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谷雨点点头,佯装忙碌得根本抽不开身的样子,只挥手对着明哥儿说了一句。
明哥儿也点点头, 顺便端起两碗已经做好的甜食出去,送到客人的桌上。
等人走后, 柳谷雨才朝外挪了两步, 掀开帘子往前堂看了几眼。
秦容时靠窗坐着, 身上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夹棉披风,更似个俊俏郎君。
他左右都坐着人,分别是两年未见的谢宝珠和李安元。
到了冬天,谢大少爷也裹成个大毛团子。
人如其名,他打扮得珠光宝气, 一身绀青色的锦衣, 脖子上戴着兔毛领子, 袖口也圈了一圈毛边, 头戴一顶毛绒帽儿,帽子上还嵌了一颗红色宝石。
谢宝珠的名字像个大姑娘, 却是三人中最高最魁梧的一个, 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很爱笑,也是极俊朗的儿郎,只是这身衣裳实在不搭。
进了食肆, 大少爷左看右看,然后做贼般把头上的帽子取下来放到桌角。
秦容时说话半点儿不客气,直接问道:“两年不见,你怎么贼眉鼠眼的?”
谢宝珠瞪他。
坐在另一边的李安元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抿唇喝了一口水,最后才说道:“快要过年了,书院再有两天也要放假。宝珠的娘亲来了福水镇,说要接他回去过年。”
“这当娘的总担心儿子穿不暖,特意给他打扮的……平常有翡翠跟着,要是没有穿戴这些,翡翠回去还要告状,他防的就是‘家贼’。”
两年的时间,谢宝珠和李安元的关系似乎更亲近了,李安元一声“宝珠”喊得格外自然。
谢宝珠撇撇嘴,嘀咕道:“你们懂什么!这都是家母的爱!”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大团毛茸茸,赫然是长成一座猫猫山的橘猫。
谢宝珠:“嘿,看看我这大胖闺女!”
他把猫放到桌上,金灿灿一身橘毛,模样浑圆,一张毛乎大脸,在桌上走了两步,肚子都一颠一颠的。
那猫在桌子上转了一圈,最后一撅屁股钻进了谢宝珠的帽子里,还试图将四只爪爪都塞进去,但实在有些勉强。
李安元也好久没见到这猫了,愣了会儿才问道:“你给它吃什么了?我上次见它还没这么胖啊?”
对大胖猫咪秦容时显然要宽容许多,他收回落在后厨的目光,盯着橘猫看了两眼也说道:“令郎有福气。”
谢宝珠:“……”
谢宝珠叹了口气,最后满脸愁容地说道:“我本来是压着它减重的!可这个月我娘不是来了吗!哎……反正,反正减重没成功!还又胖了!”
李安元摇头叹气:“令堂之爱确实沉重。”
三人聊了一会儿猫,谢宝珠才又看向秦容时,乐道:“好小子!你出门一趟也是大变样啊!如何?这两年都去了哪些地方?诶……不是我说啊,秦容时你小子不够意思,这两年也不知道给我们写信。”
秦容时捏着木勺挖碗里的蜂蜜桂花炖奶往嘴里送,吃了两口才说道:“上个月不是给你们寄了《策题》和《算学九经》吗?”
一听这话谢宝珠就一眼瞪了过去,没好气说道:“写信!是信!”
“书院已经有做不完的课业了!你是我同窗,不是我夫子!怎么还给我寄题!”
李安元却说:“还没谢过容时寄的书呢!那套《策题》精妙绝伦,让我受益匪浅!”
说完他又扭头瞪了谢宝珠一眼,偏头过去低声说道:“你还挑上了,那书你看完了吗?明年开春就要考试了!”
在李安元的鞭策下,谢宝珠终于考中童生,不再是三松院年纪最大的留级生了。
但他考童生就考了好些年,再提起考秀才就忍不住犯难,嘀咕道:“明年啊……我怕是不行吧?夫子也只说让我下场感受感受。”
李安元严厉道:“明年不行,再三年还能再考,不要自暴自弃!”
谢宝珠撇撇嘴,悄悄朝秦容时靠了靠,凑上去小声嘟囔道:“你瞧瞧,圆圆现在越来越凶了!比咱院里的钱夫子还有古板严厉!”
李安元又瞪他一眼,说道:“我听到了!我是看在钱的份上!总不能白收你的银钱,却眼看着你的学业没有精进吧!”
谢宝珠拱手求饶:“是是是!李夫子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两人斗了两句嘴才安静下来,秦容时才抽空说道:“那套《策题》是老师亲编的,我也是誊了一本寄回来,谢兄确实该多看看。”
谢宝珠惊得瞪圆眼睛,小声问道:“老师?那不就是吕山长吗?嘿,那确实该多看看!原来是山长写的啊……难怪呢,我说我怎么看不懂呢。”
李安元叹气。
故友相逢,三人聊了很久才各自离去。
谢宝珠说大王饿了,该出去喂猫饭了。李安元也说要去书铺买一本《三字经》,他那小侄子六岁了,到了开蒙读书的年纪,正好趁过年的时间教他认几个字。
秦容时起身亲自将两位好友送出食肆,再转身就看见明哥儿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碟筷勺,很快又有新客进来,寻了空位坐下。
秦容时快步走了过去,对着明哥儿说道:“我来收拾,你去招待客人吧。”
明哥儿匆匆点头,朝着新进门的客人走了去。
秦容时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端起摞成一摞的碗碟往后厨去。
“他们走了没?”
正在揉茶皮子的柳谷雨听到动静后头也没抬,只以为是明哥儿进来了,立即出声问道。
秦容时将碗碟放进大水盆里,盆里已经摆了好些还来不及洗刷的碗。
他看了两眼才回答道:“刚走。”
竟是秦容时的声音,柳谷雨立刻抬头看,险些撞到朝他偏过来的秦容时。
“你、你怎么突然凑这么近?”
柳谷雨朝后扬了扬,一双眼瞪得圆溜溜,警惕地看着秦容时。
秦容时没有回答,只认真望向柳谷雨额头的伤处,看了一阵才沉声问道:“药擦了?”
柳谷雨点头。
秦容时没再说话,也没有再往前靠一步,更没有像昨晚那样又是扶后脑勺又是抬下巴,反而看清楚后就迅速退开了,有礼有节地保持着距离。
他问完又坐到木盆边的小杌子上,撩了袖子就想往水里伸。
“诶!等会儿!”
