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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谷雨!”

秦容时惊呼一声,慌乱地朝着柳谷雨跑了过去。

过去就看到他一屁股坐在铺满干黄笋衣的草地上,正抱着腿龇牙咧嘴。

他听到秦容时跑了过来,还抽空抬头望了一眼,皱着眉笑骂一声:“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显然,这话是在说秦容时直呼他的名字。

秦容时眉头拧成疙瘩,硬声硬气问道:“怎么回事?”

听到秦容时,柳谷雨才皱着眉毛吐槽:“好像被蛇咬了。”

秦容时:“……”

好像?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靠近柳谷雨蹲下身,往他捂住的脚踝上看,又问:“好像?你没看到吗?”

柳谷雨还真摇了摇头,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看得秦容时颇为无语,想不通这时候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真没看清!”

“我刚刚就听到那边草丛窸窸窣窣响了几声,然后有什么东西擦着我裤腿滑了过去。我那个慌啊,猛地一脚就踩了上去!滑溜溜,软绵绵的,紧接着我脚上就一痛,低头再看的时候,只见它将身一扭,反从我胯下逃走了。”

秦容时:“……”

秦容时沉默片刻,扶了扶越发沉重的头,咬牙问道:“……你不是没看到吗?”

他一边说,一边心急火燎去撩柳谷雨的裤腿,想要看一看伤口。

无毒蛇倒罢了,自认一句倒霉,回去养养就好。要是有毒……想到这儿,秦容时眉头拧得更紧了,瞳孔收缩,面颊上的肌肉有细微的不易察觉地抽动,手指也在发抖。

柳谷雨坐在地上,直接伸手把宽松的裤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细瘦白净的小腿,脚踝上的伤口还在冒血。

他嘟囔道:“确实没看清啊。它是在枯草烂叶底下钻走的,我就看到地上的笋皮冒出几个小包,然后欻欻就没影了。”

柳谷雨虽然没瞧清是什么蛇,但在秦容时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伤口了。

两排紧密细小的齿痕,血液鲜红,是显著的无毒蛇咬后的特征,这也是柳谷雨还有心情玩笑扯皮的原因。

柳谷雨没有说话,只垂眸看着秦容时。

见少年半跪在自己身前,单手撩着裤脚,俯下身仔细去看自己脚上的伤口,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似乎就喷在自己的伤口上,酥酥麻麻的,刺激得柳谷雨半边身子都僵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收回手,把裤子放了下来,还说道:“嗐,不怎么疼,不用呼呼。”

秦容时险些气笑了,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没好气说道:“谁呼呼了?!”

话是如此说,但秦容时却又朝柳谷雨伸出了手,似乎想要扶他起来。

柳谷雨也不客气,一巴掌按在秦容时的手心,撑着力气站起来。

还说道:“咱俩和这山犯冲,下回还是别来了。”

这是在说上次来山里砍竹子,秦容时被柴刀划伤的事儿。

秦容时没好气白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

柳谷雨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那还能咋滴,一天也是活,两天也是活,阎王要我三更死……”

秦容时不说话,就喘了口粗气,显然已经忍到极致了,结果下一刻又听到柳谷雨说:

“那我二更就下去,说不定能给阎王老爷留个好印象。”

秦容时:“……你闭嘴!”

柳谷雨:“好嘞。”

柳谷雨听话地闭上嘴,还沿着嘴巴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秦容时轻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现在比砍竹子还累。

蹿了这么一通,一朵竹荪影子都没看见,脚还被蛇咬了。柳谷雨被秦容时扶着走回刚才砍竹子的地方,盯着满地竹子发愁。

正巧这时候有一群十岁左右的男娃从前头山路跑过,似乎在扮演大将军杀敌,手里还挥舞着小木剑,嘻嘻哈哈地嬉闹着。

柳谷雨偏头大声喊:“嘿!大将军请留步!”

“大将军”真留步了,甩着垂在后脑勺的小发辫儿扭过头来,两只眼睛都亮晶晶的,显然在为这声“大将军”高兴。

柳谷雨说道:“各位将军帮帮忙呗,帮我把竹子拖到我家,我请你们吃糖!”

“大将军”听到一个“糖”字,眼睛更亮了,立刻问:“真的?你不骗人?”

村里人都节俭,逢年过节才舍得买糖给娃儿甜甜嘴。糖是稀罕东西,自然惹得这群“将军”嘴馋。

柳谷雨拍胸脯保证:“当然是真的!”

几位“将军”欢呼一声,跑前来一左一右握住竹子,拖着就往山下跑。

柳谷雨朝秦容时挑了挑眉毛,露出一个“瞧吧,还得看我”的得意表情。

秦容时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无奈,盯了他半晌才问道:“怎么样?还能走吗?”

柳谷雨点头,然后扶着秦容时的胳膊一瘸一拐朝下走,嘴上还说:“小问题,小问题。”

两人跟着一群半大孩子下了山,这群娃儿风风火火跑过,惹了好些村人朝这边望。

还有一个妇人叉腰喊:“狗娃!还回来吃饭不?!”

“要!”

狗娃将军跑在最前头,回答的声音也格外响亮。

渐渐的,慢慢悠悠跟在后面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两人已经看不到他们了,但有几个站在田里忙活的阿叔直起腰,盯着柳谷雨好奇问道:“柳哥儿?脚咋了?咋上趟山,腿还瘸了?!”

柳谷雨挥了挥手,回答道:“被蛇咬了。”

阿叔:“哎哟,那你们下次可得小心点!”

絮叨说了几句,二人也到了自家门前。

那群娃儿将竹子丢在院里,嘴里含着糖莲子,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崔兰芳看一帮村里娃儿拖着竹子回来,又从狗娃口中知道柳谷雨请他们帮忙就给糖吃的事儿,也不吝啬,回堂屋抓了一把糖莲子出来,给娃儿们分着吃了。

白生生的莲子裹上糖霜,甜到人心坎。每个娃儿都分到几颗,伸着舌头小心舔着,舍不得一口气吃完。

“谢谢秦婶儿和般般姐!竹子送回来了,我们家去了!”

狗娃显见是个领军人物,站在一帮小萝卜头前面,大声说话。

般般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就连隔壁罗麦儿都比她大,少有人喊她“姐姐”,这时不自觉挺了挺脊背,装作成熟大人点头说道:“去吧,路上小心啊。”

崔兰芳没有说话,只笑着冲一群娃娃点头。

“好诶!”

狗娃高呼一声,又带着一帮人窜远了。

柳谷雨和秦容时就是这时候回来了,矮的那个扶着高的那个,一瘸一拐走得很慢,肩上挂着空背篓,除了竹子,什么也没找着。

“天爷!这是咋啦?!”

崔兰芳看到一瘸一拐的柳谷雨,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忙跑了过去,从秦容时手里接过人,又喊秦般般搬了个小马扎到院子里。

柳谷雨被扶着坐下,又随意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惊了条蛇,不防被咬了一口。”

他说得轻松,却吓得崔兰芳出了一声冷汗,立刻蹲下身想去看柳谷雨脚上的伤口。

可妇人讲究古板规矩,飞快想到院子里还有秦容时这个小汉子在,又扭头冲他说:“二郎,你去万大夫那儿看看,拿点儿药回来!”

她还不知道,秦容时早撩了柳谷雨的裤子,看过他的脚了。

不过秦容时也没有说,他心里虽觉得事急从权,可柳谷雨到底是他名义上的哥夫,这事儿实在不好往外说,亲娘也不好说。

他默默点了头,回屋揣上钱袋就朝外走。

没多久,秦容时就回来了,进院才发现他娘已经把柳谷雨扶进屋子里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深色瓦碗,里头是深绿色的黏稠的药膏,闻起来有一股怪味。

瞧着不好看,但村里常有人被蛇咬,都是找万大夫拿药,只要不是毒蛇,这点儿药尽够用了,起效也快。

秦般般在外头等着,见秦容时回来,忙跑前去接过药碗,一句话也来不及同自家哥哥说,又转身进了柳谷雨的屋子,喊道:“娘,药来了!”

