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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29497 字 3个月前

尹莫拿起筷子,淡淡地说:“你们警察,办案不讲科学吗?”

岳迁:“……”他穿越前穿越后都讲科学!居然被一个号称看得见“脏东西”的人质疑不讲科学?

面吃到一半,岳迁脆生生地嚼着老板送的泡萝卜,给尹莫安利,“这个好吃。”

尹莫夹的时候筷子停顿了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经常吃这个吧?”岳迁问。

“嗯?”

“我看卫婶在做这个,安修没拿给你?”

尹莫点头,“拿了。”

岳迁说:“你们两家,关系一直这么好啊?”

尹莫说:“被排挤的,通常会抱团取暖。”

岳迁又看了尹莫一会儿,“行了我也不跟你东拉西扯了,昨天我去过你家。”

尹莫的眉梢稍微抬了一下,“所以?”

“虽然没看到你,但看到你的车了。”岳迁说:“你家里没开灯,你回来,但没有回你自己家,去了安家。”

尹莫说:“拿点货,顺便赶个工。”

岳迁说:“但我后来又绕到你们家附近时,你已经走了,安修蹲在巷子里,看着有些古怪。”

尹莫皱了皱眉。

“他以前也这样吗?你这个老板是不是训了他啊,你人都走了,他还蹲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尹莫说:“可能是累了吧。”

“我理解你们所谓的抱团取暖,你刚才问为什么不去派出所做笔录,因为我想给你空间。”岳迁正色道:“安家的事,有什么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不远处的马路响起货车摁喇叭的声响,出了个小车祸,有人正在吵架。尹莫没有避开岳迁的审视,岳迁越是盯着他,越觉得视线消融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安修和卫婶,以前受了很多罪,他们的痛苦基本都是村里人造成。”尹莫问:“你们排查时,有村民提过吗?”

岳迁来之前反复看过排查记录,关于安家的部分不多,安修的父亲因为帮尹家做白事,被村民所厌恶,他患病死了之后,安家的顶梁柱算是塌了,安修从小体弱多病,卫婶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妇人,村里人瞧不起他们,说他们是丧门星,他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

但安修的苦和尹莫又不一样,村民欺软怕硬,不敢真正招惹到尹莫这种会邪术的小孩身上,至于安修,这不过是个不吉利的小孩,当面骂几句的事不少。

更严重的,村民也没人提及。

“他们连自己做过什么事,都忘了吗?”尹莫冷笑,“周苍索呢?有没有提过安修和卫婶。”

岳迁立即说:“周苍索和安家发生过什么?”

尹莫说:“安修他爸去世时,安修还小,卫婶也就三十多,孤儿寡母,没人护着,嘉枝村这种地方,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岳迁精神一紧,“你是说卫婶被……”

“起初只是语言上的轻薄,一群结了婚的,有孩子的男人,干完活就在安家门口,说些荤话。卫婶年轻时挺漂亮,她出门买点东西,周围也是那种声音。不止男人,还有女人。女人们恨她招惹自家男人,骂她是贱.人。”

岳迁从未听任何村民提起过,哪怕是老岳也没有说过。

尹莫接着说:“也就刘珍虹帮她骂过那些村民,没人敢惹刘珍虹,但刘珍虹也不是随时都能护着她。有一年,卫婶出事,安修一个人住,因为害怕,深更半夜还来找过我。你明白吗?那时他那么小,居然会到我家来找我。”

岳迁说:“那他遇到的一定是比你家更可怕的事。卫婶出事是怎么回事?”

尹莫沉默,仿佛在考虑。岳迁也安静地等待。

“有村民强.暴过卫婶,而且不止一个人。”尹莫说。

岳迁已经猜到这个答案,“是哪些人?”

尹莫说:“我不确定,我没有亲眼看到,村里没有人谈论这件事,安修来找我,说妈妈快要死了,他提到的几个人里,有周苍索。”

岳迁感到喉咙干哑得厉害,连忙喝了一口豆浆。“后来呢?没人追究这件事?”

“有啊,那些男人的老婆,来找卫婶闹过,但没什么太大的动静,我猜,一个是家里男人不让,一个是那本来就是丑事。”尹莫说:“你看,现在不都没人记得了吗?”

岳迁想起刚穿越过来时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就是安修在家里做纸扎,村民跑去闹,他和老岳去拦着那回。人群里有人说卫婶不检点,得了脏病。这也是村民们看见卫婶和安修就绕道走的原因。“难道……”

“是刘珍虹造的谣,这个谣帮卫婶挡掉了那些男人。”尹莫说:“不然他们怎么可能不得寸进尺?”

岳迁想到十几年前卫婶的处境,手心都泛起冷汗。

偏远的山村,她一个孤苦且尤有风韵的女人,被虎视眈眈的男人侵犯,她遭了大罪,住院多日,可男人们没有得到丝毫惩罚,更多的侵犯者必将嗅着味道围上来,男人背后的女人非但不帮她,还将男人的错清算到她身上。

那一则肮脏的谣言将他们圈在了外面,多年过去,已经无人记得这座村子对她犯下的罪行,连同她自己也好像忘记了,岁月静好地做着纸扎,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生活。

岳迁说:“所以周向阳的死……”

尹莫打断,“我只是告诉你一段被大多数人遗忘的往事,周向阳的死和谁有关,我不知道。”

岳迁长出一口气,向尹莫伸出手,“非常重要的线索。”

尹莫看了看面前的手,用筷子头轻轻戳了下。

岳迁不明就里,“这什么意思?”

尹莫耸耸肩,低头吃面。

陈随赶到安家时,安修不在,卫婶在院子里做纸扎,看见警察来了,慌张地迎上来,“陈所,你们,你们有什么事吗?”

“安修呢?”陈随说:“跟他打听点事。”

“修子一大早就赶集去了。”

“行,我在这儿等等,不耽误你事吧?”

“瞧你说的,不耽误。”卫婶倒来几杯水,又做活去了。

陈随安排队员去集市上找找,没见着安修,陈随正担心安修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跑了时,安修瞪着三轮车,载着几口袋山货回来了。

“陈所。”安修有些意外,“你们怎么来了?”

陈随看看车上的东西,“这是赶集去了?”

“本来想赶集的,但没啥好买,就去采了点东西回来,等下去卖。”

“着急吗?”陈随问。

安修擦擦汗,“那肯定是早卖早好。”

“那我跟你一起,顺道打听点事。”

“这……”

陈随斜来一眼,“不行啊?”

“也不是,但你们跟着,我卖不出去啊。”

“你这些我都买了,过年让食堂烧点好的。”

安修低头,嘴唇动了动,“好,谢了啊陈所。”

队员将山货搬到警车上,安修叫陈随到家里坐,陈随却喊他上车。车门关上,陈随问:“周向阳遇害那天,你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我和我妈睡得早。陈所,以前不都问过了吗?”安修说。

“周向阳是周苍索的孙子。”陈随看着安修的眼睛,安修移开视线。

“你们和周苍索关系怎么样?”

“我们跟村里所有人关系就那样,除了我哥。”安修看着远处淡色的山。

“你父亲去世后,村里有没有人来找过你母亲的麻烦?”

“陈所!”安修回过头,皱着眉,“找我们麻烦的人多了,难道这些人家里死了人,就都和我有关?”

陈随嘴唇绷成一条线。

“你回去吧,我没什么可说。”安修看上去很沮丧,“我早就不在意过去的事了,你们非要查,不如去问问周苍索自己。”

镇医院,周苍索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岳迁一出现,他就伸出手,泪眼婆娑,“抓到,抓到凶手了吗?”

岳迁俯视着这个溺爱子孙的老头,周家看似热闹,一家人其乐融融,但此时,周苍索病床前没有任何人陪伴,全都散了。

“周向阳遇害的尹家,隔壁就是安家,你记得安家发生的事吗?”岳迁问。

周苍索睁着一对浑浊的眼睛,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安家?”

“安修和他妈妈住在那里,从小就住在那里。”岳迁说:“卫婶,卫丽君,你还记得吗?”

几秒后,周苍索发出嘶长的呼吸声,费力地坐起来,眼中涌出恐惧,“小,小卫?”

“看来你想起来了。”岳迁问:“当年,你对卫丽君做过什么?”

周苍索像根正在腐朽的木头一样,脸上的皱纹抖动,“不可能……那么久了……”

“因为过去太久,所以你忘了,受害者也会遗忘?”岳迁说:“我再问你一次,你对卫丽君做过什么?还有哪些人?”

周苍索抱住头,手上的输液针戳破皮肤,几滴血从血管里挤出来,犹如他即将干涸的生命。

“我对不起小卫,可是我也补偿了。”周苍索口齿不清地说,“大家都那样……”忽然,周苍索激动起来,“是她给你说的吗?她还在记恨?是她杀了我的孙子?有仇冲着我这个老头子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孙子!”

岳迁看着这个半点悔意都没有的老人,倍感恶心。他不断强调村里人都说卫丽君骚,而他丧妻不久,是被其他村民怂恿去安家,他们开他的玩笑,“老周啊,你比我们幸运多了,我们家里还有婆娘管着,你是无妻一身轻啊!”