柳谷雨立刻出声喊道,可还是迟了,秦容时一双手已经伸进水里,右手甚至握住了盆中的洗碗瓤子。
听到柳谷雨的声音,秦容时抬头望他。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笑道:“你袖子那么长,也不怕打湿了。”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一条很长的红色布带,又对着秦容时招手说道:“起来。”
秦容时只看柳谷雨手里的东西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依言站了起来,直接把两只湿淋淋的手往前一伸。
那长布条是柳谷雨自己用来当襻膊用的,他原本是打算直接递给秦容时,让他自己戴上,哪知道这人闷不吭声已经把胳膊伸出来了。
柳谷雨默默睨他一眼,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秦容时表情冷静自持,好像没有别的目的。
柳谷雨又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朝秦容时走了过去,任劳任怨地扯开那条鲜红的长布条,将其绑到秦容时的两条胳膊上,再反扣到肩背后。
“右手……左手……”
“嗯,头再低一点儿。”
“好了。”
贴在近前的躯体抽身离开,秦容时也及时移开落在柳谷雨身上的目光,稳重点了点头,又撩开衣衫坐回小杌子上,握着瓤子开始洗碗洗盘。
柳谷雨安分了没一会儿,还是忍不住打趣:“这位小二哥,要不要给你算工钱啊?”
秦容时抬头看他,也顺着这话题回答道:“日结吗?”
柳谷雨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笑道:“拿饭抵行不行?”
说到这个秦容时还真认真起来,思索问道:“吃什么都行?任我点?”
柳谷雨点头,下一刻又突然从案板上摸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糖酥往秦容时唇边喂,说道:“尝尝?我新做的,食肆里还没上新呢?”
他蹲到秦容时身边,一块牛乳原味的雪花酥喂进秦容时嘴里。
秦容时仔细品了品,最后问道:“这是牛乳做的?味道很浓,卖价应该不便宜吧?”
柳谷雨点点头,又起身从案板上挑了一块芋泥味的,继续说:“镇上有钱人也不少,我这食肆赚普通人的生意,也赚有钱人的生意!这个就是为有钱人定的了!你再尝尝这个味道?”
白皙细长的手指再次伸到眼前,手背还沾了两点面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透着健康的淡淡粉色,甲面上印着浅白色的月牙。
很好看。
只是手也很好看。
秦容时垂眸看了许久,最后俯下头含住指间那块雪白的牛乳酥,唇瓣擦过指间,一触即离。
柳谷雨缩回手,下一刻就盯着秦容时发起了呆。
秦容时以为他又像昨天那样起了少见的羞窘之意,然后再次缩回壳子里,心里难得有了掰胜一局的古怪窃喜感。
可哪知道,下一刻柳谷雨突然伸出两手,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脸颊,然后点点头用“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语气说道:
“不愧是我养大的!长得就是俊!”
第107章 府城市井7
腊月廿八, 年关将近。
镇上的食肆也关了门,柳谷雨早早给明哥儿放了假,又给他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 让他买些好东西回家和奶奶好好过一个年。
一大早, 秦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原来是附近的人家拿着鸡蛋、红纸上门,请秦容时帮忙写春联、福字。
从前这事都是柳在文做的,每年年前就在院门口摆上桌凳, 村人拿着鸡蛋、糕饼、铜钱上门求一副春联。
可现在秦容时回来了,这可是去外面见过大世面的读书人, 还有鹿鸣书院的山长做老师, 以后的前途可比柳在文好!
请他写对子, 来年定然是风调雨顺啊!
有了一个人打头,后面就越来越多人排上了。
秦容时只好也在院子里摆上桌凳,挨个给村人写春联,一写就是半日。
柳谷雨时不时送些糕点、茶水过去,还用绒布袋套了一个暖手炉给秦容时, 免得他寒风里写字僵手。当然了, 桌子底下也生着炭盆, 左右是冻不着他的。
柳谷雨还在桌上放了一大盘花生、瓜子, 招呼了排队的村人来抓。
村人们都受宠若惊,要知道他们从前在柳家请柳小秀才写春联, 可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
刚过午时, 和娘亲一起收拾好屋院的般般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出来, 手里还挽着一个空篮子。
柳谷雨问:“般般,去哪儿?”
秦般般回头回答:“柳哥,我瞧屋里有两个空瓶子, 我到小流山折两枝梅枝回来插瓶!”
柳谷雨点头,又叮嘱道:“路上小心些,昨天下了雪,山路湿滑。”
秦般般匆匆点头,一边说一边朝外去,“我知道!我喊了麦儿姐一起去的!”
说罢,她高兴地跑出院子,路过秦容时的小桌旁,还伸手顺走了一块碟子里的鸡蛋糕。
“麦儿姐,你好了么?”
她到对面敲了门,没一会儿罗麦儿也出来了。
若说般般是秀巧清丽,罗麦儿就是身姿飒爽。
这姑娘前几年还不会打扮自己,都是林杏娘把她装扮成娇俏女孩儿,买裙子买花。
可年纪大了越发有了自己的主意,不爱蓝啊粉的漂亮裙子,也不爱珠花簪子插满头。就现在,她也是穿了一身深翠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竹钗挽起,打扮得十分利落。
若说般般是一朵亭亭玉立绽放的荷花,罗麦儿就是一株凤尾兰,叶片锋利如剑,花茎也笔直冲天。
“走吧!”
罗麦儿挥挥手,然后叉腰走在前面。
两人上了小流山。
小流山不大,路也不算崎岖,可昨日下了雪,雪化后的山路还没有干透,仍湿滑难走,两个姑娘手牵手上了山。
地上积了许多落叶,一脚踩上去就嚓嚓响。
小流山上梅树不多,秦般般踮着脚左右张望,想寻一棵好梅树。罗麦儿跟在后面,专心致志地踩地上的枯叶败枝,立求每一脚都有“咯吱”声。
“般般,没找到梅树啊,我看路边有野山茶,也挺好的。”
罗麦儿说道。
“唔,再找找吧。那野山茶是白色的,和过年也不搭啊,还是红梅应景!”
秦般般一边说话,一边回答看向罗麦儿,发现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根足有人高的笔直木棍,正舞得虎虎生风。
秦般般没忍住笑出声,问道:“麦儿姐,你上哪儿捡的棍子?”
罗麦儿眼睛一亮,提着棍子追上秦般般,献宝般说道:“就在路边捡的!你看看,这棍子又直又长,多漂亮!我要拿回家用来打人!”
抱着手里的木棍,罗麦儿稀罕得眼睛都亮了,宝贝般握着不肯撒手。
秦般般大笑起来,捂着肚子说:“哈哈哈……麦儿姐你笑死我了!拿回家打人?你要拿回去打谁啊?”
