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也不急,可刚才瞧着孙家的小孙女真是可爱,圆乎乎的小脸蛋儿,眼睛圆大,又黑又亮,乖得很。
她朝秦容时问:“二郎啊,你有喜欢的姑娘、哥儿不?和娘说说呗,你这岁数也是该娶媳妇了。”
本就皱着眉的秦容时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下意识看一眼柳谷雨,见这人正坐在桌前吃陈巧云送来的糖果子,一边吃还一边给身旁的秦般般塞。
“试试这个,这个味道好!”
两人排排坐,吃果果,脸颊都鼓鼓囊囊的的,压根没听崔兰芳的话。
秦容时:“……”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对着崔兰芳道:“娘,我不急这事儿,眼下还是读书要紧。”
他是个有主意的,崔兰芳知道自己做不了他的主,也只是问,果然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
崔兰芳倒也不失望,只想着以后有机会去隔壁抱抱别人家的孙女儿。
又过了几天,几张大床也送了过来,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已是焕然一新。
几人这才收拾着行囊回村,想着把村里的事情交代好就能搬家过来了。
第116章 府城市井16
回福水镇没再走水路, 但坐车也难受。
古代可不比现代,现代还可以卧铺躺一躺,再者也用不了那么长时间, 几天坐车坐得屁股都平了。
回了村, 进了自家院子,柳谷雨立刻往檐下的竹摇椅上瘫,也不管荒了两个月有没有积灰尘。
家里的来财好些日子没见主人了,狗子乐傻了, 每个人都扑了一遍,把本就因颠簸而灰扑扑的衣裳扑得更脏了, 衣摆处好几个黑乎乎的爪子印。
走了两个月, 也不知道这傻狗吃了些啥, 瞧着还胖了一圈。
这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天边只剩一团红云还没散去。
对门林杏娘家听到动静,全家都出来看。
先是林杏娘看到几人,激动喊道:“哎呀!你们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这是刚到?”
崔兰芳刚回屋放好行李,出门就看到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 她连忙进堂屋搬了两条板凳出来, 随便拿扯了一条帕子擦了擦上头的灰尘。
又说:“刚到。我瞧着院子都干干净净的, 肯定是你帮着打扫过!”
林杏娘笑道:“嗐, 都是应该的。”
她又看向秦容时,乐得见牙不见眼, “我可听说了, 二郎考中了!还是什么……什么首来着?总之就是顶好的名次!哎呀, 这可是大喜事!二郎这孩子以后还有大出息,你可享福了!”
崔兰芳惊着问:“哎哟,你咋知道呢嘞?这消息都传回来了?”
林杏娘瞪她一眼, 又拍了崔兰芳的胳膊一巴掌,不高兴道:“这样的好事!你还想瞒着啊!”
“前些日子就有报喜官到村里来了!哎哟,那阵仗可不得了嘞,一队的人,都穿着红衣裳!又是敲锣又是打鼓,还有那吹唢呐的!全村的人都出来看,都知道是你家二郎考中了!”
按理来说只是秀才,不至于敲锣打鼓来报喜,可秦容时是案首,和寻常秀才还是不一样。
聊到自己身上,秦容时这个当事人多少觉着有些尴尬,正打算悄摸遛进灶房,借着烧水的名义躲一躲。
哪知道林杏娘把他喊住了,笑得眼睛都迷成一条缝,连连喊道:“哎呀,用不着,用不着!你家灶屋两个月没进人了,锅底灰都老厚了!收拾都要收拾好一会儿!可别麻烦!”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已经拉着秦般般说悄悄话的罗麦儿,喊道:“麦儿,回咱屋给你婶子他们提壶热水来!先凑合喝着!”
听到这话,崔兰芳也像是想起了什么,摆着手说道:“等会儿先!我给你们带了些府城才有的特产,正好让麦儿捎回去!”
说罢,她匆匆回屋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然后把里头的东西翻给林杏娘看,激动说道:
“这个是昆布!是长在海里的菜,拿来熬汤可鲜了,你拿回去试试!还有这个,这是牛肉做的肉干,可耐放了,平常想吃就直接往嘴里塞,方便得很!”
古代不能随意宰杀耕牛,所以小地方的百姓很少有机会吃到牛肉,福水镇更是没有买的地方。
但江宁府是大府城,肉市偶尔有卖牛肉的,柳谷雨做过几次,或炒或炖,味道确实好。
可惜鲜肉不好带,不然崔兰芳也想带些鲜肉回来给林杏娘尝尝鲜,没得法,只能退而求次,带了牛肉干。
除此,还有一些府城才有的糕饼,崔兰芳还说:“这几样都是镇上没见过的,可我尝着也没啥特别的滋味,你们也试试。”
就连般般也凑了进来,从包袱里翻出一个长条的小布包,里头裹着一根木簪子。
“麦儿姐,你快来看,这个是我给你买的!镇上都没有这样的款式,我瞧着就适合你,专门买下来送你的!”
镇上的木簪都是普通款式,刻了桃花、梨花、祥云,再新奇的就很难找着了。
但秦般般手上这只却很别致,细长细长一根,没有特别的花样,簪头削得很尖,簪尾有突出的木结,再刻着又像竹枝又像松叶的装饰,远瞧着像一柄精致的小剑。
罗麦儿一看就喜欢,直接就往头上插,还说道:“这簪子真有意思!还能防身!以后谁要是再不长眼招惹我,我就直接取下来往他眼珠子扎!”
林杏娘气得直骂:“你这丫头!又开始说胡话了!瞧瞧你,哪有点儿姑娘样!”
罗麦儿噘噘嘴满不在乎,抱着满怀的包袱摇头晃脑回了自家院子。
崔兰芳和林杏娘又坐在院子里说了好些话,讲的都是府城里的新鲜事,说湄江有多宽,说江阳府的城门有多高,说城里面的人有多多……
几人说够了话,也喝了水,林杏娘才带着家里人回去。
柳谷雨几人也进房间简单收拾一下,赶路几天累得慌,只随意收拾收拾,再烧两锅水,几人都好好洗一洗身上的尘,好好睡一觉,别的事明儿在忙!
*
第二天,村里人都知道秦家的人回来了,一个个赶来看秀才郎!
要说从前也不是没见过秦容时,俊是俊了些,白是白了些,可也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啥特别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再看,真觉得头发丝都发着光。
“哎呀!这就是咱村的秀才公啊!”
“可不是一般的秀才公!听说是全县第一呢!”
“啥全县第一啊!是全江州的第一!哎哟喂,可不得了,这得是文曲星下凡吧!”
……
村里从前也不是没有秀才,柳谷雨他爹就是个老秀才,老秀才死后还有小秀才。
对于秀才,村里并不觉得新鲜。
从前柳在文考中秀才,村里人也夸过,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可那不一样!
别人考了秀才也不见一长队的报喜官啊!又是敲锣又是打鼓的,热闹了一整天!
柳在文考中秀才,村里多是奉承、拍马屁,说些好听的话。
但秦容时这回考的是秀才里的第一,那考秀才就不容易了!还是第一,可不是文曲星是什么?他们这回是真觉得秦容时是文曲星下凡了,把人吹上了天!
这时候,花婶子突然喊道:“诶!这不是巧芝吗!你也来看秀才公啊?哎呀,咋站那么远,凑近些看啊!”
周巧芝不知道啥时候来的,她站得远远的,只踮着脚朝这边望。
也不知花婶子咋就这么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立刻就提高了声音喊起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村里还不知道周巧芝从前和崔兰芳不对付,花婶子明显是故意喊的这一嗓子,故意想要看她发糗。
周巧芝从前是个暴躁脾气,谁惹着她都要打骂回去,嘴皮子也是个厉害的,泼辣得很!
