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坏了!
骆庭时连忙矮下身子,半跪在虞止面前,向他吐露实情。
“龙息丹确是灵物,只可惜家师多年前曾以秘药淬我身躯,自此,诸般毒药入体后药性自解。我并非有意欺瞒于你,那时的你极为恨我,我怕……”
“怕什么?”
“怕你使别的法子,当真废了我的功夫。”
虞止冷笑一声:“怪不得你服龙息丹时如此痛快。”
又被骆庭时骗了。
他怎么能被这个人骗了一次又一次。
虞止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慌乱扑进骆庭时怀里想寻求他的庇护,却发现骆庭时就是那个始作俑者。
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信任顷刻瓦解,过往种种在虞止眼前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分不清,分不清骆庭时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虞止垂眸,眼珠缓慢移动,自上而下打量着眼前黑影,心头涌出一片凉意,用古井无波的语气问他:“骆庭时啊骆庭时,你当真……”
爱我吗?
迟疑片刻,虞止将那三字咬碎吞回腹内。
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就算骆庭时当真爱他又如何呢?这种人的爱,他才不想要!
“小鱼,我……”
“砰!”木门被破开的巨响打断了骆庭时的话,侍卫们急匆匆奔入室内,满地的毛贼跳入眼中,他们悚然一惊,连忙跪地请罚,“陛下,属下看守不利,竟让贼人潜入,不知陛下龙体可安?请陛下责罚!”
“自己去陆景处领罚吧。”虞止眼睛扫过倒了一屋子的人,“先将这些人绑起来,天亮后送去府衙。”
侍卫们领命,迅速捆住毛贼拖出屋门。
不多时,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虞止看也未看骆庭时,回身钻进被中,小声嘟囔:“困死了,终于能睡觉了。”
骆庭时漆黑眼珠落在床铺间背对着他的一小团黑影上,眼底暗流涌动。
他不允许虞止再次关闭为他开启的心门。
“小鱼,你罚罚朕好吗?”骆庭时上了床,自身后抱住虞止,低声下气地哄他,“怎么罚都好,莫要不理我。”
“朕很困,别搅扰朕。”虞止闷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睡意被打断的恼怒。
骆庭时立即噤声,不敢再说话。
在沙沙的雨声中,两人相拥入眠-
骆庭时近来很是烦躁,他望了一眼在亭中与小白猫玩耍的虞止,来来回回在院中踱步,犹如一头笼中困兽。
那夜之后,虞止便对他不一样了。
尽管平日里虞止还会黏他抱他,晚间两人依然会行欢,他们做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可身体越近,心却越远。
虞止似乎当真只拿他当抚慰自身的工具了。
“骆庭时,过来。”
少年人清润嗓音穿过稀疏秋叶,抵达骆庭时耳边,骆庭时下意识扬起唇角,匆匆行至少年身旁,俯身问他:“陛下有何事吩咐?”
虞止抬起手臂:“扶朕回房。”
骆庭时当即扶虞止起身,两人缓缓朝卧房而行。小白跟在两人身旁,一路拈叶逗草,不时还在地上打个滚,一身白毛染上片片乌黑。
虞止觑它一眼,提醒它:“你将毛弄脏了,朕可要派人为你沐浴哦。”
“喵呜~”小白瞳孔一震,低头抬起自己的小肉爪瞧了瞧,黑乎乎一片,它绝望地喵了一声,破罐子破摔,在地上打滚更欢了。
虞止笑着摇头:“这小家伙。”
骆庭时听见虞止亲昵的语气,心头微酸,他连这只猫都不如。
已是仲秋,天空阴沉沉的,带着几分冷意。秋风扫过,发黄枯叶从枝头坠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骆庭时揽在虞止肩头的手紧了紧,抬起宽大衣袖为他遮住冷风。
踩过枯叶,几声窸窣脆响落入耳中。
虞止低头,怀胎六月又是双胎,他的身子越来越重,都看不见自己的脚了。
他轻叹一声,缩在骆庭时怀中,跟着男人回了房。
骆庭时小心扶虞止躺在榻间,拿起一旁薄被仔细为他盖好,确保再无冷风灌入,他伸手抚平虞止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温声问:“陛下,可还需要我做什么?”
“做。”虞止言简意赅。
骆庭时愣了片刻,迟疑道:“我们昨夜才同过房,如此频繁会伤到你腹内胎儿。”
虞止嗤笑一声:“不做才会伤到他们。”
近几日,他察觉自己的身子愈发渴望骆庭时。
他去问张太医,张太医说这是正常的。
“龙胎渐硕,需要更多母体精血来滋养他们,导致陛下体内元阳流失严重,身子自然须骆庭时大量精气蕴养。”
虞止无奈,只得认命。
“为何还不动?”虞止见眼前男人沉默地站在榻前,一动不动,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气来。
往日天天缠着他要跟他做,如今日日做倒是不情愿了。
他眼风一扫,神色淡淡:“怎么,得到朕了便觉索然无味,不想再同朕欢.好了?”
“自然不是!”骆庭时急道,“我是害怕对你的身子有损。”
虞止瞪他一眼,掀开被子,将自己展现给男人,“还不快来。”
骆庭时眼神一暗。
眼前人原本清瘦的身子如今愈发丰腴,那肉倒也会长,全都长在了该在之处。
骆庭时晦暗的目光扫过虞止胸膛、大腿……
虞止受不了了,抬脚踢他:“还不快点。”
他这一抬脚,骆庭时瞬间红了眼,扑了上去。
……
得到男人精气滋养,虞止耗损的身子逐渐恢复元气,丹田如遇春阳,迸出一股热流,循着经脉游走,修补他受损干枯之处。
虞止懒懒地趴在男人怀里,静待身子恢复。
骆庭时轻抚虞止微湿的鬓发,拿眼仔细瞧了瞧他。
怀中人眉眼含春,面似敷粉,瓷白肌肤下透着温润光华,气色当真比做之前好了许多。
骆庭时感叹:“都说龙性本淫,这话不假,陛下经朕一番灌溉,竟真变得光彩照人。若吸了精气能让陛下身子好转,朕愿将所有精气供你吸食。”
虞止微微抬起阖着的眼皮,乜他一眼,没有说话。
骆庭时低低一笑,指尖掠过怀中人发红耳垂,轻声道:“陛下,您方才咬着被角小声哭泣的模样,倒真像一只小猫。岳父大人给你取这小名,真是颇为贴切。”
虞止心头一凛。
骆庭时此话何意?莫非是在试探他?