罗麦儿撇撇嘴角,杵着棍子道:“打齐山那个王八蛋啊!”
齐山,罗青竹的前夫,秦般般还真是好久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罗青竹和齐山和离后,这人很少再冒头,也没到村子里纠缠过,本来都以为这事儿就算这样过去了。
哪知道这汉子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宋青峰,又想起那日和离宋青峰就在一旁。
他又气又恼,非说罗青竹是早就和宋青峰有了勾搭,所以才闹着要和离,还把错处全推给自己!
和离后,齐山大变了样!
人的精气神全散了,又被做砖瓦匠的师父撵回家。他夫郎没了、活计也没了,成天在屋里闹,要么说罗青竹无情无义,要么说齐母搅家精,坏了他的夫夫情分,总之是闹得家宅不宁。
后来还爱上了酗酒,天天喝得烂醉,齐山的弟弟忍不了他拖累,闹着分了家。
上半年又不知道从谁哪儿听说了宋青峰,气得找到上河村,到罗家门前闹事。
那时候家里只有罗青竹,还幸好大黑阿黄两只大狗护主,就连对门的来财也来帮忙,才把那贼虫撵走了,不然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
听到罗麦儿的话,秦般般也不笑了,认真点了头说道:“那确实该打!”
她说完一句忽然息了声,皱着眉朝后看。
罗麦儿问:“怎么了?”
般般又看了几眼才摇头,奇怪道:“我好像听到后面有声音……可能是我听错了吧。算了,咱还是快走吧,摘了梅枝就回去。”
说完,她拉过罗麦儿的手,相扶着往前去,一边走一边说话。
罗麦儿又说:“我倒是挺喜欢宋大哥的!比齐山好一百倍、一千倍!我哥哥就该配这样的人!前头几年才真是浪费了光阴!”
秦般般问:“他俩的好事也快到了吧?”
罗麦儿噘噘嘴,嘟囔道:“我和娘都挺满意的,但这事儿还得我哥哥自己做主……不过我看他也没那么排斥了,前几天还专门腌了腊肉让宋大哥带回去呢。”
……
两个姑娘一路有说有笑,又走了一段,可算在路边看到两棵梅树。
“哎呀!找到了!”
秦般般高兴地叫出声,又说道:“麦儿姐,你等我一会儿,我折一篮子就回去!”
罗麦儿没回答,却拉着秦般般一块走了过去,秦般般剪花枝往篮子里放,罗麦儿就翘首盯着枝头上的花,折了两朵要往般般头上插。
“诶,这梅花开得真好!般般,你低头些,我帮你插上!这花儿正配你今天的衣裳!”
秦般般也高兴,往矮处站了站,偏着头让罗麦儿往自己头发上戴花。
两个姑娘正高兴着,站在罗麦儿对面的秦般般却忽然看到山坳处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身高约莫五尺多,模样一般,可眉宇间透着些贼气,显得气质更差了。
“诶,这朵也好看!也戴上!”
麦儿还在簪花,秦般般却看到那个朝她们走过来的男子,立刻拽了拽罗麦儿的衣袖。
“麦儿姐!麦儿姐!”
听到般般语气中的警惕,罗麦儿立刻收回手,瞪着眼扭头看去,立即看到朝这边走来的男人。
罗麦儿没有说话,只是又握紧了捡来的木棍,拉着般般朝树后躲了躲。
……附近只有这一条小路,说不准只是顺道路过。
罗麦儿心中如此想,可那男人每朝这边靠近一步,她手里的棍子就紧了一分。
罗麦儿或许不清楚,但秦般般却知道这人是谁!
这男人叫朱万章,年二十七,游手好闲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
自过了及笄之年,秦家的门槛都快被媒婆踩塌了,村里、镇上不少好人家都来求亲,朱万章就是其中一个。
其他人崔兰芳虽不愿意,却都是好声好气送走的,就这个不一样,是拿着大棒子打出去,还放了来财撵人。
年纪比般般大了快十岁,将到而立之年还一事无成,整日在村里闲荡,没个正经营生。
就这样?还敢肖想她闺女!
可把好脾气的崔兰芳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每次见了林杏娘都要拉着人陪她一起骂一通。
朱万章哪里是路过?他直奔两个姑娘去了,扯着衣襟朝人嬉皮笑脸问话:“般般,你也来爬山啊?摘花?哎哟,喜欢哪朵?哥帮你啊!”
罗麦儿是个炮仗性子,一听这话就恼了,立刻骂道:“呸!喊谁般般呢!我妹子的名字也是你喊的!赶紧走!”
朱万章有些不高兴地睨了罗麦儿一样,鄙夷道:“有你什么事儿啊?罗麦儿,瞧你这泼辣性子,连你哥哥一半都比不上!看以后谁敢要你!”
麦儿气坏了,瞪着眼睛就想冲出去,但下一刻就被秦般般拉住。
般般也生气,可她也害怕。
朱万章虽然个子不高,但到底是个男人,真闹起来,她和麦儿姐的力气肯定不如成年男子,只怕要吃大亏!
还是先走为上,大不了她回去再向二哥告状!
她连忙拉住麦儿,小声说道:“麦儿姐,别和他说了,咱回去吧。”
罗麦儿正气恼呢,但被秦般般扯了一把也恢复了理智,知道硬碰硬肯定比不过眼前的朱万章。
她点点头,拉着秦般般就要下山。
哪知道朱万章却伸手一把拉住秦般般,嘻嘻笑道:“怎么说走就走了?别走啊!般般……你不是要摘花儿吗?哥带你去那边林子里摘,那边的花儿才多呢!”
秦般般一个不防就被朱万章攥住手腕,吓得她尖叫一声。
“啊!干什么!放手!我不去!”
罗麦儿也吓了一跳,虽然她的胆子比大多数同龄女孩儿都要大,可到底是个年轻姑娘,看朱万章竟然抓着秦般般就要往林子里扯,也是吓得变了脸。
她一棍子敲在朱万章的手臂上,痛得朱万章松了手,下一刻又一棍子朝他□□猛杵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朱万章捂住腿根发出杀猪般的狂叫。
秦般般惊呆了,圆亮的杏眼大大瞪着,没想到还能这样。
“快跑啊!还发呆呢!”
罗麦儿一把拉过秦般般,扯着人往山下跑,靠树放的花篮子都忘了。
这也是罗麦儿头一次使这招,后知后觉开始脸红,但跑路的速度并不慢。
她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同样脸红的秦般般,小声解释道:“我、我这是向宋大哥学的!上回齐山来闹事,宋大哥就悄悄教了我哥哥这招,我躲在边上学的!”