她和崔兰芳不对付,见了面就要挤兑几句,尤其在秦父去世后,见了人更是阴阳怪气。
可风水轮流转啊,她现在瞧着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穿得灰扑扑的,人也瘦了好些,显得衣裳都空荡荡的。
人也老了,眼角全是皱眉,连脊背都佝偻了许多。
唯一的女儿田荷香嫁到县里,之后再没了消息,也不曾送过信、送过礼回村。
头半年她还骂呢,说这闺女没良心,自己给她找了这么好的夫家,她这就忘了自己的老娘了,全没了音信!
可到底是亲生女儿,时间久了也难免挂念,担心她在夫家过不好,这才啥消息都传不出来!
她花了钱托跑货的到县里打听,可人卷着钱跑了,啥消息都没带回来,气得她拍腿大哭。
再说她男人和儿子,一个常年在外做货郎,一个在外镇学账房,也就过节回来两趟。
家里空了,平日里只有周巧芝,她那样一张爱说爱骂的嘴,这回真是没人听她说话了。
时间一久,也渐渐地不爱说了。
她听到花婶子喊她,也只是尴尬笑了笑,扯着嘴角说:“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就……就是路过,路过的。”
说完,她背着手就离开了,全程没再看崔兰芳。
倒是崔兰芳看了她几眼,莫名想起还没嫁人前,她和周巧芝的关系也十分要好,当时还说,若以后嫁了人,可不能断了来往。
那也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说起来崔兰芳其实也记不太清楚了,只还记得周巧芝年轻时的模样也周正,求娶的人家也不少。
她爹娘觉着做货郎赚钱,走南闯北见识广,这才把周巧芝许给田大成的。
哎。
她叹了一口气,摇摇头收回视线,又笑脸招待起其他道喜的村人。
没一会儿,连村正也来了。
但他不是为了秦容时考中秀才的事情来的,他背着手乐呵呵进了门,直接找到柳谷雨。
“哎呀!你们全家可真给咱村子长脸啊!一个考了案首,一个得了上头的褒奖!真是得不了!”
柳谷雨:“???”
柳谷雨一时没想起来这是啥事,疑惑问道:“什么褒奖?”
陈桥生拍掌说:“你忘了?!粮食的事儿啊!前两年咱村的田地都翻了产量,这事儿惊动了县里,县里派了农官下来学习,又把制肥的方子传了出去!越传越远,后来都传到府城了!”
一听陈桥生的话,柳谷雨立刻想了起来。
他忙问:“这事儿啊!奖赏终于下来了?”
这些日子又是买院子,又是定家具,到了府城也是只有出没有进,柳谷雨这些年存的钱只剩百两不到了。
这时候只期盼着赏赐些银子!还是钱实在啊!
陈桥生连连点头,笑呵呵说道:“正是嘞!不过赏的啥我也不太清楚,上头前阵子派人知会过我,说再过些日子奖赏就该到了!我还急呢,怕你们一直没回来,要误了这头的事!”
柳谷雨了然地点了点头,最后又和崔兰芳招待了围在院外的村人,一人给抓了一把花生、红枣,然后把人打发走。
这时候才得闲招待村正,柳谷雨把人请进堂屋,其他人也都进屋坐下。
给陈桥生倒了茶,又装了一碟子茶果子,柳谷雨才说道:“正好您过来了,我家里也有事麻烦您。”
陈桥生现在就喜欢秦家麻烦他,越麻烦越好。
他笑得合不拢嘴,忙问:“哎哟,都是一个村儿的!说啥麻烦不麻烦!你说吧,啥事?”
“您也知道,我家二郎如今考了秀才,瞧着光鲜,可仕途一路才刚开始。他老师费了心,想着让他到府城的象山书院读书,这就隔得远了,我们想着一家人总不该分开,就干脆一起搬到府城。”
“但根还在村里,这老宅、田地都得麻烦人看顾。尤其是田地,得麻烦您帮我们租出去,都是一个村的,我们都不图钱,给个低价就成,只求租地的人家老实,可不敢再来个陈贵财那样的人家。”
秦家原有两口地,早先租给村里的外来户陈贵财,可陈家穷啊,家里孩子有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租子都交不起。
本来是自家的地,给人家租久了,好像反成他们的了,要回来的时候可是很闹了一通。
陈桥生明白柳谷雨的意思,也觉得有这顾虑是应该的,只可惜村里好不容易出了个秀才案首,这才没高兴多久就要走了。
不过想想也是,秦容时要奔仕途,哪能一辈子困在这山沟沟里,早晚都要走的,但祖籍还在上河村,这点儿是永远也改不了的。
陈桥生很快想通,乐滋滋点头:“好好好,这事简单,交给我就好!”
柳谷雨点点头,又继续说:“秀才名下的田地是能免税的,我家二郎是案首,有八十亩的名额,家里有十二亩地,还剩下六十八亩。您是村正,平日里多劳您的关照,我记得您家有二十亩田,也可以挂在我们名下,省了税粮,再留个五亩分给我家平日要好的人家。”
在上河村,他家没多少要好的人家,这五亩田是留给林杏娘家的。
林杏娘家里也有田地,不多,只有五亩。她家没个汉子,林杏娘平常又做着锅盔生意,所以田地也是花钱请了人打理的。
柳谷雨继续:“这就还剩四十三亩了。这也得麻烦您了,我们年轻人不懂行情,您是村正,做惯了这个,也帮我们挂靠出去,收些挂靠钱。”
秀才名下有五十到八十亩田地可以免税,秦容时是案首,能免的税自然是八十亩。可家中没有这么多田地,总不能把这些名额荒在手里。
柳谷雨知道有些田主富户爱供养秀才、举人,其中一方面就是为了他们名下的免税。
陈桥生听了柳谷雨的话更高兴了!
田税一年有两回,分夏税、秋税,一次取百分之三十的收成。
若免了这田税,家里能存下好些余粮!
若说陈桥生刚才一半是因着自己是村正,理应该帮忙;一半又因着秦家出了一个个能人,他有心捧着,所以答应得热情。
那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是真心实意的,脸上都笑出皮褶子了。
“好好好,那得多谢你!多谢你!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吧!肯定给你办好!你们走后,家里的房子、田地我肯定也帮你们看着!保管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摸进你家院子,也没哪个敢糟蹋你们田地!”
这些事都交代给村正,他拍着胸脯做了保证,心情好得很!
一方面是因着免了田税,家里省了好多钱粮;一方面是觉着秦家发达了还记着自己,他觉得受了重视,又感动又高兴。
再后,他又同秦容时单独谈了谈,说的都是仕途上的事,聊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一边走还一边哼着小曲,显然还在高兴呢!
又过了几天,上河村又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是一队穿红衣的小吏,前头几个抬着一块蒙了红布的牌匾。
还有人敲着锣喊:
“给贵人送匾嘞!都让让道啊!”
第117章 府城市井17
这消息只有村正一人知道, 村人们都不清楚,这时候看到一个个报喜官役敲锣打鼓进村,全都出来瞧。
走在前面的小役猛地敲了一记铜锣, 扯了嗓门喊道:
“给贵人送匾嘞!都让让道啊!”
有村人挤了前来, 好奇问:
“官爷?哪个贵人啊?”
“难道是秦家的读书郎?听说他考了第一啊!难不成县老爷觉得他给咱漯县长脸,给他送了匾?”
走在前面的官役不认识上河村的路,也得找村人问路,这时候也回道:
“你们上河村有福气!有造化!出了一个个能人嘞!”
官役自然也知道江州的院试案首就出自他们漯县, 而此人正是这上河村的人。
他又笑着道:“不过今天这匾不是送给秦案首的!是送给柳氏谷雨!就是那个向大人献方,制肥提高了粮食亩产的贵人!乡亲, 敢问柳家咋走啊?”
正巧, 官役打听的人正是花婶子。
她就站在旁边, 被敲锣的声音震得耳朵疼。
此时一边摆手一边揉耳朵,又说道:“找错了!找错了!不是柳家!是秦家嘞!还是秦家的!哎哟,秦家可真是祖上积德,出了一个个能人嘞!”