虞止心念电转,抬起眼眸,略过他那句冷斥道:“你这人倒真真是脸皮厚,不许管我父君叫岳父。”
“可小鱼分明叫过朕夫君。”骆庭时故作委屈地抱住虞止的腰,咬了一口他的耳垂,“君无戏言,你说过的。”
“床上戏语岂能当真?”虞止撑着骆庭时胸膛半坐起身,跨坐在他腰间,俯视着身下男人,“就算不是床上之语又如何?朕叫了你夫君,你就真当自己是朕的男人了吗?不过是供朕取乐的玩物而已。”
骆庭时陡然沉下了脸,握在虞止腰间的手不自觉使了几分力,他望着身上之人,只觉十分陌生。
“小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虞止皮笑肉不笑道:“都是跟你学的,晟皇教得好。”
“好,很好,你我既有师徒之谊,那小鱼是不是该学着如何尊师重道。”骆庭时松开手,虞止方才被他按着的腰际瞬间浮起几道深深的指痕,鲜红旖旎,似是被人凌虐过一般。
“还想当朕的师父?也不看你够不够格。”虞止俯身,点了点男人胸膛,“你啊,只配给朕暖床。”
骆庭时一把攥住胸口指尖,反手将人拘在怀里,声音似叹息般化在怀中人耳畔:“虞止,你相信朕,朕只骗过你那一次,莫再这般对朕了好不好?”
“不好。”在骆庭时看不到的地方,虞止气鼓鼓地瞪他一眼。
他讨厌骆庭时。
十分讨厌!
他才不要再信这个男人。
骆庭时无奈道:“如何你才肯再信朕?”
虞止冷笑:“把你的江山送给朕,朕就信你。”
“好。”
虞止:“???”
他没听错吧。
虞止按住骆庭时手臂,艰难地在他怀里转身,男人英俊肃毅的面庞一点点出现在虞止视线中。
骆庭时眉眼沉静,薄唇紧抿,神情不似作伪。
虞止张了张口,半天才吐出一句:“骆庭时,你疯了。”
骆庭时低声道:“别人朕自然是不肯的,若是你……”
他双臂紧紧将虞止圈在怀里,看向虞止眸底,一字一句道:“朕以江山为聘,求娶渝国之君,陛下可愿意嫁朕?”
男人沉沉的视线犹如实质,重重压在虞止心头,令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用力攥住男人手腕,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在骗朕对不对,你向来喜欢骗朕,不可能是真的。”
骆庭时用力握住虞止双手,按在自己胸口:“是真的,陛下你听……”
剧烈心跳一下下砸在虞止掌心,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震得虞止手掌发麻。
虞止不住摇头,不肯相信。
“陛下,它在告诉你,我爱你。”
虞止像被惊雷劈过,脑袋晕晕乎乎的,慌乱躲开男人的视线。骆庭时猛地捧住虞止脸颊,死死锁住那双眸子,不容他再躲避。
他缓慢地、清晰地将方才之语重复了一遍。
“晟国之皇骆庭时,以江山为聘,求娶渝国之皇虞止,陛下可愿与朕共结连理、此生不弃?”
第32章
骆庭时会因儿女私情放弃权力?
虞止不信。
虞止向来不是多疑之人,然而,在面对骆庭时之时,他不得不将这个男人往最坏处去想。
他承认,骆庭时或许当真对他有情,可这份情意不足以让骆庭时将江山拱手送人。
并非是虞止不自信。
他相信,只要他愿意,自会有男人为他摘星星摘月亮。
可这个人不该是骆庭时。
这位子是骆庭时历经千辛万苦费尽心机得来的,这般轻易送人,莫说旁人,连虞止都要扼腕叹息。
用父君的话说,这也太恋爱脑了。
骆庭时不该是此等恋爱脑的男人。
“虞止,你在怀疑什么?你仍不愿相信朕吗?”骆庭时低下头,轻轻抬起虞止下巴,“看着朕的眼睛,回答朕。”
“我……”虞止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登时横眉倒竖,“谁给你的胆子,敢逼问朕?”
骆庭时乌眸深深:“好,朕不逼你,你慢慢想。”
他缓缓垂首,在虞止眉心印下一个清浅的吻。
眉心吻极轻、极柔,它是一个纯粹的吻,没有素日里那些汹涌浓烈的情.欲,只有无比的珍视。
虞止心头微晃,仿佛被春风柔柔拂过,丝丝痒麻钻出心窍,顺着经络蔓延。
他偏过头,隔着衣衫按上心口,感受着胸中那股不知名的情绪。
骆庭时揽过虞止薄背将人抱在怀里,下巴搭在虞止肩头,轻声问:“小鱼可要小憩片刻,方才做了许久,你想必也累了。”
虞止颔首。
两人合衣躺下,虞止怀着身孕,骆庭时只能从后方抱着他。
骆庭时轻轻吻着怀中人发丝。
“又偷亲朕。”怀里人语带不满。
“好,不偷亲了。”骆庭时笑问,“陛下,朕想亲亲你,可以吗?”
“不可。”虞止立即回答。
骆庭时眸含温色,大掌轻抚虞止小腹,柔声道:“不闹陛下了,睡吧。”
不能操之过急,要一步一步慢慢来,先消解掉虞止对他的恨意-
虞止明明有几分倦意,却怎么也睡不着。
骆庭时之语太过震撼,他至今仍觉难以置信。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那人说话时的神情,骆庭时专注地、深深地凝望着他,仿佛他就是他的一切。
可恨!
从朕的脑子里出去。
虞止捂住脑袋,希望能将这个人赶出去。
可越是不想看见骆庭时,那景象却越是清晰,仿佛在他脑子里扎了根,反复在他眼前重演。
“陛下可愿嫁朕?”