秦般般红着脸点头,也小声说道:“唔……看、看起来还挺有用的。”
有用是有用,好歹争取了跑路的时间,可罗麦儿刚才也慌得手抖,力气都小了一半。朱万章蹲地上痛叫了半天,最后却还是站了起来,大骂着追了上来。
“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儿去!给老子站住!”
第108章 府城市井8
两个姑娘哪敢站住?跑还来不及呢?
这一路都是下坡路, 麦儿和般般手拉手一路跌跌撞撞跑了下去,地上还未干透的湿泞泥水将秦般般的新裙子蹭脏了,沾了好大一团黑污。
可她也顾不得停下来擦拭, 只能拉着罗麦儿的手往前跑, 后面还有呼呼的风声,以及朱万章破口大骂的声音。
“啊!”
“哎呀!”
两人时不时回头望追上来的朱万章,都没注意眼前的小路,也没看到转角处往这边走的高大男人, 一头就撞了上去。
“麦儿?”
说话的竟然是宋青峰,他手里握着几枝茂盛的柏枝, 很是惊讶地看向吓得面无人色的两个姑娘。
罗麦儿刚才还强撑着胆子, 现在一看宋青峰就开始瘪嘴了, 哇一声叫出来,一边叫一边拉着秦般般往宋青峰背后躲。
秦般般更是一张脸没了血色,惨白惨白的,两只手也哆嗦着,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宋青峰顺着二人跑来的方向看去, 看到上坡蹿出一个神色狰狞的男人, 可不正是追上来的朱万章。
朱万章前一刻还怪笑着追前来, 下一刻就看见黑脸煞神般挡在秦般般、罗麦儿身前的宋青峰。
朱万章:“诶?”
这也是个滑溜的, 看到宋青峰那一瞬间就扭头往后逃,这是一刻都没浪费, 说溜就溜。
宋青峰抬脚想去追, 可衣角被一左一右拉着, 显然是受了大惊的两个女孩儿。
若追也不是追不上,可看秦般般、罗麦儿的模样,只怕不敢一个人回去。
宋青峰思索了片刻就说道:“我先送你们回去。”
两人齐刷刷点头, 一句话都没说。
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宋青峰也沉默着没问朱万章到底做了什么,只闷不吭声把人送回家。
往常罗麦儿倒是话多,可现在也心惊肉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了家,秦家院门前还聚着人,仍是排队等着写春联的人。
有人喊道:“秦童生,你妹子回来了?”
秦容时原本没当回事,只以为妹妹上山摘花回来了,停了笔抬头看。
抬头就看到躲在宋青峰后面惨白一张脸的秦般般,她拎出门的花篮子没了踪影,裙摆也沾了泥巴,像是在路上摔了一跤。
“般般?”
秦容时立刻站了起来,蹙眉走出去。
听到二哥的声音,秦般般的眼睛立刻亮了两分,飞快跑出去,“二哥!”
院门口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在灶屋忙活的柳谷雨、崔兰芳,两人也马上出来。
秦般般先抱住了秦容时,下一刻又见娘亲出来,又撒手扑向那头。
崔兰芳还从来没见过自家闺女这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紧张问道:“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秦般般瘪着嘴没有说话,她又赶忙看向陪般般一块儿出去的罗麦儿。
许是门口的声音太大,住在对面的林杏娘、罗青竹也闻声出来看,一看才发现竟然还和自家有关。
“麦儿!这是咋了?”
林杏娘赶忙跑过去抱住罗麦儿,扯着人左右上下看,确定了没有伤处才放心。
见宋青峰也在,罗青竹下意识看向他,都不用开口问,宋青峰先朝他靠近两步,低下头小声说道:“我在小流山遇到她们,当时还有村里的朱万章在。”
他没有细说,只点到即止。
罗麦儿在此刻也回了神,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就是他!就是朱万章!他在山上拦着路不让我们走,还一直缠着我们,拉拉扯扯的!”
她也是吓坏了,眼泪大颗大颗掉,可说话的声音半点儿不小。
围观的村人也明白过来,村里谁不知道朱万章,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是个无赖皮子,这是看到漂亮姑娘落了单就赖上去了!
只简短两句话,秦容时却已经能大概拼凑出事情原委。
他脸色铁青,黑沉得像锅底,眸色也冷厉,眼里仿佛蓄着满是雷暴的浓云。
只看他阴沉着脸出了门,直朝朱万章家的方向去了。
原本排队等着写春联的村人们也没料到大过年的还能出这样的幺蛾子,一个个收起红纸,揣着鸡蛋、糕饼、铜钱,也跟着去看热闹。
柳谷雨放心不下,说了一声“我去看看”,也赶忙抬脚追了出去。
他放心不下,崔兰芳、林杏娘就能放心?
不但不能放心,甚至还在气头上,也气冲冲跟了出去。
与此同时,朱万章已经跌跌爬爬回了家,脸上表情又气又怕,一边自言自语骂人,一边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真是坏我好事!”
“小贱蹄子,不就是看不起老子吗!”
“有什么了不起的!”
……
朱万章原计划是把秦般般掳走,就算什么都不做,可她在村里也没了清白名声。
那样秦家也只能把女儿许配给他!秦家发达了,秦容时又是个当官的苗子,他要是做了秦家的女婿,以后就有过不完的好日子!
可惜了,计划全泡汤了!
他一面可惜,一面骂。
别瞧他骂得凶,其实心里也怕着呢!
这不,已经开始收拾东西、银钱,想逃出村子躲躲风头了!
他便宜没占到,还让人跑了,那死丫头肯定回去告状,他可不得赶紧逃!
朱万章背着包袱,穿着破烂钱袋往外走,刚出屋门就看见乌泱泱一群人闯破院子冲了进来揣
他吓得嘴巴一张,扭头就想往屋里钻。
“在这儿!”
“打他出来!”
自柳谷雨教了村里人制肥,村里田地都翻了产量,如今秦家在村里可是人缘最好的,这一路过来有不少人听到消息,纷纷跑来帮忙,一群人闯进屋把朱万章拖了出来。
“干、干什么!你们要干嘛!”
朱万章大惊失色,捂着脸惊叫。
有人骂道:“要干什么你不知道?你自己做了啥,自己心里没数?!”
