多的人

,只有赤霄跟着。对面黑衣人共有四人,功夫俱是极好,李玄鹤和赤霄一时间竟无法将其制服。若今日只有李玄鹤和赤霄二人,甩开他们逃脱并不成问题,可偏偏还有一个完全不会功夫的荀舒。

打斗声不止,随时间推移,李玄鹤二人渐渐有落下风之势。对面四人久攻不下,发现被李玄鹤藏在身后的荀舒才是他们三人中唯一的弱点。他们调整策略,分出三人牵制住李玄鹤和赤霄,剩下一人快速绕到后方攻击荀舒。李玄鹤分身乏术,又要闪避格挡黑衣人的攻击,又要小心翼翼护住荀舒,一时不慎,手臂中了招,被划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涌出,濡湿半扇衣袖。

荀舒在一旁瞧着,心痛又自责,却不敢多问一句,唯恐他分神。荀舒咬紧牙关,全神贯注躲避着刺客的攻击,却意外发现了黑衣人们想要攻击的真正目标。

围攻李玄鹤和赤霄的那三个黑衣人,并未下死手,只是将他们牢牢缠住。倒是追击她的这人,像是真的想要她的命,甚至伤到了李玄鹤。李玄鹤受伤的那个瞬间,她似乎瞧见那人没有遮挡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懊恼。

他们的目标是她。

可究竟是谁想要她的命?除了长生殿,她从未与谁解过仇,可如今长生殿殿主死了,京城的人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应该也不会那么快赶到此处才是。

难道又是秦渊?

李玄鹤和赤霄大概早就看出黑衣人们的真正目标,却并未将此事说出,也没有丝毫想要舍弃她的心思。他们想要保护她,她也不该再为他们带来麻烦和危险。

“荀舒!”李玄鹤突然厉吼,眉头紧锁,将荀舒拉入怀中。荀舒抬起眼,怔怔看着他的眼,透过瞳孔中的倒影,瞧见突然出现的第五个黑衣人,和他握在手中刺向她背后的剑。

李玄鹤想要将抱着荀舒转身,替她挨了这一剑,可荀舒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生生阻挡住他的动作。

利剑刺穿荀舒的身体,喉头涌出的血腥压都压不住,喷涌而出。有那么一瞬间,荀舒是痛的,可那疼痛转瞬即逝,像是一种错觉。她的身体渐渐失去支撑的力气,直到再撑不住,瘫软在李玄鹤的怀中。她仰头看着李玄鹤震惊而悲痛的脸,想要笑着安慰他几句,可一张开嘴,血流得更快了。她被呛得咳嗽几声,最终什么都说不出口。

荀舒想,若是就这样结束,似乎也不算太坏。

她这一生,瞧着倒霉至极,实则全是好运。她无父无母,但有师父师兄师姐爱护。年幼时,她从未挨过饿受过冷,苦都没吃过几分。十岁时万般虚妄一朝覆灭,可她也只流浪了几日,便遇到姜拯,又白赚了五年的安稳。

世间人各有宿命,不该生出执念。她一辈子愚笨,学不会看开和放手,此刻却希望抱着她的这个少年,有这个机缘,无师自通,莫要因为她的离开,而太过伤怀。

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喜欢他,远比她所认为的多。

若这一生就这般了结,能死在他的怀中,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她想,她的运气可真不错。不过下辈子,运气还是莫要这般好了。

荀舒闭上眼,未留下一个字-

荀舒倒下后,几个刺客不再恋战,迅速撤离。李玄鹤不敢将怀中的荀舒放下,眼神却冷若腊月寒冰,恨不能追上去将这几个人撕碎。一旁的赤霄瞧见自家郎君的眼神,明白他的意思,发了狠得出手,终于留下一个刺客,将剑架在他的脖颈。

赤霄正想要卸下刺客的下巴,那人却先一步咬破口中藏的毒丸,毒发身亡。赤霄心凉了大半,拉下刺客的面巾,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之后又将刺客的尸体里里外外搜了个遍,未发现任何证明身份的物件或标记。他转头看向李玄鹤,想要问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时,却见他并未瞧这边,而是将荀舒牢牢绑在背上,翻身上马,一刻都不耽搁,向斋宫疾驰而去。

赤霄翻身上马,策马追上,忍不住问:“郎君,那刺客就不管了?”