骆庭时一次又一次向他求亲,搅得虞止心烦意乱。
他咬了咬唇,按着骆庭时环在他臂间的手,缓慢在男人怀里转身。
骆庭时似乎已经睡着了,双目紧闭,吐息平缓。
虞止头一回仔仔细细用眼去瞧他。
毫无疑问,骆庭时是个英俊的男人,高大威猛,器宇不凡,将他扔在大街上,定会令无数男女生出爱慕之心。
虞止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对他胃口的。
眼睛从男人陡起眉骨处滑下,压在一双阖着的双目间。记忆里,那双眼睛是好看的,眸子狭长,眼尾利落扬起,瞳仁极黑,似两丸墨玉。它素日总带着狠戾之色,平添几分凶相。
只有在看他时……
狼目悄然褪去所有杀气,化为两汪宁静幽潭,承载着满湖爱意。
他偶尔不经意间回望,恰巧遇上那双凝视他的眼睛,瞳底泛着温柔浪潮,里头是毫不掩饰的爱慕与珍视。
虞止心中五味杂陈。
垂眸去看那张薄唇,这张唇棱角分明。
……吻他时很舒服。
虞止目光下意识看向他的嘴角处,几月过去,那里早已长出新肉,只是颜色略浅了些,不细瞧瞧不出来。
他不自觉抬手轻轻抚上那处愈合的伤口。
这几个月来,骆庭时其实对他极好。
床笫之间,骆庭时从不逞兽.欲。虽然嘴上总说荤话,说什么要将他弄死在床上。
实际动作极为温柔。
一切皆以他为先,他稍有不适,骆庭时便立即停下所有动作,抱着他,安抚他。他之前那个主意对骆庭时无疑是巨大考验,在骆庭时最为兴奋之际,让他……
定力稍有不足,就会化为野兽。
正是血气方刚的男儿,骆庭时的欲.望又比旁人更重,这几个月他忍得很辛苦。
虞止看在眼里,深知他的不易。
可他又不喜欢骆庭时,心间偶尔起的几丝涟漪也不过是受身孕影响。
……
烦。
不想了。
虞止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扔在脑后,凑上前埋首在骆庭时颈窝,用脸颊蹭了蹭他,闭上双目。
一刻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沉睡”中的骆庭时却悄然睁开眼睛。
漆黑眼瞳定在怀中少年面庞,少年睡得正熟,大半张脸贴在他脖颈处,只露出一小块莹白肌肤。双手牢牢抱住他的左手放在脸颊旁。手背之下的肌肤极为柔软,骆庭时手指微动,指节掠过那片莹白。
温软,绵滑。
似一块上好的昆山白玉。
骆庭时一点点弯起唇角,乌黑双眸染上温柔笑意。
虞止,你对我也有了情意,对不对?
他“睡着了”,却没错过逡巡在面庞间的复杂眼神。
有痛恨,有怨怼,有挣扎,有怜惜,还有……几不可察的悸动。
骆庭时视线朝下,望向虞止鼓起的肚皮,唇角笑容愈深。
朕很快便会是你们名正言顺的父亲了-
半个时辰后,两人相继醒来,虞止趴在骆庭时怀里,不想动弹。
他自言自语道:“数月未理朝政,朕的身子愈发惫懒,若诞下龙胎后仍是这般,可怎么是好啊!”
骆庭时指尖抚过怀中人柔顺墨发,笑道:“到时朕帮你处理。”
“好啊骆庭时,说出你的真心话了吧!”虞止猛然抬头,眼神凌厉,“说什么以江山为聘礼,不过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吞并我大渝对不对?”
骆庭时诚实道:“想过。”
不等虞止发火,他迅速补上一句:“但朕不会如此做,小鱼天生就当坐在那个位子上,让天下人为你俯首称臣。”
虞止冷冷看着他。
骆庭时忽地一笑,手掌暧昧摩挲虞止腰身,缓缓滑向下方。
虞止瞬时炸了毛,打开他的手:“不许摸朕屁.股。”
骆庭时大笑一声,声音如金石掷地:“你是天下之主,万人之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然而……”
他嗓音转低,尾音刻意上扬,故意在虞止耳垂刮过,“却是我一人之下,唯有我方能看见你哭着求饶的模样。陛下,你说这岂不是更加令人快慰?”
“你……”虞止又惊又怒,瞠目结舌看了骆庭时半天,凶巴巴怒斥,“无耻!”
骆庭时握住虞止捏成拳的双手,一点点耐心掰开,强行插.进去,与他十指相扣:“你我成婚,渝晟便为一体,大渝自此亦是朕的家国,为夫替我妻处理朝政,有何不可?”
“谁是你的妻子,骆庭时你要不要脸!”
虞止气呼呼瞪着骆庭时,伸手去掰与他交握的手,费了半天劲也没掰开。
真像一只奶凶奶凶跟他较劲的小猫。
骆庭时瞧着有趣,忍不住又使了几分力道。
虞止察觉到了,抬头控诉他:“骆庭时,你混账。”
眼前人瘪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骆庭时心头一软,立即松开手,抱住虞止向他道歉:“别生气,陛下,是朕错了。”
“这次朕不会再原谅你了!”
虞止瞪骆庭时一眼,用力掰开横在他胸前的手臂,忿忿从骆庭时怀里钻出去,坐在榻边伸手去够一旁罗袜。
骆庭时抢先一步,快速为虞止穿好鞋袜与衣衫,笑问:“陛下要去哪里?”
虞止气鼓鼓起身:“别跟过来,朕不想看见你。”
朕讨厌骆庭时!-
虞止离开卧房,一路前往西院。
走到张太医的屋子,虞止一屁股坐下,灌了一口桌上凉茶。
张太医了然:“他又惹陛下生气了?”
虞止咬牙切齿:“他是个混蛋。”
张太医放下筐里药材,笑眯眯望着怒气冲冲的小皇帝,温声道:“陛下莫跟他计较。”
虞止坐在凳子上,独自生了好一会儿闷气。
隔了半晌,他抬起头,犹犹豫豫道:“张太医,有一事朕想向你请教。”
“陛下请讲。”
虞止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骆庭时以晟国为聘礼求娶朕,你说朕该如何抉择?朕该不该与他成婚?”
张太医脸色一变:“他当真如此说的?”
虞止颔首。
“这……陛下为难老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陛下不若写信询问圣上与叶大人。”
虞止苦着脸:“朕不敢告诉他们,他们知道了定会狠狠教训朕。”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张太医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亦有子女,若女儿在他不知情时被别的男人搞大肚子,他肯定会宰了那个男人。
但张太医不敢刺激小皇帝,只道:“他们向来疼爱陛下,不会对陛下如何的,陛下放宽心。”
“真的吗?”虞止眼巴巴瞧着张太医。
张太医严肃点了点头。
正说着,一个小厮忽然敲了敲门,恭敬道:“陛下,外头有两个人找您。”
虞止站起身,疑惑地穿过回廊,转向前厅。
谁会来找他呢?