朱万章磕巴一下,眼睛贼兮兮转了一圈,立刻看到被崔兰芳、柳谷雨护在中间的秦般般。
“哦……是、是因为般般啊!这事儿也不怪我啊,不是她当着我的面故意戴花?不就是故意打扮给我看?故意勾……”
他开了口,站在前面的秦容时也动了起来。
秦容时没有说话,眼睛漆黑暗沉,一边死死盯着朱万章,一边脱下最外层的宽袖长衫。
这衫子宽大,动起手可不太方便。
他上一刻将脱下来的外衫塞给柳谷雨,下一刻就撩起袖子大步走了过去,根本不给朱万章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揪着人的衣领子一拳砸了下去。
一拳接一拳,往人面门上打,打得鼻梁塌陷,血肉四溅。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瞬,柳谷雨更是呆住了,他头一次看到暴怒的秦容时。眼里淬着寒光,看不到半点儿感情,有的只是压在无数风云下的怒意。
他动作也干脆利落,拳拳到肉,朱万章起初还想说话,却被揪住头发提了起来,又一拳砸在脸颊上,左眼乌青,右眼红肿,鼻孔也流出鲜血。
朱万章吐出一口血沫,血水里泡着两颗牙齿。
“呃……别……别打了……”
朱万章抬起手还想说话,下一刻又被秦容时狠狠掼到地上,摔得头晕眼花,好半天没能爬起来。
但秦容时似乎仍觉得不够,又左右看了一圈,找到靠篱笆倒挂的锄头,走过去拿了下来,一脚踩在锄刀上把锄柄卸下。
看秦容时这凶恶模样,朱万章本来都没力气站起来,却还是瑟缩着肩膀往后爬。
“你、你还要干什么?童、童生,就、就能打人啊?我要告村正……啊!”
话还没说完,朱万章口中又发出一声惨叫,可秦容时的动作却不会因为他的痛叫停下来,而是一棍一棍狠狠砸在他的胳膊上。
“啊……”
“痛啊、别……别打了!”
最后,朱万章如一只断脊之犬瘫倒在地上,身躯还时不时抽动一下,右腿和右胳膊都被打折了。
现场都是一阵抽气声,围观的村人全都震惊地看向秦容时,没想到这样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也敢下这样的狠手。
就连崔兰芳这个亲娘都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秦般般的眼睛。
但很快,村人们都回过神,不觉得害怕,反觉得痛快。
尤其是那有女儿、哥儿的人家,纷纷举着手高呼。
“打得好!”
“打得好!”
般般也掰开娘亲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秦容时打人。
罗麦儿悄悄溜了过来,抱住秦般般的胳膊,小声说道:“般般,你二哥真厉害!就该狠狠打他!打得他以后见了你都绕道走!”
她说着还扯了一把秦般般的胳膊,撩开她的袖子看了一眼,最后才松口气说道:“呼……还好是隔着袖子抓的!不然也太膈应了!”
秦般般的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是被朱万章抓出来的,袖子上还印着一道黑色手印。
般般没有说话,手里握着一把梅花,是在朱万章说“她当着我的面故意戴花”的时候气得摘下来的,到现在握花的手还在发抖。
柳谷雨怀里还抱着秦容时的衣裳,他眼也不眨地看向秦容时,见人怒气未消,眼如深潭,却泛着刺骨的寒意,盯在朱万章身上的目光如利刃,一片一片挨着他的皮肉剐下。
他回过神,走上前拉住还想动手的秦容时。
“二郎。”
打人出气可以,但不能真把人打死了,那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得不偿失。
柳谷雨拉住秦容时低喊了一声,下一刻又掰开秦容时的手指,从他手里将锄柄取了出来。
秦容时深吸了一口气,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落在柳谷雨身上,眸底还有来不及收敛的冷意。
柳谷雨没有说话,默默拉着人走到水缸边,舀了两瓢水将打得满是鲜血的手掌翻开来,细细洗干净。
此时,秦般般也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抬脚从崔兰芳怀里走了出去。
她走了前去,站在离朱万章五步外的位置,挺胸抬头,视线低垂俯视着瘫软在地上的朱万章,如在看一滩烂泥。
下一刻,她摊开自己的手掌,将手心里的红梅一朵一朵全簪了回去。
她的手仍然在发抖,这些花也确实是她因着害怕、恶心才摘下来的,可现在又被秦般般一朵一朵戴了回去。
红梅明艳,发着光点缀在她发上。
她什么都没说,可动作间已经代表了一切。
崔兰芳很快走过来,拉着秦般般离开了这个脏地方。
身后还有怒气未消的村人们冲着朱万章吐口水、大骂。
“呸!什么玩意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还戴花给你看?你是个什么东西!”
“那皇后娘娘还穿金戴银呢!天上的仙女儿还穿仙衣呢!那是穿给你看的?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
嘲声不止。
第109章 府城市井9
转眼就到了除夕夜, 一家人烤着火热热闹闹吃了年夜饭。
不过般般的情绪不高,还在为了朱万章的事儿后怕呢!
她这些日子都不敢一个人睡,夜里睡到一半就抱着枕头去找了崔兰芳。当娘的自然心疼女儿, 哄着人一块儿睡了。
今天是除夕夜, 做了一桌好肉好菜,是值得高兴的日子。秦般般不想惹家里人烦心,也强撑着心情假装高兴,可表情太明显了, 其他人哪里看不透?
柳谷雨给盛了一碗芸豆炖猪脚,又挑了两块肉最多的骨头一起舀进去, 然后送到秦般般身前, 想了想才说道:“过两天有灯会, 般般想不想去灯会上玩玩?”
灯会?
一直蔫蔫的秦般般终于来了精神,立刻抬头问道:“可以吗?会不会太晚了?到时候得走夜路回家,不方便也危险呢。”
般般真是被朱万章吓怕了,现在做什么事情第一想到的就是危不危险。
柳谷雨忙说:“太晚了就住在镇上,寻个客栈住一晚上再回来!这些都不是问题, 玩高兴就好!”
过年前后的客栈可是要涨价的, 若是平常, 崔兰芳这时候定然要心疼钱, 可看着秦般般的样子,她也想女儿出去散散心。
她说道:“你柳哥说得对!你还没逛过灯会吧?灯会上可热闹了, 有赏灯、游神, 还有打铁花的!你们小的都去镇上好好玩一玩!”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却开了口:“要去就一起去, 大过年的,怎能留您一个人在家。”
崔兰芳却笑了两声,说道:“我就不去了, 我年纪大了也不爱这些!你们年轻人去玩!”
劝人这活儿还得柳谷雨来,他拿着勺子给崔兰芳也添了一勺肉,又说道:“那可不行,都要去的,缺了谁都不行!”