“不管了。”李玄鹤定声道,“注定查不出结果的事,莫要浪费时间了。”

赤霄一愣:“郎君,你已经知道刺客是谁派来的?”

李玄鹤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赤霄以为,他等不到回答时,耳边传来李玄鹤的声音,伴着呼啸的风声,和无奈的叹息。

“安乐镇能差使这般功夫的刺客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他微微侧头,看向靠在他背后,面色苍白,再无生气的脸,不知第几次生出自责,“时至今日,我才终于真切明白她了。只是希望这一切还能来得及。”-

荀舒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大半年前捡到李玄鹤的那一日。

她和姜叔在山林中遇到昏迷不醒的李玄鹤,姜叔正要将他救回棺材铺时,被荀舒拦住了动作。

梦里的荀舒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只是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救了这人,她的生活便会像失去线的纸鸢,远离熟悉的地方,飞向云雾笼罩的未知。她可太不喜欢这种感觉了。

姜拯依了她的意思,二人转身离开,将受伤的李玄鹤留在了那片山林中。

如此平安过了几个月,寒冬退散,春暖花开,又到了潮州的雨季。荀舒为了补贴家用,来到集市口摆摊。

最近潮州城中发生了不少大事,先是赵县令的夫人突然死了,再是赵县令也被人杀害。听隔壁方晏说,凶案已经查清了,只是因为这两桩案子而引出的多年前的赈灾银悬案,却依旧没有结果。方晏还说,最近城中来的人都是京中大理寺的,他们为了这些消失不见的钱款,将赵宅里里外外搜了不知道多少遍,却还是找不见影子。为首的年轻的大理寺少卿,脸色一日比一日沉,平日在衙门中遇到,他都不敢上前同他打招呼。

荀舒当个茶余饭后的闲谈听,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昏昏欲睡之际,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她抬起眼,看向桌对面。

一个面如冠玉,比天上太阳还要耀眼的少年坐到她的面前,笑着道:“听闻姑娘算卦极准,可能帮我算算,那笔多年前被藏起来,至今寻不到下落的赈灾银,如今被藏在何处?”-

荀舒睁开眼时,大脑中一片混乱,梦境与现实混杂在一起,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她想不起来她是谁,不知道此刻在哪里,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盯着眼前粉色的床帐顶看了一会儿,思绪回笼几分,轻声道:“这是在哪。”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沙哑得像是布满碎石子,只有微弱的气音。偏这比晚风还轻的气音,真的惊动了外间的人。有人匆匆赶来,檀香和墨香混杂的气息还未掀开床帐便透了进来。荀舒好奇地偏过头,然后李玄鹤的脸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荀舒心中的那丁点不安和忐忑烟消云散,忍不住道:“这可是黄泉地府?你怎么也下来了?”——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有些忙,可能没办法日更…但会尽量,时间不太能保证……

剩下的不多了,很

快就会结尾~

大家节日快乐~

第115章 风到时2

荀舒一脸困惑,仿佛真觉得这里是阴曹地府。李玄鹤似有无奈,却说不出重话,柔声道:“什么阴曹地府,这里是京城公主府。你正躺在你曾经住过的院子里。”

杂乱的记忆理顺了分毫,荀舒终于回忆起安乐镇外发生的事。她摸了摸胸口被剑刺穿的地方,感觉不到丝毫病痛,疑惑道:“你还说这不是阴曹地府。我明明记得我被剑刺了个对穿,这里怎么会没有伤口呢?”说完她耸了耸肩膀,拼命感知看不到摸不着的后背,因虚弱气息急促了些,“背后也不疼……伤口怎么可能好得这么快?”