“我给她钱了,她的医药费都是我出的,还要我怎样?”岳迁关上门之前,听到周苍索发出如此咆哮。

周苍索说出了几个村民的名字,他们是和他一起强.暴卫婶,以及曾经强.暴过卫婶的人,一共有七人,岳迁核对完名单,“都已经过世了……”

村里有上了年纪的人死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名单上的人,有的是下地干活时猝死,有的是得病去世,最引人注意的是宋老头,他死在家里,派出所的出警记录有现场照片和家属笔录,他摔得头破血流,被家人发现时已经没了气,邻居说宋老头和妻子不和多年,经常在家里打架,警方怀疑过宋老头的死是妻子造成,但没有证据,后来不了了之。

周向阳案,安修有作案动机,陈随申请到搜查许可,另一边,岳迁接到永宾市周河分局的电话,许铭失踪案有眉目了。

许铭失踪时无人报警,现在才因为其他城市的命案而着手调查,本来很难有所突破,但许铭这个失踪者的特点十分鲜明,她是个成绩曾经很好,长得也漂亮的女孩,家庭困难,明明是校园伤害事件的被害人,但因为没有人为她撑腰,加害者没有受到惩罚,她一个瞎子,在邻居偶尔的帮助下艰难度日。

周河分局从这些特点出发,尝试在失踪案中搜索相似的女孩,找到了三人,最近一起失踪案发生在去年8月,失踪女孩叫历娇,18岁,母亲在她很小时就去世了,父亲再婚,生了个小女儿,历娇和继母关系不睦,初中就一个人生活,中考成绩很好,考上了重点高中,暑假高三生不休息,每天补课,不少学生觉得学校宿舍太吵,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历娇拿了三年助学金,是年级有名的困难生,按理说她不大可能拿得出来钱在校外租房,但她租了,班主任都觉得很奇怪,还问过她是不是她父亲给了她钱,她否认,只说自己攒了些钱,想安心学习,考上好大学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她都这么说了,班主任没有再挽留她住在宿舍。

永宾二中在老城区里,周围都是建了几十年的楼梯房,治安并不好,历娇在8月12号晚自习结束后,就再未出现,班主任、同学找不到人,联系她的父亲,也说她没有回过家,遂报警。

当时出警的派出所并没有查出历娇失踪的原因,老城区监控太少,没有一个拍到了历娇,她租的房子是筒子楼的单间,里面有陌生足迹,但比对不出结果。

她失踪后,只有学校着急,她的父亲和继母就像没有她这个女儿,民警上门的次数多了,他们还不耐烦。时间一长,学校就不在意了,周河分局检索到这起案子时,调查实际上已经停了下来。

历娇租的这个筒子楼,和许铭家在同一个片区,而留在历娇家中的足迹居然和嘉枝镇这边采集到的足迹比出了相似之处,可能是柳阑珊的足迹。

第27章 归乡者(27)

柳阑珊和一个失踪女性关系密切,这可以说是巧合,那和两个呢,那就不再是巧合了。而历娇是警方在排查和许铭有相似点的失踪者时锁定的,她们为什么都在失踪之前接触过柳阑珊?柳阑珊是以什么身份出现在历娇家中,也是打着保护、关心的名号吗?去年8月柳阑珊已经不在永宾市生活,她是因为历娇才回去?并且背着她的亲戚朋友?

岳迁心中出现一个残忍的判断,历娇和许铭的失踪背后有犯罪阴影的话,柳阑珊或许在协助这种犯罪,更准确来说,她参与的是拐卖女性。

柳阑珊的母亲刘珍虹是取卵受害者,一辈子深受其害,柳阑珊居然成了迫害女人的一份子?岳迁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前不久,他去刘珍虹家中,刘珍虹提到柳阑珊向她打听邱金贝的三个姐姐,态度十分顽劣。柳阑珊打听她们很蹊跷,可放在目前的推断下,就很好解释了,她已经将她们作为下一个目标。

岳迁深深吸了口气,柳阑珊在来到嘉枝村之前,就瞄准了她们。她接触邱金贝,既不是要嫁给他,也不是和他拍视频赚流量——后者可能是顺带目的,她真正要做的是用一个完全能够说服邱金贝的理由,正大光明来到邱家,接触邱家三姐妹,至于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来推进。

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导致柳阑珊在还未完成任务时便遇害?犯罪团伙内部分裂?

岳迁摇了摇头,柳阑珊案和周向阳案无法彻底分开来看,尹莫在意的是运送柳阑珊尸体的车,尹莫的在意直接指向安修,而安修只在周向阳案上有明确的动机。岳迁有些烦躁,尹莫提供了一条重要的线索,但他总觉得尹莫话没有说完。

柳阑珊这条线索浮出水面之后,永宾市那边一下子有了干劲,叶波也打算再派几名刑警过去,两边侦查进展及时互通。

电话会议一结束,叶波就在岳迁肩上拍了拍,“我有预感,那边牵扯出的肯定是个大案子,咱们抓紧时间把案子破了,你过去支援。”

陈随带着搜查许可去了安家,安修又不在,卫婶局促地站在一旁,“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要不还是等修子回来再说吧!”

安家外面聚集一群村民,指指点点,“安修犯事了?啊,我早就说了,跟着尹莫干的,能是什么好人?什么,周家那小子和邱家那媳妇都是他杀的?哎哟这是,怎么那么坏呢!”

卫婶红着眼,“不可能的,陈所,肯定搞错了,我们修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痕检师已经开始在屋里屋外勘查,陈随扶住卫婶,“我们先查,不是当然最好。周……”

陈随话音未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巨大的吵闹声,转身一看,邱金贝和汪秋花举着家伙冲了进来,大喊道:“安修!安修你给我滚出来!”

陈随不得不挡住他们,“干什么?没看到拉着警戒带吗?”

“他杀了柳阑珊!”邱金贝吼道:“陈所,你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人人都觉得我是凶手,我他妈干嘛了?”

周乐军周乐强这两家人也闻讯赶来,周乐军拿着刀,恨不得将安修碎尸万段的样子。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都给我出去!”陈随怒吼,“刀,棍子,都给我收好!想干什么?我他妈还在这!”

邱金贝缩了缩脖子,拉着汪秋花后退几步,周乐军却上前,“我只想给我儿子讨回公道!”

“公道?公道!哈哈哈哈——”颤抖和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回头,卫丽君靠在墙壁上,一双写满苦楚的眼睛望着他们,最终停在周乐军脸上,“你凭什么要公道?”

周乐军显然没听懂这个问题,他刚才的怒火是冲着安修,而安修的母亲,这个几乎是透明人的女人,过去他连正脸都没有瞧过。

卫丽君站定,然后一摇一晃地向周乐军走来,刚才那一声,仿佛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真当她走到周乐军面前时,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家的人,给过我公道吗?”

她的双眼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几十年来压抑在心中的沉痛犹如雪崩,她支撑不住,倒下的一刻被陈随扶住。她看看正在工作的痕检师,又看看茫然的周乐军,忽然笑了,“喂,你知道你儿子为什么被杀吗?”

周乐军猛地回神,要不是被两名刑警抓住,他手中的刀已经捅向卫丽君。

卫丽君没有躲闪的动作,她直勾勾地看着周乐军,“你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还有他那群禽兽不如的兄弟,强.暴了我!”

周乐军僵在原地,双目圆瞪,周乐强也一步步走上来,眼中是极致的讶异。

卫丽君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院子的人听到,听到的人又传给身边的人,连院外看热闹的人也都听见了。

一个被遗忘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下,撕开了自己最深的伤疤,她不再是那个可有可无,被忽视了半辈子的透明人,她成了……

短暂的安静后,院外爆发出嘈杂而兴奋的议论。

“听听,她在说什么?这种事情怎么能拿出来说?几十岁的人了,还要不要脸呐!”

“自己不要脸了,也要想想儿子吧,啧啧,以后他们家安修要怎么混噢!”

“什么强那啥的,指定是她自己勾引别人啊,村里那么多女人,谁不知道洁身自好?”

“理解理解,死了男人是这样的,没人管着,自己也耐不住寂寞呗!”

陈随听着那些萦绕在耳边,堪称恶毒的话语,看看抖得厉害的卫丽君,她的痛苦,成了旁人的谈资,旁人标榜自己正义的铠甲。

可他们凭什么?

“你说什么?”周乐军在刑警的钳制下挣扎。

“我说,周苍索强.暴了我!”卫丽君仿佛已经听不到那些议论,鼓足力气,用尽可能大的声音说:“我要报仇!我杀不了他,杀不了你们,我总可以对付你的儿子!”

“我杀了周向阳!是我杀了周向阳!”

痕检师完成初步勘察,却没有得到警方预料中的物证。岳迁认为,假如是安修杀了柳阑珊,在转移尸体之前,柳阑珊很可能在安家,甚至安家可能是第一现场,但这里没有发现血迹,足迹指纹之类的痕迹也没有找到。

卫丽君匍匐在地上,仍在重复刚才的话语,“他们强.暴了我,我要报仇,报仇……”

岳迁正在往嘉枝村赶,路上接到陈随的电话,安家暂未搜索到关键痕迹,但卫丽君承认杀害周向阳,安修电话关机,人不知去向。

“卫婶承认了?”岳迁将车停在路边,“她是在给安修顶罪!”

