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府城市井61
次日, 秦般般又早起熬了一罐药,每人倒了一碗喝下。
苦药汤子喝得嘴里没了味道,柳谷雨吃了两颗杏肉果脯才吵着说要去食肆了, 刚走出两步就被秦容时拉住, 说要先送他去春街。
般般穿了一身桃粉色的褂裙,挎着嫩绿绣粉红蝶儿的小挎包,也蹦跳着往外跑。
还冲着屋里的崔兰芳喊道:“娘!我也先去隔壁找老师了!”
崔兰芳收拾了饭桌子,冲孩子们挥手, 笑道:“去吧!去吧!”
秦容时和柳谷雨结伴去了春街,秦般般出门去隔壁寻了方流银, 师徒两个同去回春医馆。
这时候还早, 医馆刚开门, 门前街道也冷清,只有左右几间医馆、铺子开了门,有学徒、药童在门前走动,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病人提着一串药包从医馆出来。
进了回春医馆,般般放下漂亮小挎包, 又系了一条红色襻膊, 正打算把药柜收拾一趟, 闲下来再背一背医方。
“般般, 你过来!”
方流银坐在诊室,朝她招了招手。
方流银三十多岁, 是一位模样秀雅的女子, 熬过被陷害误诊那段时间, 她又重振旗鼓,精神抖擞起来。
和其他女子一样,她也爱打扮, 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红边的长褙子,缘边绣有火红的山茶花样,内里搭了一件淡红色短衫,配着白色印花的百迭裙,挂上一对赤红色酢浆草结绶带。
头发全部盘了起来,斜坠着,横插一枝团花簪子,配南红耳坠,清雅漂亮。
师徒两个都是女子,平日里除了聊医学、聊药理,偶尔也说说哪家的衣裳好看,哪家的首饰不错,说起来也和寻常女儿家没什么区别。
秦般般听话走了过去,到方流银跟前坐下,仰着头问道:“老师,怎么了?”
方流银拿出一个白色看不清模样的小东西给她,又说道:“近来生病的人太多了,你把这个戴在脸上,把唇鼻挡住。常在医馆行走,不是这样病就是那样病,若是染上就麻烦了。”
那是一个白色绢布做的简易口罩,左右各有两条系带,用浸油纸和绢布制成,绢布浸泡过苍术、艾草等药,有着淡淡的药香。
她又说:“我还单独订了苍术、艾叶、藿香、雄黄等药和石灰粉,以后早晚都在医馆里熏烧一次。”
秦般般很听话,立刻系上油布口罩,拿手提的铜炉烧了药草和石灰,满屋子熏了起来。
她一边忙活,一边忧心忡忡问:“老师,您是担心起疫病?”
秦般般到底年纪小,瘟疫只在书上见过,书中记载的瘟疫都惨绝非常,若起一次,那都是家家悲痛,室室号泣,死伤有千万。
看她紧张兮兮的样子,方流银怕吓坏人,连忙安慰道:“每隔两年都有春瘟、秋疫。都不严重,你不用太过担心,都是些头痛、发热、咳嗽的小毛病,只是传染性强,一人病,染一家,一家病,满巷病。若是大人倒罢,小孩、老人却是难熬,也偶有死伤。”
“这都是小疫病,那疫毒、疠气才要命呢!”
她说着说着就同秦般般讲起了故事,目光微微放远。
“说起疠气……缓者朝发夕死,重者顷刻而亡①。”
“我曾听我父亲提过,说百年前青州冬起大疫,一城二十万人,死伤日以百计,尸首不敢掩埋,只能就地焚烧,城中每天都是哭嚎,那情景也是惨绝人寰啊。”
吓得秦般般又检查了自己佩戴的口罩,熏烧更仔细了,角落缝隙都不放过。
医馆刚熏了药,很快有一个老妇抱着一名三岁左右的小儿进了医馆,小娃烧得脸蛋通红,眯着眼睛不太清醒,时不时哼哼两声,似乎是难受。
“大夫,快看看我孙子,他都烧了一晚上了!”
小孩子身体弱,可耽误不得,方流银连忙喊人把娃娃抱进来,给小娃娃诊了脉,又哄着他张嘴看了舌头。
她看了病情开始开药,又说道:“这段时间天气不好,城里生病的人很多,小娃身子骨弱,这段日子就不要带出去玩儿了。我开了药,每天煎服三次,今天这烧要是还没退下去还得再送来看!小娃可不能一直烧!”
她说得仔细,又轻轻哄了哄哼哼唧唧想哭的幼儿。
方流银丈夫早死,膝下也没个孩子,看了这岁数的小娃娃只觉得可爱,喜欢得很。
老妇也心疼孙子,着急道:“哎哟,我邻居就病了,孩子他爹也病了!哪里还敢带着孩子出门玩儿啊!根本没出过门!想来是他爹在码头做工,人来人往太多,自己回来就病了!”
“他青壮汉子身体好,也没怎么吃药,过两天自个儿就好了,却染给小娃……哎哟,可怜我的乖孙儿了,大人顶得住,小孩儿哪受得了啊!”
方流银听在耳朵里,又开了药说道:“医馆里还有驱疫的草药,一贴十八文,焚烧后熏屋就可,您要是觉得好也可以买一贴回去试试,这一贴能烧三天呢。”
老妇认真听着,连连点头称好,大方地掏了钱又买了两贴熏烧的药。
这对祖孙走了出去,很快又有其他病人陆陆续续进来,男女老少皆有。
方流银也介绍了自己自制的驱疫的药,有人买,也有人不愿意买。
甚至还有人闹了起来,“你不就是想要钱吗!还说什么疫病!这不是吓咱大家伙儿吗!”
小疫并不可怕,府城里许多百姓也是见过的,这样熏烧的药其他医馆也在卖,往年也卖过,效果也确实不错。
但就是有人舍不得花钱,又觉得别人都是想方设法要诓他兜里的铜子的骗子,立刻吵闹起来。
墙头草不少,医馆里也有人被说动,开始担心这药没用,只是想赚钱,还交头接耳小声说叨着。
“去年我脸上长红痘,去常山医馆买药。哎哟,也是说那个药千好万好,能去痘去疤,我买了!花了半两银子呢!可一点儿用都没有!”
“可别说了……就对门的王家药堂!哄我老父亲买了什么健骨的药,还说得配着大棒骨一起炖汤!说什么药食同源……我父亲八十岁了,腿脚不好,一听就买了!结果吃了两回,把肚子吃坏了!”
也有信得过方流银,看病只来回春医馆的病人帮着说话。
“可别胡说了!方大夫这药前年起时疫的时候也卖过,我家就买了,天天熏,有用呢!那次我家都没人生病!我婆婆那么大岁数也熬过去了!”
“是是是!前年起时疫,我记得!我当时买的济生堂的药来熏,效果不好,味道又呛又冲,我就换了方大夫的!好用多了!”