秦容时盯着妹妹跑进屋的背影,他自然不好进去,就背靠着门板站在屋外,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屋里。

柳谷雨半躺在床上,裤子高高挽起,露出脚踝处的伤口。

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了,但还有半干的血液粘在皮肤上,崔兰芳正拿着湿帕子将伤口旁边的血斑擦去。

听到秦般般的声音,她才扭头对着女儿说道:“快快,拿过来吧!”

她还叹着气说:“山上虫蛇多,以后少上去了。”

柳谷雨也叹着气,说道:“不成啊,咱生意要竹筒,竹子只有小流山上有啊。”

崔兰芳又叹了一口气,柳谷雨也学着她的模样长长吁了一声,两人就像叹气狂魔似的,对着叹气。

最后一口气把崔兰芳叹笑,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柳谷雨的脑袋,然后直接拍板做了主。

“那就花钱找人做!家里现在是缺钱,可也没必要为了这点儿把命豁出去!我待会儿就去找村正,说我家收竹筒和竹签子。”

崔兰芳是家里最省的人,可说花钱收竹筒的人也是她,柳谷雨嘿嘿笑了两声,歪着脑袋在她胳膊上蹭了蹭,“娘,还有竹勺子嘞。”

崔兰芳摸他脑袋,笑道:“晓得嘞!”

说罢,她拿洗干净的竹片子刮上药膏往柳谷雨脚踝的伤口处抹,敷上厚厚一层才用裁成长条的粗麻布裹好。

柳谷雨还在嘀咕:“再有两天就赶集了,我都和林婶子约好了,一起去东市摆摊的。”

崔兰芳拍拍他的脑袋,劝道:“伤好了再说吧,也不急这两天。”

秦般般在一旁乖乖站着,听到这儿也跟着重重点了点头。

柳谷雨知道自己说不过,只好往身后的枕头靠了靠,点着头答应了。

屋外的秦容时也听到几人的对话,总算放心下来。

他条件反射朝后看,却只看到一面发旧的长有霉星子的木门。隔着门什么也看不到,但柳谷雨的笑声还是从屋里传了出来。

说不清为什么,秦容时明明没有看到人,但已经跟着弯了唇角——

作者有话说:入V快乐!入V当天发10个红包,先到先得啊!

(……第一次送红包,还不太会操作。咋还要评论才可以送,快来条评论啊!)

*

我个人厨艺其实处于一个吃不死人的状态,而且我是生活白痴,很多菜都需要搜索才知道要怎么做,包括一些农事常识。如果有啥问题可以评论区指出。

第28章 山家烟火28

万大夫开的药效果奇好, 柳谷雨的伤虽没有全好,但走路已经不成问题,并不耽误赶集日摆摊。

当日, 崔兰芳也早早起来了, 给两个孩子烙了两张葱油饼带在路上吃。

她一路送到院门口,还挂心叮嘱道:“路上小心点儿,别累着了,要是难受就早些回来。二郎啊, 顾着些你柳哥,他脚上的伤还没好全呢!”

崔兰芳昨天劝了柳谷雨好久, 想让他养好了再去摆摊。但柳谷雨不愿意耽误挣钱的时间, 只说不碍事, 已经不疼了。

崔兰芳劝不住,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早已经过了秋分,天亮得越来越迟了,他们这趟又出门得早,天色更是昏暗, 灰蓝色的苍幕上还印着白白的月亮, 周边点着几颗稀稀疏疏的星子, 光线惨淡。

刚走到门口对面就传来几声犬吠, 是邻居家的大狗在叫。

路上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坐着林杏娘母女。

林杏娘听到两人出门的动静, 忙朝他们招了手, 可转念又想到天色太暗只怕看不清, 立刻又出声喊道:“柳哥儿!二郎!这儿呢,快过来!”

听到呼声,柳谷雨连忙揣上饼子, 和秦容时推着车走了过去。

林杏娘也从车上下来,帮着把小推车绑到车板后头,又道:“快上车吧,咱出发了!”

妇人的眼睛有些红肿,好像是哭过,但她脊梁挺拔,外表看不出半点儿柔弱。

罗青竹昨天刚被齐山接了回去,她心疼孩子,可青竹到底成了家,哪怕是她这个亲娘也不能久久留着人。

柳谷雨看到了,却没有多问,害怕戳到人痛处。他拉着秦容时爬上驴车,林杏娘也坐了上去,甩开鞭子赶车往镇上去。

柳谷雨这次没有找村正家租车,一来,最近是农忙,村正家的牛比人还忙,是给钱也借不到的;二来,他摆摊是长久活计,总不能次次都找村正家帮忙。

但是牲口太贵,柳谷雨去骡马行问过,最便宜的青花骡子要五两银子,牛驴还要更贵。

这钱柳谷雨不是掏不出来,可家里如今的情况,每一个铜板都要花在刀刃上,一次性拿出五两银子,就是柳谷雨也觉得肉疼。

所以他和林杏娘商量过,每次跟着她们出摊、收摊,按着张二叔赶车的价格给钱。

林杏娘倒说过不要钱的话,反正都是顺路,顺手的事。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正因着关系好才不能白占便宜,柳谷雨不同意,只说这钱是一定要给的。

上了车,柳谷雨和秦容时挨着坐,一起啃葱油饼子。

耽搁这一会儿,葱油饼已经冷了大半,但味道还是很好。饼子外皮焦黄酥脆,内里却多层软绵,葱香四溢,再撒上一把芝麻,味道更是诱人。

柳谷雨给一旁的罗麦儿撕了一小块儿,逗得小姑娘嘿嘿直笑。

“哎哟,你自个儿吃,不用给她!我俩都是吃了饭出门的!”林杏娘一边赶着车,一边说话,“以后也是这个时辰出门。哦对了……”

说到后面,林杏娘的语气更认真了些。

“东市有个市仓,是给镇上摆摊做买卖的小贩放货的,我的摊车就放在里面,一天五文,一个月更划算,只要一百文。”

“你这车啊、杌子啥的,也可以放在市仓,这样来来回回轻便许多。”

柳谷雨听了后自然点头。

不过他和林杏娘不一样,林杏娘是每天都去摆摊,所以按一个月算更划算,但柳谷雨只有赶集的日子才去摆摊,按日子给就成了。

车轮子一圈一圈碾过,发出笨重的辘辘声,伴随着声音也离福水镇越来越近。

到了镇门口,还是按规矩交了进城税,驴车寄养在骡马厩里,几人各自搬着东西进城,到东市摆开摊子。

柳谷雨有段日子没摆摊了,但镇上不少人已经认得他。东市临着菜市,有不少赶早来买菜的妇人路过这边瞅一眼,然后一眼就瞅到柳谷雨了。

一个身材圆乎乎的妇人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身穿花裙,头扎红绳的小姑娘。

她喜道:“哎哟!这不是冰粉哥儿嘛!哎哎哎,上回庙会我去得迟了,没买到,还惦记了好久呢!”

对于这个外号,柳谷雨是哭笑不得。

他笑着无奈道:“婶子,我姓柳。如今天气凉了,我家不卖冰粉了!”

妇人有些可惜,歪着头看向柳谷雨身前的摊子,问道:“不卖了啊……哎,可惜了。那现在是卖啥?”