“是,她宁可把当年的事说出来,也要让我们相信凶手是她。”陈随说:“现在要马上找到安修,不能让他跑了!”

安修在哪里?岳迁望着阴云下的荒草,脑中迅速闪过一些画面。安修为了卫婶杀人报仇,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将卫婶丢下,一个人跑路。之前警方已经接触过他,他很清楚自己被盯上了,但只要警方没有证据,就不能将他怎么样。

他现在敢走,是因为知道即便陈随带着搜查许可,也根本查不到什么,安家不是第一现场,他是在别的地方杀了柳阑珊!

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毁掉证据!

以及……

知情的人!

车在狭窄的乡道上打转,飞快返回嘉枝镇。岳迁眉心皱得很紧,尹莫那张纸一样薄的脸在日光里晃荡,仿佛要消融。

嘉枝镇的殡葬一条街在十分偏僻的地方,名叫尚灵街,过年期间却格外热闹,冬天过世的人多,半山腰上的火葬场,锅炉一刻不停地运转,山下的殡葬店更是人满为患,每天都有上坟的人来买纸钱元宝。

尹莫其中一家店就开在这条街上,在背巷,不大起眼,他平时待在这边的时间不多,大部分时候交给安修打理。今天过来,是安修联系他,有事想和他商量。

不算大的门面里堆满了纸扎、香烛,灯光有些暗淡,尹莫来的时候,安修还没到,他站在门外,远远看见安修垂头丧气又急匆匆地走来。

“哥。”安修打了声招呼,便推着尹莫进屋,把门关上。

尹莫打量他两眼,“什么事?”

安修张了几下嘴,似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尹莫玩着一朵纸花,过了会儿,将纸花插在一个花圈上。

“哥,你,你上次给我说的事,我打算,打算去自首。”安修磕磕巴巴地说,“是我,是我杀了他们。”

面前站着一个凶手,尹莫却一点惊讶和恐惧的反应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你想通了就好。”

安修皱眉,眼神有戾气一闪而过,“就算不是死刑,也得判个无期吧?”他扬起头,黄色的光打在他脸上,他眼睛有些红,泪水差一点就要落下。他抬起手臂,用力在眼睛上擦了擦,“我知道,我做错了事,就要承受代价。”

尹莫不语。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妈,你说她那个性子,我不在了,她怎么活下去?”安修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颤抖起来,“小时候,我爸没了,我们娘儿俩就老被欺负,现在好不容易我能赚钱了,她还没享几天福呢,我就要离开她了。”

“卫婶我会看着。”尹莫近乎冷血地说。

安修眼泪终于掉下来,他哭得肩膀颤抖,“哥,你说人的命为什么这么不公平啊?我和我妈到底造了什么孽?他们凭什么这么对我们?我杀了周向阳和柳阑珊是犯罪,他们,他们那个我妈,他们就不是犯罪吗?他们就不用承担责任吗?”

说着,安修竟是笑了起来,“其实我也没那么想弄死周向阳,一个孩子,他懂什么?”安修双手紧紧握住,咬牙切齿,“可是他居然嘲笑我妈!他是周苍索的孙子啊,最没资格嘲笑我妈的就是他们周家的人!”

那天,卫丽君难得地出了趟门,除夕快到了,她想屯点食物,再给儿子添点新衣,她快乐地踩着三轮车从集市上拉回小山一样的货物。

一群小孩打闹着从街道上跑过,她停车,耐心地等他们经过。但为首的周向阳看了看他,对身边的伙伴说了几句什么,他们居然不走了,就在路中间玩。

卫丽君只能绕过他们,可她往哪边绕,他们就向哪边拐,周向阳还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叫:“老寡妇!老寡妇!没人要的老寡妇!”

卫丽君受了惊吓,着急逃走,从车上摔了下来,周向阳等人凑上来看了看,非但不帮忙,还继续笑着拍手。卫丽君挣扎着站起来,推着车狼狈离开。

“那些人这些年不来欺负我妈了,我以为人年纪大了,心就会变善,但根本没有,坏种就是坏种,代代相传。”安修苦笑两声,“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想杀了周向阳,这种小垃圾,长大了也是像他爷爷一样的老垃圾。”

“哥,你说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呢?”安修抬头看向尹莫,话语中的恨意肆意弥漫,分不清是对周家,还是对尹莫。

“我逼你?”尹莫说。

“我是我最感激的人,真的。”安修怀念道:“我小时候不想活了,是你带我去那片荒坟,说人死了就只能飘着,还是活着好。你回来教我手艺,带我赚钱,有你在,村里谁也不敢来惹我和我妈。你,你为什么不能一直保护我呢?”

门面里因为长期堆放香烛,有浓重的味道,但此刻,尹莫闻到一丝似有似无的汽油味,还有一股奇异的熏香味。

安修站起来,尝尝叹息,“哥,要不你就再帮我一次?”

尹莫看向角落里点着的熏香,片刻,视线转移到安修手中的打火机。

仿佛确认熏香已经开始起作用,安修缓缓向他走来,脸上悲伤忏悔的面具褪去,露出原本的,狰狞的脸。

尹莫没动,脸色苍白,不知道是不是连说话的力气也失去了,只是喉结动了动,眼看着安修靠近。

安修停下脚步,像是不放心,移动到墙边,拿起一根钢棍,在手中掂了掂。

“哥,你别怪我,你看,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我也没有办法,我妈年纪大了,我得给她送终。你要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多好,我们还能做兄弟。”安修想了想,“呸,我不配做你的兄弟,我当牛做马,给你做小弟。”

钢棍向尹莫伸来,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他看都没看钢管,淡漠地盯着安修。他的从容好像刺痛了安修,安修的愤怒和恨意再也掩饰不住。

“哥?我为什么还能叫你哥?你配吗?我叫你一声哥,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安修阴笑起来,钢棍停在尹莫肩上,“我们到底有什么不同啊?我是丧门星,你难道就不是?我克死我爸,你还克死了你全家!凭什么大家都是做白事的,全村都怕你,不敢惹你,都来欺负我和我妈?我们两家不应该分担他们的恶意吗?为什么你可以全身而退?为什么你有师父来救你?凭什么我们……”

安修的胸膛像是有个无法负荷的电机正在轰鸣,他对尹莫的嫉妒、恨意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说什么尹莫帮助他,这么多年,是他替尹莫承受整个村子的恶意!如果没有尹家,他们安家也不至于惨成这样。

“嘿嘿——”安修嘶哑地笑起来,高高举起钢棍,“哥,你别怪我,是你先断了我的活路!”

话音未落,钢管劈头而下。

“叶队,我知道安修可能在那里。”岳迁一边开车一边给叶波打电话,“你申请消防协助,立即去尚灵街!”

“尚灵街?”叶波说:“那不是火葬场?”

“对!尹莫在那边有个门面,安修就在那里!要快!”

消防笛声刺破了萦绕在殡葬一条街的哀乐声,人们纷纷从店里、车里探出头来,“哪家又着火了?”“没看见有火啊?”“不会是报了假警吧?”“但我闻到汽油味了,你们闻到没?”

这条街上出过多起消防事件,商户们对消防车的到来早就习以为常,但这次似乎蹊跷一点,消防车后面还跟着警车。

“你!”安修目眦欲裂地望着尹莫,钢棍被尹莫扔在地上后,滚到墙边,撞倒了正在散发奇怪香气的熏香。

尹莫活动着手腕,安修被他反剪双手,按在墙上,奋力挣扎,但没用,两人的身高体型有着极大的差距,如果不在熏香上动手脚,安修万没有拿下尹莫的可能。

“放开我!放开我!”安修大叫起来,涕泗横流,一通怒气发泄出来后,竟是开始求饶,“哥,我求求你,放我走,我刚才都是胡言乱语,我不懂事!你看在我妈的份上,不要跟我计较!”

尹莫单手摁着他,迅速拿过一卷粗绳,“我给过你机会。”

“我不!凭什么我要自首?周向阳不该死吗?还有柳阑珊!你知不知道她是个什么人?她是人贩子!”安修嘶吼着,“哥,我求求你!我求求你!”

尹莫听见门外的动静,起身回头,手上的劲稍稍松了些,安修以为有机会,猛地跳起,往尹莫胸膛狠狠撞去,旋即抓起地上的钢棍。尹莫往后一退,恰在此时,门从外面被撞开,岳迁持枪闪入门中。

“尹莫!”

门外的消防灯光射入屋中,安修下意识抬手遮眼,岳迁果断开枪,只听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钢棍从安修手中脱落,安修抱着手腕倒在地上。

刑警冲入,按住安修,岳迁视线迅速在屋内扫过,最后和尹莫四目相对。尹莫按着胸口,额头上划过一道血线,将本就苍白的脸衬得更如霜雪。

第28章 归乡者(28)

消防在门面后发现三个汽油桶,周围堆放着易燃易爆物,一经点燃,门面必将成为一片火海。安修被押上警车时,回头看着尹莫,大喊:“你骗了我!你不得好死!”

“呸呸——”岳迁狠狠给他呸了回去。

被诅咒时,尹莫脸上没什么反应,岳迁在他身边一通呸,他转过脸,眉尾挑了挑。岳迁呸完看他,“嗯?”