说到一半他凑到崔兰芳耳边,小声道:“晚上得住客栈,哪好让般般一个女孩儿一个人住?况且她前不久才受了惊,让她一个人睡陌生地方只怕更害怕。”
一听这话崔兰芳就思索起来,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这时候秦般般又贴了上去,拽着她的胳膊轻轻晃着,撒娇道:“去嘛去嘛!娘,一块儿去嘛!”
崔兰芳哪受得住女儿撒娇,还不得连声答应!
除夕后就是各家串门、拜年,但秦家没有太多相熟的亲戚、好友,还和往年一样去了林杏娘家、村正家拜年。
初二,秦容时提了厚礼到福水镇拜见老师,吃了饭才回家。
再过几日也到了一家人到镇上逛庙会的日子,为了方便,他们没有赶骡车出门,而是搭了张二叔的牛车。
“哇!好多人啊!”
到了福水镇,般般是最先一个跳下车的,看着镇门口人来人往的人群,已经惊讶了。
平日里大集她也到铺子里帮忙,那时候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可还是没有现在多,其中也有好些是村里到镇上逛庙会的。
这时候约莫刚过申时(下午五点),天还没有黑透,灯会也还没有完全开始,可各街的小摊已经摆上了。
街市里声如潮浪,或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戏声,街道边的吃食小摊很多,卖汤圆的摊子尤其人多,已经围得水泄不通,只能看到人堆里有一个脑袋晃来晃去,时不时喊着:“红糖芝麻馅嘞——热乎的——红糖芝麻馅汤圆——”
再往前还能看见两侧林立的铺子,门上换了崭新的红色春联,挂着两个硕大的红灯笼,里头的客人也是不少。
几人左看右看,看什么都稀奇,此时忽听得前头爆开一声喝彩。
秦般般踩上茶馆门前的石阶,踮着脚朝前望,看到围成一圈的人群里有杂耍班子在表演。
肌肉虬结的壮汉正表演喷火,口含烈酒,“呼”一声一条火龙自口中喷出,照亮了围绕一圈的人群。
霎时炸开喝彩声。
“好!”
“精彩!”
秦般般跳了下来,兴奋道:“是杂耍!”
福水镇不常有杂耍,秦般般看着也新鲜。
几人钻进人群看了起来,先是喷火,又是吞剑,再有胸口碎大石……
看了好一阵,都是目不转睛盯着。
好半天柳谷雨才说道:“我们先去吃饭吧?吃了饭再逛?再晚些,只怕饭馆子人多!”
其余人都没有异议,挤出人群找起了饭馆。
谢宝珠爱下馆子,对镇上的饭馆、酒楼都是如数家珍,哪家味道香?哪家的酒水好?他都一清二楚。
秦容时和他待得久了,常听他说起,对镇上饭馆比柳谷雨还要了解。
他领着家人去了附近一家夫妻馆子,馆子里空间不大,可进了门就味道扑鼻的饭菜香了。
一家四口点了六道菜,三荤二素一汤,都吃得很好。
暮色渐沉,饭馆的老板搬了高凳出门,拿火石点亮挂在门前的灯笼。
以此为首,可以看见摊子上、店铺前挂的灯笼都依次亮起,红彤彤一团,如一条火红长龙蜿蜒伸向天边,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
“过年好!客人们过年好啊!”
老板点了灯笼,进门又对馆子里的一众客人拱手说话。
喜庆日子,客人们也高兴,全都停下吃饭的动作,抬头回了一句:“过年好!老板你也生意兴隆啊!”
老板喜得大笑:“好好好!多谢多谢!也祝各位新的一年发大财啊!”
老板娘高兴,乐呵呵地提了几壶屠苏酒,每桌送了一壶。
屠苏酒不烈,孩童也喝得,几人少喝了两杯,喝得胃里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才出门继续逛,灯会已经开始了,才走了十来步,秦般般手里就已经提了一盏兔子灯,是刚刚在摊子上买的。
可买了没多久,她又看见别家花灯摊子上的灯都格外好看,鱼灯、荷花灯、绣球灯,看得人眼花缭乱,各个都美得很。
般般都有些后悔自己买早了,可低头再看看手里的兔子灯。
花纹五彩斑斓,颈挂铃铛坠,后缀一颗白毛绒球作尾巴。
可爱!
瞬间不后悔了。
逛到一半,在街口遇到三个熟人,竟是罗麦儿、罗青竹和宋青峰。
“麦儿姐!青竹哥!你们也来逛灯会?”
般般提着花灯跑了过去,一把拉住慢腾腾走在后面的罗麦儿。
罗麦儿一看她眼睛也亮了,连忙扯着人走远几步,又扭头对着罗青竹挥手喊:
“哥,我和般般去玩儿了!你和宋大哥接着逛吧,到了戌时中(晚上八点),我们在雀仙桥碰头!”
罗青竹和宋青峰并排走着,本就觉得尴尬,下一刻又听见妹妹要抛下他溜了,吓得罗青竹眼睛都瞪圆了。
“麦、麦儿?!”
街上人这么多,人声鼎沸,罗青竹喊一声她也听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罗麦儿扯着秦般般跑开。
罗青竹:“……”
他呆呆地扭头看向宋青峰,见宋青峰也正看着自己,好半天才说了一句:“我、我们还逛吗?”
宋青峰比他更磕巴:“逛、逛吧。”
那头的罗麦儿已经扯着秦般般跑出去好远了,她亲亲密密挽住好姐妹的胳膊,凑上去笑着说道:“你猜猜宋大哥给我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礼物?
秦般般猜到:“首饰?唔……簪子?衣裳?镯子?呃,青竹哥也不爱戴镯子。到底送了什么?”
罗麦儿大笑起来,一边伸手比划出一个圆,一边说道:“送了一盒柏柿橘!”
柏柿橘,谐音“百事吉”,是过年串门拜年常送的礼物,讨个好彩头。
虽是常见的年礼,可从没听过谁给心上人送礼物,送一盒果盘的!
罗麦儿还笑着说:“这么大一盒!柿饼加橘子,盒子描了彩线,特别好看!我们那天在小流山遇到他,他应该就是到山上折柏枝的!”
听麦儿揭了谜题,秦般般也觉得好笑,两个姑娘头挨头笑闹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丫头!”
崔兰芳同柳谷雨说话,眼里全是笑意,“她俩在一块儿总有说不完的话,尤其是般般,对着外人都是规规矩矩的,和麦儿一起就活泼好多!”
柳谷雨也笑:“活泼才好。”
他说完又扭头去看秦容时,哪知道扭头竟没找到人。
“二郎?”
“秦容时!”