柳谷雨这次打算买些热食,刚把火生上,一边忙活一边说:“卖红豆圆子,还有糖水。钵仔糕还继续买着,也是以前的价。”

他说着就把一盘早搓好的圆子摆了出来,有白色、红色、黄色,分别是芋头、红薯、南瓜搓成的圆子,红豆熬煮成沙,再加上这些圆子,正好是一碗香糯可口的圆子甜汤。

糖水是用木薯煮的,要简单许多,但这时候没人吃木薯。当地人都说这东西有毒,没人敢吃,也只有柳谷雨最开始做钵仔糕的时候要用,上山挖了一些。

他起初都没敢告诉崔兰芳这是木薯做的,还是等几人吃过后才说清楚,就这样也吓了崔兰芳一跳。

再回到现在,那身材圆乎乎的妇人抻着脖子往柳谷雨摆弄的碗里瞅了几眼,最后盯上三色圆子,乐呵道:

“就这个吧,我家娃儿爱吃甜圆子,这个瞧着就不错。来两碗,再要四个钵仔糕,每个味道各一个。”

她连圆子多少钱一碗都没问,说话也爽快。再看她穿着细棉的衣裳,手腕还圈了一只老粗的银镯子,身边的小姑娘也穿着染了色的花衣,项上挂着金锁,显然是不差钱的主儿。

集上头一天摆摊就得了开门红,柳谷雨自然高兴,笑呵呵忙活起来。

“您稍等会儿,这圆子下锅煮一遭,很快就好。”

芋圆糖水加牛奶味道更好,但现在的牛乳太贵,路边小摊讲究薄利多销,做不来这样精细的吃食。所以柳谷雨是用红豆、冰糖一起熬煮的圆子,红豆熬成沙,又香又甜,味道也是不差的。

他很快煮出两碗,拿竹筒盛好,又对着妇人说道:“红豆圆子一碗七文,四个钵仔糕是七文,您是今儿头一个客人,收您二十文就好了。”

妇人笑眯眯掏了钱,又扯了跟在身边的小闺女一把,扯了嗓子喊道:“快拿着。”

母女俩拿着东西离开,等在后头的客人连忙问道:“你这糖水用啥煮的啊?咋瞧不出来?”

木薯糖水是一早就做好的,到镇上再热一遍就成,有那爱吃冷的,也可以直接盛来吃。

木薯偏白,可熬出来的的颜色却是黄色,像橘子。再加上这儿没有人吃木薯,客人更加认不出来了。

柳谷雨没有回答,只笑着说:“您猜猜?或者买一碗尝尝?要是吃出来了,这碗我不收您的钱。”

不收钱?!

那客人可来了兴趣,瞪大眼睛盯着糖水瞅,说道:“多少钱啊?给我来一碗!”

一旁管账的秦容时可算找到机会,插了一句:“五文。”

客人忙说:“来一个!来一个!”

柳谷雨又问:“好嘞,您是吃热的还是冷的?”

那客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看起来身体很好,不怕冷,又是个急性子,等不及说道:“哎哟,冷的冷的,就这样吃!”

柳谷雨不再说话了,麻利地盛出一碗递过去。

汉子连忙往嘴里塞了一口,尝到味道眼睛就亮了。

等在后头看热闹的人们问道:

“咋样?咋样?”

“好吃不?”

“吃出来啥做的不?”

汉子囫囵吞了,又慌忙答道:“甜的,加了黄糖吧?口感又软又糯,味道不错诶……不过还真吃不出来啥做的,我好像没吃过这东西,应该是什么果子吧?”

他也是个爽快人,自己真吃不出来就立刻掏了钱。

还说道:“这味道我婆娘应该喜欢!嘿,再来一碗,这碗要热的!我端回去给我媳妇吃!”

柳谷雨点点头,开始热糖水,秦容时则把放在摊板上的铜钱刮到手心,再塞进钱袋里。

很快把热好的木薯糖水递了出去,送走眼前的客人。

后头一些原本没打算买,只是看热闹的人好奇问道:“老板!吃出来就不收钱的话还算数不?”

柳谷雨:“算数!算数的!”

这话音刚落下,看热闹的人纷纷举了手,都喊道:

“给我来一碗!”

“给我也来一碗!”

全都围了上来,柳谷雨一个人可忙不开了,秦容时也赶忙上前帮着盛木薯糖水,这个要热的,那个要冷的,全按着意思送了过去。

六七个人,没一个吃出来的,给出来的钱可要不回去了。

不过他们也不恼,还嘻嘻哈哈说:“确实没吃过这样的!”

送走这一大波客人,柳谷雨才算轻松两分,秦容时还惦记着他脚上的伤,连忙从板车底下把小杌子拿了出来,喊柳谷雨坐下歇歇。

柳谷雨依言坐了,然后掰着手指开始算账,也就这一会儿功夫,竟然已经赚了五十多文。

他左边是林杏娘的摊子,她摆摊十来年,有一批忠实的老客户,这会儿还在忙活呢。

另一边则是一家卖豆腐脑的。

福水镇人爱吃辣,所以这豆腐脑也是辣味的,倒和柳谷雨的甜食摊子不冲突。

一碗豆腐脑嫩得流水,加上各味佐料,撒上葱花、芫荽,再抖一把榨菜和花生碎,浇上红汪汪的辣油,滴几颗香油、酱油……再拌一拌,那味道可别提多香了!

卖豆腐脑的是一对年轻夫夫,看面相都是和善人,但柳谷雨还记着上次庙会卖汤圆的男人,所以对周围的小贩都带着防备心。

倒是小夫夫中的夫郎主动送过来一碗豆腐脑,笑吟吟问道:“你们是第一次到东市摆摊吧?瞧着眼生。”

他十分热情,说话时脸上的笑容也全是善意的,让本来心怀警惕的柳谷雨不由放松下来。

“我姓杨,你喊我玉哥儿就好!都是挨着的,平常有啥事也可以喊我们!我男人力气大,能帮不少忙哩!”

柳谷雨愣住了,他发现那夫郎的肚子微微鼓出一道弧线,显然怀着孩子。

早知道这里的哥儿是可以生孩子的,但柳谷雨来了这么久,不管是村里还是镇上,都没有见过怀孕的哥儿,这还是头一次看到。

外表看起来和男人没什么区别,最多是长相上清秀一些,却能生孩子。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柳谷雨还是十分震惊。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看到热情迎上来的玉哥儿,柳谷雨回过神后也连忙露出笑脸,说:“哎呀,多谢多谢!这豆腐脑闻着就香!”

玉哥儿笑了笑,回头望了一眼守着自家摊子的高大男人,答道:“嗐,是我男人做的,他手艺好!”

柳谷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见到那个身材健硕的男人站在摊子后,模样普通,胜在身量伟岸。虎背熊腰,那条灰色围布系在他腰上,衬得窄短可怜。

这汉子看起来粗手粗脚,可忙活案板上的事儿细心麻利,招待客人,舀豆腐脑,拌佐料,动作一气呵成,显然是经常做活儿的。

柳谷雨有些惊讶,他大概看了看,这东市也有不少夫妻档或夫夫档的摊子,但大多都是媳妇、夫郎忙活,汉子不在旁边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看了两眼,他收回视线再望向玉哥儿,见他穿了一身水绿色秋衫,领边缀了一圈白色贴边,简单素雅却不便宜。

要知道染了色的布可比素布贵不少呢,更别说还是这样鲜嫩的颜色。

倒是他男人,穿的是粗葛布,俨然是个糙老爷们儿。

舍得在夫郎身上花钱,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柳谷雨更放心了,他把豆腐脑递给秦容时,又赶忙盛了圆子下锅煮开,舀上一碗红豆圆子递过去,也笑道:“你也尝尝我家的圆子。”

玉哥儿没有拒绝,亮着眼睛接了过来,还兴奋道:“哎呀!谢谢!谢谢!我最喜欢吃甜的了!”