“你信这个?”尹莫说。

岳迁当然不信,但坏话谁爱听,“总不能站着让他骂吧。”

尹莫轻微地笑了声。

此时场面有些混乱,消防正忙着检查门面内外是否设置有引爆点,半条街上的人都挤过来看热闹,警车被堵着,一时半刻开不出去。

岳迁看着尹莫额头,“你受伤了,要不……”

尹莫随手抹了一把,“先去派出所吧,应该需要我做笔录?”

这倒是,岳迁点头,“那结束了我送你去医院。”

安修情绪激动,被按在审讯室,还歇斯底里地骂着尹莫。岳迁一在他对面坐下,他的火力立即转向尹莫,“你们是一伙的!”

“你这话就好笑了。”岳迁哼笑,“我,警察,尹莫,守法群众,我们当然是一伙的。安修,你想灭口尹莫,被当场捉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安修急促地呼吸,之前喋喋不休的嘴闭上了。

“我们已经去你家搜查过,你母亲承认杀死周向阳和柳阑珊。”岳迁说着,在平板上点了点。

安修脸上的纹理抖动起来,“我妈……”

“来,看看视频。”岳迁将平板转过去,“别说我骗你。”

卫丽君的声音突然从视频里冲出,尖锐、绝望,她抓着陈随,不断重复、发誓,两人是她杀的,她被周苍索等人强.暴,忍耐多年终于忍不住了,杀掉他的孙子为自己复仇。

“不!不!”安修扑上来,想要抢过平板,“不是我妈!”

岳迁拿着平板站起,俯视着趴在桌上的安修,“那是谁?”

安修抱着头,喉咙发出破碎的声音。岳迁和两位警察暂时离开,等他冷静。

半小时后,岳迁再次推开审讯室的门,安修歪斜地坐着,嘿嘿笑起来。

“能交待了吗?”岳迁问。

安修只是笑,一言不发,那笑容怪异而阴沉,和他平常表现出来的懦弱怕事大相径庭,但岳迁并不觉得陌生,第一次见到安修时,岳迁就在他身上捕捉到一种寒冷的东西。

“那我来说吧,这案子在我手上这么久,我多多少少也能还原当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岳迁说:“周向阳来嘉枝村不久,你就盯上了他,你需要找一个能动手的机会,但他白天总是和一帮小孩儿在一起,晚上回家,有大人守着。直到他们一群小孩儿到尹家探险,你的机会才出现。不过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机会也是由你推波助澜。”

安修抬起眼,视线和岳迁交汇。

“尹家闹鬼这件事,嘉枝村虽然一直都在传,但这两年其实传得没以前厉害了,是你暗中推动谣言,专门传给城里回来的小孩儿听,他们互相影响,再加上有周小年这个意外的帮手,你等来了他们躲开各自家长,深更半夜来尹家的这一天。”

“你只需要对周向阳一个人动手,但来了那么多人,是个麻烦。不过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在他们眼中,尹家是鬼屋,而他们胆子再大,也是叶公好龙,‘鬼’一旦出现,他们逃得比谁都快。你跟着尹莫做白事,装神弄鬼那一套你做起来太轻松了。尹莫放在楼梯下方的纸人就是你的工具,你为了掩盖,事后将所有纸扎,连同纸人全部弄碎,看起来像是孩子们闯入后搞的破坏。”

安修舔着嘴唇,岳迁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犯罪被揭露的恐惧,而是兴奋。

岳迁暂时停下,这样的眼神,他过去看过无数回,一个仅仅被仇恨驱使,走投无路的复仇者不会有这样的眼神。安修或许不止是复仇,他已经被仇恨吞噬,成了一个享受犯罪的怪物。

“你还没有出现时,胆子最小的那几个就已经被一楼的纸扎吓跑了,你很轻松,只需要吓跑周小年、王学佳、余禾、钟校。你穿着纸人,余禾和钟校看到了你,一个躲在柜子里,一个被吓晕,周小年逃出尹家,王学佳也早就不见了,这时,你终于可以旁若无人地杀死周向阳。”

“不过我有个始终没有想通的地方。”岳迁说:“你为什么没有立即动手?你在等什么人吗?”

岳迁的疑惑似乎让安修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满足感,他笑起来,“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岳迁点点头,“我猜,这和柳阑珊有关?”

安修皱眉,“这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岳迁盯着安修的眼睛,试探道:“和王学佳有关?”

安修神情一变,岳迁说:“看来我说对了。王学佳人呢?还活着吗?”

安修有些烦躁,“我不知道!”

“他在你布置的陷阱里不见了,你不知道?”

“就是因为他,我才……”

岳迁缓缓道:“你才没能立即杀死周向阳?他上楼来了?”

“他不见了!”安修说。

王学佳不见了是显而易见的事,但安修说出来,却增加了疑点。岳迁迅速思索,“你的意思是,你也没有找到他,你以为他躲在某处,盯着你,所以你不敢对周向阳下手?”

安修反问:“他出现了?他跟你说了发生的事?”

岳迁沉默地审视安修,“你没杀他?”

“啧——”安修冷笑,“我如果能找到他的话。”

消失的王学佳成了安修心里的一根刺,他在黑暗中观察着溃散的小孩,周向阳藏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哆嗦着不敢动。他当时就能动手,但周小年居然去而复返,他再次藏进阴影里。

周小年将周向阳推倒,仓皇离开。他却不得不更加谨慎,一算人数,王学佳去哪里了?他一直关注着所有进入尹家的人,只有王学佳不知去向。

在这处处弥漫着死亡气息的空间,王学佳犹如消失的虫子,安修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重新冒出来,看到他杀死周向阳的一幕。他不得不将重心放在搜索王学佳上,为此耗费了两个小时。

最后,他依旧没有找到王学佳,而再耽误下去,天就要亮了。他抱着侥幸心思,认定王学佳在一开始就已经逃离,目前尹家只有他、周向阳、余禾、钟校。

他在无法行动的周向阳面前现身,利刃撕破了周向阳肥厚的脖子。他听见周向阳断裂喉管里发出的声音,愉快地笑了起来。正在他准备撤离时,居然又有“老鼠”闯了进来。

孟岭,周苍索的儿媳妇。他紧张了一瞬,他还没有收拾好现场,如果那个女人这时招来人,就麻烦了。他紧紧握住刀,死亡几乎降临在孟岭身上。然而孟岭不仅没有尖叫,反而将一串糖油果子插在周向阳的嘴上。

这是什么意思?安修不懂,但他很懂孟岭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恨,她甚至比他更希望周向阳死亡。

“王学佳凭空消失……”岳迁尝试从安修的神情变化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实话,王学佳很可能被安修灭口,但此时安修的疑惑是真实的。

“我没有杀他。”安修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他就是消失了。”

勘查取证与审讯同时进行,尹莫告知警方,被安修借过的小货车目前停在殡仪馆附近,陈随带队员找到,提取了车轮上的泥土,并在车里发现血迹,鉴定报告随后出炉,泥土成分与柳阑珊埋尸处一致,DNA也和柳阑珊的比对上了。

“为什么杀柳阑珊?”岳迁将证据摆在安修面前。

安修轻蔑地说:“是她找上门来,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东西?”

岳迁曾经认为柳阑珊是单纯的受害者,但随着许铭、历娇的出现,柳阑珊其人,已经不能单用受害者来概括。她的身后有一张隐约浮现的犯罪之网,而她已经死了,死人不语,活着的人却可以。

“她知道你做了什么?”岳迁需要从安修口中得到更多关于柳阑珊的线索。

安修自嘲,“我躲过了王学佳,躲过了孟岭,没躲过那个女人。”

早在柳阑珊出现在嘉枝村时,安修就察觉到她不简单,并不是汪秋花口中贤惠温柔的未来儿媳妇。柳阑珊和邱金贝总是举着手机在村里四处拍摄,有一次,安修入镜。

当时,安修正在跟踪周向阳,不确定镜头里的自己是不是行为可疑,他向柳阑珊走去,要求柳阑珊删除视频。四目相对,他在这个女人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同类气息。

柳阑珊笑着打趣,不肯删,但邱金贝显然觉得他晦气,连忙拿过手机删掉,“阑珊,我们拍别的。”“啊,为什么?”“他做那种生意,大过年的,不说这个。”

安修隐约觉得柳阑珊是个未知数,尽可能避开柳阑珊。除夕,柳阑珊居然失踪了,汪秋花吵得全村都知道他们家丢了儿媳妇。安修松口气,觉得柳阑珊影响不到他的计划了。

但他杀死周向阳的那个夜晚,失踪的柳阑珊回来了,好巧不巧,就在尹家附近,看到了他从尹家离开。

翌日,他去嘉枝镇,戴着帽子口罩的柳阑珊等在深夜的殡葬一条街,他和死人打交道,但看到柳阑珊的那一刻,他竟是有种魂不附体的感觉。

柳阑珊从路灯的阴影里走出来,笑着跟他打招呼,他一言不发,直到柳阑珊说:“周向阳是你杀的吧?”

“别紧张,我不是来揭发你,我需要你的帮助。”柳阑珊说。

他一不知道柳阑珊的真实身份,二不知道柳阑珊是不是在诈自己,转身就走。柳阑珊犹如鬼魅般跟上来,晃了晃手机,“我多的是证据,你要看吗?”

安修问:“你想要什么?”