……
你一句,我一句,总之最后乐意买的人自然会买,不愿意花钱的方流银也不强求。
如此又忙了一天,就连中午秦般般都没时间做饭,还是到外面的馄饨铺子喊了两碗馄饨,勉强应付了一顿。
到了下午,医馆才渐渐闲了下来。
“般般,你今儿也先回去吧。哦,对,这几天医馆里看病的病人太多了,要多备些药,但这段时间天天下雨,常合作的两家药农都没来,只怕是被天气拦住了。你到街头的生熟药铺定些药,让他们明天送过来。”
秦般般自然说好,从方流银手里拿了药单子和银钱,重新挎上漂亮小包,对着方流银笑:“老师,那我先回去了。”
方流银:“去吧去吧。”
秦般般出了门,先去生熟药铺买药。
“呀,这不是回春医馆的秦小大夫吗?”生熟药铺的老板不在,坐在药柜前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比秦般般还小两岁,却已经是个人精儿,说话讨喜。
都是杏林街的医馆、药铺,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混得脸熟。
秦般般也冲人笑,把药单子拿出来,对学徒说道:“我家医馆要定些药,你看铺子里拿不拿得出来?”
学徒嘿嘿笑着接过,说道:“咱家是杏林街最大的药铺,我们都拿不出来,那您这药满城都难找了!”
他说完看了一眼药单子,连连点头道:“拿得出!拿得出!您是现在要?”
秦般般摇头,又说道:“不了,明儿给我送到医馆去,这是定金,剩下的我老师会给你。”
这事儿想来不是第一次做,秦般般已经熟练,那小学徒也接得顺手,还笑呵呵说:“好说!我明儿亲自给你们送过来!”
订了药,秦般般正要走,又忽然想到什么脚尖一转倒了回去。
“再给我一两艾叶,一两石菖蒲,八钱藿香,苍术、雄黄各五钱,再来半斤石灰粉。”
学徒一听就明白了,一边笑着给她包药,一边问道:“您是拿回去熏屋子?”
秦般般点头。
这药在医馆就能拿,但方流银是个好人,若自己要,她定然是免费送,送一两次倒罢了,天天送也不像话,总不能仗着这层关系一直占人家便宜,所以秦般般很少在医馆拿药,都是自己出来买。
学徒把药和石灰粉分开包好,又笑眯眯说:“好嘞,您拿好!”
秦般般补了钱,提着药准备走。
这时候,门外进来一对父子,都背着药篓,显然是来卖药的。
年纪大些的汉子眼睛滴溜溜转一圈,见药铺里只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立刻憨厚笑了起来。
面上老实巴交的,嘿嘿笑着问:“小哥,我们抬了几株人参,到你们铺子看看。铺子就你一个人啊?你们老板在不在啊?”
人参?
秦般般脚步又顿住,好奇地朝那头看过去。
人参可不好找,秦般般还是头一次遇到有人卖参的,她也来了兴趣,想要看一看新鲜的老参。
学徒也激动,兴奋地请人进来,紧张兮兮看着父子两个背上的药篓。
他搓着手说道:“我师父去城外收药了,三天后才回来呢!哎呀,真是人参?快拿出来瞧瞧?”
父子两个也不知打的什么鬼主意,对视一眼,眼中带了些道不清说不明的小情绪。
秦般般觉得不对劲,皱着眉停在门口,也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头的动静。
老汉小心翼翼捧出三株人参,瞧着品相不错,根须还沾着泥土,散着土腥气。
“哎呀!真是人参!这么粗,这么大,这得是一株百年参吧!你们这运气也太好了!这样的好东西也能找到!”
父子俩又对视一眼,年轻汉子憨笑道:“深山里抬的,我和我爹蹲了三个月呢!您瞧瞧,这根须完整,挖得可小心了!”
“这株百年参怎么也值三百两吧?找它可不容易了!深山里住了三个月,都把我爷俩熬成野猴子了!至于两株小的,十两、二十两,您看着给就行!”
张口就是三百两,可吓了小学徒一跳。
但一株百年份的野人参也确实值这个价,可惜他师父不在,他也做不了主啊,更不能掏出三百两来!
小学徒急得抓耳挠腮,劝道:“好东西!好东西!我家要收的!可您刚才也听到了,我师父不在,我也做不得主,不然您再等等?再等个三天!”
父子俩显然不愿意,又对视一眼,老汉忽然叹起气来,愁眉苦脸说道:“哎,您不知道,孩子他娘得了重病!我们等着银子救命呢!别说三天了,一天也等不得啊!我这也是急要钱,实在不行,二百两也成啊!”
二百两的百年人参,都算是贱卖了!
小学徒更心动!师父不在家,他倒是知道师父的钱柜子在什么地方,可二百两不是小数目,他不敢动啊!
正犹豫着,秦般般突然走了前去,对着父子俩说道:“这人参能不能给我看看?”——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瘟疫论》
第162章 府城市井62
秦般般突然出了声, 卖药的父子二人都朝她看了去,药铺的小学徒也点头笑着解释道:“这位是秦小大夫,跟着那头回春医馆的方大夫学医的!”
父子二人是多年的采药人, 对这条杏林街熟悉得很, 也知道这条街上的医馆和大夫,自然也知道府城唯一一个女大夫——方流银。
一听也是学医的,老汉和青年都有些警惕,似乎不愿意将药拿给秦般般看, 但药铺学徒还在一旁盯着人,若他们拒绝, 只怕惹了这小学徒怀疑。
罢了!这丫头看着年纪不大, 想来也没什么真本事!
老汉朝儿子使了个眼神, 青年汉子悄悄点点头,然后挤出憨厚老实的笑容,嘿嘿笑着说道:“看吧,看吧,都是新鲜的好参啊!”
秦般般没有说话, 走过去仔细看了青年汉子捧在手里的人参。
她先看了两株小的, 还不到小手指粗细, 都是新鲜刚挖出来的, 根须还沾着泥巴,但凑上去细闻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这味道只有两株小人参上面能闻到, 大的那株就只剩下土腥气了。
可哪有这样的道理?百年份的老参还没有十几年的人参香?
见秦般般不说话, 小学徒着急问道:“秦小大夫, 怎么了?这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秦般般还是没有说话,只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小学徒。
这学徒年纪不大,也才十六七岁, 眼力还不够,也容易被人诓骗。
她小声叹了一口气,然后扭头对着父子二人说道:“两位怕是认错了,这两株小的没问题,但这个大的不是人参。”
秦般般已经尽量说得委婉,只说父子两个是不小心认错了,不是故意骗人,还是给人留了两分面子。
但那个老汉在学徒问“这参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的时候就变了脸色,垮着一张脸看向自己儿子,紧接着又听秦般般说了这话,两人脸色都阴沉下来。
青年汉子暗瞪了秦般般一眼,一把将秦般般手里的老参夺回来,没好气道:“小姑娘年纪轻,认不出老参也正常,可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老汉也忙道:“就是!就是!这参我们可蹲了三个月!在深山里跑了三个月!还遇到野猪了,拿命抬的参,可不容你凭空污人清白啊!”