两人你来我往客气两句,玉哥儿才笑眯了眼睛端着红豆圆子回到自家摊子。

他男人也没说话,正忙着招呼客人,但手忙脚乱之中还俯下身在摊车边上抽出一块折叠的板子,固定后成了一个简易的桌板。

他拎着小板凳放到桌板前,然后将玉哥儿手里盛了红豆圆子的竹筒接过放到桌板上,又扶了人坐下。

这期间,他不得空和玉哥儿说话,只问客人要加什么佐料,吃不吃得辣,有没有忌口。但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好像已经做过了许多遍。

察觉到柳谷雨的视线,那头终于忙完的林杏娘也看了过来,笑道:“玉哥儿和他男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好着嘞!”

听她语气,显然认识这对年轻夫夫,多少有些交情。

听到林杏娘的声音,原本开开心心吃圆子的玉哥儿抬头看了过去,他也不害臊,还大咧咧说:“那是!我和岩哥可是从小的情分!”

听到这儿,原本还笑着脸开玩笑的林杏娘忽然想到自家的哥儿,心里一阵发苦,也笑不出来了,说了两句就扭头继续忙生意。

就是这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不太讨喜的声音。

“哎哟,这不是柳哥儿吗?又来摆摊呢?”

柳谷雨刚坐下歇了一会儿,隔壁玉哥儿送来的豆腐脑还没吃完呢,又要闹事的来了。

他抬头看,见摊子前站的是周巧芝。

这回她没有带着女儿田荷香,身边跟着的是一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娃。

少年倒长得胖胖的,就是皮肤有些黑,穿着一身青色书生衫,衬得他更黑了。细看眉眼,和周巧芝有些像,想来就是周巧芝的小儿子——田秋生。

周巧芝事事学着崔兰芳,事事都想比她好,比男人、比孩子。当初秦家送了儿子去学堂读书,她也紧跟着送了田秋生去读书。

都是在柳老秀才的私塾里开的蒙,秦容时早早考了童生,可田秋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儿,学了好几年也没学出个名堂来,如今连千字文都背得颠三倒四。

但周巧芝家里条件不错,男人又是做货郎的,贴着钱也要继续送他去读书。

柳谷雨看到两人,不自觉皱起眉头。

这周巧芝真是打不死的小强,回回找自己麻烦,回回都说不过,但下回还是要来,头铁得很。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打嘴仗说不过柳谷雨,转头就朝向了秦容时。

秦容时手边也有半碗豆腐脑,用竹筒装着,是柳谷雨分给他的。但秦容时没有吃,此时正聚精会神翻着一本书看。

市集不如庙会人多,不至于一早忙到晚,所以秦容时带了书来,想趁着空闲翻阅。

周巧芝看到了,嘴角翘了翘,显摆般扯了扯身边的儿子,又得意说道:“哎哟,二郎啊,你可是被家里耽误了!想当初你也是和我家秋生一块儿读书的,现在……哎,多可惜啊!”

“瞧瞧,你是多好的读书苗子!可你这哥夫赚了钱也不说送你去读书,还让你来帮忙摆摊!哎哟哟,这哪是读书人该做的?染了满身铜臭味!”

诶,还挑拨离间起来了!

柳谷雨气笑了,插着手看向秦容时,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只见秦容时取了一枚树叶书签夹在书里,再把书合拢,又小心翼翼收进摊车底下的隔板里。

做完这些他才抬头看向周巧芝,一字一句道:

“心定处即是书院,神宁间自有琅嬛。我看书不拘于方寸之地,自然是随时随处都可以看。怎么?婶子家的孩子只有坐在书塾里才看得进去书?”

“婶子既然嫌铜臭味,怎的还要每年请财神?说这话,不怕得罪神仙,明年就请不来了吗?”

前头的话周巧芝听得一头雾水,就听懂一句“得罪财神爷”,吓得她悄悄拍了拍胸脯。

她是有些迷信的,从她在庙会上给儿子求符考试就能看出来。

她急了,外厉内荏地嚷了起来:“我……我啥时候说财神老爷!我、我说的是……”

周巧芝支支吾吾说不出来,秦容时气定神闲看她一眼,淡淡道:“你说他臭。”

周巧芝:“我没有!”

秦容时:“哦。是非自有神断。”

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偏周巧芝真信,旁的她可以不信,但和钱财相关的却不敢放松。

她急得瞪秦容时,又瞪柳谷雨,发现这哥儿两目紧闭,正双手合十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仔细一听……

“财神老爷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她说的!她说的!找她找她找她找她找她!”

周巧芝:“……柳谷雨!”

周巧芝要气炸了,她原本拉着自己儿子的手腕,此时气恼下不自觉重重掐住,捏得少年的手腕一圈全红了,整只手掌都充了血。

田秋生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疼”,可声音太小周巧芝根本没有听见。他也不再说话,就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活像个小木偶人。

周巧芝没注意到,倒是一直站在两人对面的秦容时看到了,忍不住看了一眼,眉头微敛。

周巧芝恼羞成怒,竟直接拍着大腿嚷了起来。

“哎哟!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哥儿可不吉利了!嫁进门就克死了他男人!”

这一嚷,惹得看热闹的人更多,全朝这边指指点点。

田秋生到底年少脸皮薄,憋不住抬袖子挡了挡脸,又扯了周巧芝的袖子,小声说:“娘,别说了……咱走吧。”

周巧芝把他甩开,继续叫喊,似乎想要嚷破天。

“这就是个灾星!他做的吃食你们也敢买?!也不怕倒霉!”

围在一圈的人越来越多,却窃窃私语,小声议论。

柳谷雨似笑非笑地盯着周巧芝,一时看不出情绪,秦容时却是直接冷了脸。

就连旁边的林杏娘也不高兴了,撇开摊子凑了过来,撸起袖子就骂:“周巧芝!你个贼婆娘,一天天的尽放冲天屁!你这张烂嘴咋就这么臭呢!啥脏的烂的都往人家头上扣啊!你咋这么不要脸!”

“秦家大郎那是被征了兵,死在战场上的,关人家柳哥儿啥事!你说这话,还讲不讲良心了!”

听说柳老板命硬克夫,爱吃他做的甜食小吃的人听到后还有些忌讳。

古时的人大都信这些,若真传开了,在柳谷雨身上盖一个“灾星”的戳儿,过后再想洗干净可就难了!到时候,他做的东西就是再好吃,以后都怕没人敢买了!

那些人心里犯嘀咕,正琢磨这事儿是真是假的时候又听到林杏娘的话。

哦,原来是死在战场上的啊。

这些人也都松了一口气。

那场大战强征了不少汉子,光福水镇就有四百多个,可回来的连一成都没有。

死得人那么多,保不齐现在围观的人群里就有儿子、哥哥、丈夫死在战场上,他们总不能也认为是自家人克的。

秦容时也冷下脸,语气都凌厉了几分。

“我兄长死在胡虏的刀马下,他是为大雍百年的太平而死,为边关百姓的安稳而死。婶子三言两语就模糊了事实真相,难不成觉得错的不是胡虏,而是我哥夫?”

这话一出,在场一部分也有亲眷死在战场上的人也都气愤地闹了起来,冲着周巧芝骂道:

“好啊!你原来是这个意思!你心肠咋恁毒!”

“我儿子就是死在战场上的!按你的话来说,还是我这个亲娘克的了!”

“呸!明明是胡虏先打咱的,到头来还成我们的错了!”

……

周巧芝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她又气又恨,可面对一众人的怒骂却说不出一句辩驳,只恼这俩人的嘴皮子都厉害,明明不相干的东西他们也能硬扯到一起!