柳阑珊又笑起来,“不是说了吗,我希望你能帮我。”

安修说:“邱金贝不能帮你?”

“他?”柳阑珊鄙夷地笑道:“他这种没用的人,算了吧,浪费我时间。”柳阑珊朝关着的门抬了抬下巴,“那是你的店吧?不请我进去坐坐?”

安修说:“不是我的店。”

“是是,是你大哥的,你只是偶尔来帮帮忙。”

这女人太危险了,安修不得不先将她稳住。柳阑珊进屋后,打量着各种纸扎,佯装害怕,“好渗人啊。做这些东西你能赚多少?”

安修说:“与你无关。”

“你不会打算一辈子和这些东西生活在一起吧?”柳阑珊逼近,耳语道:“我有更赚钱的买卖,你来不来?”

安修皱眉看她,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什么?”

柳阑珊顶着一张单纯善良的脸,说出冷血邪恶的话,“邱金贝那三个姐姐,想办法给我带出来。”

安修说:“然后?”

柳阑珊拍着他的肩膀,“然后就不用管了,自然有人来弄走她们。”

安修说:“我不明白。你不是要嫁到邱家?弄走她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柳阑珊大笑起来,“嫁?邱金贝配吗?已经说到这儿,我也不瞒你。”

那天在那个离殡仪馆很近的门面,柳阑珊向安修展示了至恶的一面。

她既不是模特也不是主播,早在还未来到南合市时,她就成了人口贩卖的一份子,不过他们这个团伙,只对年轻女性下手。安修问被拐的女人会被卖到哪里、做什么,柳阑珊没有回答。

柳阑珊接近邱金贝,是因为知道邱金贝家里有三个姐姐,她本来的计划是到了邱家之后,煽动邱家内部的矛盾,造成三个姐姐离家出走,这样她的同伙就能够顺理成章地拐走她们。

然而三个姐姐虽然和父母、弟弟每天争吵,但在不离家这件事上出奇稳定,不管怎么闹,就像是焊死在了家中。

柳阑珊迟迟无法得手,干脆自导自演失踪,柳家彻底乱了,三个姐姐不可能还能待在家里,必然被赶出去找她。嘉枝村周边群山环绕,她们进去了,就很难再出来。

但她再次失算,三个姐姐不仅没有进山,邱家还被警察盯上了。

“都怪那个岳迁!”柳阑珊愤然地说。

以她对嘉枝村的了解,她失踪后,邱家、别的村民根本不会报警,他们没有这个意识。警察不参与进来,失踪就不算是失踪,等三个姐姐上套,她找个理由回来就是。但警察一来,情况立即麻烦起来,她悄悄回到嘉枝村想办法,没想到撞见了安修杀人。

“现在我们在一条船上了。”柳阑珊欣喜道:“你帮我,我让你发大财。”

“真能发财吗?”安修问。

柳阑珊说:“起码比你现在活得舒服。”

安修说:“我想想怎么办。”

柳阑珊有意无意地晃着手机,提醒他自己手上有他的把柄。她大约没有意识到,安修说的想想,不是想怎么让邱家三姐妹消失,而是怎么让她彻底闭嘴。

死人才是最乖的。

安修假装很不情愿地答应柳阑珊,千叮万嘱不要回嘉枝村,一旦自己把三姐妹引出来了,会立即联系她。

柳阑珊说:“放心吧,你想让我回去,我都不敢回去,现在镇里才是最安全的。”

安修起初打算找个地方杀死柳阑珊,再运到偏僻处埋起来,但运尸工具是个难点,村里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三轮货车,警方肯定会从三轮货车查起,他知道血迹不是清除得肉眼看不见了就行,只要查到他的车上有血迹,一切就完了。

他想到了尹莫的小货车,尹莫有三辆小货车,市里镇里都跑过,以前尹莫还打算给他一辆,这样送纸扎也方便,他没要。他有些懊恼,但没要或许是好事,小货车大部分时间在镇里,警察不是那么容易查到。

他找尹莫借车,说是要将新做的一批纸扎送到镇里。尹莫什么都没问,直接把钥匙丢给他。

开着货车,他的计划又改变了,小货车不像三轮货车,它有个封闭的空间,既可以囚禁,也可以杀人。

安修约柳阑珊在殡葬一条街见面,柳阑珊一上车,就被他按住。柳阑珊慌张起来,不断求饶,他却不可能再给她活路了。杀死柳阑珊之后,他趁着大雨,将尸体送到早就看好的地方——惠平村村外的河边。

雨水冲刷掉了小货车的痕迹,回到嘉枝镇后,他将小货车从里到外清洗干净,至少肉眼再也看不到血迹。

“是尹莫出卖了我。”安修掩饰不住仇恨,“要不是他告密,你们能查到我?”

“你把他的家弄得一团糟,心里一点儿悔意都没有,还怪上他来了?”岳迁说:“知道那个纸人是给谁做的吗?”

安修皱起眉,似乎心中某个角落被戳中。

“是刘珍虹,帮助过你的刘姨。”岳迁说:“她为什么要让尹莫做水蓝色的衣服,你想想?”

安修一动不动。

“因为全村孤立她的时候,你这个同样被孤立欺负的小孩,缠着她叫她刘姨,说她的水蓝色羽绒服好看。”

安修张了张嘴,摇摇头,喉咙挤出一声苦笑。

“你这个警察……”岳迁正要暂停这次审讯,安修突然说:“你以为这么说,就会让我愧疚吗?这个世界上,比我作恶更多的人比比皆是,你怎么确定,周向阳有那种爷爷,那种弟弟,长大了不会祸害其他人?我现在杀掉他,说不定还是在减轻你们未来的负担。啊……对了,还有柳阑珊,你想不想知道,她为了活下来,告诉了我多少秘密?”

第29章 归乡者(29)

“别杀我,求你!”柳阑珊手脚被绑住,蛇一般在狭窄的车里挣扎,“你放过我,我保证会带你赚大钱!我,我有门路!”

“什么门路?”安修将手中的刀拍在柳阑珊脸上,享受她恐惧得瞳孔颤抖的模样,“啊,对了,你还没说你到底是做什么的,我帮你把邱家那3个女的引出来,卖掉?怎么卖?卖给谁?”

刀在柳阑珊脸上划过,刀尖渗出血珠,柳阑珊险些叫出声来,安修食指压在嘴唇上,笑着说:“叫啊。”

柳阑珊强忍着,呜咽道:“我说,我都告诉你,我跟着竹,竹姐,我们,我负责寻找目标,没有亲人的,家里没人能撑腰的,或者,或者和家人关系很差的,我把她们骗出来,取走,取走她们的,的……”

安修说:“她们的什么?”

“卵,卵子。”

“……”

安修突如其来的沉默让柳阑珊极其不安,她连忙说:“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真的很赚钱!现在生不出小孩的人太多了,他们都需要!我们做了很多年,帮助了很多家庭,未来需求者更多,能赚更多钱!”

安修俯视着柳阑珊,眼神越来越冷。柳阑珊却以为他不相信自己的话,“只要你放过我,我回永宾市后马上联系竹姐,我们的大本营就在那里!对了,对了,我成功过好几次的,永宾市有个女孩,叫许铭,她是我的第一单,你猜我赚了多少?5万!哈哈,哈哈哈——”

下一瞬,柳阑珊就笑不出来了,安修手中的刀刺入了她的身体。

岳迁盯着安修的眼睛几秒,“你知道刘珍虹的遭遇。”

安修哼笑,“你想多了,我在哪儿知道?”

审讯最后,安修也不承认知道刘珍虹的往事,咬定自己就是看不惯柳阑珊这种人,柳阑珊必须死。

看见岳迁复杂的神色,安修还忽然提到村里的粪塘,以讲笑话的语气说:“其实我最理想的计划,是让周向阳在粪塘里淹死,伪装成意外,谁都看不出来。”

岳迁说:“我破坏了你的计划?”

安修叹气,“破坏说不上,但我有顾忌了,只能退而求其次。你说你一个警察,跟着一帮小孩儿去炸什么粪塘?就那么好奇啊?”

周向阳案和柳阑珊案的犯罪嫌疑人落网,但牵扯出的柳阑珊背后的团伙像是一团铅云,沉沉压了下来。

安修交待的情况和永宾市警方掌握的线索对上了,许岷、历娇的失踪是柳阑珊造成,而这些生活困难的女孩不是单纯被拐卖,而是被用来取卵。

柳阑珊的上级可能掌握着一条成熟的供需线,她口中的竹姐也许是当年菊姐的升级版。伤害刘珍虹的犯罪团伙并没有消失,反而在20多年后,在淤泥与晦暗中发展成了一个嚣张的庞然大物。

柳阑珊这颗源于犯罪的“种子”,竟是长成了伤害无数个刘珍虹的触角。岳迁在走廊上低头踱步,这如果不是巧合的话,是不是犯罪团伙的恶趣味?