官役也震惊了,敲锣的动作都慢了慢, 惊讶问道:“还是秦家?就秦案首那家?”
花婶子连连点头, 又乐又兴奋, 语气还十分骄傲, 好像这人才出自她家一样。
“是嘞!他们是一家的!官爷要去秦家?我们带您过去啊!您走的这条大路宽敞,可绕远了!官爷们跟着咱走, 能省好些时间!”
……
一群人朝着秦家去了, 村正也得到消息, 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等陈桥生到的时候,秦家院门前已经站满了人,柳谷雨已经把那牌匾上的红布掀开了。
暖黄色的老榆木做成的宽大匾额, 上题八个大字,字字龙飞凤舞。
——“满谷盈仓,最大功德。”
陈桥生加快步子走了过来,盯着牌匾上的字喜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伸手想要摸却不敢真把手指落上去,只虚空顺着字迹描了一遍。
还说道:“好字!好字啊!”
陈桥生虽是村正,认得一箩筐字,但说起来也是种地的庄稼汉,哪分得出字好字差?他只觉得这牌匾大气,又是官老爷赏赐的,显得上面的字也在发光。
正同柳谷雨说话的官役听到这话,立刻回头道:“这可是州府大人亲自题的字!肯定好啊!”
哎呀!这可不得了!陈桥生更夸了一起来。
“哦哟!我的天诶!”陈桥生拍腿惊叫,伸出去的手不敢再往前探了,尴尬笑了两声后慢吞吞收了回来,“难怪呢!这样好的字今天也让我见着了!”
院门外的村人也七嘴八舌道:
“州府大人?那是个啥官?比县尊大人还大?”
“不晓得啊!肯定是个大官吧!”
“不得了诶!柳哥儿这就在大人物跟前露了脸啊!”
“又是考秀才,又是送牌匾!秦家这是要上天啊!”
……
外头的动静柳谷雨几人没搭理,他请了几位领头的官役进屋坐,又上了好茶。
官役们觉得受了礼待,又都带着笑,领头那人对柳谷雨等人也是客客气气,尤其知道他家还有一位案首,虽现在还是秀才,可保不齐啥时候就考了大官了!
他拍拍手招呼进来一个小卒,那卒子手里抱着一个黑漆漆的木盒子。
官役笑着说:“这也是上头奖赏的,五百两纹银嘞!您也小心收着!您这是大功,您那制肥方子已经传遍江州,州府大人只怕还要往京里报!您真是能人!能人啊!”
夸到后面,他越发真情实意起来,只因这官役看着光鲜,但其实老父老母兄弟姐妹也都在种地呢,有了这法子,家里人日子也是好过多了!
五百两?!!
柳谷雨激动坏了,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而是恭恭敬敬双手接过钱盒子,朝着天边远远拜了一礼,嘴里喊了些虚话:“谢县尊大人恩!谢州府大人恩!”
送了匾额、赏银,官役们又打着锣离开,一长队人渐渐远去。
没了热闹看,围观的人群也散去,只有村正还背着手围着牌匾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一边看一边念叨:“好字啊!真是好字啊!”
为招待官役,柳谷雨煮了一壶好茶,还没喝完呢,这时候也招呼了村正进屋喝茶。
陈桥生一边喝着茶,一边交代柳谷雨托他办的事情。
村正也是真上了心,给这事办得妥妥的。
“租地的人家有两个,各租六亩,一户是村尾的秦三家,一户是鸭子沟的石家。都是村里老实本分的人家,你要觉着靠谱明天就喊人来签契。还有免税挂靠的事……”
这两户人家虽不是柳谷雨常走动的人家,却也认识,其中一户还是当初找陈贵财收地,请来割稻子的人家。
那户人家有两个儿子,都是青壮年纪,有一把子力气,人也老实厚道、勤快肯干,当初学制肥最勤快的人里就有他俩了。
柳谷雨和崔兰芳商量了几句,又问了秦容时的意思,都觉得能行,全交给村正去办了。
第二天就签了契。
那契书一签,村里大半人都知道秦家一家子要搬到府城去了,都说秦家这是飞了天,和以前不一样了。
这天下午,崔兰芳用板车拖了几笼鸡去敲了对面林杏娘家的门,很快有人开门。
林杏娘惊奇道:“哎呀?这是做什么呢?咋拿了这么多只鸡过来?”
崔兰芳笑道:“你也晓得,我们再过两天就要去府城了,这些鸡也带不走,总不能全吃了!这也吃不过来啊!我就给你家送过来,你们养着吧!养肥了过年吃也好,养来生鸡蛋也好!都行!”
两家关系确实好,可这么多只鸡,一只鸡七八十文,这少说得有十多只,算起来都有一两钱了!
林杏娘哪好意思收!
她忙推脱:“那哪成!你留着自个儿吃啊!这鸡多肥,你家每天杀一只吃着好了!总能吃完的!”
崔兰芳却是叹气:“哎哟!可别提了,我从前真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吃鸡吃到腻味的!”
“是天天吃呢!炖着吃、炒着吃、炸着吃,真吃腻味了!况且这些还是去年出的小鸡,正是生蛋的时候,要是运气好,一天能捡二十多个蛋!这时候杀了吃肉多可惜!”
确实是这个理,林杏娘家里也养鸡,一听也觉得可惜,哎哎叹着气,瞧这十多只鸡都觉得可怜了。
可她也确实不好意思收,还说道:“借了你家二郎的福,如今我家田地也免了税,哪好意思再收你家鸡啊。”
崔兰芳是个性子软绵的,但和林杏娘说话她要大胆许多,做事也由着本性,她直接拖着几笼鸡错开林杏娘进了她家院子,把鸡笼里的鸡放进她家鸡圈里。
又说:“哎呀,可别说这些见外的话!咱两家亲如一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还是你教我的呢!利索些,可别扯这些绕来绕去的!”
这倒把林杏娘说得哑口无言了,惹得趴门边看热闹的罗麦儿悄悄笑,笑声都惊着林杏娘了。
林杏娘一眼瞪了过去,伸手虚虚点她两下,骂道:“死丫头,又躲起来看你老娘笑话!”
罗麦儿吐舌头做鬼脸,还故意说道:“就看!就看!”
崔兰芳笑着看母女俩拌嘴,临走前又说:“夜里到我家吃饭,今儿又炖了鸡!”
林杏娘也瞪了过去,大声道:“吃!我拖儿带女来吃,吃不完的我还端回来呢!”
崔兰芳笑得更大声了,还说道:“给你端!都给你端!全端回去都成!”
说完她又叹了一口气,脸上虽是笑,可语气里也染了些不舍,“再过两天我们就出发去府城了,你也吃不着几回了。”
听了这话,林杏娘的眼眶也变红了,她是个寡妇,又是个泼辣好胜的性子,在村里其实也没啥交好的人家,唯一关系好的就是崔兰芳了,可如今崔兰芳一家也要走了。
哎。
她心里叹了一口气,却还是冲着崔兰芳“呸呸”两声,说道:“你可想得美了!你家过年不回来啊?不回乡、不祭祖啊?还吃不着几回,你可想得美!到了过年那几日,我天天上你家去吃!”
几句话又把崔兰芳哄得大笑,也跟着说:“吃!来吃!想吃啥我就煮啥!天天给你们炖鸡吃!”
两个老姐妹说了好一会儿话,崔兰芳才拖着空板车回去。
夜里,林杏娘果然带了儿女去吃饭,好丰盛的一桌,有鱼有肉,有菜有汤,大方桌子摆了十多盘菜,就是过年都没这么丰富。
两家人亲亲热热吃了一顿饭,两家人都知道,吃完这顿只怕好久都难有下顿了,可都没人提这话,面上都是笑。
吃完饭,林杏娘几人回了家,崔兰芳却收拾了好几碗好菜放进篮子里,还准备了一壶酒,柳谷雨都不知道她啥时候买的酒。
柳谷雨:“娘?这是做什么?”
