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家富有,开着一个五金加工厂,毕月佳所在的河畔疗养院是一座私人精神病院,被绿意环抱,环境优越,不远处就是围绕着南合市的回涌河。
傍晚,岳迁在果园中看到和护工一起劳作的毕月佳,她穿着医院派发的条纹衫,衣服有些大,她很瘦,整个人看起来空落落的。她手上很勤快,一直在摘果子,却不愿意和人说话,护工和她说着什么,她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一旦有男性靠近,她会立即表现出惊恐的样子。
“我妹妹已经被那个畜生毁掉了,她这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毕月佳的亲哥毕一役远远看着毕月佳,叹气道。
在来疗养院的路上,岳迁已经从毕一役口中得知毕月佳的大致情况。
毕家家庭氛围轻松,毕月佳是在父母、哥哥的疼爱中长大,一直以来遇到的也都是善良的人。父母对她没有太高的要求,只希望她健康快乐,做自己喜欢的事。
潜移默化中,毕月佳成长为善良美好的女孩,上大学之前,她就在毕一役的帮助下,资助山区的女孩,上大学之后,更是经常参与公益活动。她遇到哈皮的时候,没人意识到那个傻子将给她带来劫难,向来警惕性很高的毕一役也疏忽了。
“是我的责任。”毕一役面色阴沉,手握成拳头。他说,他有很多好兄弟,以前他经常将兄弟们带回家,毕月佳和他们关系很好,他们也将她当做妹妹。所以毕月佳从小对男性就没有什么防范意识,觉得大家都是好人。
毕月佳刚上大学那会儿,毕一役紧张过一段时间,妹妹又漂亮又多金,一定有品行不纯的男生贴上来。但他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毕月佳一心扑在学习和公益上,根本没有生出谈恋爱的那根筋。她不开窍,任凭那些男生怎么卖弄都没用。毕一役放心了,加上当时他自己的事业刚刚起航,长时间在外地,他没有太多精力盯着妹妹。
毕月佳刚开始帮助哈皮时,毕一役在外地盯着工厂,倒是听毕月佳提过这个傻子。在毕月佳的形容中,哈皮非常可怜,也非常乖巧懂事,要不是智商确实不太行,毕月佳都想将他弄到自家的厂子里来了。
毕一役听着,觉得毕月佳养了一条流浪狗,根本没有往坏的方向去想。毕月佳是个爱心泛滥的人,照顾流浪狗的事没少做。毕一役只是叮嘱毕月佳注意卫生,万一哈皮有什么病,别被传染了。
毕月佳笑起来,说哈皮可爱干净了,而且学姐们带他去做过体检,换洗衣服都买了好几套。得知毕月佳是跟着学姐们助人为乐,毕一役更放心了。
可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学姐们毕业的毕业,实习的实习,毕月佳成了照顾哈皮的主力,毕月佳也从来没给他说过,哈皮多次说:“佳佳你好漂亮,你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毕月佳没有谈过恋爱,刚开始,她以为哈皮只是开玩笑,毕竟哈皮对很多人说过类似的话,好看的女孩儿,温柔的女孩儿,对他好的女孩儿,他都喜欢。毕月佳觉得这种喜欢很纯粹,哈皮一个傻子,懂什么男女之情?所以她非但没有因此远离哈皮,还觉得哈皮很可爱。
倒是有女生在听到哈皮的告白后很是介怀,觉得哈皮得寸进尺,觉得男人果然都只想着那种事,还当着哈皮的面叫他死田力。毕月佳觉得她们想多了,既然她们不愿意再帮助哈皮,她更要用心一点。
即将毕业的学姐找过她,提醒她和哈皮保持距离,学姐是这么说的:“你不能将哈皮看做一个小狗或者小男孩,他智商虽然不高,但生活能自理,还知道怎么赚钱,不是完全的傻子,而且他20岁了,正常男人在想什么,他也在想。”
毕月佳似懂非懂,思考之后反而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学姐们一离开校园,就不再关心哈皮了,哈皮身边渐渐只剩下她和另外几位女生。可是她们也会毕业,她相信学姐们不是故意不管哈皮,只是人一旦踏上社会,一切就会变得不一样,工作很忙,还要照顾家庭,谁还抽得出精力顾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傻子?毕月佳觉得自己将来应该也没办法时常关照哈皮,所以她有了一个想法——她要在毕业之前让哈皮融入社会。
毕月佳知道,日结街那边也有人在帮助哈皮,但站在她的角度,总觉得不管是日结工作,还是拾荒,都不长久,哈皮需要安定下来。她想给哈皮报个班,学点不怎么耗脑子的技术,但和哈皮一谈,哈皮就说别人会欺负他,他想一直跟着她。
毕月佳有点排斥哈皮这种说法,而哈皮又一再跟她告白,这也让她有些不适,并且想起了学姐的叮嘱。只是她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她以为自己好好跟哈皮讲道理,哈皮是会听的。
她很真诚地告诉哈皮,自己不可能给他当女朋友,并且在他能够自力更生之前,不建议他找女朋友。哈皮问为什么,她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女孩凭什么和你好?
她的本意是鼓励哈皮,让哈皮尽快成为一个正常人,可在哈皮眼中,她是在高高在上地羞辱他。
哈皮确实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还知道恨和报复,还有伪装。那之后一段时间,哈皮装得很认真地生活,虽然没有像毕月佳计划的那样学技术,但据说靠日结工们找了靠谱的兼职。毕月佳已经开始实习了,精力有限,觉得这样也行。
毕月佳经常上晚班,哈皮主动提出接她,她很高兴,觉得哈皮渐渐懂得人情世故了。哈皮送她几次,搞清楚了她临时租的房子在哪里。
出事那次,哈皮跟着她进入小区,在她开门时冲了进去。她看到是哈皮,本来还松了口气,以为哈皮在跟她闹着玩,然而哈皮瘦弱的身体竟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撕扯她的衣服,在她身上啃咬。那一刻,哈皮再也不是她照顾的傻子,是一个可怕的成年男人。
这一切,是毕月佳告诉医生的,当时毕月佳的精神状况已经很糟糕了,她身体上的创伤虽然已经痊愈,但心理越来越差。毕一役知道妹妹被侵犯,气得发疯,赶回南合市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哈皮抓了起来,关在家中毒打。
岳迁问:“没有报警?”
毕一役露出嘲讽的笑,嘲讽警察,也嘲讽自己,“那是个傻子,警察能拿他怎样?而且那个人……”毕一役停顿了很久才说:“他的外表很有欺骗性,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女学生帮助他,他很会装乖装可怜,要是这事上了法庭,某些社会组织找一个擅长打这种官司的律师,仇富的群众一定会支持他,到时候对佳佳又是新的伤害。”
毕一役的考虑不是没有道理,岳迁又问:“那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毕月佳的情况怎么越来越糟糕?”
毕一役神情痛苦,陷入一段不堪的回忆。哈皮侵犯毕月佳之后就逃走了,毕月佳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向母亲求救。父母赶到,连忙将她送去医院,母亲以泪洗面,父亲当场就要报警,毕月佳求他不要,说自己不想这件事被更多人知道。
之后大家都冷静下来,认为确实不应该报警,与其报警,不如私下报复。这事由毕一役来做,绑走哈皮不是什么难事,他居然还没事人一样在日结街拾荒混日子。毕一役囚禁殴打他的时候,毕月佳来看过,没有叫停,毕一役以为这算是给妹妹出气了,妹妹会渐渐走出来,但哈皮消失之后,毕月佳的精神状态又恶化了。
“等一下,哈皮消失是什么意思?”岳迁问。
毕一役摇头,“这件事和我们家无关。”
毕家并没有暴力基因,毕一役是家中脾气最火爆的一个,但也没有想过弄死哈皮。他关了哈皮一周,但即便哈皮是个没有家人的流浪汉,再关下去也会出事,闹大了警察插手,就势必要上法庭了。而且在毕一役放走哈皮之前,有个日结工找上门来。
岳迁说:“是不是金恺恩?”
毕一役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岳迁简单解释,重案队之所以来毕家调查,是因为金恺恩遇害,后来查到金恺恩和哈皮之间有些关系。
毕一役讶然,“你说那个金,金先生死了?”