柳诚和罗曼云的确是犯罪的一环,是他们购买了刘珍虹的卵子,但在抚养柳阑珊的过程中,他们尽到了父母的责任。柳阑珊可以说是在温暖中长大的,物质和精神,他们都没有短了她。但柳阑珊却突然变了,和她们疏远,性格也变得奇怪。

岳迁起初听到柳诚夫妇描述他们和柳阑珊关系的改变时,想到的是柳阑珊从某个途径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时无法接受,才急切地想要从家庭中脱离。

但现在看来,似乎有了另一个解释——柳阑珊的改变完全是因为犯罪团伙。

她从小顺风顺水,父母没有让她经历过挫折,但是她终于到了应该独立的时候。可大学,社会,一切好像都没有她向往的那么好,人际关系和工作让她疲惫彷徨,而父母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事事帮助她,她也希望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来,让父母骄傲。

温室里的花朵在经历了风吹雨打后开始彷徨、自疑,而所谓的竹姐就在此时出现。

竹姐唆使、怂恿柳阑珊为自己做事,用钱、梦想之类容易让年轻人着迷的东西引诱柳阑珊。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柳阑珊几乎抵抗不了竹姐的甜言蜜语,开始为她做事。

柳阑珊的形象很难让人联想到犯罪,她能够轻易接近那些困难的女孩,成为她们的姐姐,竹姐最初交给柳阑珊的任务应该就是这些比较简单的,一步步培养柳阑珊的野心。随着野心疯狂滋长的是恶意、残忍,它们犹如有毒的蔓藤,在几年时间中吞噬了那个普通的女孩。

岳迁长长地吸了口气,从已有的线索出发,他推到了这一步,但柳阑珊如何走向犯罪,竹姐是谁,需要更多证据。柳阑珊死前和安修的对话没有提及她为什么会去李福海的白事,这是竹姐交给她的另一个任务吗?确认李福海死了?还是别的动机?李福海的死可能和竹姐有关。

前面一扇门打开,岳迁抬头看去,尹莫和陈随,还有另外一名警察一起走了出来,看上去是又做了问询。岳迁走过去,尹莫看见他,没说话,但眨了眨眼。尹莫头上的纱布很扎眼,是他临时给尹莫包扎的,他以为尹莫已经去过医院了,结果没有去吗?

尹莫下楼,岳迁追上去,“你去哪?”

尹莫说:“回家。”

“回家?”

“该我配合的我已经配合完了,不能回家?”尹莫站的位置比岳迁矮几级,他稍稍抬头,望着岳迁。

“不是。”岳迁跳下去,站在尹莫身旁,皱眉看着他头上的伤,“回家之前总得先去医院吧。”

尹莫挑了挑眉。

“什么表情。”岳迁不知怎么的,觉得尹莫此时看上去有些愉悦,但谁莫名被牵扯到案子里,受伤不说,还差点被弄死,陪着警方忙了一宿,还愉悦得起来?

“嗯,你说带我去医院。”尹莫道。

岳迁笑了,觉得这人跟小孩儿似的,“怎么,我不带,你就不去了?”

尹莫竟是点点头。

“这么不成熟啊?”岳迁端起当副队长的那一套,“身体是自己的,要爱惜,你说你一个成年人,别的负不起责,对自己的健康总得负责吧?”

尹莫停下脚步,又看着岳迁。岳迁不知他这是何意,“又不想去了?”

尹莫摇头,“别的也负得起责。”

岳迁说:“什么别的?”

尹莫不回答,往停在派出所外的车走去。

岳迁怕他一脚油门踩到村里去,连忙追上去,挡住驾驶座的车门,“先去医院!”

“是去医院啊。”尹莫解开锁,“你想开?”

岳迁拉开车门,“我开就我开。”

尹莫说:“好。”

这车岳迁坐过几回了,但还没有自己开过,尹莫在副驾坐好后没有绑安全带,岳迁看了他两眼,他也看岳迁。

“不是,你老看我干什么?”岳迁问。

尹莫还在看岳迁,“是你先看我。”

“我稀罕?”岳迁说:“我是让你把安全带系好!”

“哦。”尹莫抬手去扯安全带,但也许是没有坐过这车的副驾,他扯了几下,都没把扣子理顺。

岳迁没了耐心,将自己的安全带一解,整个人挤了过去,“嗖”一声扯过安全带,利落地扣好,还不忘说一句:“卡皮巴拉都比你快。”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岳迁这才发现自己和尹莫贴得太近了,愣了下,坐回去,“我开车了。”

“嗯,好。”

车发动,后视镜上的蓝色绣球晃来晃去。岳迁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从派出所到镇医院也就十来分钟车程,岳迁帮尹莫挂了号,一起挤在全是人的过道上。镇医院本来就小,看病的人又多,小地方不像城里那种大医院,有专人管理秩序,小小一个诊室,一人看病,后面围满了等号的病人和家属,还不断有人插队。

尹莫被插了好几个号,气定神闲地站着,岳迁看得冒火,老头老太插队就算了,怎么30来岁的壮汉也插队?岳迁一个用力,将壮汉挤了出去,“排队!出去排队!”

壮汉脖子上还有纹身,横眉竖目瞪着岳迁,一看就不好惹,“老子先来!”

“老子……我们先来!”岳迁将号举在他面前,“出去!”

壮汉应该是插队专业户,根本不当回事,医生也不想惹这种人,假装没看到,壮汉正要抬手推岳迁,忽然肩膀被人按住。壮汉不耐烦地扭过脸,正要发怒,就对上尹莫那张惨白的,没有表情的脸。

“出去。”尹莫冷飕飕地吐出两个字。壮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往外一推。壮汉背撞在墙壁上,看样子很不甘心,但大约看出尹莫不好惹,骂骂咧咧地排队去了。

“哟,卡皮巴拉也会生气啊?”岳迁乐了。

尹莫看看他,没说话。

看病时间紧,岳迁赶紧将尹莫按在凳子上,尹莫还没开口,岳迁就去扯尹莫的纱布,“医生你给看看,他头被撞破了……哎哟!”

岳迁乱动的手被尹莫抓住,正好抓到他手腕上的麻筋了,“撒手撒手!你抓我干什么?”

尹莫将纱布捂住,“就这么看。”

医生:“……”

岳迁揉着自己手腕,数落道:“捂着怎么看?医生大哥有透视眼啊?你看,医生大哥对你都无语了!”

医生大哥咳嗽两声,“这个是要拆下来,别怕,我看看。”

岳迁又对医生说,“他成年好久了,又不是小孩,肯定不怕。”

尹莫:“……”

纱布是拆下来了,但尹莫看着不大情愿,岳迁也搞不懂他都到医院来了,还别扭个什么劲儿,这时候也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后面的病人一窝蜂挤进来,有的彼此插队,互骂,有的抻着脖子和医生一起看,活像自己才是医生。

好好的诊室成了菜市场,岳迁受不了了,一个个赶人,卫士一样坚守着尹莫的身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乱七八糟的病人和家属全都丢了出去。

岳迁擦擦汗,诊室终于安静了,转身一看,尹莫的纱布又贴回去了。

岳迁:“这就看完了?”

尹莫点点头,起身道:“走吧。”

“等等,我还没听呢!”岳迁把尹莫挤开,坐在应该病人坐的位置,“大夫,他这是什么情况?”

医生说:“没有大碍,紧急处理得不错,再上几天药就差不多了。”

岳迁问:“不用拍个片什么的?”

医生顿了顿,“你要是想拍的话……”

尹莫说:“不用。”

岳迁逆反心理上来了,“怎么不用?我们要拍。”

“这个……”医生说:“那你们得去市里一趟,我们这设备坏了。”

尹莫看岳迁,岳迁觉得他又在笑,没好气,“那就去市里拍!”

诊室门打开,趴在门上的人自动散开,给凶神恶煞的岳迁让出一条道,那么宽的路,岳迁还护着尹莫,边走边说:“时间还早,我们现在去来得及。”

尹莫却说什么都不肯去了,快一步坐上驾驶座。

岳迁苦口婆心,“你这就是不爱护身体,你是因为案子受伤,我们会负责到底的。”

尹莫说:“负责到底?”

岳迁说:“所以你不用操心医药费,陈所来想办法。”

尹莫突然说:“你的工资,陈所想好办法了吗?”

说起工资……岳迁缓缓转向尹莫,这阵子忙案子忙晕了头,他把欠尹莫钱的事忘了个精光,“我看看啊,工资发没发……”

老旧的手机上网查个工资都费劲,半分钟后,岳迁眼睛一亮,“发了!我这就转你!”

尹莫却按住他的手,“不用。”

“你又不急了?”那是谁把债主挂在嘴边的?

“先欠着。”尹莫很体贴地说:“你需要钱的地方不是很多?”

岳迁一想也是,手机必须换个新的了,还得给老岳买个电热毯,家里修修补补,也需要钱。还想给老岳买点老年保健品来吃,让老岳多活几年。这么一算,他已经月光了。

“我的不急。”尹莫笑了笑,“总归有还的时候。”

岳迁还在琢磨这句话,尹莫已经将车发动起来。岳迁以为他要开回村里,一看却是往南合市的方向。

“又愿意去拍片了?”岳迁很欣慰。

尹莫“嗯”了声。

去南合市要开一个来小时,岳迁很疲劳,晃着晃着就睡着了,睁开眼时车已经停下,驾驶座上没人。他揉了揉眼睛,一边活动肩膀一边看向窗外。应该到南合市了,街边是一排商铺,卖什么的都有,路上行人很多。问题是,尹莫跑哪里去了?这条路一看就是商业区,医院的影子都看不到。

岳迁清醒片刻,拿起手机一看,他这不是睡了一个小时,是睡了两个小时,要不是这车是尹莫的,他都要以为尹莫是不是把他丢下跑了。

正想给尹莫打电话,就看见尹莫提着一个购物袋,从前方走来。

“你停这儿干嘛?买什么去了?”车门一打开,岳迁就问。

“醒了?”尹莫将口袋丢在后座,“顺路买点生活用品。”

岳迁瞅了瞅,确实是生活用品,“怎么不叫我?晚了医院都排不上号,市里跟镇里不一样,不能插队。”

尹莫说:“谁说我要去医院?”