崔兰芳看向他,眼里不知何时蒙上一层眼泪,水雾蒙蒙的,连声音都哽咽起来。
“我想着去坟地那边看看,这走了也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得去瞧瞧他们。今儿办了好菜,得给他们尝尝,还有二郎白天去打的酒!他爹好这口呢!”
这个他们说的就是“秦父”和“秦大郎”。
柳谷雨沉默无言,下一刻又一句话不说扭头回了屋子,没一会儿拿着一只油灯出来,都准备齐全才对着崔兰芳说道:“走!娘!咱都去!”
崔兰芳抹了一把泪,连声道:“好!好!咱一起去!”
第118章 府城市井18
上河村有一片坟山, 村里去世的人大多都埋在那儿,秦家人也不例外。
他们是夜里去的,山上荒草连绵, 都高出了膝盖, 耳边尽是虫鸣。
秦容时提着灯走在前面,右手还握着一根长竹竿,左右打着路边的荒草。夏天,山里、草里野蛇多, 这是先把蛇赶跑,免得它蹿出来咬人。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坟前。
秦家这两年赚了些钱, 秦父、秦大郎的坟茔都修过。
以前只是两堆不起眼的土包包, 连碑都是一块木牌牌, 风吹雨打得变色发霉。
可如今修得阔气,石头做的墓碑上刻了名字,还有用青石砌的坟头。
几人蹲坐在坟前,烧了纸、上了香,再把准备的饭菜端出来。
崔兰芳开始絮叨了。
“当家的, 你还不知道吧, 咱家二郎如今有出息了!中了秀才, 还是头名呢!他是个有本事的, 给咱家争了光!”
“还有谷雨……这孩子可聪明了,研究了个什么肥料, 地里的粮食直接翻了产, 都惊动了上面的官老爷!还派人下来送了牌匾, 赏了银子!可惜咱家大郎和他没缘分……”
……
和丈夫说完又和大儿子说,先说儿子考了案首,又说柳哥儿聪明, 得了州府大人的夸赞奖赏,似有说不完的话。
她说了好半天的话才站起来,又拍了拍两个儿女的肩膀,哽咽说道:“去,去给你们爹磕个头,说说话。”
秦容时、秦般般兄妹二人跪下,崔兰芳一哭,般般也跟着红了眼圈,又把娘亲刚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
秦容时不擅长说这些,只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柳谷雨蹲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束口荷包,捧了一抔坟头土进去。
崔兰芳惊了,忙拉着问:“哎呀,这是做啥嘞?这不是你从前摆摊装钱的荷包袋子?平常可宝贝了,现在咋掏出来装泥巴,都弄脏了!”
柳谷雨不在意地拍了拍荷包外层的土,然后起身看向崔兰芳,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脏了还能在买,不稀罕。我们带一抔爹和大郎的坟头土,也带去府城,就撒在院内的园子里,之后种菜也好种花也好,也当咱一家人还在一处!”
崔兰芳喜极而泣,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她知道谷雨不是从小长在她家的,对去世的人没什么感情,尤其是大郎,虽曾是名义上的夫夫,可俩人都没见过面,如今做这些也都是为了他们这些还在世的。
崔兰芳高兴地连连说:“好好好!好孩子,你有心了!”
再看秦容时和秦般般,般般已经起来了,正背过身悄悄擦眼角的眼泪,眼眶子红通通的。
秦容时还跪在碑前,正对着秦大郎的衣冠冢。
他背对着众人,眼前只有一盏挂在松枝上闪着昏光的油灯,黄凄凄照亮前面的石碑。
秦容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低垂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沉在幽幽暗夜里,几乎与周围的黑黢黢融为一体,阴沉沉的夜色压在他的双肩上。
下一刻,他忽然俯下身朝着坟前磕了三个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动静惊得崔兰芳回头望他。
“呀,你这孩子,又做什么呢!”
崔兰芳扶起撩着袍子要站起来的秦容时,又拍了拍他衣裳上的尘土,没好气道:“磕这么重做什么!生怕你大哥听不着呢?也不和你哥说句话,突然闹这一出,他还以为你有事求他呢!”
秦容时没说话,视线却不自觉移到身侧柳谷雨的身上。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长竹竿,又提着灯走到前面。
她声音低沉说道:“走吧,回吧。”
般般立刻攀上娘亲的胳膊,帮着提了灯,母女两个走在前面。
柳谷雨又看了秦容时一眼,也搞不懂他这是闹哪一出,但看到秦容时额头上印着一团泥巴印,不由觉得好笑。
他直接笑出了声,眸底迸出神采,好像一瞬间有最璀璨夺目的烟花在他眼睛里绽开。
柳谷雨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拍去秦容时额头上的泥土。
“好啦,走吧!”
做完,他才扯了扯秦容时的袖子,拉着人跟上去。
走出两步,柳谷雨才依稀听到秦容时说了话,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跑了,柳谷雨根本没听到。
“你说什么?没听清啊……哎呀,别悄摸着念经了,快走吧,娘和般般都走到前面去了。”
*
再过两日就是收拾东西了,秦容时又去镇上拜见了老师,临出发前听了半日训,拿到了那封引荐信。
午后和谢宝珠、李安元两个好友聚了聚,两人是下学后去找的秦容时,下馆子好好吃了一顿,秦容时和李安元都是话少的人,全程都是谢宝珠在说话。
“秦容时!你可真能耐!考了案首!哥如今在书院都仰着脖子走!”
“可惜了,你要搬到府城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面啊!你可忘了咱啊!”
“可记得写信!写信啊!别又给我寄些什么书啊题的!”
“信!要信!我要信!”
……
桌上,三人喝了一些酒,秦容时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来财扑了满怀,路过骡棚时又被青花骡子噘嘴咬住衣裳,怪叫着把他往骡棚里扯。
秦容时低头一看,原来是石槽里没食了,他给骡子扯了一把草粮,又倒了清水,这才进了屋。一到堂屋就看见大方桌子上放着一个箱笼,是柳谷雨和秦般般在收拾东西,两人正合力搬着第三个往外挪。
“二郎?你回来了?”
秦容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过去接过箱笼,将其放到桌上。
搬完才问:“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搬?还剩多少?”
柳谷雨忙说:“我屋里还有一个,还有你自己房间的没收拾,等你回来自个儿收!”
秦容时点点头正要说话,崔兰芳又从外面回来,她刚去对面找了林杏娘。
进了门,她也是说:“二郎回来了?”
“我刚去你林婶子那儿了!我把咱家钥匙留给她,托她得空帮忙打扫打扫,不然咱这一走好几个月,等过年再回来,只怕屋里都脏得没地站人了!”
“你回来了就快回屋收拾东西吧!哦……对了!车子租好了么?咱明天就要出发去府城了。”
秦容时立刻回答:“都租好了,您放心吧。”
崔兰芳点点头,又抬手敲了敲酸软的肩膀,一边敲一边往屋里去。
秦容时则同柳谷雨进了房间,柳谷雨忙了半日,现在也累得慌,直接瘫倒在床上,摆成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他还蹬了蹬腿,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指着桌子使唤:“就桌子上那个,你帮我搬出去吧!”