李玄鹤在她的身后垫了靠枕,扶着她半坐起身子,又将一旁温着的白粥取来,舀起一勺送到她的唇边:“你很久没吃过东西了,这几日怕是只能吃些容易克化的汤面稀粥。我一会儿让厨房用鸡汤给你吊一碗汤面,比白面味道要好,你应当喜欢吃。”他顿了顿,怕荀舒依旧不想吃,又补了一句,“阿水这些时日学了不少本事,我便让她来给你做,可好?”

“阿水?她如今可好?”

“好得很,成了黄伯最得力的徒弟。一会儿我便让她来同你说说话。”

荀舒边吃粥,边琢磨着李玄鹤的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口齿不清道:“你别打断我。我不是在安乐镇吗?你怎么突然带我回公主府了?”

李玄鹤垂着眼看碗里的粥,脑海中不自觉回忆起荀舒遇刺那日的事。

赤霄去斋宫请太医时,李玄鹤带着荀舒回到小院,将她小心翼翼放到床上,让出背后的伤口。

荀舒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伤口自后背贯穿至胸前,剑被刺客拔出后,后背血液不断喷涌,濡湿了整件衣裳。李玄鹤在屋子里翻翻找找,想要找些药为荀舒止血,竟真的在柜子显眼处发现一瓶上好的金创药。他不懂医术,也不知道这一剑是否伤了荀舒的要害,只知道这血再似这般流,怕是用不了多久就会流光。

那时他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将荀舒后背的衣服小心翼翼剪开,又将小半瓶止血药一股脑倒在荀舒的伤口上。

血流得太多,不一会儿金创药就被冲散,李玄鹤不气馁,又倒了半瓶,终于勉强将血止住。

太医很快被请来小院子,为荀舒诊治。两个太医带着药童们忙活了一日,又是扎针又是煎药,勉强从阎王手中抢过荀舒的小命。太医说,幸好李玄鹤给她用的金创药千金难求,止住了血,不然他们也回天乏术。只是那一剑到底伤了心脉,荀舒能不能醒来,醒来后又会如何,谁也说不准。

安乐镇毕竟是个小地方,不适合养伤,也寻不到好的药材。李玄鹤当机立断,从母亲那里借了辆马车,垫了厚厚的褥子,将荀舒带回了京城长公主府。

回京时树叶还黄着,挂在枝头摇摇欲坠。有风经过时,簌簌飘落,不多时便能积一地。如今树枝空空荡荡,不似春夏般色彩鲜艳,而像是裹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平添几分凄凉落寞。

李玄鹤不欲多提这几个月的事,只温和道:“安乐镇太过阴冷,不适合养伤,所以带你回了京城。你睡了几个月,伤口自然早已痊愈。不说这个了,再吃几口垫垫肚子。”

她竟然睡了几个月?荀舒已恢复了点力气,不习惯一直被喂,想要接过李玄鹤手中的碗和勺子,却被他侧身避让开。李玄鹤柔声劝道:“你如今刚醒,必然是没力气的。阿舒乖乖的,莫要乱动,我给你讲讲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可好?”

荀舒一愣,收回手,眼巴巴看着他。

见荀舒不再争抢,李玄鹤松了口气,将这些时日的事,拣重要的说给她听。

“那日封禅大典后,陛下将先帝驾崩的事,昭告天下,说先帝感应天神诏令,于岐山得道成仙。国师陪着先帝飞升,重返天庭。”

荀舒不敢置信:“那日在斋宫中,我听到太子说——不,陛下说起此事,还觉得有些不妥。得到成仙,就算天下百姓信,文武百臣如何能信?他们难道不会质疑吗?没想到最后还是用了这个理由。”

李玄鹤轻笑:“理由不重要,端看这理由是谁说的。你可还记得在宁远村时,你我借神女之口,劝诫宁远村百姓,终结延续了百年的圣女祭祀吗?那时,若是你我,甚至是村长、里正说出此话,百姓们都未必会信。但神女将此话说出,他们就不得不信,也不敢不信。若他们不信,延续百年的祭祀将沦为一场笑话,过去的信仰也会在一瞬间失去立足的根本。于是他们只能相信,并按照神女的意思照做。”

荀舒争辩:“可那时只是哄骗宁远村的百姓,希望他们莫要再伤害他人,去维持那可笑又血腥的传统。我们的本意是好的。但这次不同,太子——陛下是想要欺骗全天下。我不明白,先帝本就是死于病症,为何不能实话实说?”