她正气着,柳谷雨也终于站了出来。

他抖了抖衣裳,打算玩波大的。

只见他面露哀色,语气悲怆,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

“婶子怎么能拿家国悲痛来吵嘴呢!战时尸骸堆积如山,流血漂杵,婶子不知道边关惨状,不理解‘古来征战几人回’的痛苦,只晓得轻笑间戳人伤处。你以为你的话能伤害到我?”

“不能。”

“我敬佩先夫是英雄,只笑你愚昧。”

他说得大义凛然,实则脚趾都快把鞋底板扣穿了。

但有人买账啊,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落下尾音,现场一片寂静,但很快有人高声夸了一句“好”,紧接着就是如擂鼓响亮的拍掌声。

“好!”

“说得好!”

周巧芝被一众人堵在中间,此刻羞得没脸抬头见人,面上一片臊红。

她知道自己又吵输了,恼得扯了田秋生一把,没好气地嘟囔:“走啊!还傻站着干啥!你刚才不还吵着要走,现在又哑巴了!看你这样儿就来气,闷得像个木头人!还咋考学!”

田秋生呆板着一张脸,面上没什么情绪,被周巧芝揪着耳朵骂也不生气,不难过。

周巧芝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骂骂咧咧扯着人离开。

柳谷雨挑了挑下巴,悄悄挺了挺背,得意地看着周巧芝母子两个离开。

刚望过去,反倒先看到一个穿藏蓝色圆领襕衫的老者,头戴儒巾帽,正冲自己笑眯眯地点头。

“你这哥儿说得不错,很有些见识啊。”

第29章 山家烟火29

“你这哥儿说得不错, 很有些见识啊。”

那老先生约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 用同样藏蓝色的发带紧紧束着, 下巴蓄着长长的胡子,瞧打扮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儒生。

柳谷雨自认眼力不错,看到这位老先生就猜测他或许是鹿鸣书院上的夫子。

鹿鸣书院里离市不算远,有书院的学生、夫子到集上闲玩也是有可能的。

那老先生捋着胡子走了过来, 看着柳谷雨问道:“好一个古来征战几人回……你读过书?”

听到这儿的秦容时忍不住朝着柳谷雨看了过去,猜他又要搬出那个都快用烂的借口。

果然, 只见柳谷雨微微一笑, 回答道:“我父亲是秀才, 我从小跟着他认字,也看过父亲留下的藏书。”

老先生点着头,轻声念:“不错不错不错。”

说罢他又看向秦容时,又问:“你这小子谈吐也不一般,也读过书?”

问到自己了, 秦容时朝着人端正行了一礼, 身姿如松竹。

“回先生的话, 念过一些。”

老先生轻颔首, 又问道:“可下场考试过?”

秦容时再答:“学生现在是童生。”

老先生的眉头轻扬,显然有些惊讶, 看秦容时的目光都变了一变, 略带着些欣赏, “小小年纪就是童生了?果然是走科举的好苗子啊。”

他虽然欣赏,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赞扬了几句, 又转开视线望向柳谷雨摆在摊子上的吃食。

这一看,眼睛都睁大了,眸子里迸射出光芒,连语气都轻快许多。

他指着熬煮得起沙冒泡的红豆问:“这红豆圆子多少钱?”

秦容时答道:“红豆圆子七文一碗,糖水五文,钵仔糕两文一个。”

老先生嘿嘿笑了两声,忙伸手往宽袖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钱袋子,又往前凑了凑,悄声道:“每样都来一个。久不回福水镇,想不到现在出了这样新鲜的吃食,我可得尝尝!”

说完他还强调:“多放点儿糖!”

柳谷雨忙笑着应是,然后开始忙活煮圆子、热糖水。

就是这时候,一个年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急匆匆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先生”,明显是在找什么人。

老先生听到声音,下意识想往柳谷雨的摊子后躲,但还来不及动作就被人瞧见了。

那少年郎跑了过来,有些生气地瞪着人,板着脸教训:“先生!您怎么又背着我跑到市集上来了!哎哟,这都是卖甜食的!您又吃了多少?大夫都说了,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咋不听话哩!”

刚才还让人忍不住敬慕的老者被小辈训得抬不起头,柳谷雨瞅一眼,忍不住问:“那个……您还要么?”

不等少年人说话,老先生先抻了抻脖子,小声说:“要的,要的。”

很好,前一刻还沉稳睿智的老先生,瞬间变成一位老顽童。

这可把少年气坏了,噘着嘴瞪人。

柳谷雨低笑两声,却没有依着老先生的意思放太多糖,还按着以前的习惯放得适量,味道不淡也不会甜得腻人。

他和秦容时将吃食送了过去,那少年嘴上说着不许,但还是伸手帮忙拿着。

老少两个离开,隔着老远还能听到他们吵嘴的声音。

“吉祥!我是我买的,我给的钱!你咋给我吃了!”

“唔……大夫说了,您不能吃这么多甜的。我这是为了您的身体好。”

“嘿!臭小子!懂不懂尊老啊!”

……

柳谷雨噙着笑意收回视线,又看向秦容时,拿肩肘捅他。

“你也爱吃甜的,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秦容时又在看书了,动作从容地翻开一页,面色镇定,语气也平淡:“我不爱吃甜。”

这话刚说完,立刻被柳谷雨掐住嘴巴。

他还笑话:“死鸭子嘴硬!”

柳谷雨的手指温热,指腹有细细的薄茧,可抚在唇上却很柔软。

如果柳谷雨此时能听到秦容时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大声反驳:是捏!捏!捏成鸭子嘴的捏!

但柳谷雨听不到,他只能看到秦容时耳垂上的软肉瞬间爆红,下一刻漫上脸颊和脖颈,没一会儿就似熟透的河虾。

他猛地抬手拍开柳谷雨的胳膊,再凶巴巴瞪他。

“柳谷雨!”

柳谷雨瘪嘴,故意装得可怜无辜:“哦哟……好凶哦。”

秦容时拿他半点儿法子也没有,深吸一口气才放下书开始收拾摊子,捏着抹布将本就干干净净的案板又擦了一遍,假装自己很忙。

时间一点点过去,逛市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在街道上穿来穿去,再往前还有画糖画的老人,手艺很好,描的猫儿狗儿都栩栩如生,惹来好些娃娃围着看。

偶有卖菜的农夫农妇,推着板车从街前走过,车上堆着水灵灵的白萝卜,嫩绿得流水的丝瓜、青菜,还有一些菌子、笋子之类的山货。

集上热闹,耳边尽是小贩货郎的吆喝声,还有客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或是小娃儿的嬉笑声……

到了申时末(下午五点),柳谷雨准备的吃食已经卖光了。他看着旁边还排着客人的锅盔铺子,没打扰林杏娘,只朝罗麦儿招了招手,把人喊了过来。

他将最后一个钵仔糕用竹签插了出来,递给罗麦儿,又对着小姑娘说:“麦儿,我和二郎去集市上转一圈,买些东西。很快就过来,你娘这头要是卖完了,就到镇口等我们!”

罗麦儿咬了一口软糕,冲柳谷雨乖乖点头。

柳谷雨这才和秦容时离开,先推着摊车到了市仓,给管事的交了钱,把东西都安顿后才离开。

两人到肉市割了一斤肉,还要了一只猪耳。

在现代,猪耳朵比肉还贵,但是在这儿,久不吃荤腥的人们更爱肥肉,瘦肉次之。所以没什么肉的猪耳朵很便宜,一只猪耳要八文,柳谷雨掏钱的时候一点儿不心疼。

买了肉,柳谷雨又看向秦容时,问道:

“你的书又看完了吧?要不要去书肆换一本?”

秦容时点头,于是两人又绕到庙巷,还是那家老书肆,进去找书。

柳谷雨这段时间常来这儿租书,书肆老板都认得他了。

老板还盯着秦容时笑呵呵说道:“哎哟,小童生,你可是有福气!你哥哥对你好嘞,你可要好好用功,争取考了功名报答他!”