看他们信誓旦旦,又听秦般般说得有鼻子有眼。
“人参自带了清香气,哪有老年份的人参还不如两株小的香的道理?”
“真人参芦头自然弯曲,如这两株小的,可这株大的芦头又粗又直,也没有芦碗。这年份越久的人参,芦碗越多越密,可这个完全没有,看着更像是商陆根。”
芦头就是人参顶端的根茎,而芦碗就是根茎处一圈圈自然形成的凹陷,是茎叶脱落形成的,假人参要么没有芦碗,要么是人为故意刻上的,线条生硬。
商陆根和人参想象,常有没良心的药贩拿商陆根充人参骗人。
骗钱还是其次,最关键商陆根是有毒的。误食可能引起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剧烈呕吐、腹痛腹泻,继而还会出现眩晕头痛、昏迷抽搐,严重的甚至还会窒息死亡。
这是昧着良心挣钱啊!
学徒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去看青年汉子手里的人参,想看看他手里那株百年参是不是真如秦般般说的那样。
但那青年也不知是生气还是心虚,竟收起人参不让看了。
他还气鼓鼓摆手说道:“不买就算了!我们又不是求着要卖给你!我们找别家就是了!二百两的百年老参在哪里都不愁卖!”
说罢,他反倒像是生了怒气,扯着老汉哼哼着出了门。
学徒:“诶……”
他叹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只怕是遇到骗子了。
二百两银子呢!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又冲秦般般激动感激地笑,连连道谢:“秦小大夫,这次多亏你了,要不是有你在,我只怕要被这对父子骗了!”
假药害人,若是再卖给病人,误食损了性命,这事儿才真麻烦了!
秦般般有心想让这小学徒仔细些,这要命的买卖可不能胡做!但非亲非故,她也没这个日常教导他。
她最后只笑了一声,忍不住还是对小学徒说道,“不客气,下次当心些。”
说罢,拿着东西离开了。
她出了生熟药铺,那对父子也已经离开。
父子两个又在杏林街转了一圈,想要找个机会把药篓里的“人参”卖出去,可这机会难找啊!他们也是逛了小半日才发现这家生熟药铺的老板不在,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好骗。
小学徒倒是信了他们的话,再说两句这生意说不定就成了!哪知道突然冒出来一个野丫头,拆穿了他们的假把戏!
父子俩心虚,也不敢多留,立刻背着药篓跑了。
秦般般出了杏林街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逛了附近几家卖发带、首饰的小摊子,年轻姑娘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镯子、簪子、耳坠子上,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一对父子悄悄跟上了她。
“爹,就是这死丫头坏我们好事!”
“走!跟上去,看她要去哪儿!要是进了小巷子,咱就跟进去,给她点儿教训!”
“是!让她多管闲事,坏了咱的好买卖!”
……
父子两个远远跟着秦般般,脸上表情狠毒,恨得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两人一路鬼鬼祟祟跟着秦般般,跟了一条街,眼看着她朝一条小巷子去了。
这巷子挨着丹水河,过了这条小巷再往前走就有乘船的地方,秦般般是打算到那儿坐船回家,又快又方便。
她原先并没有注意到跟着自己的父子二人,一路都走得轻快,她买了一只木嵌银的镯子,木环上刻着兰花,精致古朴,价格贵了些,但适合上了年纪的妇人戴。
秦般般一看就觉得适合崔兰芳,立刻就买下了,虽花了她好几个月的月钱,但也值得。
她把木银镯子用一方红棉布包着,又小心翼翼收进挎包里,踩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小巷。
走着走着,她听出不对劲了。
……好像有人跟着她?
秦般般蹙了蹙眉,下意识加快了脚上的步子,却听见身后的脚步也急了起来。
真有人跟着她!
秦般般到底是个年轻姑娘,立刻就慌了,胸腔里那颗心脏七上八下跳了起来。但她在这条小巷子里,左右无人,她要是真慌了那才是没得救了!
她见前头靠墙立着两个竹筏,除此还有一堆竹竿靠墙摆着,想来是一户做竹筏买卖的人家,还剩下竹竿没有绑完。
秦般般深吸一口气,忽然提起裙子飞快跑了起来。
“跑了!”
“她发现咱了!”
“快追!”
父子俩也注意到了,提步撵上去,刚撵出几步就见秦般般斯使了吃奶的力气把靠墙的竹竿、竹筏全推翻了,全砸在父子两个身上了。
瞧她年纪轻轻,又是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把竹筏、竹竿全推倒了。
秦般般匆匆看了一眼,见是在生熟药铺遇到的卖假人参的父子二人,立刻明白他们是心怀不满,有意报复。
她只草草看了一眼,没有停歇,扭头又跑了。
“快、快追!”
“追!”
父子两个摔得狼狈,从竹竿子堆里爬起来的时候见秦般般已经跑出去好远了,又赶忙爬起来追上去。
“贱丫头!跑什么跑!给老子站住!”
“站住!你他娘坏老子的好事!现在还敢跑!”
父子两个骂骂咧咧追上去,秦般般虽然先跑了出去,可体力、速度都比不上两个常年往山里扎的汉子,还没跑出巷子就要被撵到了。
但秦般般早有准备,她一边跑,一边扯开了那包石灰粉,猝不及防回头撒在二人脸上,灰白的粉尘扑了满天。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他娘的,死丫头!你别给老子抓到!老子非得让你吃吃苦头!”
“爹……你没事吧!眼睛还能睁开吗?!”
“别管老子,追人啊!还不快去追人!”
父子俩怒嚎的功夫,秦般般又扭了头,飞快往前跑。
出了巷子,再往前几十步就是小渡口,可那里有一坡往上的石阶,后面还有人追着,以她的体力只怕跑不过!
那还能怎么办?
右转有集市,那里人多,到了集市这刁汉或许就不敢闹事!可这也是赌旁人是不是好心,要全是看热闹的,没人愿意管闲事,那也麻烦!
左边是白马桥,白马桥和衙门隔着一条街,偶尔有捕快巡逻,要是运气好或许能撞到……可要是运气不好呢!她也没力气跑过一条街直接去衙门求救啊!
诶,不对……白马桥!
何家镖局不就挨着白马桥吗!
也就一瞬间的功夫,秦般般脑子里已经想过好几个主意,最后当机立断转身跑上桥,直接朝着何家镖局去了。
过了桥就是何家镖局,近得很,秦般般一路跌跌撞撞跑过去,远远就看见镖局的大门敞着,还能听见里头喊着“一二”“一二”的口号声。
“陈三喜!”
“陈三喜!”