李玄鹤又舀起一勺白粥,见荀舒乖乖吃下,才继续道:“天下难道不包括宁远村吗?为何宁远村的百姓能被骗,其他人就不能被骗?陛下不过是选了一个,对天下,对朝局来说,最好的理由罢了。若先帝在封禅大典前夕病故的事传出去,天下人会怎样议论先帝?会不会有不安分的人借此做文章?百姓们是否会因此而不再信任他们的君王?朝局是否会因此动荡?阿舒,有的时候真相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让更少的人受到伤害。”

荀舒头隐隐作痛,失了吃粥的心情。她将递到唇边的勺子推开,执着道:“可有的人一辈子不说谎话,所求就是一个真相。这样的人难道就活该吗?”

李玄鹤看着荀舒,突然生出几分懊恼。

她躺了几个月,从八月躺到了腊月,平日里只靠汤药吊着一条命,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御医前些日子刚来过,还曾说过若她再不醒来,就算伤口无碍,这幅身子也撑不了太久了。

还好他的运气极好,他的阿舒还是醒过来了。

明明昨日还在她的耳边轻声念着,若她能健康,什么都依她;明明刚刚还想着,说些让她高兴的事儿,逗她开心,怎么转瞬又绕到这些不重要的话题上了。

“你说得对,真相很重要。”李玄鹤将碗放到一旁,“我扶你躺下,你若是还不想睡的话,我给你讲讲姜叔的案子?”

这人总是知道她最想知道什么。

荀舒攥紧被子,眼睫颤抖:“姜叔的案子……可是已经找到杀害姜叔的凶手?真的不是秦渊那厮做的?”

李玄鹤忽略掉荀舒对秦渊的称呼,温柔道:“我只讲我所查到的,至于是真是假,是否能相信,等你痊愈,可以自己去求证。”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守在外面的仆从交代几句,而后合上门,回到荀舒床边,将姜拯的案子从头说起。

“姜叔的案子,要从几个月前的潮州说起。那日你离开棺材铺,我亦因赈灾银的案子,分身乏术,没能如约回棺材铺陪姜叔吃饭。那夜姜叔准备了一桌的好菜,虽没能等到你我,却等到另外一位客人。姜叔为了那位客人,甚至还将藏在房中,珍藏多年的好酒取出,与其共饮。

“愿意去棺材铺吃饭,并且姜叔还愿意分享美酒的人并不多。你我离开潮州后,潮州县衙的衙役和大理寺的人曾对这些人一一询问,详细求证,每个人都提供了确切的不在场证据,只除了一人。那人给出的不在场证据是案发当夜他在官府宴饮。那夜县衙中确实设了宴,但却有人瞧见,那人在宴席过半时,便悄悄离开。若他离开后,立刻赶往棺材铺,时间倒是来得及。”

荀舒迟疑:“那人可是方晏?”

这回轮到李玄鹤吃惊。他本以为,以荀舒珍惜身边人,无条件相信身边人的性子,不会这般容易接受这件事,兴许又要和他吵上几句,却没料到她对方晏也早有怀疑。

李玄鹤点头:“是。我推断,那夜方晏曾去到棺材铺,与姜叔对酌。两人喝醉后,方晏送姜叔回房时,看到被悬挂在显眼处的镜子,以及镜子上的司天阁标志,怀疑姜拯是司天阁的人。毕竟,司天阁的弟子下山后,隐入红尘,再难寻到踪迹。他看到这个标志,怕夜长梦多,立刻在夜色中将姜叔掳走,带离了棺材铺。姜叔或许曾经醒过,二人发生了争执,为此姜叔还受了点伤,在房间门口留下一滩血迹。”