秦容时不由皱眉,想反驳说柳谷雨不是自己的哥哥。可又担心这话说出来,老板再问他们的关系,难不成要说柳谷雨是他哥夫?

秦容时更不愿意说。

最后,他只是把之前租的书还了回去,又对着老板作了一揖,扭头去挑书了。

柳谷雨也在里面挑,不过不是帮秦容时看,而是帮秦般般。

他想给小姑娘租一本医书。

孩子的梦想可不能忽视!

柳谷雨其实还去医馆问过,问大夫愿不愿意收女孩儿当学徒,结果要么觉得他是故意闹事,直接把他赶出来;要么觉得他脑子有病,要把脉给他看病。

总之,没一个愿意的。

拜师学医的事儿只好搁置,柳谷雨想着只能先看书自己摸索,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深学。

书肆里卖的医书倒是有几本,可外租的却少,老板自舍不得把新书向外租借,怕弄坏弄脏。

柳谷雨找了好一会儿才在犄角旮旯里摸出一本很基础的医书,是一本《本草经》,介绍草药药性,还绘有图解。

柳谷雨挑好书,秦容时也挑好书,给了钱才离开庙巷。

林杏娘的摊子已经收了,母女两等在镇口,柳谷雨和秦容时也紧赶慢赶寻了过去,几人驱车回村。

车上,林杏娘或许是还记着玉哥儿夫夫俩,忍不住叹气道:“哎,玉哥儿能遇到他男人,也是有福气……”

“说起来我家青竹和大山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感情也好,可大山这孩子孝顺,只怕不会为了青竹和家里分家啊,哎……”

见林杏娘犯愁,柳谷雨其实想说真到了那个地步,不能和家里分,那就和男人分,离了谁不是一样过?

可这话太大胆,哪怕林杏娘豪爽护短,但也不愿意自家哥儿和离。

只因思想根深蒂固,从来就没想过哥儿还能和离。

古代,到底讲究“家和万事兴”,总想着忍忍也能过。

不过林杏娘也只是发发牢骚,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甩着鞭子赶车往村里走。

回了村,几人在门口话别,柳谷雨和秦容时提着东西回家。

“娘!般般!我们回来了!”

灶房做饭的母女两个飞快迎了出来,见两人手里都拿着不少东西,忙上前帮忙。

崔兰芳接过草绳串好的猪肉和猪耳朵,嘴上啰嗦,可眼睛里藏着笑。

“哎哟,又买了肉啊!那经得起天天吃啊!”

柳谷雨嘿嘿一笑,说道:“哪里有天天吃!也就上回炖了个排骨汤,这都隔了好几日了!”

家里一个病人,还有两个少年人在长身体,别处能省,就嘴上省不得。

柳谷雨可以在衣裳上节约些,能穿暖就好,不图漂亮,但吃食上是一定要照顾好的!

要不是现在条件不允许,他还想着像前世那样一天吃三顿,还得天天有肉!

不过现在虽然做不到,但柳谷雨记在心里,总有一天得做到!

说完这句,柳谷雨又把《本草经》递给秦般般。

“般般,这是给你租的书。是医书,你闲下来看一看。要是有不认识的字,或是看不懂的句子就问你哥!”

秦容时简言少语,此刻也跟着点头。

一家人高高兴兴,柳谷雨又说了今天的生意,崔兰芳母女两个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笑够了崔兰芳才想起正事,说道:“明天村里要收秋税,有镇上的官爷要来。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出门别冲撞了,这些官爷咱可惹不起!”

叮嘱完,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饭,早早歇下了。

*

次日。

上河村的秋天也极美。

夕阳渐落,赤色彤彤的霞光被层峦的大山挡去,青翠的山峦镀上一层霞色,只天际隐隐漏出些红光。

这时候,家家户户都飘起炊烟,淡淡的白色如一匹薄纱向天空飘去。河边的芦苇渐渐泛白,水鸭列队钻进芦苇荡里,嘎嘎叫着往河里去,鸭掌飞快拍打,荡出一圈圈涟漪。

木屋小院围着一圈竹篱笆,有两只鹊儿啾啾叫着停在屋檐下,互相梳理着羽毛。

这时候,秦般般就如那鹊儿般飞扑了进来,嘴里还喊道:“生了!生了!”

灶房里做饭的柳谷雨和崔兰芳一前一后走了出来,崔兰芳用系在腰上的围布擦手,一边擦一边问:“啥生了?”

“林婶子家的狗!阿黄!”

柳谷雨先回答了崔兰芳的问题,又扭头笑着看向秦般般,问道:“生了几只?啥色的?”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柳谷雨就没去摆摊,但隔壁林杏娘是早早带着女儿出了门。

她家屋里没人,但秦般般早些时候就听到狗儿一直在叫,还以为是遭了贼,悄悄推开院门朝外瞅,才知道原来是她家怀孕的母狗要生了!

她和柳谷雨交代了一声,然后就跑出去看了,小姑娘在旁边蹲了一个多时辰,也不嫌累,还是柳谷雨中途看不过去了,帮着拎了个小板凳过去。

林家也围了一圈竹篱笆,两只大狗就趴在篱笆内的小院里,秦般般坐在外面,给阿黄加油鼓气。

另一只黑毛大狗在母犬身边转来转去,尾巴不安地甩动着,时不时低下头安抚般舔一舔母犬的鼻子,但很快被“生娃本来就很烦”的阿黄一爪子拍开。

秦般般在林家院前坐了一个多时辰,柳谷雨饭都快做好了,那头才终于顺利生产。

她兴冲冲跑了回来,把这件事告诉给了一家人。

只见秦般般兴奋地扬着脑袋,高兴地说道:“一共有三只小狗崽!一只黑的,一只黄,和大黑阿黄一模一样!还有一个黑黄的,身上是黑的,但四只爪爪和肚子是黄的!特别可爱!”

小姑娘很高兴,说话的时候两只眼睛都是亮晶晶的,圆溜溜如两颗黑亮的大葡萄,看样子十分喜欢三只小狗崽子。

柳谷雨听到后喊着秦般般进了灶房,先是舀出半碗糙米饭,再往饭里泡上两大勺肉汤。

他做了回锅肉,这汤是煮肉剩下的,连着锅底的肉渣子也一块捞了出来,拌在一起。

“林婶子和麦儿也不在家,咱给它拌个饭。这阿黄刚生了娃儿,肯定费了不少力气。”

林杏娘早说过要送他们一只小狗,养大了好护家,所以柳谷雨并不吝啬,一碗狗饭舀得满满当当,还加了两块肉。

林杏娘家的狗养得好,看家护院在村里都是出了名儿的!

自从村里人知道她家大狗怀了崽儿,好些家里条件不错养得起狗的人家都来打听过,就连村正也早早预定了一只,那还是给了钱的!

也只有柳谷雨这儿,是看着两家交情,林杏娘主动提出来,说要送一只狗帮忙看家护院。

上回二狗子半夜摸到秦家门前,想要翻进来被两只大狗发现的事儿,两家人可都还记得呢!

他把饭端给秦般般,可转念又担心刚生了崽儿的母狗护子,只怕凶起来会咬人。柳谷雨不放心,还是和秦般般一块儿出去看了。

不过大黑阿黄被教得很好,两只狗都很有灵性,似乎早认识柳谷雨和秦般般了,见他们靠近连哼都不哼一声,甚至柳谷雨伸手揉阿黄的脑袋,它也歪着头往掌心蹭。

当产子的母犬护崽是天性,柳谷雨还是没有去摸三只小的,只凑近凑了凑。

老鼠崽儿般湿溜溜的,说实话,和“可爱”完全不搭边,但柳谷雨瞧了还是忍不住心软。

阿黄温顺地趴在地上,低头舔着狗崽子的脑袋。

大黑机灵很多,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看到柳谷雨手里的汤饭了。

只见它甩着尾巴扭头跑了,没一会儿叼着个狗碗走回来,然后狗狗祟祟地推着空碗往柳谷雨身前送。

“嘿……你这狗子,成精了吧!”