毕一役对金恺恩的称呼很是尊重,岳迁挑了挑眉。
“是不是哈皮干的?我就知道他是个祸害!谁帮助他,他就害谁!”毕一役愤愤道。
岳迁问:“金恺恩来找你说了什么?他接走了哈皮?”
“他来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向我父母跪下了,为哈皮做的事道歉。”
毕一役听毕月佳说过有日结工照顾哈皮,所以他从日结街绑走哈皮时很小心,没想到还是被日结工找上门来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金恺恩和他固有观念里的日结工很不一样,他说话很有礼貌,浑身干干净净,即便毕一役将怒火发泄在他身上,他也耐心地听完,只提出一个要求,他要亲口问问哈皮。
抛开金恺恩是来救哈皮这一点,毕一役对金恺恩的印象很好,他搞不懂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是日结工。他带金恺恩去看了遍体鳞伤的哈皮。哈皮一见到金恺恩就哇哇大哭起来,仿佛救星来了。那一刻,毕一役是后悔的,生怕金恺恩报警。
但金恺恩蹲在哈皮面前,郑重其事地问他,是不是做了伤害毕月佳的事。哈皮大声哭着,假装听不懂。金恺恩不再有风度,伸手掐住哈皮,向他索要答案。哈皮明显害怕了,涕泗横流地承认。
金恺恩将他扔在地上,转身朝毕一役鞠躬。随后,金恺恩又去见了毕父毕母,他跪下来,请求他们的原谅,他将哈皮的错误都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对哈皮教导无方。最后,他表示自己不会插手这件事,他将假装不知道哈皮失踪,他们想怎么处理哈皮,不必顾虑他。
话是这么说,但毕家上下不可能把哈皮杀了泄愤,打也打了,关也关了,只能把人放走。放哈皮之前,毕一役威胁道:“你也听到了,金先生已经不管你了,你没有任何靠山,别再打我妹妹的主意,也别去招惹别的女孩,我会一直盯着你。”
哈皮害怕不已,鸡啄米似的点头。
放走哈皮后,毕一役起初并不轻松,他关注着哈皮的动向。可能因为金恺恩的话,哈皮没有再回日结街,去别的街区拾荒流浪。而这段时间,毕月佳身心渐渐恢复,父母给她安排在家里的工厂工作。
一切仿佛重新走上了正轨,毕一役对哈皮的盯梢也放松不少。但两个月后,他发现哈皮不见了,不在日结街,也不在常去的几个街区。他找到金恺恩,金恺恩也说再也没有见过哈皮。
这个龌龊的傻子,就这么消失了。
毕一役本以为,哈皮不见了客观上是件好事,但不知为什么,毕月佳的状态每况愈下,将自己关了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刚被侵犯时。毕一役一度怀疑哈皮失踪是个阴谋,他又伤害了毕月佳,但调查下来,一切正常,根本没有可疑者接触过毕月佳。
毕一役和毕月佳谈心,带她去看医生。她流着泪对毕一役说,其实她根本没有走出来,之前都是她装的,她还是接受不了,哈皮一消失,她更害怕了,唯恐某个时刻,哈皮突然出现。
毕一役一边打听哈皮的消息,一边给妹妹治病,但两头都没有进展,终于,毕月佳的病情恶化到需要住进精神病院的地步。
毕一役望着果园里的瘦弱身影,发起抖来,“优柔寡断,是优柔寡断害了她。”
“优柔寡断?”岳迁转向毕一役。
毕一役自嘲地笑了笑,“不是吗?我们要么应该立即报警,不管那么多,让法律来惩罚那种人,要么就一条路走到黑,直接弄死哈皮,永绝后患。佳佳就是因为我们的优柔寡断,才变成这样,她潜意识里不信任我们,我们没有给到她足够的安全感。”
岳迁想和毕月佳说几句,但只是靠近,她就接连退后,神色惊慌,医生摇着头说:“毕月佳无法和男性接触,不要为难她,也不要为难我们。”
岳迁暂时放弃,看着医生将毕月佳带回病房,毕一役在一旁说:“她连我都不想见。”
岳迁问:“你和金恺恩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两年前?就哈皮不见后,我找他那次。”毕一役说:“我们也没什么好见的,会想到不愉快的事。”毕一役有些伤感,“但金先生是个好人,他为什么会遇害?”
岳迁带着线索回到重案队,叶波思索道:“这个毕一役,疑点很大啊。”
岳迁点头,“确实。他虽然说哈皮失踪与他无关,但怎么看,毕家的动机都最充分。而且他主动承认囚禁和施暴,这比杀人轻得多,他像在用这种方式,撇清他和哈皮失踪的关系。”
哈皮失踪是金恺恩案附带出来的案子,重案队目前的重点还是在金恺恩这起凶杀案上。叶波梳理着线索,毕月佳的遭遇,基本能够解释金恺恩为什么对哈皮的失踪不闻不问,他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没有过问的立场。但要说哈皮的所作所为造成金恺恩如今的结局,这也太牵强了。假设毕家杀了哈皮为毕月佳报仇,金恺恩是知情者,被灭口?倒是有这种可能。
叶波说:“继续盯着毕一役,查查他的通讯和社交网络。”
岳迁说:“叶队,我还有个很在意的地方。”
“说来听听。”
“毕月佳情况恶化得太古怪了。”
按照毕一役的说法,毕月佳是在哈皮失踪后精神状况越来越糟糕,她说她一直没有好起来,为了家人在伪装,害怕哈皮重新出现。岳迁乍一听就觉得站不住脚,但考虑到毕一役的心情,没有立即指出来。回市局的路上再一思考,仍是感到这像一个虚构出来的理由。
“但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也许毕月佳就是这么脆弱?”叶波也有妹妹,他是家中的老大,比岳迁更能理解毕月佳的心态。
“也许吧。”岳迁说:“但这么一来,就正好说明哈皮失踪和毕家无关。”
毕月佳那么害怕哈皮再出现,那哈皮就不可能是毕一役干掉的,他是真的失踪了。
岳迁两头奔波,晚上又赶去环南街。但到了地方,他先找的却是尹莫。尹莫这会儿在往灵棚里搬花圈,最近尹老板干活相当积极,白事团队的人以为他事业心终于燃起来了,只有岳迁知道,他是在为无法召唤灵魂苦恼。
“给你带了饭。”岳迁将口袋递过去。
尹莫拆开看了看,“你吃剩的?”
岳迁说:“我也可以现场吃一口。”
尹莫坐下来,挑里面的蒜蓉虾吃。
岳迁坐他旁边,看他吃得差不多了,说:“那个给吴汉成驱邪的长师傅,也是做白事的吧?”
尹莫侧过脸,仿佛看穿了岳迁的想法,“他会的我都会。”
岳迁等的就是这句,“那你也能感知到一个人气场是什么样?”
尹莫点点头,“这个和我本来的能力无关,做白事的多多少少都对气场敏感。”
“那你帮我去感受一下这个人的气场。”岳迁点开毕月佳的照片,“她恐惧男性,我无法接近她,你去试试。”
尹莫低头扒饭,“工资。”
岳迁戳了戳他鼓起来的腮帮子,“知道!”
看了会儿尹莫回到灵棚继续布置花圈,岳迁思绪拉回张艳丽这个案子,相比金恺恩案,张艳丽案侦查的难度要小一些,两起案子之间又因为保健品,有那么一些细微的联系。岳迁觉得这起案子能侦破的话,至少会给金恺恩案带来提示。
詹还这个保健品经理已经走入警方的视野,他有强烈的升职渴望,而他是否能升职的关键,就掌握在他的客户手中。
岳迁加入基础排查,拿着詹还的照片和狗尾巷的大爷大妈们聊天,一圈问下来,突然有人说:“我见过他!他今天早上还来过!”
另有人附和,“我也见过,他好像和,和张艳丽吵过架!”
第87章 点火者(13)
詹还不在研美站点,专员自豪地说他出去跑业务了,他有许多客户关系需要维护,正是因为他业务做得好,既能维持老客户,又能拉来新客户,他们站点才总能在考评中拿到前三。
岳迁让专员给詹还打电话,詹还却没接,专员本以为岳迁是客户,这下有所怀疑了,狐疑地问:“你是谁啊?”
岳迁拿出证件,专员吓了一跳,又觉得好笑,“你,你调查我们詹经理啊?他,他好着呢!”