第33章
虞止正与张太医说着父亲们,有那么一瞬,他还以为是他们来了。
转念一想,那不可能。
来人不可能是他们,若是他们,何须让人来通报,定然会直奔后院来看他。
那会是谁呢?
虞止去往前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出现在眼前,虞止立刻扬起笑脸,问道:“李大哥怎么有空来我这处?几月不见,欢欢似乎长高了不少。”
李大牛憨厚一笑:“今日来城里卖些山货,欢欢一听非要跟来,说想进城看望你跟小猫。”
虞止闻言,立即吩咐侍从去后院抱小猫过来。
李欢欢好奇地张望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里满是艳羡:“哥哥,你家好大呀。”
李大牛攥紧草绳,眼睛从少年人一身华贵的云锦袍子扫过——上次相见,他们几人穿着普通棉布衣衫,他没想到他们竟如此富贵。李大牛黝黑的面庞间透出几分窘迫,下意识将手中山味与几尾鱼往身后藏了藏。
他的动作落进虞止眼中,虞止笑问:“李大哥手上拿的是?”
李欢欢抢先回答:“是给哥哥补身子的山鸡和鱼,我娘也有了身孕,爹爹日日都会去后山打猎、河里捉鱼,给娘补身子。”
“你家娘子有了身孕?那可真是喜事。”虞止眼睛一弯,笑吟吟道,“我如今行不得远路了,无法前去恭贺,我吩咐人备些贺礼,你们回去时拿着。”
“这怎么使得!”李大牛连连摆手,“我们可不是来打秋风的。”
虞止板起脸:“我是给嫂夫人的,又不是给你的,莫要推辞。”
李大牛用粗糙的手指搓了搓衣角,还欲再说些什么,忽听得一声朗笑传来。
“原是故人造访,有失远迎。”
紧接着,身材高大的男人抱着猫跨进厅来,眼睛扫了一圈,停留在主座里的少年人身上,略带埋怨道:“李大哥来了,你怎么不叫我?”
少年人冷哼一声:“不叫你,你这不也来了吗?”
李大牛的目光偷偷在两人面上停留片刻,黝黑面庞间浮起愁色。
“呀!这就是那只小猫吗?”李欢欢一瞧见骆庭时怀中小白猫,立即兴奋地蹦下椅子,蹬蹬蹬跑到骆庭时面前,目露好奇之色。
骆庭时俯身,将小猫递给李欢欢。李欢欢连忙抬手,一手托着脑袋,一手托着屁股,小心翼翼把小猫抱进怀里,高兴地跑到虞止身边。
“这只小猫真漂亮!”
虞止笑吟吟摸了摸欢欢的头,两人一起逗弄他怀里小猫。
李大牛见状,起身将骆庭时拉到一旁,低声问他:“小兄弟,你怎么又惹你媳妇生气了?”
骆庭时叹了一口气:“是我不对。”
李大牛:“该认错就认,媳妇罚你也受着。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要是媳妇,跪一跪也没什么的。”
骆庭时:“跪过,没用。”
李大牛:“……你这是犯了多大的错?”
骆庭时:“一言难尽啊!”
他扭头看向虞止,恰好虞止也望向了他,四目相对,虞止瞪他一眼,低头不再瞧他。
眼看要到申时了,李大牛向虞止辞行,虞止拦住父女俩,留他们用了饭。
“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李欢欢放下碗筷,拍着吃撑的肚皮,舔了舔嘴巴。
虞止望向李欢欢,面色肃然:“我会尽我之能,早日让你们都吃上这样的饭食。”
李欢欢没听懂:“哥哥在说什么?”
虞止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申正,虞止与骆庭时送两人出门,侍从们鱼贯而出,将李大牛的驴车塞了满满一车。
李大牛大惊失色:“这也太多了,使不得使不得!”
虞止笑了笑:“没什么好东西,不过是一床棉被、御寒冬衣和一些吃食,今年天寒,莫让你家娘子冻着。”
“这……”李大牛犹豫片刻,刚毅面庞露出感激之色,向两人深深行了一礼,“多谢!”
临行前,他悄悄对虞止道:“虽说你们夫夫俩的事轮不到我们外人插手,可我瞧着你男人是真心待你好的。你怀着孩子,他惹你生气,你就多罚罚他,莫要气着自己。”
虞止轻笑:“我还以为你是要劝我原谅他。”
李大牛挠了挠脑袋:“他惹媳妇生气,肯定是他做错了,疼媳妇的男人就不该惹媳妇生气。”
虞止竖起大拇指:“李大哥说得好。”
天色不早了,父女俩得赶紧出城,虞止目送他们离开,眸光微抬,瞥向站在一旁静静注视着他的骆庭时。
骆庭时立即上前,扶着虞止进了院。
穿过前院,两人沿着回廊向前,骆庭时瞧了瞧虞止平静的脸色,笑问:“李大牛方才跟你说了什么?”
虞止转眸,觑了一眼他:“他让我多罚你,说你若真疼我,就不该惹我生气。”
骆庭时低笑一声:“说得有理。今日我做错了事,陛下打算如何罚我?”
虞止抬指戳了戳他鼓鼓囊囊的手臂,不满道:“你皮糙肉厚的,朕怎么罚你,都像是给你挠痒痒一般。”
两人走下长廊,绕过白石小桥缘溪而上,溪水淙淙,伴着清越之音缓步前行。
骆庭时给虞止出主意:“再做的时候我不进去了,就用手和唇伺候你。”
虞止嫌弃地看他一眼:“这是惩罚你,还是在惩罚朕?”
骆庭时心头微动,侧首看他:“陛下对朕的床上功夫可还满意?”
虞止:“马马虎虎吧。”
骆庭时眼眸一暗,忍不住追问:“较之他人如何呢?是他们弄得你爽,还是朕弄得你爽?”
虞止横眉一竖,下意识道:“什么他人?朕只有你一个男……”
瞥见骆庭时脸上飞起的笑容,虞止心中瞬时咯噔一声。
糟糕!