柳谷雨笑了一声,然后掰了掰篱笆,将汤饭伸进去倒进狗碗里。

他还叮嘱道:“给你老婆的!你别抢食儿啊!”

也不知道大黑是不是听懂了,又或者它本就没打算吃,这时候歪脑袋拱了拱阿黄的脖子,催它吃饭。

狗子饱饱吃了一顿,然后躺下给狗崽儿喂奶,柳谷雨和秦般般蹲下身看了好一阵,还是崔兰芳跑出来,催他们回去吃饭才端着空碗离开。

回了家里才看到崔兰芳和秦容时已经把饭菜都准备好了,小板凳靠桌整齐放着。

她看到两人进来,只笑着招呼:“快坐下吃饭吧。”

四人落了座,崔兰芳给三人各夹了一筷子回锅肉。

回锅肉是用咸菜炒的,还加了豆豉,真是色香味俱全。

煮熟的五花肉切成片,贴锅煸出肥油,再加入豆瓣酱和豆豉,炒出油香味儿,油也烧得红汪汪的,看起来就馋人。再加上咸菜一起翻炒,肥肉焦曲,一点儿不腻人,最后要出锅的时候再撒上一把青蒜苗,炒出香味,点缀上青翠也更有食欲。

正吃着饭,柳谷雨突然开口问:“明年咱家也该交秋税了吧?”

这两日是交秋税的日子,有镇上的衙役专门到村里收粮税,柳谷雨昨天就听崔兰芳提过一嘴。

经她一提醒,柳谷雨立刻想到自家刚收回来不久的田地。

听柳谷雨说起,崔兰芳也忍不住皱起眉,开始犯愁。

“哎,这事儿也麻烦。咱家田绝不可能再租给陈家的人,可村里只这一户外来的,其他人家都有耕田,也犯不着向咱们租啊。”

她还愁着田地外租的事儿,压根不知道柳谷雨根本不想把田租出去,而是想着留下来自己种。

可是,家里没有种地的好手,就连柳谷雨自己也是空有肥田的法子,但从来没有下过地,只怕实践能力还不如崔兰芳他们呢。

也因着这个,柳谷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崔兰芳说。

犹豫的功夫,旁边的秦容时先开了口。

他放下碗筷,对着崔兰芳忍住说道:“娘,既然租不出去就不租了,我们留着自己种吧。”

崔兰芳是个没主意的,听到秦容时的话也是点头,点完了头才惊觉不对劲,诧异问道:“自己种?”

秦容时点头,然后望了柳谷雨一眼,又说:“柳哥有肥田的法子,现下有了田地,明年开春正好试一试。”

有秦容时开头,柳谷雨再说话就轻松多了,此时也跟着点头,还说:“我那个法子要是用得好,粮食产量至少能翻一番呢!”

听到这话,崔兰芳眼睛瞪得又大又圆。

如今一亩田最多能出二百五十斤的粮食,再翻一番,岂不是五百斤?

天爷诶,从没听过这样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会比较晚,大概过了晚上十一点才更新,等不及的可以第二天再看。

第30章 山家烟火30

崔兰芳惊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半天才磕巴开了口,问道:“当真?”

柳谷雨嘿嘿一笑,然后又往碗里捞了一筷子回锅肉, 也不吹嘘, 坦言道:“我是有法子,但是也没试过,所以也不知道当不当真,就看娘敢不敢赌这一把!”

崔兰芳抽了一口气, 神色恍惚地嘀咕道:“天爷啊,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啊!翻一番……那不得四五百斤?!谁家田地能出这么多粮食?金子铺的地啊!”

自言自语嘀咕了一遭, 她又瞅了瞅柳谷雨, 好奇问道:“谷雨啊, 这法子你是咋知道的?”

“又是……”她吞吞吐吐说出两个字,支吾半天才说全乎,“……又是在你爹的书里看的?”

这话问出来,柳谷雨还没有作出反应,倒是旁边的秦容时低声笑了出来。

柳谷雨:“……”

柳谷雨面色尴尬, 瞧着崔兰芳崇拜的眼神, 总有些不好意思, 可又实在找不到好借口, 只能呆呆地点头,闷闷“嗯”了一声。

也就一声, 惹得身旁的秦容时笑得更厉害了。

这下好了, 从来对儿子言听计从的崔兰芳竟横眉瞪了过去, 小声道:“你笑什么!”

“你也从小读书呢!咋就没学到这些!亏你还是个童生!”

这下更好了,秦容时不笑了,但笑容不会消失, 只会转移,现在转移到了柳谷雨的脸上。

他见秦容时难得吃了个瘪,忍不住捂嘴偷笑,嘴里还塞着油汪汪的回锅肉,吃得脸颊鼓鼓囊囊,像因为成功偷到食物而窃喜的栗鼠。

秦般般埋头吃肉,吃得认真,都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还是听见自己哥哥笑了,紧跟着柳哥也笑了,她才终于抬起头,懵懵地看着众人,也咧嘴跟着笑。

不知道在笑什么,先笑了再说吧。

崔兰芳被孩子们逗乐了,语气也轻快起来,点着头说:“也罢。那就试试!”

又说回正事,柳谷雨正色几分,提议道:“咱家有两亩地,明年开了春,就先试一亩。另外一亩还按从前的法子种,要是失败了,好歹还剩下一亩的粮食给咱吃。不至于太亏!”

柳谷雨不是闷头冲的性子。

现代肥田的法子很多,自制肥料也不少,但柳谷雨毕竟只会纸上谈兵,还没有自信到认为能百分百成功。

他心里有了成算,说出来家里人也都是点头同意,没有说一句不好的。

吃完饭,把碗筷收拾干净。

院子外传来喧闹的声音,似乎是林杏娘和罗麦儿回来了。

麦儿回家就发现自己大狗生了崽儿,忙高兴叫着跑出门。

“般般!般般!我家阿黄下崽儿了!你快来看啊!”

两家比起以前更亲近了,两个小姑娘又是差不多的年纪,常在一起玩,十分友好。

崔兰芳也高兴自家闺女交了好朋友,般般性子太独,从前在村里都没有一起玩的女孩儿,她还为此担心过。

林杏娘也站在门口说:“可算是生了!般般,你快来瞧瞧,看看喜欢哪一只!你先来挑了,我给你留着!”

般般意动,亮着一双眼睛瞧崔兰芳,她也不说话,只试图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打动娘亲。

崔兰芳轻笑出声,怜爱地摸了摸秦般般的脑袋,柔声道:“去吧。”

秦般般立刻勾起嘴角,重重点了头,然后牵上罗麦儿的手,两个小姑娘蝶儿般飞扑了出去。

很快,屋外就传来女孩儿清悦的嬉笑声。

*

方过授衣月,又遇始裘天①。

秋里下了两场雨,天气很快又冷了两分,连绕了半村的大山都不再青绿,而是染上一层老迈的衰黄色,好些树也都掉了叶子。

柳谷雨在东市摆摊有些日子了,生意也渐渐稳定下来,遇上大集多时能赚上五百文,平日里也有三百文的进项,这期间他又研究了些新吃食拿去卖,也都卖得不错。

今天不是赶集的日子,但一家人都去了福水镇,是为了买布做冬衣。

秋天的衣裳虽然旧了些,但还能穿,不过眼瞅着入了冬,现在还勉强能撑着,可再过大半月就越发冷起来,深冬的时候山里还会飘雪。

家里也有棉衣,但都是好多年以前的老棉了,厚重一坨,穿在身上只能添些重量,起不到御寒的作用。

所以柳谷雨就带了一家人到镇上买布做新衣。

一家人进了福水镇最大的布行,谢家布行。

这店面大,左边挂的是成衣,右边摆的是布匹,连镇上好些富贵人家也在这里挑衣裳。

四人穿得朴素,崔兰芳的衣裳上甚至还打着补丁,瞧着就知道家里条件不好。

但店里的伙计也没有拿眼色瞧人,仍然热情笑着迎了上去,好声好气问:“几位客官是看衣裳还是看布?”