岳迁让专员调出詹还的客户列表,专员起初不愿意,但岳迁盯着他,他很快怂了,嘀嘀咕咕地照办。岳迁扫了一眼后,同步给南环街派出所,自己去了詹还客户最集中的区域。
詹还不在那里,不久钟所长反馈消息,詹还也不在另外几个重点区域。岳迁回到研美站点,却见詹还已经坐在大厅里了,他看上去有些憔悴,脸上有还未来得及擦掉的冷汗。见到岳迁,詹还苦笑了声,“听说你在找我?”
专员在一旁缩着脑袋,岳迁走后,他不死心地继续给詹还打电话,通风报信,打了几次后,詹还终于接了,声音听上去却很虚弱。
“詹经理今天不舒服,在家休息呢!”专员不满地说:“为了你们,拖着病体也来上班了!”
詹还看了他一眼,抬抬手,示意他不要说了。
“生病了?”岳迁走近,弯腰看着詹还的脸,“感冒?还是别的?”
詹还摇摇头,“最近太忙,压力大睡眠少,过度疲劳。没大事,休息几天就好了。”
大厅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岳迁左右看了看,“詹经理想在这里说?”
詹还站起来,身子稍微晃了晃,“需要我去派出所吗?”
岳迁笑道:“啊,最好是跟我走一趟。”
詹还皱眉,眼中涌起戾气。他似乎以为自己这样子,岳迁会说“去你办公室/会议室聊聊就行”之类的话,没想到岳迁这么干脆。詹还推推眼镜,将烦躁藏起来,嘴角扯起一丝苦笑,“行,我配合。”
钟所长见岳迁将詹还带回来了,一时有些紧张,随着摸排的深入,不止一个居民说见过詹还和张艳丽起争执,联系到他和吴汉成的买卖关系,吴汉成和张艳丽的矛盾,他作案的可能性正在增加。
岳迁打开问询室的灯,善解人意地递给詹还一瓶矿泉水,“不好意思,辛苦你跑一趟。”
伸手不打笑脸人,詹还看看正在运行的摄影机,也只是笑了笑,“应该的。”
出乎钟所长意料的是,岳迁问的第一个问题和张艳丽并无关系。
“詹经理,你以前是在惠克科技工作吧?”
詹还垂着的眼睑突然抬起来,他的镜片有些反光,岳迁没法看清他的眼神。
几秒后,詹还紧绷着的语气一下子放松下来,“是啊,惠克是我们这一行的老大哥了,要不是惠克的培养,也不会有现在的我。”
岳迁说:“这么说,你很满意惠克的工作?那又怎么到了研美科技?”
“满意?”詹还似乎正在咀嚼着这个词,“岳警官,我想你误会了。人不是只有在顺境中才能成长,有时候,逆境给与的痛苦和挣扎更有利于成长,但人并不应该去感谢逆境,和造成逆境的人。”
岳迁颇有兴趣地点点头,“好像很有道理,是你从亲身经历中得出的感悟吗?看来惠克亏待了你。”
“亏待不亏待的,我只是个没有学历的小人物,在惠克这种地方,注定要当炮灰的。”詹还哂笑,“不过惠克是个有实力的企业,新人在那里能够学到东西是真的。”
“炮灰吗?那什么样的人不是炮灰?”岳迁问。
詹还眉间拧起,似乎岳迁的话触发了他不大愉快的记忆。
一段沉默后,岳迁点开金恺恩的照片,“这位,是你的同期?”
詹还扫了一眼,神情当即变得专注,“金恺恩?”
“你们认识。”
詹还的嘲讽根本遮掩不住,“他也不在惠克了,比我走得还早。”
“听上去你们好像有矛盾?”
“矛盾?说不上,我跟一个日结工能有什么矛盾?”
“你知道金恺恩是日结工?”
詹还这才收起嚣张的气焰,不看岳迁,“以前是同行,他又是那什么,惠克高层的心尖儿,就算不在这一行了,也有人偶尔说到他的现状。”
岳迁说:“你是给他当了炮灰吧?”
詹还不善的目光射向岳迁,“什么意思?”
“炮灰可是你自己说的。”
须臾,詹还笑起来,双手在桌上一摊,“是,他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们这些人是求着惠克收,他是惠克求着来,当然什么好处都是他的,给他当炮灰,是我们这些人的荣幸。但是一开始的风光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不还是承受不住压力,跑路了吗?他对得起那些高层给他铺的路?他对得起被迫当炮灰的人?我是没有他那么拿得出手的背景,但我从来不觉得我不如他。相反,他要是和我换个处境,他早就受不了,离开惠克了吧?看看,现在我是研美的经理,我马上就要升职了,他呢,和那些小学文凭的人混在一起。日结工?说得好听,不就是又懒又蠢的社会垃圾吗?”
岳迁听詹还说完,“看来你对他的情况很了解。”
詹还不耐烦,“不是说了吗,这个行业不乏八卦的人……”
“那你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岳迁打断。
“现在?”詹还顿了顿,“还是在当日结工吧,哈哈,那么好的条件都放弃了,就别再想着东山再起。”
岳迁说:“他死了。”
詹还的表情突然凝滞在脸上,“什么?”
岳迁问:“你不知道?”
“我……”
“你不是很了解他吗?日结街前段时间发生了一起命案,你没听说过?”
詹还看上去很迷茫,“我,我看到新闻了,是他?他死了?”
岳迁分析着詹还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他似乎确实不知道金恺恩死了。他过去很关注金恺恩,但随着金恺恩越来越堕落,他不再关注他?最近更是没再打听过金恺恩的消息?
“我以为你知道。”岳迁从容地说。
这话激怒了詹还,他猛地站起来,“你调查我是因为金恺恩?你以为他死了和我有关?”
岳迁和詹还对视几秒,忽然笑了声,“只是想跟你了解下他在惠克科技时的情况,你作为他的竞争对手,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辞职?”
詹还坐了回去,“你直接去惠克科技问问不就知道了?”
“问过了。但现在还留在惠克的人,说话得考虑到公司,对他好评居多。你呢?你这个给他当了炮灰的人怎么说?”
詹还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甚至“嘿”了一声,“人不能既要又要,但他就是个既要又要的人。”
“既依靠保健品赚了钱,又质疑保健品?”
“可不是吗?那么会为客户着想,趁早别做这一行。”
“但我觉得很奇怪,他入职时就应该知道,保健品并没有宣传中那么强的功效,人踏入社会后思维方式应该更加成熟,他怎么突然对保健品那么排斥?”
“所以说高学历也没什么用,培养出的都是脑子转不过弯的人。”詹还这时神情不太自然,“啊,听说主要原因是一个和他关系很好的客户,他还认了她当干妈,这个干妈买了他很多产品,贡献了很多业绩,结果最后还是死掉了,他很受打击,不愿意干了。”
岳迁点点头,“是有这么回事,曲玉,你也认识?”
詹还摸了摸脸,“不认识,听说过,这种大方的客户,跑基层业务的都知道。”
岳迁问:“金恺恩离职之前,和你有过交流吗?”
“我们有什么好交流的?”詹还冷笑,但又补充,“业务上的事,他有时会来问我。”
詹还长期跑业务,金恺恩一开始却是做策划,两人年龄相近,前后脚进入惠克,金恺恩大约觉得向詹还取经,比向前辈取经方便一些。詹还并不想帮金恺恩,但这人是高层眼中的红人,他得罪不起,不帮也得帮,索性假装友善,有问必答。金恺恩尝到甜头,来找他的次数增多。后来金恺恩调到了销售部,和詹还成了直接的竞争对手,詹还不得不防着他,金恺恩也看出他的排斥,两人疏远。
“金恺恩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的矛盾?”岳迁问。
“哈!他问我是不是也觉得我们的工作没有意义。”詹还鄙夷道:“我怎么会觉得没有意义?我靠卖保健品赚到了钱,我能租一千以上的房子了,能打扮得人模人样,能买最新款的手机,这要是没有意义,那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有意义。”
詹还如此告诉金恺恩,金恺恩很失望,大约认为他并不能理解自己,他和惠克的其他人一样只追逐金钱,不再找他谈心。再往后,金恺恩就离职了,詹还冷眼旁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奇怪的挫败感。
“因为没有正面赢过金恺恩?”岳迁捕捉到詹还的心思,继续问:“你离开惠克和金恺恩有没有关系?”