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骆庭时唇畔的笑止不住地往外淌,他猛地回身,长臂一展将虞止深深搂在怀里,手掌兴奋地用力摩挲怀中人肩头,语无伦次道:“陛下,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太好了,从头到尾你都是我的。”
他如此兴奋,虞止却不高兴了。
他忍下心中怒火。
……算了,不忍了。
虞止冷声喝问:“你如此在乎这个?朕若真与旁人做过,你当如何?认为朕不干净了吗?”
骆庭时连忙回答:“清浊不过是俗人之语,岂能简单以皮囊来判定?哪怕陛下阅尽千帆,在朕心中仍然圣洁如初。”
“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你是否跟旁人做过,而是你我之间是否只有彼此。”骆庭时稍稍松开虞止,扣住虞止手腕,目光灼灼。
“幸而,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未有他人介入我们之中。”
虞止眯起眼睛,看了骆庭时半晌,甩袖离去。
骆庭时连忙追上去:“小鱼慢点,你还有身孕,别走这么快……”-
回到卧房,虞止拾起一卷书倚在榻上看,骆庭时在一旁为他捏腿,活络经脉。
听张太医说,孩子长到六七月后时,母体受到压迫,双腿容易浮肿会很难受。
如今孩子已经六个月了,虞止虽暂且尚未有此情形,但他得未雨绸缪,提前为虞止疏络通脉,温养身体,好教他受的苦少一些。
带着薄茧的大掌裹住虞止微凉双足,指腹恰到好处地按着足底穴道,温和内力自指尖渡出,潺潺涌入。
虞止只觉足心微微发热,一股暖流沿着双脚向上,缓缓注入胞宫。腹内胎儿似被惊醒,轻轻舒展身体。
“唔……”虞止低哼。
骆庭时抬头:“又踢你了吗?”
虞止摇头:“不是,像在伸颈展躯。”
骆庭时贴耳上去听了听,笑悠悠抬眸:“两个小家伙生龙活虎的,你想必遭了不少罪,苦了你了。”说着,骆庭时叹了一口气。
虞止垂眸,隔着逐渐昏暗的光线与骆庭时对视,目睹男人眼底的心疼,他眼睫微颤,抬眼望向身旁灯烛。
“不过酉时,天便已经快黑了,你去把灯点上吧。”
骆庭时听命掌了灯,在一室暖色中,继续为虞止按摩。
虞止眼睛停在书册中,却看不进去一字,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身旁男人专心致志地为他按着,自双足一路按到小腿,遇到紧绷之处他便停下,掌心贴在皮肉间力道适中地按揉那处。
虞止心中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将眼前男人同晟国宫宴上那个“暴君”视为一人。
身为一国之君,成日里忙前忙后伺候他,比宫中奴仆还尽心。
小腹被他用内力滋养着,暖暖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孕中酸痛逐渐消散。
虞止心神不定,索性放下书,静静瞧着骆庭时。
骆庭时头也不抬道:“陛下看我作甚?”
虞止:“朕就想瞧瞧你,需要理由吗?”
骆庭时:“不需要,小鱼对朕做什么都无需理由。”
虞止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骆庭时将虞止全身经络疏通一遍,已是戌初。
小厮给虞止送来了鱼汤,这鱼正是今日李大牛送来的,味道尤为鲜美。虞止喝了一碗还想再喝,骆庭时又给他盛了一碗。
喝汤时,一道灼烫的视线落在虞止胸口,虞止想忽视也难,他瞪了一眼对面的男人。
“你这是什么眼神?”
骆庭时薄唇微抿,目光游移不定,似是想说什么却硬生生忍住了。
虞止放下碗,道:“想说什么就说罢。”
骆庭时抬眼瞧他:“朕说了小鱼莫生气。”
虞止:“……莫非又是什么淫.秽之语?”
骆庭时摇摇头,无奈道:“朕混迹市井之间时,曾听说过,那个……有些鱼汤可催.乳,民间妇人生完孩子后,若乳水不够便会喝鲫鱼汤催.乳。”
“咳咳咳!”虞止猛地吸了一口冷气,气息一岔,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骆庭时连忙上前轻拍虞止后背,为他顺气。
好一会儿,虞止终于平静下来。
双目被逼出生理性的泪,他抬头看向将他抱在怀里的男人,眼角通红,嗓音微哑:“你想说什么?”
骆庭时连连摇头:“不说了。”
虞止:“说!”
骆庭时犹豫片刻,问他:“生下孩子,你会有乳.水吗?”
虞止:“……”
第34章
虞止面色微白,父君怀他时并没有乳.水,故而他从未想过此事。
可父君是人,不是妖。骆庭时这么一问,虞止心中生出隐隐的担忧,立刻道:“派人去请张太医。”
“陛下放心,您无需多虑。”张太医听完虞止的询问,笑吟吟回答。
虞止稍稍放下心来,瞥了瞥身旁的骆庭时,他有几分难以启齿,含含糊糊道:“那朕胸口为何会……”
张太医会意,向他解释:“待陛下诞下龙胎,便会慢慢恢复如常。”
虞止彻底松了一口气。
张太医向虞止仔细讲了讲孕中之事,待虞止了解清楚后这才退下。虞止目送张太医离开,转过头时,冷不丁撞见骆庭时满眼的遗憾。
虞止板起脸:“朕没有那东西,你很失望?”
“那倒不是。”
骆庭时目光滑落,来来回回在虞止胸口滚动,那眼神宛如实质。虞止身子发麻,胸膛疾速起伏数下,抬袖遮住微微鼓起的胸口,厉声怒斥:
“骆庭时,闭上你的眼睛。”
骆庭时轻笑一声,收回视线道:“时辰不早了,陛下也该歇息了。”
白天睡得有些久,躺在床上虞止毫无睡意,半天也没睡着。转头瞧见骆庭时已然沉睡,他不满地捏住骆庭时鼻子,小声嘟囔:“朕还没睡,你不准睡。”
碰上骆庭时前的一瞬间,一双漆黑双目骤然浮现,那人眼底祭出浓浓杀意,虞止却不惧怕,用力捏了捏对方鼻子,语气凶蛮:“朕不准你睡。”
骆庭时尾音勾着笑意,为这萧瑟秋夜添了几分暧昧:“不睡觉做什么,睡你吗?”