荀舒抿唇,将她对方晏的怀疑说出:“那日我去京郊的神宫,离开时遇到方晏,是他将我带到姜叔陈尸的院子。那时我心中便奇怪,他是如何知道我在哪里的。并且,他不仅知晓我的行踪,知晓姜叔被关在那里,甚至还知晓姜叔被杀害。这世间哪儿有这般巧的是?若不是巧合,方晏必不可能独自一人完成这所有的事,他的身边定然有帮手,兴许还不止一

个。

“发现姜叔被关后,他未报京兆府,或是提前给我递消息,直至姜叔死后,立刻来寻我。若他瞧见姜叔被伤害的第一时间,选择报京兆府,或是找郎中,或是大喊大叫,引起他人的主意,凶手未必能顺利离开,甚至姜叔可能不会死……但他没有。当时我便猜测,他和姜叔失踪,以及姜叔被关之事脱不开干系,甚至想借用姜叔的死,达成其他的目的,比如他在带走姜叔审问过后,知晓他和司天阁无关后,将视线转移到我的身上,怀疑那面镜子的主人其实是我。只是我一直都想不明白,方晏为何要这么做?姜叔的失踪若与大理寺无关,只能是长生殿的手笔。我和方晏算是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时候和长生殿搭上关系的?”

荀舒一下子说了这许多的话,面上浮现出几分疲惫。李玄鹤扶着她躺下,才开口道:“关于此事,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有一个猜测。方晏曾在潮州的书院读过一年的书,那里的夫子经查证,正是长生殿的人。我猜想,兴许是他发现了方晏可用,便设计让赵县令发现方晏是可塑之才。之后方晏藏身在潮州县衙,成了长生殿的内应,不仅仅是为了在离司天阁最近的地方,寻找司天阁曾经的弟子,和司天阁的宝物,也是为了当年那笔赈灾银。”

荀舒惊讶不已:“那笔赈灾银也同长生殿有关?”

李玄鹤点头:“长生殿里没有真的神仙,自然需要黄白之物维系。你可还记得,在赵宅时,赵县令的妾室,郑夫人曾提到过,当年他的父亲曾与一个司天阁的道长走得极近。司天阁弟子下山后不会自曝家门,所以那人大抵不是你师门的人,而是长生殿的人借着司天阁的名号做事。那人该是早早预测到几个月后会有洪涝天灾,于是提前动了心思,将消息告诉了郑县令几人,又献上了挖水池的大计。可谁能想到,郑县令最后察觉到了异样,将那笔钱换了地方。刺史几人惦记这笔钱,长生殿的人何尝不是一样?于是他们寄希望于方晏,希望他能在所有人之前查清真相。”

荀舒神色逐渐凝重,忍不住问道:“方晏呢?你们可找到了他?将他带回大理寺问问,许多事应该都能寻到答案。”

“方晏不见了。”李玄鹤淡淡道,“在你离开京城的那天。”

第116章 风到时3

荀舒昏迷的这几个月,京中发生了不少事。最重要的一件便是陛下登基,改年号为神安。

先帝在世时,沉迷修仙问道,国事多由太子监理。太子登基后,干净利落地将权柄收归掌中,又以雷霆之势,废除国师一职,查封长生殿位于京郊的神宫,并下令,长生殿的道士一律赶出京城,脱离长生殿前永生不得再跨入京城城门。

长生殿扎根大梁多年,盘根错节,清除非一日之功,但无论如何,陛下一连串的诏令是一个信号,预示着长生殿的鼎盛时代已然过去,权力场中的众人该重新下注入局。

因长生殿和国师而暗流涌动的朝局,终于有了河清海晏之势,百姓们安居乐业,市井一片繁荣,几个月前岐山封禅上发生的那些说不得的事,渐渐被众人遗忘,就算偶有人提及,说得也都是正面的话,仿佛先帝大典前骤然驾崩,太子代父祭天地都是天神的意思,当今陛下是天神亲自遴选的帝王。