“他不走我也会走,惠克那种地方,学经验可以,但底层人走不上去。”詹还昂着下巴,很满意自己的选择,“他走了我倒是想过留下来,但算了,留下来也是胜之不武。”
岳迁继续问:“以你对他的了解,什么人会想置他于死地?”
詹还摇头,“反正不是我,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好吧。”岳迁话锋一转,“我们来说正事。”
不止詹还,钟所长都诧异地看了看岳迁。岳迁无辜地说:“怎么?有问题?”
詹还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你在耍我?”
“我在工作。”岳迁说:“4月23号,也就是张艳丽遇害之前,有人看到你和她发生争执。昨天,你也去了狗尾巷,你为什么而去?”
詹还沉默下来,警惕地瞪着岳迁。
岳迁说:“你确实在张艳丽死前见过她吧?”
詹还当即争辩:“那又怎样?我没有杀她!”
“你找她有什么事?怎么争吵起来?”岳迁在詹还开口前说:“詹经理,我得提醒你一下,现在我们排查的结果对你来说不太有利,金恺恩的案子,你只是他的一个普通关系者,而张艳丽案,你有明确的动机。”
“我有什么动机?你这是在臆想!”
“你先回答我的提问,23号下午,你为什么去找张艳丽?”
岳迁语气渐渐沉下来,詹还或许感到压迫,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半分钟后,他低着头说:“我知道那天老吴要去钓鱼,我想单独找张艳丽谈谈。”
“买保健品的是吴汉成,你和张艳丽有什么好谈?”
“早晚得谈,如果张艳丽对‘清听’一直有偏见,老吴这个客户就稳定不下来。”
詹还说,虽然吴汉成下单了11月之后的货,但他从吴汉成的言谈中明显感到,吴汉成与张艳丽的矛盾已经越来越大了,他们家的钱掌握在张艳丽手上,吴汉成能够支配的不多。更麻烦的是,吴汉成的亲朋好友是个庞大的潜在客户群,张艳丽却总是泼冷水,他想给张艳丽一些好处,至少让她不要坏自己的事。
明知道张艳丽是块硬骨头,但詹还还是下决心去啃一啃。他背着吴汉成找到张艳丽,张艳丽一见到他就没有好脸色。他耐着性子给张艳丽科普“清听”的成分,还拿出专家的鉴定,想证明“清听”真的是好东西。可张艳丽根本不看,冷笑着讥讽他骗老人的钱,为了钱毫无道德可言。
这样的老妇人,实在不是能听进去话的人,詹还被她数落得狗血淋头,也没了风度,说了几句诸如“你根本不关心老吴”、“你就守着钱过一辈子吧”之类的话,随后不欢而散。
詹还强调,他们从见面到分开,一共不超过一刻钟,之后他没有再去过狗尾巷,更没有再见过张艳丽,他不可能是凶手。
“你听说过凶手通常会返回现场吗?”岳迁轻描淡写地说。
詹还狠声道:“你已经把我当做凶手了?那还查什么?我一个底层小民,没钱没背景,你直接把我抓去枪毙得了。”
“你这是活在什么水深火热中才能得出这种结论?”岳迁说:“我只是想知道,你昨天又去狗尾巷干什么?”
詹还想了想,“我跑业务,那一片老年人多,我需要尽可能多的单子。”
“说到这儿,我想起另一个问题。”岳迁道:“吴汉成下的单对你来说还是不够吧?你希望他连明年的份也一起买了,但你没有贸然跟吴汉成说,一来吴汉成自己可能也不想买那么远的,二来张艳丽肯定会大吵大闹。这也是你去见张艳丽的理由。”
詹还沉默。
“我已经了解到,你面临前所未有的业绩压力。”岳迁说:“你不甘心在站点当经理,你要总部的主管职位,这个竞争非常残酷,都是用单子堆上去,研美科技别的不看,就看实打实的金钱。现在是你最好的机会,升上去了,万事大吉,升不上去,你就要看别人的脸色。”
詹还眉眼浮现一片浓重的阴影,岳迁看不透他此时在想什么。过了会儿,他说:“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急着找张艳丽?急着跑业务?过劳生病了也不能休息?我也想出人头地啊。”
片刻,他补充道:“但我不会杀人,张艳丽不愿意,我就继续找其他客户,我这个人,什么嘲笑、困境没经历过?”
派出所调取研美站点和詹还住处附近的监控,4月24日凌晨3点,他才回家,有充分的作案时间。但时间往前推,从3月中旬开始,他回家的时间就总是很晚,凌晨3点并不少见。他解释,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他会工作到12点,在家根本睡不着,所以会去夜场、按摩店打发时间,有时则是在江边吹风、夜跑。24日,他说自己正是在夜跑。
詹还的解释并不能为他洗清嫌疑,他有动机和作案时间,仍旧是嫌疑最大的人。在警方的监视下,他显得非常烦躁,岳迁觉得,他的烦躁似乎不止源于暂时无法跑业务,还有一些尚未被掌握的东西。
派出所一致认为,凶手就是詹还没跑了,接下去的重点就是找到证据。
在派出所为证据奔波时,岳迁来到医院,吴汉成还在住院,岳迁在走廊上就听见吴汉成和吴危的争执和哭声。
吴危嘴上说着对吴汉成没多少感情,但他自从回来,就一直照顾吴汉成,岳迁在门外听了会儿,哭的是吴危,大喊大叫的是吴汉成。
“你们心里根本没有我,你们就盼着我早点死!你以为你妈是什么好人?她年轻时就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我都忍着!我忍了一辈子!你现在知道哭了?去年她把我推到水里,我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爸!你在说什么啊?你疯了吗?妈怎么可能会害你!那次是你自己不小心掉下去,要不是她在,着急把你救起来,我看你现在也没办法躺在这里了!”
吴汉成越说越气,歇斯底里,声音带着疯狂,“我死?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哈哈哈哈哈,你们娘儿俩都一个样,白眼狼!我就不死!我弄死你妈!弄死你妈!”
此时在回涌河附近的河畔疗养院,尹莫假扮成为患病的家人了解情况的潜在客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参观开放区域。芬芳的果园中,不少患者正在摘果子,这是一项患者和家属都喜欢的户外活动。
尹莫看到了毕月佳,她依旧穿着条纹病号服,一个人安静地摘着果子,离她不远处,还有另外几名年纪差不多的患者,没有男性。工作人员介绍,这块区域一般不让男性患者过来,女性可以更自在地活动。
尹莫沉下心来,感受毕月佳的气场,居然一片清明,犹如夏天平静的湖面。他转向其他患者,她们的气场大多比正常人浑浊。来到这里的,都不是先天精神有异者,几乎都是后天受到强烈刺激,精神错乱,用逃避来保护自己,她们的痛苦形成浑浊的气场,很容易分辨。
尹莫再次凝视毕月佳,仿佛感受到远处的目光,毕月佳朝他看了过来。这一次,尹莫感受到的,依旧是清明的气场。
他正在疑惑中思索,毕月佳已经转过身,丢下一篮子果子,逃进了果林深处。
第88章 点火者(14)
南环街派出所正将詹还作为重要嫌疑人调查,吴汉成却对儿子喊出“是我杀了你妈,我还能杀了你”,吴危震惊难言地望着他,一时间失了反应,岳迁飞快冲入病房,从吴汉成手中夺过砸向吴危的椅子。
“哐当”一声,椅子砸落在地,吴汉成犹如一头发狂的老年野兽,猛然向岳迁撞来。他的左手还插着输液的针,剧烈的动作下,针带着血线飚了出来,血瞬间溅在倒地的吴危脸上。吴危这下反应过来了,跳起来暴喝一声,按住了吴汉成,“你疯了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此时医护人员闻声赶来,四五个人一起控制住吴汉成,但他仍红着双眼嘶吼道:“是她要害死我!我不杀死她,死的就是我!”
岳迁皱眉看着吴汉成,他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如果找专家来鉴定,可能会认定他有精神问题。他说的是真的吗?他是杀害张艳丽的凶手?他是在精神失常的情况下作案?