她一边喊一边跑了进去,裙摆飞扬,兜头撞在一个年轻汉子身上,正是听到声音跑出来查看的陈三喜。
她身后还跟着那个卖药的汉子,他压根没注意这是什么地方,也没抬头看看门上的牌匾,后脚就跟着跑了进去。
“你个死丫头!你以为你往这儿跑就……”
他一边骂,一边闷头闯了进去,入眼就是一块宽敞的院子,院子里站了二十几个年轻力壮的高大汉子,正赤着上身打拳、练武,汗津子淌了满身。
汉子:“……”
好家伙,这块头、这肌肉,好像能用胳膊把他的脑袋夹碎。
卖药的汉子咽了一口唾沫,冲着一群镖师干笑两声,呵呵道:“走、走错地儿!走错地儿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一边走,一边悄悄往外退,刚退出两步就发现背后也被两个镖师堵住了。
汉子:“……”
陈三喜也惊讶,他方才听到秦般般的声音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又怕真是她,还是出来查看了,还没走出院门就被冲进来的年轻女孩儿撞了个满怀。
秦般般一见陈三喜才松了一口气,立刻躲到他身后,刚刚强撑的胆子顷刻散架,这时候才发觉腿软、身子发虚,脸上也冒了汉,一股冷意从脚底往上窜,连伸出来指着人说话的手都止不住在发抖。
她说道:“他、他一直跟着我。”
陈三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青年汉子已经被自己的师兄弟团团围住,又紧张又怕,也开始滴汗了。
汉子干笑两手,摆着手说道:“……哈,误、误会,都是误会。”
第163章 府城市井63
卖药的汉子开始号丧, 但陈三喜的视线压根不在他身上,只直勾勾盯着秦般般。
见着了陈三喜,秦般般缓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 呼吸渐渐平缓, 人也冷静下来,只声音还忍不住发着轻颤。
“我是在杏林街的药铺遇到他的,还是两个人,应该是一对父子。他们到药铺卖假药, 被我拆穿就怀恨在心,一路跟着我, 也不知想做些什么勾当!”
陈三喜听到后面稍稍眯了眯眼睛, 不着痕迹看向瑟缩在后面的青年汉子, 那汉子还尴尬无措地举着手,一口一个“误会”。
院子里的镖师也有认识秦般般的,也是常去回春医馆看伤、买药认得的,自然更信秦般般,更别说她看起来还和自家兄弟是熟识。
一听这话, 其中一个大块头的镖师抬脚就踹了上去, 直接把卖药汉子踹翻在地, 甩了把脸上的汗才骂道:“呸!不要脸的狗玩意儿, 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还卖假药!”
这现成的人肉沙包, 可比打木桩子舒服!
见他踹了一脚, 又骂了两句, 其他镖师也围了上去,你一拳我一脚往他身上招呼,揍得他哭爹喊娘, 还有人听秦般般说外头还有一个被石灰粉糊了眼睛的老汉,也叉着腰跑出去找人了。
打架揍人的场面可不好看,秦般般只见一个沙包大的拳头砸在青年汉子的脸上,腮帮子的肉抖了抖,口水都喷了出来,又吐出一口血沫子,咳出两颗牙。
秦般般:“……”
注意到秦般般身子轻抖了抖,陈三喜不着痕迹往一侧挪了一步,把揍人的画面挡住。
外头动静大,惊动了里头的人。
没一会儿,一个穿着单衫,体格健壮的中年男子大步流星走了出来。
这人就是何家镖局的主人,何宽。
何宽走了出来,看着乱糟糟的院子皱眉,问道:“怎么回事啊?闹哄哄的!让你们练功,你们怎么打起来了!”
最先出手的镖师立刻开口解释,其余人也散开了些,把倒在中间的父子两个露了出来。
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何宽看一眼父子两人,啧啧两声,眼里流露出厌恶、鄙夷。
他又看向躲在陈三喜身后的秦般般,一张严肃冷酷的络腮胡子脸挤出笑容,生硬地笑了起来:“这就是秦丫头吧?哎呀,我之前就听三喜提过你!”
“诶……你们这帮臭小子!没见这儿有姑娘家呢?一个个赤着身子像什么话!身体太好了,才三月就敢赤膊打拳!得给老子滚去穿衣裳!”
他骂了一通,这帮子年轻镖师才像是忽然惊醒过来,搓着胳膊四下找衣裳,慌慌张张往身上套。
人是散了,门也没人堵了,但卖药的父子两个半死不活倒在地上,也没了力气跑起来逃命。
陈三喜也赤着胳膊呢,他后知后觉开始脸红,一直落在秦般般脸上的视线慌忙移开,完全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偏偏这时候有人朝他递帕子,还嘿嘿傻笑:“喏,赶紧擦擦汗,一身的汗臭味,别熏着人家秦姑娘!”
说话的正是那个最先踹人、骂人的大块头镖师,性子率直粗莽,想什么说什么。
但陈三喜耳朵通红,忍不住踹了他一脚,低骂道:“你闭嘴!”
骂完他才背对着秦般般,手忙脚乱地穿衣裳,慌慌张张地系带子。两条柔软衣带,明明简单打个结就好了,但他的十根手指却像干硬的树枝般不能弯折,磕碰半天也没系上。
看徒弟这糗样儿,何宽觉得好玩,乐呵呵又看了半晌。
最后他才对着秦般般摆手说:“去正堂坐坐吧!我闺女也在大堂玩,你们女孩儿一块儿有话说!这里的事你不要担心,我喊两个人把这对父子押到衙门去,卖假药还蓄意报复,够他们吃一壶了!”
“你放心吧!叔在衙门有熟人,保管这俩混蛋进了衙门只能横着出来!”
何宽是从军中退伍,也有些人脉关系,大事管不了,但这样的泼皮无赖还是能找着人帮忙给教训的。
秦般般本想婉拒何宽的好意,可听到一半又意动了。
何镖头的女儿?不就是陈三喜之前念叨的小师妹?
秦般般咬了咬唇,冲何宽腼腆笑道:“那就麻烦何镖头了。”
何宽大手一挥,哈哈笑道:“不客气!你和我徒弟是同乡,那都是一家人,你喊我何叔就好了!你这丫头有本事,上回让三喜带回来的药酒效果可好了,我捈了两次腰就不痛了!”
秦般般谢了两句,又悄悄看一眼还在和衣带做斗争的陈三喜,转身朝大堂去了。
她就是略坐一坐,可不是非要看陈三喜的小师妹!
大堂的门敞着,里头空荡荡,出了几把必备的桌椅,并没有其他物件,打扫得倒是很干净,地上不见一丝灰尘。
秦般般走了进去,没看见人,更没看见什么小师妹。
她到底不是何家镖局的人,见堂内无人,她不敢久待,动作也有些拘谨,提着声轻轻喊了一句:“有人吗?”
人没看到,但还真听到一丝动静,窸窸窣窣的。
秦般般顺着声音下移视线,看到遮了桌布的大方桌子下爬出一个穿着嫩黄色裙子的小姑娘,四五岁的年纪,头上扎着冲天小辫,用红绳绑着。
“诶?”