秦容时点头,撩了袖子把箱笼搬出去。
藤编的箱笼,还是秦父在时留的老物件,秦容时抱在手里才发现底下豁了一个小口子,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先将箱子放到桌上,又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
像是一封信,可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也泛着黄旧的颜色。
这是柳谷雨的东西,秦容时原本不想看,可东西刚拿起来才发现封口没黏,里头的信纸直接就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回地上。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三个大字——“放妻书”。
秦容时眼瞳陡然一缩,手比脑子更快,已经先一步将其捡了起来,三两下展开,这一刻,什么规矩、礼数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一目十行,很快把那封信看完。
这果真是一封放妻书,是以崔兰芳的名义写大儿与夫郎并无情意,故放其自由,看日期还是得知他兄长的死讯后不久。
秦容时捧着信的手在发抖,目光已经不自觉移向柳谷雨的房间,就这个角度,他并不能看到躺在屋内的柳谷雨,只能看到一扇半掩的门。
可哪怕是一扇门他也盯得死死的,好像恨不得在门上瞪一个洞出来。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有违伦理的、天地难容的悖逆心思在这一瞬又疯长了出来,叫嚣着要冲破他的胸腔。那些本不该存在,最不堪、最该拿刀子剜出来剁烂的龌龊心思也翻出来见了天日,再也藏不住、压不下了。
……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秦容时双眼发红,突地捧着那页纸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折了回去,又收进信封里,转手塞进自己衣襟内。
这时候,崔兰芳又出来了,她见秦容时还站在堂屋,还催道:“咋杵这儿傻笑?快些进屋收拾啊!可别拖太晚了。”
秦容时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出门找了一捆麻绳,把柳谷雨那豁了口的箱子捆扎起来,绑得牢牢的。
收拾完,他才回屋开始收拾东西,衣裳、书本、笔砚……
忙起来倒没空想其他的,可等收拾完夜色也深了,隔壁两间屋子都熄了灯,显然已经睡下。
秦容时轻手轻脚出了门,绕到澡棚打水冲澡,他没有烧水,只在水缸里打了一桶冷水,浇洗了一遍。
洗漱完回屋躺下,可根本睡不着,往左翻脑子里映出三个字——“放妻书”,往右翻脑子里又映出三个字——“放妻书”。
他陡然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可他全身汗涔涔的,明明刚冲了澡却还是觉得热,好像是下午喝的酒这时候才上了酒劲,烘出一身汗,像淋了一夜的雨。
他爬起来,又出门冲了一趟水。
窗透初晓,蒙蒙光亮照进院子,伴随着邻家几声鸡鸣,屋里几人也纷纷起了床。
崔兰芳第一个出屋,跨出门槛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睡意朦胧。
“嗯?”
崔兰芳突然看到墙角堆了好多木柴,整整齐齐垒了两摞。
“什么情况?”
她睡意没了,立刻抬脚朝外走,又看到阳沟边两口大缸都装满了清亮亮的水,显然是一早打来的。
崔兰芳:“???”
她觉得奇怪,好像撞见了谷雨故事里讲的田螺姑娘!
正奇怪呢,院子外有人进来了,是背着一筐青草的秦容时。
崔兰芳呆住了,愣了半天才问道:“儿啊,你一大早做啥呢?”
秦容时神色平淡,冷静回答道:“给翠花割的草。”
嗯,连“翠花”这个名字也喊得这么平淡、这么冷静,可这反而透着一股怪怪的滑稽感。
崔兰芳又问:“那柴是你砍的?水也是你打的?”
秦容时点头。
崔兰芳更疑惑了,继续问:“咱今天就要走了,家里没人用柴,没人烧水,你砍这么多做啥?”
秦容时:“不是还得做早饭嘛。”
崔兰芳呵呵两声,声音都干巴了。
“早饭啊,早饭好啊,这柴这水……得做一村人的早饭了。”
算了,读书人的脑子她是想不透的。
偏这时柳谷雨也出来了,他刚刚在屋里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出门一看也发现墙角的两堆柴。
扭头再看秦容时,见他眼下染了一层青影,显然是昨晚上没睡好。
柳谷雨自觉发现了关键,大笑道:“肯定是昨晚上睡不着吧!嘿嘿,要搬新家高兴的吧?我昨儿也睡得不安稳,做梦都梦到我在府城发了大财!酒楼开了八层高!”
他又兴奋又激动,眼睛发光,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发财了。
秦容时偏头看他,没说话,只觉得累得慌。
罢了。
“罢了!”
崔兰芳也叹了一声,又喊刚出来的般般,“般般,你先烧火办饭,娘去趟你林婶子家!让她得了空把咱家院里的柴禾搬过去,可别浪费了!”
说罢,她扭头就去了对门,般般也点着头进灶房做饭。
早上吃的面条,四大碗鸡汤面,又煮了白水蛋,吃得饱饱的才出发。
镇上租了车,家里还有一只骡子,人坐租来的牛车,骡车上套了箱笼行李,晃晃悠悠朝着江州府去了。
出村口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家来送,又耽搁了一会儿。
麦儿还抱着般般哭了一通,让她千万别忘了自己。
走了好几天,在最后一日天黑前进了府城。
江州府似乎刚下过雨,街市小巷都蒙着一层水雾,悬在铺面门口的幌子也染了烟雨水汽,青石地板都湿漉漉的,洗刷得干净崭新。
以后也都是新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是放妻书?主要是觉得放夫书写起来、读起来都怪怪的……
我其实还在考虑古代城内怎么养狗狗,看古装剧也没人在城内遛狗,但是狗子天天关院子里也有点闷吧,尤其是来财这种在村里长大的自由狗狗,但从小养的肯定得一起带走。
第119章 府城市井19
车子驶进果子巷, 惹得好几户人家开了门往外瞧,纷纷议论。
“咱巷子来新户了?”
“瞧着是,是那头那空院子终于有人住了吧?”
“也不知道是啥人家, 好不好相处?”
……
随着这些议论声, 柳谷雨几人到了新院,陆续下了车。
秦容时最后一个下来,把尾钱结给了赶车的汉子,然后牵着骡车进院。
刚进院就听到自家妹妹正喵喵咪咪唤着, 然后就看到她蹲在樱桃树旁边,伸着手小心翼翼哄树后的一只小奶猫。
那是一只白肚儿的彩狸, 皮毛发着亮, 正缩在树后发抖, 可怜巴巴地呜呜叫着,两只前爪还抱住了树干,似乎想要往上爬,可爪子太嫩了,根本扒不住。
“喵——喵咪——”
猫叫声软绵细长, 听起来可怜得很。
“哎呀, 还漂亮的猫崽子。”
柳谷雨正顺着来来财的毛, 这傻狗没坐过车, 竟然还晕车,这都两天没吃东西了, 老大一只狗蔫蔫趴地上, 耳朵、尾巴都耷拉蔫巴着, 连毛都蔫耷耷的。
他一边摸来财的毛,一边冲秦般般那头说话,手下的狗子也看到树后那只鼻嘎大的小猫崽子, 终于来了一点儿精神,尾巴尖儿左右晃动着。
秦般般兴奋地点头,一直眼巴巴瞅着猫儿,还问道:“柳哥,我能养它吗!”
柳谷雨朝秦般般头顶的樱桃树子努嘴,笑道:“喏,你和它商量去。”
谁?
秦般般疑惑地抬起头,再抬头一看,又看见樱桃树上站着一只大猫,正是上回看到的那只长毛三花猫,正探着脑袋低头往下瞧,担忧地看着地上的小猫崽子。
它脚边还趴着一只小的,是一只橘白小猫。
大猫的毛发暗淡,身子也瘦,但它的两只崽子都养得胖乎乎的,毛发都闪着光。
显然了,这是猫妈妈带着猫崽崽出来晒太阳,听到有人开门的动静就想带着孩子跑路,可只来得及叼走一个。
“……哎呀。”
秦般般叫了一声,有些可惜地撇撇嘴。
她实在喜欢那只小猫崽子,可看大猫也眼巴巴瞧着,显然比她更喜欢自己的崽子。
哎,算了,到底是亲生的。
般般耸耸肩,轻声轻脚挪远了些,帮着崔兰芳收拾灶房去了,等她过会儿再看的时候,大猫、小猫都不见了。
秦容时将骡车上的几个箱笼卸下来,赶骡子进了骡棚,又给它喂了草料、添了清水。
看崔兰芳和般般进了灶房,柳谷雨也赶忙进去,把两人赶了出来。
他瞧中这灶房好久了,就看中这儿又大又宽敞,还有三口大铁锅!