岳迁感到案子笼罩上了一层阴翳,涉及精神问题,麻烦了。
医生立即给吴汉成注射镇定剂,他躺在病床上,似乎并没有清醒过来,脸上依旧是癫狂的神情,不断说着是他杀死了张艳丽,他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胜利了,他是“大逃杀”中活下来的那个人。
岳迁通知派出所,钟所长带着几名民警赶来。吴危在短暂的恐惧后冷静下来,忧心忡忡地问:“岳警官,不会真是我爸杀了我妈吧?他们,他们确实有很多矛盾,但一辈子都过来了,怎么会……”
“吴先生,你爸以前有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岳迁问。
吴危很确定地说:“没有,我每年都监督他们体检的。”
吴危虽然不和父母住在一起,但对两位老人的身体很关心,每年回家,都会带他们去做一次全身体检,张艳丽很排斥,吴汉成倒是很配合。体检包含心理项目,吴汉成在家中处于弱势,但反而是张艳丽有焦虑症,医生说这也是引起她高血压的原因之一,要注意。其他更专业的精神方面的检查,两人都没做过,也没有必要。
岳迁又问:“吴汉成以前出现过今天这种情况吗?”
“没有,简直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可能是被我妈的事刺激到了?他怎么可能动手啊!”吴危说着说着,却陷入了自我怀疑,“我妈,我妈跟我提过,说他脾气越来越差。”
老两口退休之前,各有各的工作,吵架的情况比较少,退休之后关系却越来越紧张。吴危回忆,这一两年来,张艳丽几乎每次和他打电话都要抱怨吴汉成脾气变差,尤其是吴汉成沉迷买保健品之后,张艳丽吵完架,就要找吴危倾述,说吴汉成如何如何暴躁。但吴危和吴汉成直接交流不多,他只能从张艳丽的转述中得知吴汉成的暴躁。
岳迁和吴危说话时,几次看向吴汉成,吴汉成一直盯着他们,眼中满含怒火。岳迁走向吴汉成,对视片刻,“老吴,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吴汉成在药物作用下气势衰弱,但精神依旧很亢奋,“我胜利了!你死我活!活着的是我!”
岳迁拉来凳子坐下,“但是为什么?你不是说你23号出去钓鱼了吗?还特意跟张艳丽说晚饭不要等你。你在撒谎吗?”
吴汉成呼吸声很大,和单调的仪器声搅合在一起,片刻,他眯起眼嘿嘿直笑。岳迁觉得这笑声从一个刚失去老伴的人身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
“我本来是想去钓鱼,但凡她对我态度好一点,我也不想杀她的。”
吴汉成犹如一个历经艰辛获胜的将军,丝毫不觉得他正在说的,是一起犯罪。
去年差点死在回涌河的事,在吴汉成心中留下了巨大的阴影。张艳丽说是她救了他,可他是当事人,他很清楚不是!也怪他掉以轻心,同意张艳丽和他一起夜钓,他们的关系明明已经很紧张。那时他就算对张艳丽再有意见,也没有想过弄死她,当然也想不到她会弄死自己。冬天冰冷的河水,残忍地剥夺着他的呼吸,他挣扎着看向岸上的张艳丽,她的面容是那么扭曲,她在笑,笑得无比放肆。
一定是上天都看不过去,才让他捡回一条命。张艳丽居然厚颜无耻地说,是她救了他!亲戚相信了,吴危也相信,人们纷纷说,老吴,你有个好老伴儿啊。
恐惧、仇恨、委屈一天天烘烤着他,他不想死在张艳丽手上,他必须反击!
请长师傅来驱邪之后,张艳丽似乎正常了一些,对他的态度也不像以前那样差了,可是当他买“清听”自救,张艳丽又露出自私恶毒的一面。他们的争吵升级,他夜夜做着张艳丽将自己推向河水、推下阳台、推向卡车的噩梦。他也萌生出先发制人,杀死张艳丽的想法,但几十年相濡以沫,他始终狠不下心。
最近,因为保健品,张艳丽故态复萌,他态度强硬地用自己的钱下单了11月之后的货,张艳丽与他冷战,不准备他的饭,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冷嘲热讽。23号中午,张艳丽又一次“忘记”准备他的饭,他收拾钓具,跟张艳丽报备今晚不回来吃饭。张艳丽奚落道:“你不说也没你的饭,自作多情。”
他背对正在吃饭的张艳丽,紧紧握起拳头。张艳丽却没有看见,继续说着:“夜钓?行啊,小心脚下,这次再掉下去,就没人拉你了。”
吴汉成突然露出笑容,来到张艳丽面前,心平气和地说:“那次是你害我掉下去的吧?你就那么希望我死在你前头?”
大约是没有外人在场,张艳丽不再掩饰,恶意在脸上的皱纹间涌动。“哈哈哈,你早点去死吧,听又听不见,脑子也转不明白,你活着不觉得累吗?”
吴汉成出奇地平静,走到门口,“我偏不死。”
关门时,他不中用的耳朵听见张艳丽的诅咒:“出门就被撞死!”
吴汉成像过去很多次一样骑着三轮车去回涌河。春夏之交,河边的青草涨势惊人,充满生命力,他坐在高草之中,却没有架起钓竿。他望着风平浪静的河面,回想那个冬夜的一切,他的恨意比青草更加旺盛。
一小时后,他收拾好钓具,回到三轮车上,来到城市的另一端,在一个游摊上用现金跟一个很老的老人买了三根粗壮的麻绳。年轻时,他在燃气集团干的是力量活,现在虽然老了,耳朵背了,控制这些麻绳根本不是问题。
回到狗尾巷时,他意外看到詹还,这是个好人。虽然他知道詹还对他的关心是想要卖产品给他,但这有什么关系?现在詹还是唯一一个愿意对他嘘寒问暖的人。所以他也愿意让詹还赚钱。等着吧,等他搞定了张艳丽,他就把钱都拿去支持詹还!
詹还神情阴沉,满是愤怒,这样的詹还他没有见过。他一时困惑,詹还这是怎么了?要不是今天有重要的事做,不能让认识的人知道他中途折返,他就要冲上去拦住詹还一探究竟了。
他躲在狗尾巷的楼道中,直至深夜,无人发现他。而他听见一些人八卦的话语,哦,詹还原来是来找张艳丽,但被张艳丽骂走了。
詹还为什么来,他大致想得到,不还是为了他?詹还真是个好人,可惜好人说服不了张艳丽这种心肠歹毒的人。
没关系,他就要解决她了。
24号凌晨,吴汉成将麻绳藏在装钓具的背包中,在安静的老房中潜行,回到家中。家里漆黑一片,客卧的门关着,张艳丽显然已经睡觉了。
睡得真香啊,老婆子,你就继续睡下去吧。
吴汉成在黑暗中深吸气,准备好之后将门撞出很大的动静,然后朝客卧跑去,用力砸门,“老太婆!老太婆!出事了!快起来!”
张艳丽被吓醒,连忙打开门,“你疯了?深更半夜吵什么?”
“吴危,吴危他出事了!”吴汉成红着双眼,发抖的手举着手机,“刚才医院打电话,说,说吴危出了车祸,现在在抢救,要家属尽快过去!”
张艳丽差点晕倒,一时方寸大乱,人在这个时候很难保持理智,更何况她是被突然叫醒的,脑子尚不清晰。吴汉成催着她换衣服,说自己已经叫了车,就在街对面,他们连夜出发。
“好,好!”张艳丽顾不上和吴汉成的矛盾,哆哆嗦嗦换上衣服,就被吴汉成拉扯着下楼。她话都说不利索,只顾着念叨“老天保佑”,没意识到吴汉成将她拉向了垃圾堆的方向。
那里臭气熏天,夜里很少有人去,吴汉成已经找好了院墙后的死角,即便突然有人出现,也看不到他们,何况来这里的人都只是为了丢垃圾,根本不会停留。
张艳丽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吴汉成从后面用麻绳勒住她的脖子,戴着厚皮手套的手猛然用力,张艳丽挣扎,但没有用,吴汉成的力量和她的相比非常悬殊,她虚弱地拍打吴汉成的手臂,脖子发出机械错位的声响,缓缓地,她的身体像稀泥一样软了下去,不动了。
吴汉成急促地喘息,双眼大瞪,盯着倒在自己脚下的张艳丽。这个要害死他的女人终于死了,一股激烈的欣喜在他胸膛里冲撞,他成了胜利者,他没死,死的是想要杀死他的人!