岳迁盯他,“不是你说的吗?”但细细一回想,尹莫好像真没说。

尹莫说:“睡好了就下车。”

岳迁刚醒,脑子转得有点慢,“干什么?”

“陪你看看手机。”尹莫说:“你不是想换个新的?”

“噢……也不急。”

“来都来了。”

岳迁跟着尹莫走进商场时,终于醒彻底了,什么来都来了,难道不是尹莫专程开车来的?

商场里有各个手机品牌的专柜,新品琳琅满目,岳迁穿越前喜欢买电子产品,虽然不是行家,但手机电脑之类的看到喜欢的新品,总是忍不住买,要不是考虑到身份,他还想多换点花里胡哨的手机壳。现在这个破手机用着太难受了,别的不说,单是影响查案的效率,就让他忍不了。

是什么让他忍了这么久,是贫穷!

“这个给我看看。”尹莫的声音将岳迁拉回来,一看,尹莫正从店员手中接过一款手机,岳迁正想说这个好,忽然瞥见价格,8000!怎么不去抢!

“不要这个!”岳迁立即绕到另一边,面前一溜1000多的,若是以前的他,这个价位看都不会看,但现在穿越随俗,1000多怎么了,能用就行!

店员在两人之间跑来跑去,跟尹莫说贵的有面儿,跟岳迁说便宜的性价比高,都快精分了。

“你真要那个?”尹莫还拿着8000的。

岳迁有苦说不出,他也想要贵的,但买不起。

“我可以借你钱。”尹莫说。

“谢了兄弟。”岳迁承认自己犹豫了一秒,但一秒后,理智还是占据了上风,“这个就可以了,用什么不是用。”

尹莫点点头,给店员说:“要这个。”

岳迁一个冲刺,咬牙切齿,“我,买,不,起!”

尹莫指指另一个,“你买你的,我买我的,有问题?”

各自付钱,拿过自己的新手机后,岳迁瞪着尹莫,心道:炫富炫到我穷光蛋身上来了,没素质!

这一耽误,拍片肯定是来不及了,岳迁很饿,尹莫说要请他吃饭,他马上同意了。餐馆就在商场里面,人均200多的西餐厅,刚吃了个开口,尹莫就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他不问还好,一问,岳迁就有话说了,“我还没跟你清算,你早就知道安修要对你动手,怎么不报警?真出事了怎么办?”

第30章 归乡者(30)

尹莫放下刀叉,专注地看着岳迁的眼睛,“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出事?”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安修知道你知道他杀了人,他要灭口,那几个汽油桶你没看见?点燃你就完了!”岳迁对尹莫无视生命的态度很不满意。

“我有数。”尹莫说。

“你有个鬼数!”岳迁指指点点,“你觉得他有问题第一时间就该跟我说,但你是怎么做的?你来跟我打听送尸体的是什么车!我都察觉到你不对劲了,那么问你,你也只说了安家以前的事。安修打算灭口,你还自投罗网,要不是我来得及时……”

岳迁说到一半,见尹莫一点没有反思的意思,还听得弯起唇角,“嗐,你还听乐了?”

尹莫摇摇头,“谢谢岳警官及时赶到。”

岳迁顿了顿,“你叫我什么?”印象里,还没有谁叫过他岳警官,这称呼太正式了,小岳、岳哥、岳队,就是没有岳警官。

“谢岳警官救命之恩。”尹莫举起杯子,那杯子里装的是橙汁,一会儿还要开车,两人都没喝酒。

人家都举杯了,岳迁也只得举起来,潦草地一碰,“谢没用,你差点就不能坐在这儿了知道吗?”

尹莫神情淡了些,“我想再劝劝他。”

“劝他自首?”岳迁挑起一边眉。尹莫这个人,看着对别人的事不怎么关心,苦口婆心劝人自首不太像他能做出来的事。

尹莫说:“他约我在殡仪馆那边的店见面时,我就知道他的想法,看到外面的汽油桶,就更明白他想干什么。”

岳迁说:“知道你还……”

“人是容易被情绪左右的动物,很多事情都发生在一念之间。他不是没有自首的可能。”尹莫说:“劝说失败也没关系,我知道他想用什么来对付我。”

岳迁想到闯入店里后嗅到的那股奇怪的香味,短暂的几分钟,他已经感到头晕脑胀。痕检师将墙角正在燃烧的熏香带走检验,目前还没给出报告。

“那个香有问题?”

尹莫问:“还觉得不舒服吗?”

岳迁说:“还好,现在没什么感觉了,那是什么东西?”

“有催眠物质,身体素质越好的人,越容易中招,不过也有个体差异。”

“安修从哪儿搞来这种东西?他不知道对你有没有效就敢用?”

尹莫笑了笑,说起香的来历。

殡葬业现在也兴创新,纸扎、香烛、骨灰盒越来越五花八门,稀奇古怪。尹莫不自己做香烛,什么样的都会囤一些,自己点着看效果,哪种好卖,就多进哪种。有一次,他栽着一车香烛回嘉枝村,放在安家。他、安修、卫丽君一个个点起来,中途卫丽君忽然昏昏欲睡,浑身没力气。尹莫也开始打瞌睡,没多久就只剩下安修还生龙活虎了。

尹莫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摇醒时看见安修惊慌失措的脸,“哥,哥!这香有问题!”

尹莫迷糊地坐起来,看见安修拿起一个已经熄灭的香烛,“就是这个,里面不知道加了什么东西,我妈一闻就晕倒了,你也是!”

尹莫接过香烛,他从小在烟雾缭绕中长大,对任何香烛味道都没有不良反应,刚才睡着,纯属是因为太累,安修点燃这根的时候,他就已经困得不想动了。

但安修那么着急,他没解释,“这批先别动,我找厂家问问。”

问的结果,确实是香烛的成分有问题,厂家想创新,结果新做出来的熏倒了好些人,生产已经叫停了。尹莫回去跟安修说了,让安修把剩下的销毁,安修连忙答应。

这事就算是过去了,尹莫没再过问,而安修并没有销毁香烛,而是将它们藏了起来。

“他那时就想对你动手了?”岳迁皱着眉说。

“不至于。”尹莫说:“他心里有很多恨,那个香烛将他心里那些恨烧得更旺吧,他觉得总有一天他会用到它,也许用在我身上,也许用在别人身上。”

岳迁又问:“你闻了那个,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尹莫笑道:“忘了我是在什么环境中长大?”

“……也是。”岳迁还是想教育教育尹莫,暂时又找不到好的切入点。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视器?”尹莫问。

“不要污蔑警察啊!”岳迁说:“我这种新来的,有点舆情就完了。”

尹莫笑起来,“那你来得这么及时?”

又上了几道菜,岳迁边吃边说,“你这个人,比嫌疑人还像嫌疑人。”

尹莫好奇地撑着下巴,“嗯?”

“这么跟你说吧,我觉得你身上疑点很多,所以我调查过你。”岳迁也懒得藏着掖着了,“你在南合市的业务主要在哪些地方,这个我够不着,但你在嘉枝镇的行踪,我是摸清楚了的。”

尹莫眼睛弯着,跟听故事似的,一点没有生气的迹象,“噢,你跟踪我啊。”

岳迁被他这语气搞得心里有些发毛,“我这是正经调查!”

“嗯嗯。”

岳迁知道尹莫在嘉枝镇的住处,以及两个门面,一个门面在隔三差五就要办白事的老巷子里,另一个在殡葬一条街。尹莫一般待在老巷子,需要他送葬时,才会跟着家属一起到殡葬一条街的门面,那里更像是一个仓库,或者备用门面。

岳迁在殡葬一条街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觉得这整条街都有消防隐患。如果是意外着火还好说,但假如有人恶意纵火,那些易燃物连环引燃,后果难料。

安修失踪后,岳迁第一反应就是他找尹莫去了,他要灭口。尹莫手机打不通,更印证了岳迁的判断。

安修会在哪里对岳迁动手?许多画面从岳迁眼前划过,最终定格在殡仪馆附近的门面。

尹莫不由得打断,“为什么?”