“你……无赖。”口中骂着,虞止却更深地朝人怀里钻去,双臂勾着对方脖颈,埋头在他胸膛闷闷道,“朕睡不着。”
骆庭时抬手,像哄小孩一般轻拍虞止后背,温声道:“我陪你。”
落在虞止后背的手掌无比轻柔,虞止将自己从骆庭时胸口挖出来,缓缓仰首,毫不意外撞上一双温柔眼瞳。
四目相对,虞止的心忽然跳得快了起来。
他全身上下都被骆庭时包裹着,每一寸肌肤都残留着对方的体温,每一次呼吸皆是他的味道。
那是一股野性的味道。
一股诱发他冲动的味道。
虞止耳畔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鬼使神差般,他凑上前,在渐渐升高的温度中,吻上了骆庭时的唇。
这不是虞止第一次主动亲骆庭时。
可骆庭时觉得这次不一样。
他按下心头激荡,跟虞止温柔地在唇间厮磨。
这个吻极其温和,分开时两人呼吸也没乱,骆庭时低下头用额头抵着虞止,嗓音低低地裹上来:“陛下,我爱你。”
“朕知道。”
“虞止。”
“嗯?”
骆庭时一字一句启唇:“我想光明正大牵着你的手,昭告天下人我是你的男人。我想一辈子留在你们身边,照顾你们父子。我想与你生同衾、死同穴。”
虞止垂下眼眸,默然无语。
“陛下,你考虑得如何,愿意同朕成亲吗?”
虞止望向骆庭时,黑白分明的眸子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待孩子生下后再说。”
骆庭时:“好,我等你。”-
今年天冷得格外早,刚入冬便下了一场大雪。
一觉醒来,外头白茫茫一片,虞止有些兴奋,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窗前,望向漫天鹅毛大雪,探出手来。
一簇雪花落在他掌心,眨眼间便融为水,滴滴答答从手中坠下。
“胡闹,这么冷的天怎能站在窗前挨冻。”一声呵斥从后方传来,大掌关住窗户,漫天风雪被阻隔在外,虞止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紧接着虞止身子猛地悬空,他被高大男人抱着径直走向床榻。
骆庭时绷紧的下颌落入虞止眼中,虞止笑道:“一点也不冷。”
骆庭时寒着脸,走到榻前一言不发地放下虞止,动作极为轻柔。双手离开的一刹那,忽触到柔软之处,骆庭时手指一顿,视线掠过虞止高高鼓起的肚皮,抵达光裸双足。
他眼睛猛地一沉:“怎能光着脚在屋子里跑,寒邪入体怎么办?”
“一时兴奋,忘了。”虞止缩了缩脖子,此事的确是他错了,他也不好意思太理直气壮。
他伸手勾住骆庭时腰带,将人拉到自己身前,仰首在男人唇上亲了一口。
“屋里烧了火龙,不冷。”
骆庭时:“……”
他紧握双拳,目不斜视:“莫以为使美人计,朕便……”
“谁使美人计了,朕只是单纯地想亲你。”虞止打断骆庭时的话,解开身上狐裘,露出一身雪白中衣。
骆庭时脸色更难看:“穿这么单薄还去吹冷风。”
虞止仰头:“那你说要如何?”
骆庭时双眸瞬时升起晦暗之色,他试图移开视线,可眼睛却像是黏在了那处一样,怎么也挪不动。
松松垮垮的衣领下,密密麻麻的全是鲜红吻痕。
这段时日虞止需求更盛,骆庭时舍不得看他难受,每当虞止哼哼唧唧抱着他说要时,他都会给虞止。
昨夜有些疯狂,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把握住。
骆庭时喉头滚了滚:“再过一个多月便要临盆,你可要仔细。”
虞止笑道:“这不是有你在吗?”
骆庭时如今简直将他当成了一个瓷娃娃,日日捧在掌心,谁也不许动。他的穿衣、盥洗、用膳等等一切事务,全由骆庭时包揽了。
若不是张太医说他每日最好走动走动,骆庭时连路也不想他走了。
他去哪儿,骆庭时都要抱着他。
虞止觉得骆庭时太过紧张了。
张太医却说这是正常的:“很多男人在自家娘子孕中都会如他这般,一回生二回熟,待陛下再次怀胎,他便不会如此了。”
虞止登时发了怒:“什么再次怀胎?朕才不会再怀他的孩子!待孩子出生,朕便将他赶离渝国,他再也别想碰到朕,哼。”
张太医忙道:“老臣失言,请陛下恕罪。”
只不过,每日都被骆庭时这般草木皆兵地紧张照顾着,虞止反而放松了,自怀孕以来便藏在心头的恐惧与不安似乎也少了些。
虞止倚在榻上,问骆庭时:“陆景呢?御寒之物可都给了百姓。”
骆庭时道:“方才我恰好碰见了他,他说皆已分发给百姓。如今他正跟府衙之人在城门处施粥。”
虞止隔窗望向外头大雪:“那便好,可惜朕如今出不得门,不能去外面看看他们。”
骆庭时:“陛下有这份心就够了。”
虞止靠在骆庭时怀里,眉眼沉沉。
“莫担心,古越百姓在你的庇护下定能安稳过冬。”骆庭时抬指拨开虞止脸侧墨发,轻轻吻了吻他的眉心,“如今对你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养胎,养好身子,顺利生下孩子。”
静静相拥半晌,虞止轻声开口:“骆庭时,我怕。”
骆庭时攥紧虞止的手,声音沉沉:“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
“骆庭时,”虞止抬眼看他,“万一……”
骆庭时伸手捂住虞止嘴巴:“没有万一。”
虞止睁着一双圆润小猫眼,在他掌心轻轻点头。歪着头,柔软脸颊主动贴上骆庭时手掌,蹭了又蹭。
果真是只小猫。
骆庭时凑上前,轻柔吻上他的眼-
虞止怀胎九个月时,整个府上如临大敌,郡守也每日来向虞止问安。
冬雪夜,卧房内却如春日一般。
骆庭时轻柔地在虞止颈侧落下一个个吻,虞止双手插进男人墨发,用力朝下一按。唇瓣被猝然按进柔软雪肤,颈中流动的血脉清晰地印上他的唇。
“骆庭时,今晚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头顶传来少年人清软的嗓音,骆庭时骤然抬头,捕捉到一双温润的眼。
骆庭时心猛地一沉。
他想,他已经知道虞止的答案了。
“陛下……”
虞止抬指按上他的唇:“莫再耽搁了,今夜……”
是你我最后一次了。
他没说出口的话,骆庭时听懂了。
“为什么?你还是不信我?”骆庭时乌沉双眸紧紧锁着他的眼睛,往日深不可测的湖底浮上大片大片哀伤与绝望。
在那一瞬间,虞止看到了他深藏的脆弱,待他细瞧之时,却消失无踪。
虞止沉默着。
骆庭时惨然一笑:“骗你一次,代价就是永远失去你吗?”