他想要大笑,但他还有理智,他呼吸着恶臭的空气,一鼓作气,将张艳丽扛起来,小心翼翼地走到垃圾堆边,将她面朝下扔了过去,又捡起部分垃圾盖住她,只要不往下扒拉,没人会发现这里有一具尸体。
他倒退着,垃圾堆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他胸膛震动,那是他强忍着的笑。退到路尽头,他转过身,跑向居民楼,那步伐轻快得不像个老人。
男人至死是少年,他想起詹还分享给他的一句话。
哈哈哈,少年,少年!他痛快极了,没有张艳丽的束缚,他不就是自由自在的少年吗!
吴危跌坐在地上,站不起来,面前的父亲变得极为陌生,就算他亲耳听到吴汉成讲述杀害张艳丽的全过程,还是无法相信。他不断摇头,民警搀扶了几次才将他拉起来。
他的不信出自亲情,岳迁反复看着录像,却感到匪夷所思。目前重案队已经介入调查,专家正在评估吴汉成是否有精神类的疾病,相关药物检查也在进行。岳迁丝毫不怀疑吴汉成在忍耐到极限后,会因为一点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摩擦痛下杀手,人很容易冲动,许多案子就是这样发生的。
岳迁想不通的是,从吴汉成杀人前的准备,和杀人后面对警方的表现,都可以看出,他并不希望被逮捕,他要是一点都不在乎,张艳丽说出他出门被撞死时,他就该去厨房拿刀捅死张艳丽。
但他当时很冷静,没有让张艳丽看出异常,甚至去河边坐了一段时间。他耐心躲藏,知道去远离狗尾巷的地方,跟只收现金的老人买麻绳,还精心编造出吴危出车祸的谎言,他大可以在家中勒死张艳丽,可他知道警方一定会上门勘察,所以家中不能是第一现场,垃圾堆是最安全的,而用儿子的生命哄骗张艳丽,是最保险的。
他只要不说出来,至少还能躲几天。派出所的重心在詹还身上,一旦错过了案发后的黄金时间,说不定某些关键证据就会消失。吴汉成这样一个心思算得上缜密的人,怎么突然发疯承认杀人?
岳迁眼前浮现出詹还的身影,吴汉成话语中对詹还很是感激,难道他是在为詹还顶罪?他知道警方正在调查詹还,所以故意来这一手?
岳迁的怀疑很快被现实击破了,根据吴汉成的交待,派出所找到了卖麻绳的老人,他反复看过照片,证实吴汉成确实来买过麻绳,而老人摊子上的麻绳和张艳丽的勒痕比对上了。吴汉成称麻绳和皮手套已经被烧掉,他所说的地方有灰烬和麻绳残留。
凶手的确就是吴汉成。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得劲,案子破了,但就跟没破似的。吴汉成的药物检验结果出来了,他只服用了“清听”,没有使用任何对精神构成影响的药物,而“清听”本身也不含违禁药物。他突然杀人并不是因为受到药物、毒品的影响。而精神鉴定一时半刻出不来,需要一轮一轮谨慎的评估。
岳迁从派出所出来,透气。严格来说,这不是一起复杂的案子,嫌疑人主动交代,对警方来说也是件好事。但吴汉成前后的行为充满矛盾,去年落水也是他的一面之词,张艳丽真的想杀死他吗?还是他在长久的压抑和憎恶中产生的臆想?
最关键的是,他到底为什么突然认罪?
岳迁陷入思索中,对周围的感知变钝,尹莫已经来到他面前,他才从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香灰气味中回过神来。
“警察这么没有防备吗?”尹莫嘲讽道:“我要是当个坏人,给你一刀,你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岳迁看着这张漂亮的脸蛋,紧绷的情绪缓缓消失,忽然,他右臂曲起,拳头猛然挥向尹莫的腹部。
尹莫狭长的眼睛因为惊讶睁大,岳迁突然发难的速度,没有经过专业训练的人根本避不开,但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拳头来势凶猛,砸上来时却十分温柔,尹莫觉得像被小猫踩了一脚。
岳迁收回拳头,用他刚才的语气说:“现在是谁直挺挺地倒下了?”
闻声,尹莫竟是十分配合地往后倒去,半点没有心理负担,倒是岳迁吓一跳,赶紧伸手将人一捞,“喂!”
尹莫停在岳迁的手臂中,弯起眼尾,“怎么不让我直挺挺倒下去?”
“你有病?”岳迁捞得吃力,尹莫看着挺瘦的,但很沉,刚才全身的重量都在他手臂上,现在还不肯动,他手臂都酸了!
“考验考验警察的人性。”尹莫笑道:“看到群众摔倒,他会不会搭一把手。”
岳迁将人推开,“我为你废了一条手臂。”
“真的?”尹莫连忙捧着救他的那条手臂,夸张地吹气。
已经有人看了过来,这俩男的,光天化日,也不知道在搞什么有伤风化的东西。
岳迁咳了咳,不跟尹莫闹了,“你怎么来了?毕月佳……”
“已经去看过了。”尹莫也收起玩笑,“她的情况有些复杂。”
尹莫说的那一套带点玄学,而且有很浓的主观情绪,岳迁听完比尹莫更困惑,“那说明什么?”
尹莫说:“我不知道,这种情况我以前也没留意过,一般来说,精神创伤到了她那么深的程度,气场都会很浑浊,我顺便看了医院的其他人,她是唯一一个气场非常清澈的。”
“她……”岳迁尝试理解神棍的世界,“她在你们的视野中,不应该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尹莫认真地点头,“是。”
岳迁皱眉,“她在装?”
“装的话,也会影响气场。”尹莫说:“也不会清澈到那种程度。而且她为什么要装?”
岳迁说:“那就无法解释了?”
尹莫沉默了会儿,“我再想想办法。”
岳迁突然道:“那吴汉成的气场怎么样?”
“我没有看过。”尹莫解释,他并不会见到一个人就去看气场。
“走,来都来了。”岳迁将尹莫拉到派出所,吴汉成木然地抬起头。
“怎么样?”岳迁问。
“非常浑浊。”尹莫说:“还记得长师傅吗,他去年看到的张艳丽,大概就是吴汉成现在这样。”
“艳丽,艳丽!”吴汉成突然喊起来,声泪俱下,悲痛不已,“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啊!我不想害你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种事!我记不得了!”
第89章 点火者(15)
吴汉成突然忏悔让派出所非常紧张,他正在接受精神鉴定,一旦专家认定他有精神疾病,他就能逃过刑罚。岳迁亲眼看着他从炫耀自己杀死张艳丽到哭诉自己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了,用力撞击头部,以自残的方式表达后悔和懊恼。
吴汉成暂时被控制住,钟所长着急得走来走去,“他这是过完了炫耀的瘾,终于冷静下来,想到了自保的方法?给我演这一出!”
岳迁盯着监控器,吴汉成仍旧在嚎啕大哭,双手不断做出合十作揖的动作。假装忏悔的嫌疑人他见得很多,吴汉成比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要夸张,就如钟所长所说,吴汉成的表演痕迹太重了。
但岳迁越是看,越觉得吴汉成的夸张中,其实有真实的痛苦,他很清楚是自己杀了张艳丽,他也知道他们夫妻之间有难以调和的矛盾,可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真的能够下手,他是茫然而绝望的,这和之前那个清晰讲述杀人经过的他截然不同。
他的气场很浑浊。岳迁脑中浮现尹莫的话,同时又想到尹莫对毕月佳的描述,她的气场很清澈,和精神病院所有人都不一样,在发现有人在观察她之后,她逃走了,将自己藏在他视线接触不到的地方。
一个住在精神病院接受长期治疗的人,气场清澈,而没有精神病史的吴汉成非常浑浊。这是什么道理?