“因为他的目的是灭口。”岳迁说:“我们没有立即对安修实施抓捕,说明证据不充分,他很容易想到,你并没有对我们说出最紧要的线索。”

尹莫想了想,“车。”

“对!”岳迁说:“那辆运送尸体的车,他已经在清洗之后还给你了,车在你手上,他杀掉你,再赶在警察之前毁掉车,证据链就被彻底破坏。”

“如果安修只是想报复你,那么任何地方都可以。”岳迁说着否定了自己,“不,也不是任何地方都行,他知道自己和你力量悬殊,他不可能随便对你动手。他需要一个足够隐蔽,并且能够困住你的地方,而你也得愿意去这个地方。在杀死你之后,他能够将他自己、你的痕迹快速清除。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那个门面是最合适的地方,而火,是他的帮手。”

尹莫想到呼啸而至的消防车,“我倒是没想过灭口和复仇的区别。”

“灭口,他的顾虑会更多。”岳迁说:“留给我的机会也更多。”正当他滔滔不绝地说着,只见一把叉子伸到了眼皮底下,叉走了盘子里的肉。

尹莫品尝着美味,“留给我的机会也更多。”

岳迁:“……”

从餐厅出来,岳迁再次劝说尹莫去医院,就算今天不能拍片了,挂明天一早的号也行。

尹莫不肯,转移话题,“王学佳是不是还没有找到?”

岳迁当即卡壳,是啊,杀害柳阑珊和周向阳的凶手已经找到了,但离奇失踪的王学佳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惠平村那个案子也没有结果吧?”尹莫又说:“还有得你忙的。”

岳迁说:“走,回嘉枝镇!”

两起命案还有不少收尾工作需要做,尹莫又去补了一些笔录,岳迁送他出派出所,随口问:“这几天接了活儿吗?”

尹莫说:“你猜?”

“……这能猜?”

“你不是会跟踪我吗?”

“没完没了啊你!”

尹莫正色道:“那个纸人,我想尽快给刘珍虹做完。”

岳迁收起玩笑神色,“你……宽慰宽慰她。”

周向阳案撕开了周家表面的和睦,周苍索在医院被亲生儿子拔了管,没人再在乎他的死活。

岳迁来到安家,看热闹的村民早已散去,卫丽君独自待在一堆纸扎中,像是已经与这些殡葬品融为一体。她看见岳迁,红肿的眼中已经挤不出一滴泪,轻声说着:“我们娘儿俩命苦啊。”

岳迁陪她坐了一下午,她断断续续地说着丈夫去世后,自己和安修的艰难生活,其中不少岳迁已经从尹莫和安修口中得知,但由这个悲苦的女人亲自说出来,所有细节都填满了血泪。

也是在卫丽君的叙述中,岳迁得知,早年刘珍虹跟她提到过自己的不幸。她是整个嘉枝村,唯一知道刘珍虹被取卵的女人,她从未声张,只是充当着倾听者,和刘珍虹一起消化、舔舐那段疼痛。

年幼的安修也许在两个女人的眼泪中,窥见了往事的一角,所以当他知道柳阑珊正在做什么事时,怒不可遏。

岳迁经过邱家,邱金贝已经离家,说是回去上班,但就连老岳都知道,他是无法再忍受家中的氛围,这一走,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岳迁往院子里看,邱二妹站起身,和他视线相接。想到柳阑珊来到嘉枝村的动机,岳迁走进去,汪秋花警惕地瞪着他,“怎么又来了?还要查什么?”

“妈,我跟岳迁出去一趟。”邱二妹打断汪秋花。

“走走走!都走了才好!我就当没生你们这些畜生!”汪秋花骂道。

岳迁带邱二妹去了派出所,做正式笔录。

“她……是因为我们家,才死的吗?”邱二妹犹豫地问。她的眼里含着忧伤,仿佛是在责备自己。

“不是。”岳迁没说柳阑珊的目的,只问了一些柳阑珊和三姐妹相处的细节。

邱二妹说,她和大姐、三妹都看得出柳阑珊是个好女孩,有一个美满的家庭,那么活泼热情,不嫌弃邱家穷困潦倒,只有原生家庭好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性格和心胸。

“你们不讨厌她吗?”此时邱二妹的惋惜,和当初人们的说法截然不同。柳阑珊刚失踪时,汪秋花和邱金贝甚至归咎于三姐妹,认为是她们刁难柳阑珊、伤害柳阑珊,柳阑珊才会跑出去,随之不见踪影。

但岳迁也记得,邱家只有三姐妹在迟迟找不到柳阑珊时,流露过担心。

邱二妹苦笑着摇头,“如果我说,我们不仅不讨厌她,还很喜欢她,欣赏她,所以演戏排挤她,你会相信吗?”

岳迁看着这个所得比柳阑珊少太多太多的女人,她出生就不被父母期待,连同她的两个姐妹,被认为是家庭的负担。她没有过过什么好日子,也没读过太多的书,村里人嘲笑她们没用,嫁不出去,只会啃老。但她说起那个被她们“欺负”的柳阑珊时,眼里难得地闪烁着光亮。

柳阑珊的人生,是她所向往,却得不到的。

“我相信。”岳迁说。

邱二妹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似乎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开口了。

岳迁却从她的反应里,找到了一种大约没多少人会相信的真相,“你们不愿意她陷入邱家的泥潭,你们想要挽救她今后的人生,是吗?”

邱二妹眼里忽然泛起泪光,她捂住嘴,片刻后,轻轻点头。

只有出生在邱家这种家庭的女孩,才能明白父母会给与子女多少伤痛,女儿想要走出去,有多困难。邱二妹的童年,是在看着大姐小小年纪就得下地工作、踩着板凳做饭、给三妹、小弟把屎把尿中度过。大姐性格沉默,就因为是女儿,年纪最大,就被母亲当做仆人一般使唤。她心疼大姐,帮着大姐干活,很快,她成了家里的第二个仆人。

邱家穷,这是印刻在邱二妹脑海里的认知,所以她从来不敢向父母要任何东西,衣服补了又补,短了穿不上,就接上一块布,继续穿。

但小弟不用穿破旧的衣服,过年的时候,父母会带着小弟去镇里买新衣服,淘汰下来的,她们三姐妹分着穿。家里难得炖肉,也是小弟吃完了,才有她们的份。可那少少一锅肉,哪里轮得到她们上桌?

邱二妹长大一些,渐渐懂了自己和姐妹处境,她们这辈子就是为了托举小弟。三姐妹不甘心,可又能如何,大姐是最聪明的,出去打过工,但赚到的钱还没有捂热,就被父母要走了。大姐想过抛下家庭,一走了之,可是两个妹妹怎么办?

她们从出生,这一生好像就望到头了,大姐的认知传递给妹妹们,最后三姐妹决定,用平和却也绝望的方式来与命运抗争。

“她要是嫁过来,就和我们一样了。”邱二妹说,当初见到邱金贝带柳阑珊回来,她们都不肯相信为什么这么优秀的女人会愿意嫁到邱家,柳阑珊的起点,是她们够不上的终点。

在邱二妹看来,柳阑珊就是活得太顺,恋爱脑,根本不明白贫穷的农村,对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柳阑珊轻松嫁进来,如果生下女儿,那女儿想要走出去,就太难了。

“我们把她气走吧。”邱二妹对两个姐妹说,“不行的话,吓走也行,我不想看到她变成我们这样。”

柳阑珊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唆使安修和她一起拐走邱家三姐妹。在她眼中,她们是愚昧、古怪、没人要的农村女人,只有子宫里的那点东西能卖个好价钱。她们却用伪装成丑陋的善良将她挡在命运的转角处。

问询的最后,邱二妹深深低下头,“我们对不起柳阑珊的父母。”

“今后有什么打算?”岳迁问。

邱二妹很茫然,“我……继续留在家里吧。”

“你和你的姐妹不用再托举邱金贝了,他已经主动离开你们。”岳迁说:“你想过出去闯闯看吗?”

邱二妹摇头,“姐姐说……”

“那是你姐姐的人生。”岳迁知道说服思想早就根深蒂固的邱二妹很难,但也忍不住说:“你和三妹,都可以出去看看,姐姐哪天想通了,说不定你们还可以拉她一把。”

邱二妹低着头,“我,我再想想。”

相关调查还在继续,柳诚和罗曼云在得知柳阑珊和取卵团伙有关时,惊讶,不信,对柳阑珊的爱逐渐被恐惧取代,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悉心养大的女儿,居然会成为犯罪分子。

岳迁再度问,阿菊后来是否出现过,柳诚咬定没有,也没有听说过竹姐、阿竹之类的名字,他和罗曼云顶多只能想到柳阑珊从某个途径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

“阿菊那个团伙,可能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叶波分析道:“也许李福海撤出资金,造成他们蛰伏?不管怎么说,这个团伙内部有动荡是肯定的。”

“阿菊变成阿竹,对柳阑珊这类取卵受害者的女儿心知肚明,趁虚而入,很容易控制她们,让她们为自己所用。”陈随说:“李福海为什么会被杀?因为李福海是知情者?但他已经退出那么久了。”

“不止是知情者,还是背叛者。”岳迁忽然说:“站在阿菊的角度,李福海干得好好的,因为算命先生的一句话就退出,一定给团伙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就算李福海和他们表面上好聚好散,阿菊的怨气也难以消除。当年没有条件动手,现在貌似所有人都遗忘了,正好动手。”

叶波想了想,“是这个道理。”

取卵涉及更大的犯罪面,侦查起来需要多地联动,南合市这边还在等永宾市的消息。

岳迁回到家中,倒头就睡,老岳想叫他吃饭,看他睡得跟猪一样,也舍不得叫了。

岳迁醒来时,耳边一边嘈杂,他正要怪老岳又开了他房间的窗户,忽然一个激灵,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他哪里是在岳家老旧的屋子里,这不是重案队的办公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