小丫头看见秦般般,眼睛都亮了,哒哒哒跑到她身边,贴过去蹭了蹭秦般般的胳膊:“漂亮姐姐!你是谁家的漂亮姐姐啊!”
秦般般:“……”
秦般般愣了,她也不是个傻的,呆怔片刻就反应过来,从前只怕是自己想多了,陈三喜的小师妹,就真是“小”师妹!
小丫头长得白嫩,小圆脸,一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长睫毛扑闪扑闪,脸颊两边晕着一团红,瞧着就很好摸。
秦般般不自觉蹲下去与她视线齐平,连声音也不自觉放柔放缓,控制不住地夹了起来。
“那你是谁家的小乖乖啊?”
小丫头瞪着一对圆眼,张嘴答得正儿八经。
“我是我爹家的,我娘家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哒哒哒跑到桌子边,踮脚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出来,朝秦般般大方伸手。
“漂亮姐姐,芽芽请你吃!”
送的是酥祥斋的梨泥糕,陈三喜之前说过,何家的小师妹最喜欢吃酥祥斋的糕点。
秦般般没有同小丫头客气,接过了糕点,又反手从小挎包里摸出一把裹了油皮纸的小糖果。
这些都是柳谷雨做的,平日也分给家里人随身带着解馋。
“那姐姐和你换!姐姐这个糖是水果味的,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小丫头的父母大概是教过她,不能随便收陌生人的吃食,所以方才还笑嘻嘻的芽芽不动声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眼巴巴瞅着秦般般手里的糖,却没有接。
“你们原来在这儿啊。”
身后突然传来陈三喜的声音,一大一小两个姑娘扭头看过去,见陈三喜走了进来。
他急急走过来,看一眼芽芽,又看一眼秦般般,解释道:“这是我师父的女儿。”
何宽近四十岁,也难怪秦般般之前下意识以为这位“小师妹”应该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哪知道竟是个四五岁的小丫头。
似看出秦般般的疑惑,陈三喜一把抱起小丫头,又说道:“我师父从军十多年,是退伍回乡后才娶妻成家的,那时候都已经三十多岁了。”
说完,他又看向小丫头,对着她轻声哄道:“这是般般姐姐,姐姐给你的糖就收下吧。姐姐家还有一个哥哥,做糖可好吃了,你尝尝看,肯定喜欢的!”
哪怕是陈三喜这样冷面的人,对着软乎乎的小姑娘说话也不由放柔了嗓音。
小丫头收了糖,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小心翼翼收进衣裳兜兜里,然后朝秦般般伸胳膊。
“要漂亮姐姐抱!”
乖巧可爱的小孩儿,在哪里都是讨喜的。
秦般般立刻接过去,又对着陈三喜打趣道:“从前在村里,你见了那些淘小子都躲着走,还真没见过你哄孩子呢。”
陈三喜干笑着摸后脑勺,脸上的红晕散了,但耳朵还是滚烫滚烫的。
外面的事情应该已经解决完了,没多久何宽也大步走了过来,进来就看见自己的小棉袄在秦般般怀里,忙伸了手喊道:“哎呀,秦丫头!你别抱了,这闺女又沉了,抱着可累手了!给我吧!”
说着,他就伸手把小姑娘抱了过去。
没有女子喜欢听到“胖了”“重了”“沉了”之类的字眼,四五岁的小姑娘也不喜欢!
芽芽高高翘起嘴,在老父亲怀里一个劲儿蛄蛹,一会儿蹬腿,一会儿后仰,一会儿撅屁股,狠狠闹了一通,连练过武的何宽都抱不住了,只得把滑溜的小丫头放下来。
脚底板挨着地面,她立刻哒哒哒朝后院跑了去,一边跑一边喊:“娘!阿娘!漂亮姐姐给芽芽好吃的果子糖!”
个子不大,跑得倒像只兔儿般飞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人影。
何宽拍拍手,尴尬笑了两声,又拍了陈三喜的肩膀两下,喊道:“这还是秦丫头第一次来咱镖局呢,带她到处转转啊!”
盛情难却,秦般般只好尴尬地跟着陈三喜在镖局转了一圈。
说实话,真没什么好逛的,还不如去前院练武场看汉子们打拳、比斗。
因着是镖局,也没什么特别的装潢,院前院后都布置得简单,种花种菜更是没有,每间屋子也都一样。
嗯?
秦般般也不知看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喊住陈三喜。
“那是你的屋子吧?”
陈三喜也停了下来,顺着秦般般指的方向看了去,眉毛轻挑,惊讶问道:“你怎么认出来的?”
秦般般笑了两声,声音轻快悦耳。
“那门前挂了一串松果,和你在村里的屋子一样。”——
作者有话说:松果这个点我其实很早前就写过,算是埋得比较早的没那么重要的小伏笔。
第164章 府城市井64
松果?
陈三喜还愣了一瞬, 也看向秦般般所指的房门。
刚开春,几间门前都贴了春联和红福字,也包括陈三喜这间。他从前一个人住在村里时从不贴这些, 大概是到了镖局, 有师父、师娘、小师妹,还有一群差不多岁数的兄弟,跟着一块贴了春联。
门侧还钉了一枚小钉子,挂上一串干松果, 用红绳绑在一起,就挂在红艳艳的春联上面。
秦般般笑着走过去, 伸手戳了两下, 戳得那串松果左右晃荡。
她问道:“你这么喜欢这串松果?还从村子里带出来了?”
陈三喜也不知想到什么, 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去看秦般般戳弄的松果。
他小幅度点点头,没有说话。
看来这是小秘密了,秦般般也没指望非得问出来,她轻笑了两声, 晃着头说道:“我得回去了, 天色不早了, 再不回去家里人要着急了。”
陈三喜忙道:“我送你回去吧。”
秦般般本想拒绝, 可她刚被心怀不轨之人尾随,虽然现在平复了紧张的情绪, 可若是再一个人走在小巷里只怕又要心惊肉跳了。
她点点头, 应道:“也好, 顺便到我家吃饭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镖局,坐船到了果子巷。
春雨不绝,连丹水河都涨了, 原本清亮的河水也因为连日下雨变得浑浊。
*
“般般!你可回来了!我都打算让你哥出去找你了!”
进了家门,还系着围裳的崔兰芳急匆匆走了出来,拉着秦般般左右看了一圈,确定了自家女儿是全须全尾回来的才放心下来。
她松了一口气,缓过气儿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陈三喜。
“三喜也来了!”
崔兰芳惊喜道。
秦般般挽住娘亲的胳膊,拉着人往屋里走,陈三喜沉默着跟在后面,进屋就看见秦容时也在。
秦容时拿了伞正要出门,似乎是真打算出门寻人。
他见着妹妹和陈三喜是一起回来的,不由蹙了蹙眉毛,询问道:“怎么回事?路上遇到事儿了?”