“我有种预感,吴汉成的鉴定结果肯定是有精神障碍。”钟所长烦躁地说。
岳迁安抚他,“到时候我们再想想办法。吴汉成过去没有精神病,突然在精神病的影响下杀人,那他如何患上精神病,也是调查的一个途径。”
钟所长叹气,“话是这么说……”
岳迁明白钟所长的顾虑,吴汉成年纪大了,这对他来说,本就是个“优势”,如果再加上精神问题,他真可能不用为所作所为付出任何代价,这对被害人来说是不公平的。而调查吴汉成的精神病从何而来,对派出所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岳迁再次来到吴汉成面前,他蓬头垢面,手上脸上都是泪,像一团被揉得紧巴巴的,然后被丢到水中泡烂的草纸。
“还认得我吗?”岳迁问。
吴汉成盯着他看了会儿,嘶哑地说:“岳,岳警察。”
“很好,还没有神智错乱。”岳迁重新对吴汉成提问:“是你杀了张艳丽?为什么杀害她?”
吴汉成抱着头,浑身发抖,桌子都跟着抖起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岳迁说:“你不知道为什么杀她?还是不知道杀没杀她?”
“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吴汉成歇斯底里地说:“肯定是你们搞错了!艳丽是我的妻子,我们几十年都走过来了,我怎么可能杀她!”
钟所长在监控室狠狠握起了拳头。
“但上次我问你时,你很得意地跟我说,你如何拿吴危出了车祸骗她,如何带她来到垃圾堆,如何用麻绳把她勒到断气。”
吴汉成抖得更加厉害,眼泪和汗水不停滴落在桌子上,“我不知道我那时到底怎么了!我真的没有那么恨她!”
岳迁说:“所以你还是承认,是你亲手杀了张艳丽?”
几分钟后,吴汉成点头,“我,我后悔啊!”
岳迁近距离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他后悔,如果他是装出来的,那这演技也太好了。岳迁有些动摇,想到另一种可能,问:“老吴,你现在的处境很麻烦,你杀人是事实,物证我们已经找到了。我问你,在你动手之前,是不是有人向你灌输了什么?”
吴汉成抬起头,眼中充满不解和迷茫,他机械地摇头。
“你再想想呢,你的保健品经理詹还,平时都跟你说什么?”岳迁问。
“小詹……”吴汉成低哑地说:“他很关心我的身体,给我推荐产品……”
“还有呢?你们聊张艳丽吗?”
“艳丽……”
吴汉成情绪稍微平静了些,而他说的和詹还交待的差不多,家里的钱由张艳丽管,他要买保健品就要经过张艳丽,虽然他也能强行拿,但几十年都这么过着,他习惯了事事问张艳丽。
张艳丽不肯买“清听”让他很苦恼,其实买不买都是其次,他耳朵坏了这么多年,叫得上号的医生都看过了,他比谁都明白,难治,治不好,吃“清听”也就图个心理安慰。可张艳丽那绝情的态度让他很难受,自己的妻子丝毫不关心自己,这换谁也不舒服。
他要面子,无法向别的老头倾诉,只能向詹还倾诉,这抱怨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怎么都收不住,每次见到詹还,他总要将张艳丽数落一通,数落完感到气出了一大口,轻松许多。
“那詹还怎么说?”岳迁问:“和你一起抱怨?开解你?还是……他觉得只要张艳丽不在了,你的烦恼也不在了?”
吴汉成突然从混沌的状态中挣脱出来,“你是说是小詹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我,怂恿我去杀了艳丽?”
岳迁身子向后,缓缓靠在椅背上,“老吴,你知道吧,23号下午,詹还去找过张艳丽,他被张艳丽骂了个狗血淋头。”
吴汉成嘴唇抖动,暂时没能说出话来。
“我也不瞒你,在你突然承认杀死张艳丽之前,詹还才是我们重点怀疑的人。他急切地需要你们这些客户的大单,对他而言,如果没有张艳丽,你就会对他言听计从,他让你把明年、后年的产品一起买了,你都会照做。张艳丽却按住了他的算盘,他缺单子,就升不上去。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你说他怎么看张艳丽?”
“但是……”吴汉成眼中泛起担忧,岳迁看得很清楚,只有担忧,没有怀疑和憎恨。“但是小詹是个好人,你们,你们都误解他了,他有沉重的业绩压力,这次如果升不上去,对他的职业生涯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这些,这些他都跟我说了,他一直是个很坦诚的人啊!”
在吴汉成的认知里,詹还很坦诚,并且是个很懂人性的小伙子,他会在请吴汉成囤货时说出自己的难处,他出身一般,读书也一般,全靠自己不要命地奋斗,才走到了现在,所以他想拿到更多单子,爬到更高的地方。吴汉成说自己正是被他的诚实和冲劲所打动,才在明知药物有有效期的情况下,还愿意下很久之后的单。
詹还也从不说张艳丽的不是,吴汉成抱怨时,他除了宽慰,还会说张婶一定有自己的顾虑,现在骗老人钱的保健品那么多,张婶也是担心他吃出毛病来。
“都是我的错,和小詹没有关系。”吴汉成哽咽道。
难道詹还和案子真的毫无关系?岳迁离开审问室后独自思考,那吴汉成这精神状态,到底是受了谁的影响?
“鉴定结果出来了!”钟所长振奋地朝岳迁道:“小岳,你快来看!吴汉成根本没有精神问题!他就是在有完全行为能力的情况下杀人!”
岳迁迅速浏览,专家团队认为,吴汉成在作案后出现应激,高调宣告杀死张艳丽,这是他内心渴望的一种反映,而之后他陷入消沉,自称不知道为什么会杀人,是他潜意识中希望逃避刑罚。但他的精神没有问题,他被强烈的仇恨驱使着去杀人,但这个过程中,他是清醒而理智的。
吴汉成也得到了鉴定报告,出乎警方意料的是,他平静地接受,并不断说:“我本来就没有精神病,我知道我杀了人,我只是……”
岳迁说:“他只是不知道,事情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会发生。”
尹莫说:“干嘛说得这么拗口?”
岳迁没接茬,“所以这次你又看到了什么?”
尹莫抬手示意自己还要消化一下,“等会儿,我觉得有点复杂。”
“出去吃点东西吧,我请客。”岳迁觉得尹莫这阵子消瘦了一些,脸色也更加苍白,眼下还有青黑,是因为每天都在做白事?尝试和死去的人接上频道?还是……被他拉来一次次看活人的气场?
尹莫有点心不在焉,点点头,跟着岳迁出了派出所。
附近吃的倒是多,但尹莫没胃口,居然只想吃冰淇淋,两人进了一家哈根达斯,除了冰淇淋,岳迁还买了蛋糕。补充糖分后,尹莫状态好了些,“吴汉成和上次不一样了。”
“怎么说?”
“上次他气场非常糟糕,整个人被浑浊气场笼罩,他可能做出任何疯狂的事。”
岳迁点头,“比如杀人和炫耀杀人。”
尹莫接着说:“但这次他的气场不浑浊了,倒也不至于很清澈,就是和正常人一样。”
岳迁蹙眉,“所以他的鉴定结果是正常?”
“一个人的气场不应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巨大改变。就比如一个杀人狂,他要是突然忏悔,那多半是装的。”尹莫说。
“但吴汉成没有装,他是真的在后悔,看起来也没有利用精神鉴定脱罪的意思。”岳迁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尹莫说:“张艳丽当时的气场不比吴汉成好,但在长师傅一通操作后,正常了一些,在吴汉成看来,这叫驱邪。”
“你是说,气场这种东西,可以人为干涉?”
“短时间改变这么多,我只能想到有人清理了吴汉成的气场。”
“但是……”岳迁神情凝重地思索,“他一直被拘留,除了我们警察,没有……”
话音未落,岳迁眼睛睁大,“专家?”
尹莫咬着勺子,“这就有意思了,哪个专家影响了吴汉成?他们应该都是随机请来的吧?而且都不认识吴汉成。”
尹莫的气场说并不能作为查案的依据,岳迁甚至不能随便说给其他人听,但调查专家是条思路,他对吴汉成前后的反差太在意了,这案子看起来已经侦破,可背后似乎还藏着阴谋。
“我冰淇淋都还没有吃完,你就要走了?”岳迁即将站起来时,尹莫突然说。
岳迁一想也是,叫尹莫来吃冰淇淋的是他,话一说完就要跑路的也是他,他自己那份冰淇淋都还没怎么动。
“我还想要一份。”尹莫提要求。
岳迁腹诽饭不好好吃,但还是和他一起研究点哪种口味。尹莫慢悠悠地吃着,脸上还是肉眼可见的疲惫,一点没有在白事上风风火火的样子。
岳迁看了会儿,在桌子下轻轻踢尹莫,“你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尹莫继续挖冰淇淋吃。
“气场看多了损耗很大?”岳迁不放心地问。
尹莫抬起头,和岳迁对视几秒,忽然笑了。
岳迁问:“有什么好笑?”