“我来做!我来做!第一次开锅可得交给我!”
他兴奋地搓手。
崔兰芳叹着气说:“你做,你做,可总得人烧火吧?”
柳谷雨停了手,又喊道:“二郎,二郎来帮我烧火!他可是烧火的专家!”
崔兰芳叹着气朝秦容时使眼色,让他进了屋。
她又说:“今儿也不早了,随便做些吧,就煮个苞谷粥好了。包袱里还有上个镇子歇脚买的干粮饼子,今晚上就干饼子配粥凑合一顿。”
刚到新院,也没有买柴,灶屋里堆的还是之前修缮院子留下的废木板,且能当柴烧一顿。
柳谷雨答应了一声,然后就见崔兰芳出了院子。
院子一角有一块单独辟出的菜园子,用竹篱笆围起来,也不大,能种些瓜菜豆子,勉强供得起一家人的嘴。
崔兰芳把柳谷雨给她的束口荷包拿了出来,把装在里面的泥土小心翼翼抓出,轻轻撒到菜园子里。
她还自言自语:“还好带了些菜种,过两天得了空就撒上吧。”
说完,她和般般进屋收拾了各个房间。
行李搁置着,先把屋子收拾出来,铺上床单子,灰尘也扫一扫,夜里总要有个睡觉的地方,多的等明儿才收拾了。
母女两个收拾好,那头的饭也熟了,一家人都有些累,吃完饭就洗漱了睡下。
第二天起来就是收拾院子、屋子。
虽然回村前都收拾了一通,可一走一个月,院里也积了灰,尤其是那棵樱桃树,熟透的果子掉了好多,都烂在地上,崔兰芳还道了好几声可惜。
屋里屋外都收拾干净,然后把各自的行李、物品理好。
这一收拾就收拾到下午,院外有人敲了门。
“有人不?有人在家不?”
这声音耳熟,听着好像是……
诶,是那个姓丁的房牙!
自己的铺面有戏了!
柳谷雨立刻放下手里的大扫帚,大跳步跑了出去,急得崔兰芳在后面喊。
“你慢点儿走!地上刚泼了水,小心滑!”
柳谷雨一边点头,一边朝外跑。
开了门一看,果然是丁房牙站在门外。
丁房牙叫道:“哎呀,几位可搬来了,我连着来了四五天,您家里都没人!”
柳谷雨忙问:“是铺子有消息了?”
丁房牙笑嘿嘿点头:“要是没消息,小的能来找您?有消息啦,您看这会儿得空不,要不要和小的出去看看?就在春街那边!”
春街挨着丹水河,河景好,临河开的都是布行衣行、胭脂铺、头面首饰铺子,也是甜食铺子、糖水铺子最多的街市,是府城的女孩儿、哥儿最爱逛的地方。
柳谷雨和秦容时一起出的门,跟着丁房牙去了他口中所说的铺子。
丁房牙一路走,一路说,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今儿这铺子在春街中间,地段是真的好!不过有句话,小的也招呼在前头,这地段好,附近的吃食铺子不少,还有熙春楼也开在春街!那是府城都出了名的酒楼,您要是想做吃食生意,手上没点儿真本事只怕不好做!还容易赔本!”
他也怕这话打击人、得罪人,下一刻又笑嘻嘻说:
“不过只要手艺好,那地段可赚钱了!就是府城富贵人家的姑娘、哥儿都爱去春街玩,要知道那儿不但有熙春楼,还有绣春楼,是府城买衣裳首饰最大的铺面!每天的人流都不少!”
“您住在河沿街,那边偏了些,走路费功夫。可河沿街挨着丹水,春街也挨着丹水,您要是走水路一刻多钟就过去了,也方便得很!”
“就是那地段确实俏,真是不愁租的!小的也是念着和您的交情,特意多留了几天,一年的租子要三十两,这是东主定好的,他咬了牙不肯少的!”
柳谷雨明白他的意思,连连点头道:“那就去看看,只要地方好钱不是问题。”
刚有了五百两赏银的柳谷雨自觉是个小富翁,舍得花钱。
丁房牙放了心,带着几人去春街看了铺子。
春街很长、很大,还连着好几个巷子,一路过去果然看到好多成衣铺子、布庄、首饰行、胭脂铺,各色花样都有,爱逛的女孩儿、哥儿可以在里面逛上一天!
丁房牙说的铺面就在春街的正街正中间,离大酒楼有些距离,但离绣春楼却只有百步不到,来往行人很多,附近几家食铺都坐满了客人。
确实正如丁房牙所说,地段很好。
柳谷雨还没进去看,但已经觉得这地方很不错了。
丁房牙又领了人进去,柳谷雨逛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这铺子有些旧,但布局方方正正,四方大桌能摆下五六张,后头厨房也不小,外头挨着河边还能支伞棚摆几张桌子。
夏天炎热,白日没什么客人,倒是晚上能在河边摆几桌,吃些甜点心,喝着糖水吹吹风,这日子也舒坦。
江宁府开了夜市,晚间也热闹,不愁没客。
柳谷雨和秦容时商量了两句,主要还是看柳谷雨的意思,他说什么秦容时都应好。
很快,这铺子就定下了。
丁房牙又乐笑了,他就爱和这样的客人聊天,说话办事都爽快。
房牙牵线,约了租户、东主,当天就签了契书,直接就交了一年的租子。
三十两真不便宜,在村里都够起个新屋了,但柳谷雨这钱花得痛快。
他把契书小心翼翼收进挎包里,高兴得眉毛都飞了起来。
秦容时也不自觉跟着笑,偏头望着他问道:“就这么高兴?”
柳谷雨眉飞色舞乐道:“当然高兴了!我已经能想象到坐在柜台前数钱的样子了!”
秦容时却说:“只怕到时候太忙,你和娘两个人招呼不过来。”
这话倒是,柳谷雨刚刚瞧过了,周边和他那间差不多大小的铺子里头都有三五个伙计忙活,人少了真是忙不过来。
柳谷雨立刻说道:“忙不过来就雇人呗,你放心吧,不会让娘受累的!她那个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好了,我还不敢劳累她呢!”
说完他又看向秦容时,见人抿着唇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
柳谷雨像是脑子里有两根弦,突然就碰到一块儿了,有一瞬间脑清目明。
他歪头笑了两声,朝秦容时偏身子撞了撞他的肩膀,笑道:“放心,也累不着我!”
秦容时点点头,还开口说道:“这样最好。”
柳谷雨挑了挑眉,觉得有意思,这要是以前,自己这样逗秦容时,他肯定会红着耳朵说,“谁担心你了!”
这次没耳红,还承认了。
他又嘿嘿笑出声,怪模怪样地瞪了瞪眼,故意问道:“担心我呢?”
秦容时盯着柳谷雨的眼睛,一双黑目沉沉,像一口藏着漩涡的深井,下一刻就要把人卷进去。
他说道:“你是我家里人,我不该担心吗?”
柳谷雨:“……”
逗人不成,反被逗。
柳谷雨愣了片刻,似乎没料到秦容时会说这样的话,尤其在对上秦容时那双明明又黑又沉,可好像看一眼却能看到明亮光彩的眼睛时,他一下子就磕巴住了。
好半天才仓皇地移开视线,手脚不知落处,一会儿挠挠脑袋,一会儿摸摸鼻子,大跨步朝前走,走得飞快。
他还说道:“逛、逛个菜市吧,昨天都没来得及好好吃一顿,今天可得煮顿好的!”