虞止别开眼睛:“快做吧。”
片刻后,屋内响起男人恨恨的声音:“好,我做。”
……
虞止想,这世上没有比骆庭时更好的床伴了。
尽管他只跟过骆庭时。
他……也只会跟骆庭时,不会再有别的男人了。
虞止抬臂搂住男人健硕的身体,低低在他耳边喘.息:“骆庭时……朕很喜欢……”
……
暗夜中,雪下得正紧,风雪在空中沉沦,纠缠。
帐中透出阵阵低吟-
羊水破裂是在次日午时,毫无征兆奔出。起先虞止还以为是自己的情潮,这段时日,他几乎一日要换四五次下裤。
直到那不同寻常的暖意滴上鞋履,他猛然察觉不对,抱住肚子扶着床帏艰难坐下,冲正在为他倒水的男人喊:
“骆庭时!快去叫张太医来,朕怕是要生了。”
“啪——”
骆庭时手一颤,瓷杯骤然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第35章
前几日,张太医便搬来了东院住,因早有准备,府内忙而不乱。
仆从们鱼贯而入,将备好的热水、巾帕放到床边小几中,张太医俯身用巾帕擦拭虞止额头冒出的冷汗,安抚他:“会有些疼,陛下忍忍。”
“小鱼,别怕,有我陪你。”骆庭时紧紧握住虞止双手,颤抖地放到唇边亲了亲他微凉的指尖,眼底猩红一片,声音嘶哑,“你们父子都会平平安安的。”
不料,虞止猛然抽出自己的手,有气无力地抬眼看他:“出去。”
骆庭时:“小鱼……”
豆大汗珠不断从虞止苍白额头滚落,他眸似利刃,指向外头艰难厉喝:“朕让你……出去。”
张太医跟着在旁催促:“快出去,所有人都出去,别耽搁我给陛下接生。”
骆庭时被虞止眸中凶狠之色震住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虞止,本欲开口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吞回腹中,深深望了虞止一眼,沉默转身,跟在众人身后离开屋子。
踏出屋门前的那一刻,骆庭时回身望向床铺。
隔着半掩兰帐,一只发白的手跳入眼帘,它死死攥着床栏,突起青筋浮在苍白肌肤下,似虬结的苍翠枝桠。
它的主人此刻显然使了极大的力。
呼啸北风卷着雪片扑入衣襟,一阵寒意骤然钻进脖颈,骆庭时脖颈发凉,立即迈出屋子关上厚重木门。
“吱呀——”
房门闭合的动静传至床榻处,虞止被汗水黏湿的长睫微微一颤,眼珠动了动,缓缓转动湿透的脖颈望向屋门处。
那双带着凉意的眸底此刻已融为一滩水。
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个方向,眼底是自己未曾察觉的依恋。
张太医长叹一声:“他本该留在此处陪着陛下的,可……”
虞止眼前发黑,一波比一波强烈的痛感窜向上方,浑身疼得发颤,他紧紧攥住栏杆,勉强开口:“不能让他发现……虞氏皇族的秘密。”
“陛下放松,宫口未开,您先省着点力气。”
小皇帝全身都在发抖,半睁的眸子里噙着泪,脸上毫无半分血色,比身上穿的素色中衣还要白上几分。偶尔有闷哼声从他咬紧的牙关逃出来,钻进张太医耳朵,张太医心疼极了。
他不断低声在小皇帝身边安抚他,试图减轻他的痛苦。
虞止胡乱点着头。
雪下得愈紧,铅色长空布满阴云。
虞止体内痛意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褪去,反而愈演愈烈。耳畔传来声声低语,虞止耳中一片嗡鸣,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
疼痛如滔天巨浪,不断自高处冲下,一下又一下冲击着虞止,他的意识逐渐模糊起来。
忽地,一道久违的熟悉声音破开层层迷障,清晰抵达他的耳内:“宝宝,爸爸在这儿。”虞止猛地睁开酸软无力的眼皮,模模糊糊间,他似乎看到了父君担忧的眼神。
许久未梦到过父君了。
恍惚间,似乎当真落入了父君怀抱,虞止鼻子一酸,一头扎进梦中人怀里,委屈道:“父君,爸爸……我疼……”
手掌温柔轻抚他的脑袋,温和的嗓音缓缓淌入:“爸爸教你……”
虞止跟随着梦中人的声音,有节奏地呼吸、用力。不多时,他身子骤然一轻,张太医兴奋的声音响起。
“是只很健康的小猫。”
如法炮制,第二只也很快生了出来。
虞止听到耳边欢呼声的刹那,紧绷的意识瞬时归于黑暗,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虞止再次睁眼,已是半夜。
浑身剧痛,虞止动弹不得,轻缓地眨了眨酸软的眼皮。左手传来阵阵暖意,似是被捂在一只温热掌心中,他缓缓扭头望向那人。
那道身影进入视线的那一刻,虞止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他反握住对方的手,喃喃道:“父君……”
倚在床边歇息的人登时被惊醒,视线匆忙地转向虞止,见床上人睁开了眼,他欣喜不已:“小鱼醒了?我让厨房给你煲了汤,正煨在灶上,我这就吩咐人给你端过来。”
虞止眼睫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父君,真的是你?你怎么突然来了古越,父皇呢?他没跟你一起吗?”