要不说这家铺子能做成镇上最大的布行,服务上是做得很好的,不轻视你,也不可怜你,看所有客人的目光都是同样的,不会让人觉得不自在。

柳谷雨也笑着答:“看布的。”

崔兰芳在一旁点头,秦容时则没有说话,倒是秦般般进了门就东看西看,瞧着挂在木架上的漂亮衣裙,眼睛都亮了。

也是,哪有小姑娘不爱漂亮衣裳的。

但她懂事,嘴上一句话也没说,只悄悄盯着瞧。

柳谷雨回了伙计的话,扭头就注意到小姑娘的视线,拍了拍她的胳膊说道:“去瞧瞧吧,咱就看看也不花钱。

伙计听到了,也扭头对着秦般般笑,热情道:“小姑娘随便看,要是有喜欢的喊她们拿给你试!”

那伙计看衣着就能大概猜到客人的家境情况,知道这家人怕是舍不得买成衣。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他家以后会不会发达,总要留住客人,这是东家耳提面命交代的。

秦般般听到这话,耳朵都红了,脑袋甩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

但那伙计还是招来一个年轻的女伙计,让她领着秦般般去看衣裳。

店里的衣裳摆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柳谷雨没觉得这事儿有什么不对,也笑着推了推般般,让她去瞧瞧。

现在买不起,但也没说以后买不起啊!

秦般般嘴上说着不用,但那只是胆子小,其实对漂亮衣裳还是很好奇的,被柳谷雨一劝就更加心动,亮着眼睛跟着女伙计去了。

秦容时看了看柳谷雨,又看了看秦般般,他对新衣没什么感觉,能穿就行,所以挑布都是由着崔兰芳和柳谷雨做主,此时不放心秦般般一个人过去,低低说道:“我过去看看。”

柳谷雨点头说好,然后拉着崔兰芳开始选布。

那伙计很有眼力见儿,领着两人绕过丝棉绸,到了放麻布的架子上。

他热情说道:“这儿是新上的两款麻布,一个细麻,一个粗麻。两位瞧瞧?”

伙计选的是铺子里相对便宜的布料,但语气上没有半点儿轻视,依然热情。

崔兰芳摸了摸,粗麻粗糙很多,手感有些硬,细麻织得密实,摸起来更柔软。

两款麻布都是土黄色,应是没有经过染色的原色,倒也耐脏。

崔兰芳还挺满意,点着头问道:“多少钱?”

伙计笑着说:“粗麻一百三十文一匹,细麻一百八十文一匹。”

“粗麻布是糙了些,但夏天穿却很凉快!夏天有在码头扛货的汉子爱在咱这儿买粗麻,穿起来凉爽透气!不过您这时候买,想来该是裁冬衣,那倒是细麻更保暖,只是细麻容易皱。”

“这两款布都没有染色,比其他同档的麻布要便宜三十文,但耐脏,穿着下地、做活儿都没问题的!”

柳谷雨不会挑布,这活儿自然得崔兰芳来。

他就在一旁悄悄听着,听到这儿才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心里赞叹这伙计不错,这店不错,以后赚了钱还来。

崔兰芳算了算价格,最后指着细麻布说道:“这个要两匹。再看看棉花。”

伙计笑得更欢了,连忙又带着人去看棉花,一边走一边说:“咱这儿的棉花也不少!便宜的五十文,贵的更有三百文一斤,小的带两位都瞧瞧。”

又看了棉花,最后选了六十五文一斤的,要了三斤。

家里四个人,每人做两身冬衣换洗,这三斤的棉花也刚刚够用。

不过崔兰芳没打算做两身新衣,那两匹布也只够一人一身,剩的那套是打算拆了旧衣换新棉,也能应付过这个冬天。

柳谷雨没什么意见,他想着家里现在这情况,确实不好打肿脸充胖子,钱财还是该花在刀刃上,衣裳能穿暖就行。

两匹布,三斤棉花,算下来就是五百五十五文,伙计做主抹了零,见他们买得多,又客气地送上了些零碎布头和针线,说可以给小姑娘做两朵头花,

东西都买齐了,柳谷雨正打算喊秦容时两兄妹,还来不及开口,忽然就听到那头吵了起来。

柳谷雨和崔兰芳急着扭头看,见秦容时板着脸将秦般般护在身后,小姑娘眼圈儿都红了,显然是刚受了气。

两人对面是一个穿着黄衫裙子,肩披斗篷的女子,打扮得倒是俏丽,可神态却很蛮横,正拿鼻孔看人。

而那年轻的女伙计就站在中间,神色很是为难,朝左鞠躬道了歉,又朝右鞠躬道了歉,也是快要急哭了。

“哎哟!这是咋回事!”

招待崔兰芳和柳谷雨的伙计一拍脑门,连忙朝两人递了一个对不住的眼神,然后慌忙赶了过去。

柳谷雨二人也担心,也小跑过去。

崔兰芳将般般抱在怀里,又想伸手把秦容时拉到自己身后,却没有拉动。

这时,站在前面的女子动了。

她嫌弃地朝后退了两步,又捏着帕子捂住自己的口鼻,那模样就好像柳谷雨几人身上有什么臭味。

“咦……脏死了!怎么什么人都放进来,她买得起这样的衣裳嘛!她还摸了,谁不知道手上有没有泥巴,弄脏了裙子谁还愿意试啊!”

秦容时黑沉着脸,冷声说道:“我妹妹才多大?她看的都是适合她尺码的衣裳,你比我妹妹高出一个头,还能试这件衣裳?”

女子被他堵得一噎,支吾两句才瞪眼说:“我、我自己不买……我,我帮我妹妹看还不成啊?!瞧你们那穷酸样!你们买得起嘛!买不起就别看,也别拿你们的脏手摸!”

那伙计听了一耳朵,算是看明白了,也赔着笑脸说道:“这位小姐,咱家铺子还没有不许客人看衣裳的规矩。您能看,自然他们也能看。哎,买衣裳是开心事儿,何苦闹得不高兴呢?小的领您去那边瞧瞧?今儿上了新衣,一件水红,一件粉蓝,正衬小姐的肤色!”

都是客人,他自然都不想得罪,小心翼翼说着。

但那女子不依不饶,指着被秦容时护在身后的秦般般吼道:“想要我继续看,就把他们赶出去!我……我的手!我的手!”

她刚趾高气扬喊了一句,下一刻又痛叫起来,原来是柳谷雨伸手用力掰住了她的手指。

“松开!松开!你们这些穷酸鬼,乡下泥腿子,怎么敢的!啊啊啊,痛啊!”

女子叫起来的声音尖细,吵得人耳朵疼。

此时,一个穿月白色锦衣的少年掀开布帘从后屋走了出来,他脸色很难看,吼道:“吵什么呢!”

听到声音,那伙计连忙跑了过去,小声喊了一句:“小东家!”

柳谷雨也听到动静,松了手。

女子忙抱住手,哭着嚷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无礼的农哥儿赶出去啊!这地方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陆游的《立冬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