秦容时只点着头答了一声“听你的”,然后就默默跟在柳谷雨后面,看着他溜出去好几步。
同手同脚的,但走得倒是挺快。
秦容时轻笑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也是猫狗双全了,我没有的只能安排给儿砸闺女们了。
第120章 府城市井20
七月流火, 过了午时城内已经没有那么热了,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菜市摆摊的菜农不少,好多都是城外小村落里挑了菜筐来卖的。其实买菜得早上清晨时候来买, 那时候的菜最新鲜, 现在的菜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柳谷雨挑挑拣拣买了两把空心菜,一边挑还一边说:“院里确实该种些菜,就用不着出来买了。”
秦容时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行李里有从村里带来的菜种, 找个好时间点下去就成。”
正说着,柳谷雨又见后面摊子有一个汉子正卖莲蓬、莲藕, 都正新鲜, 想来是刚挖上来的。
这时节, 正是吃莲藕、莲子的时候,江宁府内水多,城内有湖,城外的小村子里也有不少人家有莲塘,这时候城内卖莲藕、莲蓬的很多。
柳谷雨立刻说道:“买两截莲藕, 再买两根排骨, 回去炖汤喝, 如何?”
秦容时:“甚好。”
说罢, 立刻去买了莲藕,一并把摊子上剩的一把莲蓬也买下了, 然后绕到肉市买肉。路过豆腐摊子看到豆花白嫩, 也买了一大碗。
提着东西回家, 可走了好一会儿。
柳谷雨起先还精神抖擞,越走越蔫,还说:“……这府城也太大了。”
秦容时说道:“我听说府城好多人家都有船, 等有了机会,咱家也买一条吧。”
柳谷雨瘪嘴:“咱家也没人会划船啊。”
福水镇虽然也有河,但河流并不像府城内的丹水这样分叉如树枝,如蛛网般密布江宁府,所以生在福水镇的百姓并没有走水路的习惯,也少有人会划船。
秦容时低声道:“我学。”
说着话,也很快到了家门口。
这时辰也不早了,柳谷雨进了院就往灶屋走,开始生火做饭。
这莲藕排骨汤可得炖些时候,今儿的晚饭只怕要吃得晚了。
他喊了般般一起剥莲蓬,今天的莲蓬买得多,可以熬莲子糖水,剩的再做成糖莲子。
秦容时蹲坐在铫子前,干脆的柴棍子被他掰断了塞进火里,正小心翼翼伺候着火苗,不能太大,也不能熄了。
他生得长手长脚,此刻却憋屈地缩在小杌子上,两条长腿委屈蜷着。
满室飘着香,肉香、汤香,还有锅里煎得酥脆肉饼的香气!
柳谷雨做的是牛肉饼子,也是他去的巧,买排骨时正好看到肉摊子上有卖牛肉的,据那个屠户说今天早上都没有牛肉卖,是下午时候才有肉贩临时送过来。
摊子上剩的不多了,柳谷雨买了半斤,想着回来烙个饼子吃。
灶膛里小火烧着,锅里刷一层薄薄的猪油,已经揉好的面剂子擀开,把调好味道的肉馅包进去,又麻溜揉成巴掌大小的圆饼往油锅里贴。
肉饼子挨了油,锅里立刻滋啦响着冒起烟,很快也散出香味儿,面饼子的表皮也渐渐发黄酥脆。
那头铫子里的骨头香也越来越浓,清新藕香混着浓郁的肉香,也是勾得人流口水。
肉饼出了锅,柳谷雨先喊道:“娘!”
崔兰芳在外头洗衣裳呢,刚洗好准备晾,听到柳谷雨的喊声立刻起身进了灶屋。
“咋了?要吃饭了?”
柳谷雨摇头,先说道:“还有一会儿,汤还没熬好呢。”
说完,她又指了指出锅的肉饼子,说道:
“我想着咱要不要也端些往隔壁送送?我们初来乍到的,可不得和邻里处好关系?就上次见的那个陈婶子,她还给咱送了油果子,也该回个礼。”
崔兰芳一听就是点头,忙把满是水的手往腰上的围裳上擦了擦,又匆匆解开围裳,点头说:“是这个理!是这个理!”
她迅速想了想,很快又说:“谷雨啊,你和般般去右边瞧瞧吧,来了两天也没见过隔壁右户的人家,我去左边给你们陈婶子送。”
她安排完,又看向几个儿女,见他们都盯着自己,就连没被点名的秦容时也看着她。
崔兰芳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安排这个了!
忙说:“二郎就、就在家看着火吧!”
好好一个读书郎,在家真成专业的烧火匠了。
不过秦容时倒不觉得有什么,很随意地点了头,还说道:“你们去吧。”
几人端着东西出门,出了院门就一左一右分开走了。
柳谷雨和秦般般去了右边那户,边走还边说:“也不知道这户人家有多少人,咱装的饼够不够吃。”
柳谷雨道:“心意到了就成。”
秦般般也点点头,觉得说得没错。
她先踩上石阶,到门前敲了门。
敲了好几下,一直没人开,秦般般疑惑道:“是不是家里没人啊?”
刚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清瘦的女人探出半边身子,冷漠地看着突然找上门的柳谷雨和秦般般。
“找谁?”
秦般般脸上还堆着笑,原本还热情得很,可热脸贴了冷屁股,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磕巴两声才道:“姐姐好,我们是隔壁新搬来的人家,自家烙了些肉饼子给您送过来尝尝,以后都是邻居了,多多走动、关照些。”
那女人瞥了她一眼,只冷冷说了一声:“多谢。”
谢是谢了,却没有接秦般般手里的盘子,而是反手就要关门进屋,不想再搭理二人。
“诶!您等会儿!”
秦般般忙伸了手卡进门缝里,急道:“姐姐,您拿去尝尝啊,我哥哥的手艺很好的。”
站在下面的柳谷雨也走了上来,帮着说道:“一点儿心意而已,您家要是还没开火,就当晚上添个菜吧。”
柳谷雨方才瞧了,附近几户人家院里都飘了炊烟,只有这户院里静悄悄的,要不是有人开门出来,他都要以为屋里没人呢。
那女人还是没接,只冷冷看着秦般般。
看面容这女人该是四十岁上下,面容青黄憔悴,发丝散乱,仿佛许久没有梳洗,头发也白了好多,秦般般喊一声“姐姐”也是为了好听。
她脸色不好,气色更是不好,眼下一片青黑,眼睛里更是布满了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一样。
秦般般看了两眼,忽然又说道:“姐姐是不是近来休息得不好?莲子可以养心安神,可以买些煮粥喝。或者用酸枣仁泡水喝也好,若是能加些丹参、五味子效果还要更好。您瞧着精神不好,该好好睡个觉了。”
那女人终于正色看向秦般般,嘴角抿起一丝笑。
“你还懂这些?”
提起这个般般可就有了精神,她激动地点头,说道:“小时候我爹教过我认药材,后来我也看过一些医书!”
女人却冷笑了一声,突然说道:“看了几本医书就敢给人看病?也不怕把人医死。”
说完,她砰一声关上门,留秦般般扑了一鼻子灰。
般般险些被门夹了手,立刻就红了眼圈,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没有着落,她不领情就算了,怎么还出言讽刺?
这变故来得太快,就连柳谷雨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赶忙拉住般般安慰道:“不理会她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咱还不送了呢!”
般般一边掉着眼泪珠子一边点头,然后一把拿起一张肉饼子塞进嘴里,忿忿咬着。
两人又去了左户人家,刚好看到崔兰芳和陈巧云在门口说话,两个妇人中间站着一个三头身的小女娃娃,正拿着肉饼啃得满嘴油。
般般受了委屈,可怜巴巴贴到崔兰芳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蹭蹭,想要把眼泪蹭下去。
可惜了,眼泪没擦掉,倒是嘴上的油渍蹭到了崔兰芳的袖子上。
秦般般:“……”
见女儿这模样,崔兰芳忙问:“这是怎么了?”
柳谷雨忙将刚才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站在门口的陈巧云听懂了,立刻问道:“右边那户?方流银家啊?”