两人扭头找了好一会儿,还是没看到人,就在柳谷雨想要沿着街道左右寻一寻的时候,这才看到秦容时从一个花灯摊子处走了出来。
那摊子比其他摊子都热闹些,围了好多人,秦容时虽身形修长,可挤在人堆里还是不容易寻找。
柳谷雨快步走了过去,嗔怪道:“你去哪儿了?转头就不见了。”
秦容时脸上带着笑意,突然提了提手,冲他说道:“喏,送你的。”
柳谷雨:“?”
柳谷雨这才看见秦容时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个花灯,整体是鲜艳的橘红色,面上也画着斑斓的花纹,是一只螃蟹灯,用好几根草绳牵着,扯一扯就跟着张牙舞爪动起来。
柳谷雨看清楚了,但还是忍不住问:“……这是?”
秦容时又朝他伸了伸,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他说道:“那边花灯摊子在猜灯谜,猜对十个能送一只。”
柳谷雨:“……可为什么是螃蟹?”
秦容时弯了弯唇,直接拉过柳谷雨的胳膊,将手里的蟹灯塞了进去,最后才轻声说道:“和你很像。”
柳谷雨:“???”
柳谷雨满头问号的接过花灯,他还不知道呢,秦容时是先看到这只螃蟹灯才被吸引了过去,最后赢了下来。
崔兰芳站在旁边听清了两人的对话,也忍不住笑,还说道:“确实像你张牙舞爪的性子!”
张牙舞爪?谁?
柳谷雨提了提左边灯绳,螃蟹的大钳子抬了起来,又扯了扯右边灯绳,螃蟹的脚也跟着抬了起来。
嗯,还挺好玩的!
柳谷雨又扯了两下,脸上不自觉也染上笑意。
手中的花灯闪着亮光,一团橘红,像一颗暖烘烘的小太阳,也如一颗滚烫的、跳动的赤诚丹心。
第110章 府城市井10
年节过, 很快迎来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早春。
“柳哥儿,这事你交给我就放心吧!我肯定给你办得妥妥的!”
说话的是村正陈桥生, 他怀里抱着一个穿着团花红袄的小娃, 这是他闺女生的小崽子,快四岁了,正用两只小胖爪子抱着一块白乎乎的奶糕往嘴里塞。
这奶糕就是柳谷雨拿过来的,除此外, 他还提了一篮子鸡蛋,就是请村正在村里找几个老实汉子帮忙种地。
陈三喜早已经离开了福水镇, 哪怕他还在, 家里又添了十亩地, 他一个人也种不完,总还得再找人。
柳谷雨坐在对面,手边还有村正喊人倒的热水,但他没喝,只说道:“这事儿就麻烦您了!明天我们全家都要出远门, 也没人盯着地里, 要麻烦您多费些心!”
“柳哥儿, 这你就放心吧!咱全村都记得你的恩情, 给你家田地做活儿,肯定各个争着抢着来!没人敢糊弄!可不止我盯着, 大家伙儿都盯着呢!”
陈桥生拿小帕子擦了小娃的嘴, 一边动作, 一边说话。说完这句他才抬起头,像是终于反应了过来,忙问。
“出远门?你们要去哪儿?”
柳谷雨笑着回答:“这不是快院试了, 我们全家都送二郎去府城考试。”
陈桥生震惊:“全家都去?”
柳谷雨没有解释,也没说等秦容时考上秀才要全家搬到府城去,只道:“到底是大事情,还是全家陪着才显得重视!”
陈桥生一听,诶,是这么个理儿!
他又想到秦容时,这孩子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上河村能不能再出个秀才,出个举人,就指着他了!
他连连点头,忙说道:“是是是!是该重视!秦二郎是个聪明的,这回考试肯定榜上有名!哎呀,他还要读书呢,这些鸡蛋你还是拿回去给他好好补补!”
说到最后,陈桥生又客气了起来。
柳谷雨自没有听他的,况且家里也不缺这几个鸡蛋,他又说了几句,才站起身往家里去。
回了家,看到崔兰芳和秦般般正在收拾东西,是去府城要带的行李。
秦容时不在家,他一早就出门去了镇上,到书院找吕士闻去了。
临近考试,老师总要交代些事情,早早就让他过去,怕要吃了午饭才回来。
这时候,院外响起了罗青竹的声音。
“婶子!柳哥儿!你们在家么?”
院门半敞着,他就站在门口,翘首朝里望。
秦般般听到声响,立刻从屋里出来,冲她招手喊道:“在家嘞!青竹哥,你快进来!”
罗青竹进了院,崔兰芳也从屋里出来了。
罗青竹手里挽着个小竹篮,里头装了几块锅盔,用油纸小心裹着。
他说道:“这是我娘交代我拿给你们的,她说这一路去江宁府还不知道要几天才到呢,让你们带些干粮在路上吃!”
家里有柳谷雨在,哪里用得着操心干粮吃食,林杏娘也不是真担心他们在路上没得吃,只是准备个心意。
崔兰芳也不客气两句,笑着接了过去,还开心道:“你娘她有心了。”
说完,她又朝般般看了看,向她努了努嘴。
“哦!对了!”
秦般般这才像是终于想了什么,“哦”一声后就跑进主屋,没一会儿拿着一个荷包出来。
她把东西递给罗青竹,弄得罗青竹一愣愣的。
“这是?”
崔兰芳解释道:“这是院门的钥匙,我们一走这家里就没了人,可院里养的鸡啊、骡子,还有来财都张了嘴等着吃饭呢!可不得麻烦你照看了!”
罗青竹掂了掂手里的荷包,又摸了摸,果然摸到一个钥匙形状的东西,可除此外还有一块小碎石般的硬物。
他打开一看,竟发现里头还有一块碎银子。
罗青竹忙说:“哎呀!这荷包里的东西没掏干净呢!”
他说着就要把里头的碎银块摸出来,下一刻却被崔兰芳拦住。
崔兰芳说道:“哎哟,不是!这钱就是留给你的!哪能让你白干活嘞!”
罗青竹哪里愿意收,连忙要将东西拿出来,说道:“那不成!我们两家亲如一家,这点儿小事哪里能要您的钱!那我成什么了!”
崔兰芳嘴笨,蜷着手不肯拿,只说:“不行不行不行,你得拿着,关系再好也不能让你白干活啊!”
还是一旁的秦般般开了口,她笑着说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就是咱两家关系好才要理清楚,免得伤了情分!我家请了人插秧,一天三十文!”
“哪有关系一般的都有钱拿,关系好的反而白干活?没这样的道理!”
“再说了,骡子吃草要上山割,狗子吃的饭也不是平白来的!不能让青竹哥你吃亏啊!”