秦般般本来没打算说,怕惹得崔兰芳担心,但自己二哥都问了,她又不会撒谎,只好扯着两缕头发小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
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到药铺买药,然后遇到卖假药的骗子父子,拆穿骗子后被记恨尾随,心慌之下跑到何家镖局……
崔兰芳听得胆战心惊,脸都吓白了,又抓着秦般般看了一圈,着急问道:“般般,那你有没有事?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崔兰芳吓坏了,拉着秦般般从上到下看了一圈。
秦容时自秦般般开始说话就皱了眉,听到最后眉头也没有松开,却还是朝陈三喜颔首道了谢:“这次多谢你了。”
崔兰芳也回过神,终于想起了还站在院子里的陈三喜,也连忙冲着他连连道谢:“是啊是啊,三喜,这次多亏有你!待会儿留下来吃饭,婶子今天做了猪肚鸡!”
说完她又看向秦容时,朝他抬了抬下巴又说道:“你出去瞧瞧,谷雨怎么也还没回来。”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食肆里客人很多,所以柳谷雨也还忙着呢。
秦容时正担忧那头,本来也打算出门寻人。
他出去接柳谷雨,崔兰芳和秦般般收拾了桌面,把今晚的饭菜都摆了出来。
甫一打开砂锅锅盖,腾腾白汽就扑了出来,随之一起冲到鼻子下的还有香喷喷的汤香肉香。猪肚鸡汤汤底醇厚,汤色油亮澄黄,几颗红枸杞漂在其中,更添卖相。
还有一大盘春笋、蒜苗炒得回锅肉,五花肉切成薄片,先下锅煸炒,把肥油炒出来,肉片也变得透明发亮,然后加葱姜、蒜头、红辣子,被肉油的香气一激,味道更丰富有层次,最后倒焯过水的笋片、蒜苗,加上盐巴、酱油,一盘回锅肉就出了锅。
凉拌的莴笋丝,也不用放太多作料,舀一勺蒜泥、一勺辣油,再加上芫荽、葱花,再拿热油一浇,淋上香醋、麻油、酱油,抖一勺盐,一盘简单的凉拌菜就好了,很是酸辣爽口。
春天韭菜、荠菜、蕨菜、香椿等菜最多,今日还炒了一盘香椿鸡蛋,鸡蛋焦黄,闻着就是开胃。
若是一家四口,这四个菜已经尽够了,但家里不是来了客?
崔兰芳只怕招待不周,又感激陈三喜的帮忙,趁着柳谷雨和秦容时还没回来,又赶忙添柴烧火加了两个菜。
煮了一截辣味的香肠,又切了一块腊肉,做了个蒜苗炒腊肉。
饭菜都准备齐全了,也已经摆上了桌,就等着秦容时和柳谷雨回家。
陈三喜想帮忙,却被崔兰芳撵了出去,说他是客人,哪有让客人进灶房帮忙的道理。
他闲得没事做,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葡萄架下,左边趴着一只大狗,右边懒洋洋躺了两只猫。
秦般般那头忙完了,解了围裳走出去,边走边问:“你看什么呢?”
听到声音,陈三喜连忙站了起来,又指了指地上的葡萄苗,问道:“看起来好像……呃,不太好的样子。”
原来是在看葡萄苗啊!
秦般般叹了一口气,站在陈三喜身边,也跟着看了两眼,说道:“哎,幼苗太脆弱了,近来雨水又多,可不就淹坏了。”
“哎,看来是我家和葡萄没缘分,我原本还想着过两年葡萄站起来了,请你吃果子呢!”
听到秦般般惋惜的话,陈三喜却说道:“可能是种子不好,等我下回再给你寻好苗子。”
秦般般歪了歪头,问道:“你又要送镖?”
陈三喜先是摇摇头,顿了片刻又点头,回答道:“这个月镖局还闲着,但下个月接了单子,要送几箱货到澜州。”
秦般般蹲下去,将漂亮长毛的三花抱起来,摸摸它顺滑的毛。
又问道:“澜州?那在什么地方?”
陈三喜摇摇头,回答道:“我也没去过,听说在南边。”
秦般般来了兴趣,又好奇问道:“送镖危险吗?会有话本子里写的匪寇吗?”
她从前有段时间迷上了话本子,最爱看侠士擒匪的故事。
陈三喜侧目看了看她,见年轻姑娘的眼睛里亮晶晶的,显然是好奇又兴奋。
押镖来钱快,这两年陈三喜也攒了不少钱,但来钱快的活儿自然不轻松。
他怕吓着秦般般,只简单说道:“治世太平,大匪少见,只偶尔会遇到小山匪,但也不成什么气候。何家镖局有些名气,送镖时只要插上镖局的镖旗,路上也没什么小匪敢拦路。”
但也不是没有,押镖太多,路上总能遇到突发情况,匪寇也是遇到过的,要是打起来,刀剑无眼也总有受伤的可能。
除此外,冬日押镖过山,遇到雪天封路也很危险。有次押着货翻山越岭,山路崎岖,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又是大雪天,险些就翻了车。
还有次是夏天,偏遇到雷暴雨,又是走的水路,黑云压下,狂风不止,好像能把大船掀得翻个面儿!幸好那次请了行船的老手,不然也很危险。
不过这些陈三喜自然不敢告诉秦般般,她是好奇惊讶,可要是真说了,就不是惊讶,只剩惊吓了。
恰是这时候,院外响起了柳谷雨的声音。
“般般!”
他显然也从秦容时那儿听到了秦般般的事儿,人还没进来就先喊上了。
秦般般本就弯起的唇角翘得更高,她飞快把怀里的大猫送到陈三喜手里,又扭身小跑着迎了出去。
陈三喜抱着猫转过头,看着姑娘飞奔出去的背影,蓝紫色的裙裾飞扬,像一朵朵盛放的鸢尾花。
“喵——喵呜——”
蓦地换了个人,抱得还不舒服,身体也不够软。
就连优雅好脾气的三花也不高兴了,扬起漂亮的猫脸看陈三喜,日色昏暗,一双猫眼却圆亮有神,泛着琉璃光。
它抬爪垫拍拍陈三喜的手背,冲着他喵喵呜呜批评了一通,然后轻跳到地上,领着懒洋洋趴地上的崽儿进了屋子,规规矩矩蹲坐在猫碗前,等着开饭。
大猫有抓老鼠的本事,但它养的人做饭很好吃,它偶尔也蹭蹭人的饭。
它慢悠悠伸爪子舔了舔,然后冲着笑眯眯的崔兰芳拉长声音“喵”了一声。
“哎呀!险些把你们忘了!有!都有!特意留了没放盐的猪肚和鸡肉,现在就给你们倒!”
再看秦般般和柳谷雨,两人可算说好了,柳谷雨也像崔兰芳那样拉着妹妹好好检查了一通,见她身上没伤才真的放心了。
他还嘀嘀咕咕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卖假货还敢找茬!报官了吗!这样的就该抓进去打顿板子!”
秦般般忙说:“已经送官了!”