叶姜叹了一口气:“我跟你父皇自南海回来,途中听闻渝晟两国几月前开战了,吓了我们一跳。立即快马加鞭赶回京师,却听李相说你不在京,问了林山才知道,你居然被晟国那小子搞大了肚子。”
虞止悄悄朝被子里缩了缩,露出一双圆眼,弱弱喊了一声:“父君……”
“怕吵到你,我们将你生的两只小猫崽放在了隔壁屋,你父皇如今正在照看他们。”叶姜摸了摸虞止的头,接着道,“别害怕,我不骂你。你向来是个乖宝宝,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跟别人乱搞。听长临侯说,你是在晟国宴上发情了?你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虞止闻言,眼睛登时红了一圈:“父君……”
父君不仅没生气,还对他如此温柔。虞止没有半分隐瞒,将自己与骆庭时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父亲。
叶姜听后思忖半晌,缓缓开口:“听你说的,那小子倒是个痴情种。”
虞止抱住叶姜的手晃了晃,向他撒娇:“父君,小鱼好想你。”
“我也想小鱼了。”叶姜伸指捏了捏虞止软软的脸颊,一双杏眼里带了几分恼意,郁闷道,“没想到出去一趟,回来竟然当了爷爷……真是可怕,还不到四十,我居然连孙子都有了。”
虞止眉眼弯弯,埋在叶姜掌心一通乱蹭。
柔软触感贴着掌心抵达叶姜心头,叶姜心都快化了:“我的小鱼真是只乖宝宝,好想让你化成原形给我吸一口。”
虞止抬起头,脸上出现几分担忧,试探问道:“父皇他……他是不是很生气。”
“那可不,得知你被骆庭时那小子睡了,他差点砍了长临侯。”
虞止瞪大眼,急切地撑起身子道:“不怪长临侯,是我非要跟着他们出使晟国的,别让父皇处罚他们。”
“哎哎!你别乱动,刚生完孩子,好好躺着休息。”叶姜连忙按下虞止,“你别担心,你父皇最后也就是罚了他的月俸。”
虞止悬着的心放下一半,被叶姜扶着平躺在床上,他掀起眼帘偷偷瞅叶姜一眼,犹豫半晌,小声问道:“父君,他怎么样了?”
“他?”叶姜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是谁后眸中多了几丝微妙,“你怎么不问问孩子们怎么样了?”
虞止被叶姜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着,不自在地躲开他的视线,道:“有张太医跟父皇照料,孩子们肯定没事。只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我害怕父皇对他不利会引得两国动荡。”
“你父皇做了那么多年皇帝,自有分寸。”叶姜眸光定在虞止脸上,不动声色地开口。
“骆庭时被你父皇赶回晟国了。”
虞止:“什么?!他走了?”
叶姜:“你父皇勒令他不许再接近你。”
虞止心里堵得慌。
他也是这么想的,生下孩子后就不需要骆庭时了,他打算产后将骆庭时立即赶走,以免他发现端倪。
父皇分明遂了他的愿,可为什么他的心里好像空了一大片。
一定是因为习惯。
相伴六个多月,他早已习惯了骆庭时的存在,如今骆庭时骤然离去,他自然会觉得不适应。
过段时日就好了。
虞止心乱如麻,也没注意叶姜离开了屋子-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暖意融融。
昏黄烛火下,一个丰姿俊朗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小勺子给怀中小猫咪喂奶。小猫刚生下来,只有男人巴掌大,他仔细地捏着小猫嘴巴,将勺中羊奶灌进去。
猎猎狂风中,忽传来一声门响。
男人抱住怀中小猫站起身,回头问道:“小鱼如何了?”
叶姜快步走到他身旁,弯腰点了点他怀中小猫湿润的鼻头,笑道:“已经醒了,他并无大碍,休养几日就好了。好可爱的小猫咪,让爷……抱抱。”
他皱起脸,抬头冲男人抱怨:“虞珩,我还是不能接受我居然当了爷爷,听着好像七老八十的样子。”
虞珩眸间生出浓浓笑意,抱起另一只小猫咪,道:“习惯便好。”
叶姜长长叹了一口气,坐在他身旁,跟他一起喂小猫咪。
“虞珩,我瞧着你儿子情窦初开了。”
虞珩面色一沉:“他喜欢那小子?”
叶姜:“听见骆庭时走了,小鱼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可从来没见过。”
虞珩:“他是一国之君,尚未成婚就跟别的男人珠胎暗结,成何体统!”
“喂!你这是在说谁呢?”叶姜瞪他一眼,冷哼道,“当年我生下小鱼时我们也没成亲。我告诉你,你可别责骂小鱼。你们族人发情后就没了理智,跟骆庭时那一夜并非是他本意,小小年纪就怀了孕,你我还不在他身边,他比谁都害怕,你这时候责骂他他会更加自责,更怨恨自己。”
虞珩气势瞬间低了下来,展臂揽住叶姜,满眼疼惜:“你当年是不是也……”
“当然。看见小鱼,就像是看到了当年的我。”叶姜歪头靠在虞珩肩膀,眉目间氤氲着几片愁云,轻叹道,“幸好,骆庭时也深爱小鱼,你可别棒打鸳鸯。”
虞珩眉目沉沉:“看他的本事。”-
朔风怒号,雪絮被撕扯着从黑茫茫的天空跌落,寒气沿着衣襟袖口钻进骨缝里,像被人泼了一瓮冰水,从头到脚都冒着令人难以忍受的刺骨凉意。
十几里外的客栈,骆庭时负手站在窗前,隔着漫天风雪遥望暗夜中的古越。
满脑子都是虞止。
也不知他醒了没有?身子可有受损?未打招呼便离去,虞止会不会怨恨他?
他本想等虞止醒后再走,可虞珩一刻也容不得他,严令他必须立即离开。
那时,他心急如焚地在廊下打转,听着屋内人痛苦的声音,他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相替。强忍住冲进屋里的欲望,他望着灰白雪空,祈求诸天神佛让心爱之人少受一点苦。
正在他合掌为虞止祈福之时,两条风尘仆仆的人影奔入院内。
两人匆匆经过他身旁,二话不说推门而入。
骆庭时认出了那两人。
他们是渝国前帝后,也是虞止的两个父亲。
骆庭时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不多时,满脸寒意的男人踏出屋子,鹰隼般的眸子直直射向他,刹那间,浓重杀气扑面而来。
“跟朕来。”
男人带着风的衣角掠过他,冷冷扔下一句话。
骆庭时望了一眼紧闭屋门,跟上男人的步伐。
绕到前厅,男人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高大沉默的身影透出肃杀气息,浑身威势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骆庭时毫不犹豫撩起衣袍,跪倒在地俯身叩拜:“拜见伯父。”
虞珩回身,轻嗤一声:“朕可受不得晟皇如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