她嘴巴一张,一串的话都冒了出来,堵得罗青竹不知该回哪句。
他也忍不住笑,打趣道:“你这丫头的嘴巴越发厉害了!我怕麦儿如今都吵不过你!”
般般立刻撇了撇嘴巴,反驳道:“我和麦儿姐亲姊妹一般,我们才不会吵嘴呢!”
罗青竹笑:“是是是。”
崔兰芳也说:“般般说得有道理,你就收下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罗青竹自然只得收下,走前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路上要小心啊。”
叮嘱完,他出门回了自家,崔兰芳母女两个又回屋继续收拾行李。
柳谷雨做了便宜的吃食,三人简单吃了吃,又午睡了一阵。
秦容时踩着余晖归家,最后收拾了衣物、书籍等东西,事事准备齐全,就等着明儿出发了。
可能是从村正那儿走漏了消息,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秦容时要去府城考试,大半村人到村口欢送。
村后的大山已经脱下厚重的冬袄,山尖簪上一圈青嫩的颜色,绿意极淡,恰是草色遥看近却无。
河水也驼起残冬的寒意潺潺流走,岸边的垂柳抽了新叶,嫩生生地舒展着身体,像披着绿纱的窈窕少女,悄悄将绿盈盈的枝条发辫揉进水波,卷起一圈圈发光的涟漪。
“秦家的,路上小心啊!”
“咱都等着你们回来!”
“秦童生,考试加油!咱村可就指着你了!”
……
在一阵阵送别的声音,一家四口坐上牛车离开。
牛车是秦容时昨日在福水镇的车行就谈好的,车夫赶车把他们送到隔壁的漕安县,转水路前往江宁府。
江州多江河,连下辖好多县、镇也多是以水取名,走水路比陆路更方便。
两位同窗也要去府城参加考试,这是秦容时和谢宝珠、李安元都商量好的,先行陆路再转水路,可以节省一天的时间。
他们在福水镇和谢宝珠、李安元碰头,一起前往漕安县,然后乘船离开。
谢宝珠家里有车和车夫,当然了,拉车的不是两只名叫“天仙”“美人”的白羊,而是两头骡子,随行的还有翡翠。
李安元和大哥李诚同行,两人乘了谢宝珠的车。
安排妥当,前后两驾车朝着漕安县而去。
花了一日车程,临近傍晚才到漕安县的码头,又紧赶慢赶拿着行李上船。
船上待了两天半,这是秦般般第一次出远门,看什么都觉得稀奇,前一天一直趴在窗口朝外望,看到什么都要“啊”一声。
第二天就蔫了,可能是坐船累的,也可能是大船晃晕的,反正就没了精神,直接睡了一整天。
柳谷雨更惨。
他一上船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心里狂叫:我前世哪儿没去过?!飞机、轮船什么没坐过?!想不到到了这儿竟然晕船!!!
反倒是崔兰芳这个身体最差的精神最好,就是累得她这两天又要照顾柳谷雨,又要照顾秦般般,也是忙得够呛。
第三日中午的时候刚好到了江宁府,几人下了船。
这也是李安元、李诚兄弟二人第一次到府城,看什么都稀奇,两只眼睛大大瞪着。
“这、这城门好高啊!这得有十多丈那么高了吧?!”
“有马车!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马车呢!听说得是当官的才能坐!”
……
江宁府,颇有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的繁盛热闹,入目就是高耸的城门,黑黢黢压在头顶,如一头匍匐的巨兽。
再往里看就是热闹的街市,连地面都铺着青石板,行人、车马急急走过。
江边停着一座巨大的画舫,高有三层,吃水很深。船身描着精致辉宏的彩画,浮翠流丹,舫窗钉了纱帘,隐约可见里头衣影晃动,随之还有丝竹乐曲传了出来。
李诚惊得叫道:“我的天!谁在水上建了房子?!”
谢宝珠笑了两声,忙解释道:“那是画舫!唔……就是大船!”
而且,看起来应该还是欢乐场所。
不过这个谢宝珠就没告诉李诚了,怕这老实人吓掉下巴。
李诚已经吓掉下巴了,震惊道:“在船上盖楼?!”
谢宝珠没再解释,又扭头看向后几步下来的秦容时几人,笑嘿嘿问:“时间还早呢,要不要到城里逛逛?”
崔兰芳和秦般般也是第一次来府城,看得眼花缭乱,震惊地喃喃道:“……好大,这个也好大,都好大啊。”
这些景物秦容时都见过了,倒没什么外露的表情,只看了蔫巴的柳谷雨一眼,然后对着谢宝珠说道:“谢兄和李兄去逛逛吧,我先带他们去歇息修整。”
谢宝珠收起高兴的情绪,也看了柳谷雨一样,最后认同地点点头,继续说:“也是。这样吧,我让翡翠带你们去住的地方?我娘听说我要来考试,乐得一晚上没睡着,上个月就在府城租了房子!”
秦容时却说:“不必麻烦,老师已经为我安排了。”
吕士闻在府城有旧友,之前游学到府城就是租住了旧友的小院,走时就交代了,他学生春时要来考试,这院子一定要留给他。
一听这话,谢宝珠又笑了起来,嬉皮笑脸道:“哎呀,有老师的人确实不一样!诶……李圆圆,你和大哥跟我一块儿住吧?”
李安元倒没说什么,李诚却有些拘谨,小心翼翼说道:“太麻烦了吧,我和小二住客栈就好了。”
谢宝珠却说:“住客栈?!大哥,马上要考试了!府城的客栈涨价三倍不止!一晚上两三百文都是有的!住客栈可不划算!”
李诚也被这数目惊得目瞪口呆,他这两年虽和媳妇做麻辣烫生意赚了一些小钱,可也经不起这样花啊!
谢宝珠又用胳膊肘捅了捅李安元,小声嘟囔道:“李小二,听我的,和我住!”
李小二看他一眼,也同李诚说道:“大哥,就按宝珠的意思吧。”
弟弟发了话,李诚自然没再拒绝。
谢宝珠举手,又说:“那容时带着婶子几人先去整顿吧!我和圆圆去城里逛逛!”
李安元却说:“考试在即,我得回去温书,你也和我一起去,考完再逛也不迟。”
谢宝珠一声哀嚎:“……啊!”
几人都安排齐全,分成两路去了各自安顿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知道我昨天咋过的……
大暴雨导致整栋楼停电,本来打算晚上码字,但是笔记本电池坏的,必须连电源使用。手机只剩20的电,于是只能早早睡觉。但因为睡得太早,第二天五点就醒了。
醒来发现还在下雨[无奈][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