陈三喜也点头道:“我师父已经让两个师兄提了他们去见官,挨板子、蹲大牢都是少不了的。”
柳谷雨听此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陈三喜笑道:“三喜,这次多谢你了!还得谢谢你师父、师兄!我明日多做些吃食,送到何家镖局去,也得好好谢谢你师父!”
这些礼数自然少不得,崔兰芳也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应该的,应该的,我明天亲自去送!可得好好谢谢他们!”
陈三喜拒绝不得,又被拉着进屋吃饭。
“走走走,吃饭吃饭,娘做了猪肚□□!我在院子就闻到了!好香啊!”
“还是按着你教的法子炖的!能不香吗?”
“快吃快吃!多吃菜,多喝汤!”
……
墙根处的猫儿也吃完了,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灶膛前,慵懒趴下,还未完全熄灭的炭火烤得一身毛暖烘烘的。
两只小的还吃着,似乎总觉得对方碗里的更好吃,吃着吃着就交换了位置,两条毛茸茸长尾巴在空中相交,比划出一个“心”的形状。
第165章 府城市井65
四月, 今日难得是个晴天,金灿灿的阳光驱散了阴沉低垂的灰云,天蓝如洗, 只偶尔能看见两团松散如新棉的白云。
阳光照下, 把湿了好几天的青石地板晒干,猫缩在家里躲雨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出来了。
果子巷,秦家小院里飘起灰白色的炊烟,隐隐还能闻到米面的香气。
“柳哥, 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你先做着, 我去看看灶膛里的火。”
灶房里传出柳谷雨和秦般般的声音, 原来是般般在贴饼子, 喊了柳谷雨帮忙。
蒯出一坨白花猪油润锅,刷出一层油油润润的油,热锅润油,然后煎贴饼子。
有苞谷面、荞麦面揉出的面团,揉成一个个面剂子, 然后用擀面杖擀成一个个巴掌大的薄饼, 待锅润好就能往锅壁上贴了。
加了猪油贴出来的饼子格外香, 也不用加太多东西, 撒上一把盐,抖上几颗熟芝麻, 做出来的饼子又香又脆, 什么味道都好吃, 若有条件还能夹着咸菜、酸萝卜一块吃,一趟能吃四五张。
苞谷面做出来的饼子是金黄色的,看着就很有食欲, 焦香酥脆,里面却是松软松软的。荞麦饼子颜色要深一些,但是荞麦的香气也足,苞谷饼的味道是偏清香,荞麦却是淡淡的麦香,若是加上红糖,做成红糖荞麦饼,那味道又不一样了。
但陈三喜不爱吃甜的,所以秦般般也没有放红糖。
是了,这饼子是做给陈三喜的。
自上次的事情之后,两个年轻人的关系更近了些,就连秦容时也看他顺眼许多。
陈三喜给小师妹买零嘴,偶尔也会买些秦般般爱吃的糕饼。般般隔三差五会去镖局,但陈三喜一般都忙着操练,也没有时间招待她。
一来二去,秦般般倒是和何镖头的小女儿芽芽混熟了。
如此过了一个月,也到了陈三喜押镖出城的时间。
出远门自然要带些干粮,般般就给他备了些。
除了薄饼,还摊了一些厚饼子,和面时加上葱子、鸡蛋,抹上香油,撒上芝麻,烙出来的饼子也是油润润的,刚出锅时最好吃!
秦般般原本还想包上肉馅,但添了肉就不耐放,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除了这些,她还做了窝头、馒头、葱香花卷、苦菜包子……已经堆了满满两大筲箕。
柳谷雨打趣道:“般般,哪用得着做这么多!三喜也只有一张嘴,吃不过来的!”
般般的耳朵尖有些发红,却还是大方笑道:“他一个人吃不完,可路上还有别的镖师啊!何叔说了,他这次不跟着一起去,都是陈三喜带人送镖!这还是他第一次带人出去呢!”
也是赶巧,镖局前后有两个单子,何宽带了人送大镖,这个货物少些的交给了陈三喜。
陈三喜是他最后收的徒弟,但何宽却最喜欢,觉得这孩子有胆量,敢拼敢闯,和他年轻时是一模一样,就把这个锻炼的机会给了他。
正说着,崔兰芳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把竹扫帚。
“这天真是有病,说变就变!刚刚还大太阳呢!说下雨就下雨了!”
她进来得及时,但发梢还是湿了一截,和她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一群猫猫狗狗,此刻都趴在檐廊下躲雨。
这天气怪得很,前一刻还是蓝天白云,暖阳高照,没一会儿就刮起了邪风。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乌云黑沉沉压下来,立刻就泼起了雨,屋外哗啦哗啦响着,把好不容易晒干的院坝浇了个透湿。
院里有一棵樱桃树,被雨水浇得没精打采,崔兰芳前不久还在念叨,说雨水不停,樱桃又是最娇气的,今年怕是吃不到新鲜的了。
柳谷雨也皱起眉,朝外走了两步,自言自语道:“二郎还没回来呢。”
今日休沐,但秦容时又去了书院,想来是看天气好,就在藏书楼多留了一阵,哪知道这雨说来就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柳谷雨说着就四处找伞想要出门,还没找到先听见院外响起两声犬吠。崔兰芳和秦般般出门一瞧,正是秦容时回来了。
见着人,吠叫的狗子也住了嘴,甩圆了屁股在檐廊下蹦跶,尾巴舞成陀螺。
“回来了!回来了!谷雨,二郎回来了!不用找伞了!”
崔兰芳朝屋里喊了一声。
柳谷雨听到声音,朝外探出半边身体,果真看见秦容时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绿衫白衣,一手提着书箱,一手撑着一把素面的油纸伞走进来,瘦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杆,惨绿的衣裳衬得腕骨白皙。
人倒是没淋着,可雨大,潲得衣摆湿了一团,那片衣裳颜色都要更深些。
秦容时没有立刻说话,先快步上了檐廊,收伞,抖落了伞面的雨水,又抽空回头看柳谷雨。
柳谷雨站在灶房门口,歪头看他,单手扶着头上歪歪斜斜的斗笠。
他身上还穿着蓑衣,那蓑衣很大,把人上上下下罩得严严实实,两只手看不着,脚背也看不着,只能看到一张脸,衬得脸也小了。
看见秦容时,柳谷雨眼睛一亮,伸开胳膊就扑了上去,像一只上下扑腾的扑棱蛾子。
“你回来了!”
秦容时没忍住,盯着人笑出了声。
秦容时:“你穿成这样是要做什么?”
柳谷雨把斗笠扶正,秦容时又把他歪着的脑袋扶正,含笑看他说话。
“下雨了!我准备去接你啊!”
扑棱蛾子扑腾得更开心了。
秦容时:“……”
秦容时抿了抿唇,终是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
扑棱蛾子:“……你笑什么?”