第二件事,正是荀舒所关心的姜拯的案子。在京中众人离开京城期间,黎宋已然查清姜拯案的真相。

姜拯死的那日,秦渊在外查案时突然被塞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当年先帝委托之事的真相”。纸条后跟着废弃小院的地址,并叮嘱他独自赴约。

当时太子未继位,纸条上所说的先帝,是太子的皇祖父,如今的高祖皇帝。

秦渊也曾怀疑过这是否是陷阱,但当年的事他困惑已久,几乎成了缠绕多年的梦魇。偏唯一知道此事的高祖皇帝已驾崩多年,许多事许多真相已随他一起入土。是以,那日他收到这张纸条,立刻决定,即使是陷阱,他也要亲自去看看。

秦渊赶到小院后,正屋大门敞开着,他一眼便看到被绑在椅子上,还剩一口气、被折磨的不成人样的姜拯。秦渊追问姜拯,是否知道这事的真相,姜拯却颤抖着央求他将插在他胸口的匕首拔出。

那匕首正插在姜拯心脏的位置,因着未立刻拔出,反而留下了他的性命。秦渊看出姜拯一心求死,犹豫片刻,依旧选择继续追问,直到确认姜拯确实不知道当年之事,才亲手拔出了那把匕首,终结了姜拯的痛苦。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一身,偏偏恰在此时,大理寺其他的人冲进了院子。

那时的秦渊,因着平白让姜拯多受了许久的折磨,心中充斥着自责和懊恼,未在第一时间解释此事,却没想到因着他的这一举动,让李玄鹤和荀舒生出那般大的误会和隔阂。

案发后不久,秦渊便将当日的事详详细细同李玄鹤说过,就连他收到的那张字条,也交到了李玄鹤手中。至于纸条上的高祖皇帝的委托究竟是什么,秦渊未说,李玄鹤也未多问。总归与此案无关,有的秘密还是不知道为好。

姜拯究竟是谁杀的,又是为何出现在那个院子中,秦渊并不知晓。李玄鹤急着启程前往岐山,秦渊主动避嫌,只能将此案交到黎宋手中继续探查,直到查清真相。

李玄鹤离开京城前,曾提示过黎宋,此案兴许与长生殿有关。黎宋做事向来直接,趁着国师和陛下远离京城,消息传递不及,带着大理寺的人,不问青红皂白,直接绑了几个落单的长生殿的道士,带回大理寺大狱。也是黎宋运气好,其中一个好巧不巧正是国师的近侍。

大理寺酷刑上百种,黎宋在用刑上向来大方,重点照顾那个国师近侍,不出半日,那人便将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

这近侍不知姜拯的姓名,只知他是司天阁的弟子。据他所说,姜拯是几个月前被带回京城的,最初国师很是“重视”,将其安排在府邸的暗室中。国师曾用了一个月的时间,逼问他关于司天阁的人能长生的秘密,可那姜拯是个硬骨头,除了承认自己司天阁弟子的身份外,什么都不肯说。

国师这些年身体愈发羸弱,姜拯是他的救命稻草,是以长生殿杀人的法子虽多,但国师却只折磨他的皮肉和精神,一直不肯伤他性命。直到那日,国师收到宁远村五味子传来的一封信,一切都变了。

那之后,国师不再留姜拯的性命,下手愈发狠辣,姜拯身体早就被毁,只几日的功夫,便再撑不下去。

荀舒等人发现尸体的那日清晨,国师差人将姜拯运到那个院子中,等人来发现。至于送到秦渊手中的那张字条,并非国师的手笔,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至今未有定论。

那近侍最后还提了一句,说国师这几个月很信任一个叫方晏的人,此人虽加入长生殿不久,但天资聪慧,国师对他寄予厚望,甚至这个司天阁的弟子,都是方晏带回京中,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