柳谷雨不认识什么方流银,只伸手指了指位置。
陈巧云“呀”了一声,一拍大腿叫道:“哎呀,就是她家!她家最近出了事,可没人敢去触霉头!”
崔兰芳自然偏心,抱着般般轻声道:“她家出了事也不管般般的事儿啊,一片好心不领也别糟蹋呀。”
她语气虽轻,可听着却有些不满。
秦般般倒是好奇了,问道:“婶子,她家出了什么事?”
陈巧云先问:“你猜猜她多大年纪?”
秦般般想了想,说道:“瞧着比我娘小几岁吧。”
柳谷雨也点头,说道:“人显得憔悴,鬓边还有好些白发,瞧着是该四十岁上下了。”
陈巧云又拍了一下大腿,还把抱着她大腿啃饼的小孙女吓得一哆嗦。
她说道:“哪儿啊!她才三十岁出头!”
陈巧云停顿片刻,又继续道:“你们刚来还不清楚,这方娘子也是个有本事的!她原本是咱江宁府唯一一个女大夫呢!”
秦般般愣住了,下一刻惊得叫出来:“杏林街回春医馆的方大夫?!”
陈巧云也惊了,反问道:“呀,你知道她啊?”
秦般般连忙猛点头,又转身看一眼那紧闭的院门,实在想不通,疑惑道:“我见过她!可她……她不长这样啊!”
当初在江宁府的时候,秦般般满脑子都是拜师学医,悄悄去回春医馆看过两回。
方大夫穿着淡绿色的对襟褙子,下穿粉色百迭裙,头发梳得规规整整,插着簪子,裹了鲜红的发带,尾尖还垂了两颗圆润的白珠子。
做妇人打扮,模样也端正,鹅蛋脸,描着黛色细眉,是一位容貌秀丽的女子,把脉问诊时更好像浑身发着光。
秦般般见过她,可脑子里的“方大夫”还是那个浅笑着给病人把脉,说话细声细气,耐心又温柔的模样。
和刚才那个冷漠的女人完全对不上号,可经了陈巧云提醒,般般回过神再细细回忆,眉宇间确实有些像,只显了很多老态,人也瘦损萎黄,没了光彩。
般般急得忙问:“那她家到底出了什么事?”
崔兰芳和柳谷雨也震惊,都等着陈巧云继续说。
陈巧云瞪着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她上个月医死了人!”
*
秦般般满脸落魄地回了家,走在后面的崔兰芳也是心事重重,就连柳谷雨也皱着眉。
“汤已经好了,我刚盛出来了,都洗了手吃饭吧,”
秦容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张口招呼吃饭,抬头就看到自家小妹眼圈红红,眼泪要掉不掉的。
他也皱起眉,立即问:“怎么了?”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走上前盛饭端菜,一边忙活一边把刚才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据陈巧云所说,方流银家里世代行医,可到她这一辈只得了她一个女孩儿。她爹并不嫌弃,从小教她医术,后来又把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得意弟子。
夫妻两个一起接下老父亲留下的医馆,回春医馆。
夫妻二人感情和睦,但天有不测风雨,人有旦夕祸福。
方流银的父母早逝,去年丈夫出外诊时遇到暴雨,不甚跌了崖,家里只留了她一个人。
她只得一个人担起了回春医馆,但胜在医术好,人们也信得过。
虽是女子行医,可也有好处,有妇病又羞于启齿不敢外出就医的病人有了求医的地方,长久以往,府城的女子、哥儿多是到回春医馆看病。
可一个月前,方流银接治了一个腹痛的病人,并不严重,只是吃伤了脾胃,方流银开了药就让人回家好好养着。
哪知道这病人回家不久后就死了,听说是吃了不能吃的东西,生生疼死的。
这事儿一出,都说那人先到回春医馆求医,但方流银没有诊出来,开的药又不对症,把人治死了!
过后不久,官府就派人封了回春医馆,方流银回了家,一个月闭门不出。
事情就是这样了,柳谷雨叹着气朝秦容时使眼色,又看了看无精打采的秦般般。
“般般,吃个排骨吧,炖了好久呢,都煮烂了。”
今天做了不少好吃的,莲藕排骨汤、嫩豆花、干辣子炒的空心菜,还有一盘凉拌的酸辣黄瓜。
可秦般般没胃口,戳着碗里的饭嘀咕:“怎么就会遇到这样的事儿?方大夫也太可怜了,父母过世,丈夫也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现在又发生了这样事情,哎……”
秦般般原先还生气呢,觉得那娘子性格古怪,不好相处,以后再也不要来往了!可听陈婶子把事情说了一通,也气不起来了,只知道叹气。
秦容时也把事情理清楚了,他喝了一口汤,停下来才说道:“父母丈夫在时都没有误诊,倒是人都走了,医馆就出事了,也是太巧了些。”
他轻轻一句话,声音也不大,却是话中有话。
秦般般一愣,立刻抬头问道:“哥,你什么意思啊?”
柳谷雨一路都皱着眉,心中本就有了某种猜想,这时听了秦容时的话,就知道这人也和自己有了一样的推测。
他直接道:“你哥的意思是也不一定真是方流银误诊,说不定是被人陷害。”
“她家学渊源,不至于一个简单的病症也看不透,可这事从前都没有,偏丈夫死了刚一年就有了。”
“她一个女子开医馆本就不容易,偏偏得人信任,把那些男人都比了下去,你说会不会有人嫉恨已久呢?”
秦般般听懂了,但这些也是猜测,不能论断。
她叹着气又说:“娘,我能端些吃的送去不?我瞧着方大夫比之前瘦好多,肯定都愁得吃不下饭。”
崔兰芳也是个心软的,原本还不满方流银无缘无故挤兑了自己闺女,可听陈巧云说完又觉得人可怜。
连忙点着头舀了一大碗汤,又盛饭添了几筷子菜,说道:“去吧去吧,娘跟你一块儿去。”
母女两个一起出了门,只留下柳谷雨和秦容时眼睛对眼睛。
又看到那双眼睛,四目相对,黑亮发着光。
秦容时坐在他对面,身形高大,肩宽背阔,将落进屋里的光都挡去了大半,柳谷雨第一次觉得从前那个才到自己肩膀的少年已经长成一个成年男子。
秦容时眉目明秀,一身闲逸书卷气,看过来时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温如甘泉。
柳谷雨被盯得一慌,忽然想起他昨天也是这样盯着自己看的,神色奇奇怪怪,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立刻匆匆移开视线,磕巴说道:“吃、吃饭。”
秦容时点头,帮柳谷雨添了一碗汤,又说道:“明日我就要去象山书院了,你陪我一起去吧。”
莲藕排骨汤里炖了花生,柳谷雨一颗一颗挑出来喂进嘴里,低着脑袋说道:“你读书,我去做什么?”
秦容时:“去认认路。”
柳谷雨又说:“我认得路。”
说完,他顿了顿,故意说道:“哦——你以为自己还小呢?上学还要哥哥陪着啊?”
秦容时脸不红心不跳地点头,还语气格外认真地说道:“我比你小五岁。”
柳谷雨:“……”
见柳谷雨不说话了,他抬起头又看向柳谷雨,捏着木勺往他的汤碗里添了一些花生。
他轻笑着低声说道:“陪我一起去吧,柳哥。”
这声柳哥喊得真好听,以前咋没发现这臭小子的声音这么好听!
柳谷雨哼哼两声,被“逼”着点了头。
而此时,右边小院里也有动静。
方流银呆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悬在房梁上许久的灰色长布,眼也不眨,连眼珠子都没有转动。
灰布被风吹得飘了两下,像挂在梁上的孤魂。
也不知她坐了多久,到最后一刻才终于动了。
方流银站了起来,起身朝着那飘忽忽晃动的长布去。
就是这时候,屋外又响起敲门的声音。
“方大夫!您开开门呀,我给您带了些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