秦容时没有回答,伸手把他头上的斗笠取下来,又去解他身上的蓑衣,一边忙活一边说道:“这蓑衣你穿有些大,不合身的蓑衣不防雨,下次再买个小些的。”
柳谷雨撇撇嘴,却没再继续问,而是摊开手让秦容时给他脱蓑衣。
崔兰芳看着两个孩子感情好,她也高兴,推着秦般般回了灶房,把檐廊下的位置留给了两人。
解蓑衣、斗笠的时候,不小心蹭得头上的抹额偏斜了。
“我给你重新系一遍。”
秦容时垂着视线看他,说话的声音微微沙哑,柳谷雨听着不对劲,想要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却已经被秦容时单手反扣上后颈。
他只得保持姿势不变,疑惑问道:“系什么?”
柳谷雨还没反应过来呢,也没发现自己的抹额歪了。
但下一刻,额头上一凉,是那条抹额被取了下来。
秦容时贴他更近,几乎是胸膛贴着胸膛,捏着那条抹额在他额头上比划,唇鼻喷出的温热气息全散在柳谷雨脸上,激得人面颊发热。
抹额两端绕到脑后,两手也环了上去,远远看着就好像柳谷雨被他圈在怀里。
手指飞快绕着抹额在脑后打了结,温热的指腹擦着耳廓垂下,随即是秦容时低沉的声音。
“好了。”
柳谷雨咳了一声,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可稍稍抬脚就抵到墙壁了。
他莫名觉得耳热,尴尬地伸手摸抹额,开始话不过脑,想到哪儿说哪儿了。
“你说这个戴着像不像在坐月子?”
秦容时:“……”
秦容时罕见地沉默许久,他盯着柳谷雨看了好一阵,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深沉得像藏了一团乌云,里头裹着狂风暴雨。
到最后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没有接柳谷雨看似戏谑的话,但还是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柳谷雨发红的耳垂,低声说道:“进屋吃饭吧。”
说罢,他率先进了灶房。
柳谷雨:“……”
回过神的柳谷雨恨不得转头撞墙!
他忘了!
在这儿,秦容时是真能让他坐月子!
穿越好些年了,他还是没习惯这具能生孩子的身体。
柳谷雨摸着肚子想。
“谷雨!快进来吃饭吧!”
撞到一半就听到屋里崔兰芳在喊人了。
柳谷雨搓了两把发红的脸,又揉了两把耳朵,“诶”了一声小跑进屋。
饭菜已经摆上桌,几人都落了座,炒了几个简单的小菜,再有一盘是秦般般今天烙的饼子、包的包子。
秦容时坐在柳谷雨对面,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碗,瞧着是正在喝汤。
秦般般拉着柳谷雨坐下,也给他倒了一碗汤,说道:“刚熬好的红糖姜汤,柳哥,你也喝一碗暖暖肚子。”
一人喝了一碗姜汤,开始吃饭。
秦容时看着桌上的饼子、包子,又见案板上的筲箕里还放了好多。
他奇怪问道:“怎么摊这么多饼子?”
秦般般没回答,难得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还是崔兰芳帮着回答道:“是给三喜准备的,他明天就要出城去送镖了,得走远路,般般就给他准备了一些干粮。”
某个做兄长的警铃大作,连脊背都不自觉挺直了,眉间稍稍蹙起。
若只论人,陈三喜是个很不错的汉子,虽不爱言语,但为人好,又勤快能干,能吃苦,有上进心。
村里人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别说到府城打拼了,只说到镇上、县上都不敢,他敢出来搏一搏,只这一点在秦容时看来就是个人物了。
可就事论事,若再扯上他妹妹,他就不太乐意了。
秦容时一边蹙眉,一边拿了包子啃。
苦菜肉馅的包子,剁得细碎,还拌了野葱和鸡蛋,加上蒜水、盐巴、酱油、香油、椒粉,和馅包出来的包子又香又鲜。
这么好的味道,全是给陈三喜准备的,秦容时更不乐意了!
不乐意的秦容时,心情不错的柳谷雨,藏着心事的秦般般,傻乐呵的崔兰芳,一家人各怀心思吃了饭。
次日清晨,江宁府城门外。
仍是淅淅沥沥的雨,但比起昨日小了许多,清早的太阳也出来了,是个难得可见的太阳雨。
秦般般挑了一套漂亮衣裳,是上个月新买的裙子,明艳的杏黄色,绣着大片金灿灿的菊花,又梳了时兴的头发,插上嫩黄的绢花和珍珠对簪,系着杏黄发带。
鹅蛋脸,远山眉,撑着一把纸伞从雨幕中穿过,如一卷泼墨画中走出来的仙。
陈三喜押着几车货,和十多个弟兄骑在马上,见秦般般走过来,他立刻翻身下马迎了上去。
身后几个弟兄还“哦豁”着怪叫几声,你看我,我看你,傻乐一阵。
伴随着身后的几声怪笑,陈三喜同手同脚走了过去,盯着秦般般看了半天,冷不丁冒出一句:“你今天真漂亮。”
秦般般:“???”
陈三喜反应过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移开视线又找补道:“你、你怎么来了?”
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他早猜到秦般般会来,这才在城门口等着。
秦般般轻笑了两声,又把挽在胳膊上的竹篮子递过去,掀了白布给他看准备的干粮,说道:“给你准备了些吃食,留着路上吃。”
“这是饼子,这是馒头、包子,包子是苦菜肉馅的,不耐放,得先吃。”
“这个罐子里装的是面粥,是用粳米、豆子煮熟了磨成粉,放上三两个月都不成问题!要吃时就用开水冲开,和米糊一样,路上吃饭不方便,你就冲一碗配着饼子吃。”
“我准备得多,吃不完就拿给你师兄弟分。”
陈三喜接了过去,小声道:“吃得完。”
他把干粮小心翼翼收到车上,又回头看了秦般般一眼,说道:“走了,到了澜州我再帮你问问有没有葡萄苗。”
秦般般点头,看着陈三喜翻身上马,却扯了缰绳没有立刻走。
他又回头看向秦般般,踌躇许久还是说道:“般般,等我这次回来,我有事想同你说。”
秦般般冲他笑着点头,说道:“去吧,路上小心。”
得了话,陈三喜这才扯了缰绳走回押镖的队伍中,左右两个师兄蹭过来,嬉皮笑脸打趣了两句。
陈三喜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冷脸,任人调笑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出发。”
他检查了镖旗,一蹬马镫,扯了缰绳就要驭马。
走前又一次回头望了秦般般一眼,她撑着伞站在初晨的霞色中,杏黄明艳的衣裳,一身光彩袭人。
她今天真的很漂亮。
第166章 府城市井66
“今日的土鸡怎么卖的?”
菜市有城外的农家人捆了鸡来买, 公的母的,绑了两只爪子塞在鸡笼里,咯咯哒哒叫着, 公鸡羽毛艳丽, 鸡冠也鲜红,麻黄母鸡个大,瞧着也是肥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