“我这么脆弱啊?”尹莫放下勺子,“在你眼里。”
这话说得,怎么黏黏糊糊的?岳迁低头戳冰淇淋,“不是就好。”须臾,岳迁瞥尹莫,“真不怎么消耗啊?”
尹莫也看他,两人此时的姿势有点滑稽,都不是正儿八经看人的样子,低着头却抬着眼皮,鬼鬼祟祟的。
“啊——”尹莫上扬的声音拖长。
“那你看看我。”岳迁一指自己,“我的气场怎么样?”
尹莫双手往下一压,跟武功高手摆起手式似的,岳迁已经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尹莫看吴汉成时,也没这么摆个pose啊。但好奇让他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坐着,心跳都快了半拍。
尹莫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这人,胜负欲向来很强的,一时间忘了尹莫盯他是有目的的,而他大可不必。两人犹如熬鹰,尹莫动之前,岳迁愣是眼睛都瞪红了,都没眨一下。
尹莫将手缓缓抬起,收势。
“怎么样?”岳迁连忙问:“看出什么了?”
尹莫神情严肃,张了张嘴,却没出声。岳迁觉得他像个有悲悯之心的医生,而自己是被怜悯的绝症病人。
“我的气场……也很浑浊?”岳迁不大确定,“要死了的那种浑浊?”
“岳警官,你只是穿越了,不是死了,怎么还咒上自己了?”尹莫不赞同地叹气。
“那你倒是说说,我的气场怎么样!”
“嗯……是粉红色的。”
岳迁讶然,“什么?”
尹莫说到气场都是用浑浊清澈来表述,怎么到他这儿,就粉色了?
粉色是得了什么大病吗?
尹莫很正经地解释:“有些人很甜,甜分外溢,逸散在气场中,就是粉色的。”
“耍我?”岳迁后悔请尹莫吃冰淇淋了,花了他两百,还调戏他!“你又知道我甜不甜了?”
尹莫眯起眼,很愉悦的样子,哪里还有一丝疲惫虚弱,“我知道啊。”说着,他抿了抿嘴唇,将不小心沾着的冰淇淋卷走,“我亲过……”
岳迁深吸气,狂吃冰淇淋,不听不听。
“还有一件事,之前太忙,忘说了。”尹莫说。
岳迁继续吃,他信尹莫的鬼!
“和张艳丽有关。”尹莫说。
岳迁马上放下冰淇淋,嘴唇被冻得通红,眼神却充满正气,“好,你说。”
尹莫笑了声,递过去一张纸,岳迁立即擦了擦。
“那天你让我当线人,我和狗尾巷的居民闲聊了很多,张艳丽和吴汉成感情是不怎么好,但我做白事见过很多普通家庭,都是这样,互相记恨,关键时刻又互相扶持,家人这种东西,三言两语数不清楚。”
岳迁点头,人们总爱看豪门的复杂狗血,但其实普通人家中的那些牵绊纠结也值得品味。
“张艳丽对吴汉成更多是嫌弃,她也到不了杀死吴汉成的地步。”
“你是说吴汉成那次落水?”
张艳丽去年到底是不是存心害死吴汉成,现在已经得不到答案了,在吴汉成的证词里,张艳丽最后是承认了是她导致他落水。如果吴汉成没撒谎,那就确有其事。
“张艳丽那种需要被‘驱邪’的气场,说不定也是被影响,不然普通的老夫妻,怎么突然非要置对方于死地。”尹莫说:“他们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这样玩弄?”
张艳丽已经死了,她的气场被干扰与否无从查起,但吴汉成还活着,也许会有突破口。岳迁回到派出所,提出对参与精神鉴定的专家做个暗中调查,钟所长很惊讶,岳迁很快明白,他有难处,专家是经过上级的审查派来的,案子也基本解决了,这时候去调查专家,派出所没有这个权限。
岳迁不为难钟所长,立即找叶波。因为岳迁,叶波全程关注这个不属于重案队的案子,岳迁一提出吴汉成行为上的蹊跷,叶波就理解,“四个专家,都是和我们有长期深度合作的,你小子,一来就怀疑自己人。”
叶波这态度就不像是要阻挠,因此岳迁也不着急。果然,叶波说:“自己人值得查,有问题清除出队伍,没问题今后合作得更放心。”
叶波安排完,又看了看岳迁,“怎么,还有话说?”
“叶队,詹还这个人,你怎么看?”岳迁说。
“哟,考起我来了。”叶波正色道:“金恺恩这案子没破,他就不能脱离我们的视线。他为了职场的地位不择手段,也许他和金恺恩当初在惠克科技的事,比我们现在了解的更复杂。”
岳迁说:“吴汉成眼中的詹还毫无缺点,派出所那边目前对詹还的调查不够充分。”
“我知道,正在查他,吴汉成就认罪了,调查终止。”叶波问:“你想继续查?”
“是。”
“行,我们来。”
岳迁正要走,叶波将他叫住,“不管专家、詹还有没有问题,张艳丽这案子明面上算是告一段落了,金恺恩案有条新的线索,想不想看看?”
岳迁立即折回。
“这条新线索还是你留下来的。”叶波敲着键盘,屏幕上出现曾皓星的脸,“曾皓星的父母以前在毕家的工厂工作过。”
第90章 点火者(16)
重案队是在排查中发现曾皓星父母这条线索,它看上去和案件关联不大,但金恺恩死得蹊跷,死前又似乎正在为了曾皓星而改变自己,叶波便觉得,这条线索不可以忽视。
曾皓星父母是典型的工厂人,不到二十就进了当时的国营大厂当螺丝钉,后来大厂转型,老工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淘汰,曾皓星父母毅然决定出来闯一闯。不过说是闯,其实也是去小一些的民营工厂继续当螺丝钉。
他们去的便是毕家的工厂,民营工厂辛苦得多,但他们有技术有经验,很快赚的就比以前那点死工资多了。他们在毕家的工厂干到退休,但一直都住在原来的厂区职工楼,曾皓星算是不那么典型的厂二代。
岳迁脸上浮现出曾皓星的脸,她在说到金恺恩的追求时似乎很困扰,一个她,一个毕月佳,实际上都是男性追逐的受害者。毕月佳受到的伤害是切实的,郭心孝(哈皮)侵犯了她,她身心俱损,至今不能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
曾皓星倒是没有受到实际伤害,但她并不喜欢金恺恩,而金恺恩放弃惠克科技的正式工作,去当日结工,和流浪汉混在一起,怎么看都不是个正常人,被这种人追,曾皓星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带着线索,岳迁又一次来到曾皓星工作的化妆品工厂。
“凶手找到了?”看见岳迁,曾皓星主动问。她穿着连体操作服,头发被包起来,全身只有未施粉黛的脸露在外面。
“还没有。”岳迁说:“不过有点新线索。”
曾皓星皱眉,“你来找我,这新线索和我有关?”
岳迁点开毕家工厂的照片,“你父母在这里工作过吧?”
“什么意思?怎么查到我爸妈头上去了?”曾皓星很是不悦。
“你知道哈皮吗?原名郭心孝,住在日结街的流浪汉。”
“谁?没听说过。”
岳迁发现曾皓星越来越不耐烦,这很正常,一个和案子完全无关的人,被反复提问,态度能好到哪里去?但也有一种可能,和案子有关的人,用不耐烦掩饰诸如心虚、紧张等情绪。
“金恺恩和他关系不错,准确来说,金恺恩帮助过他,他是金恺恩的小弟,但两年前,他失踪了。”岳迁道。
曾皓星疑惑道:“所以是另一起案子?金恺恩的熟人不见了,我应该知道他上哪去了?”
“这个人还有点别的问题,和毕家。”岳迁又给曾皓星看毕月佳的照片,“这个女孩儿你认识吗?”
曾皓星看了眼,“啊,你说她。”
“认识?”
“厂里的小公主,谁不认识?”
曾皓星的语气有些轻蔑,仿佛不大看得上毕月佳这个温室里长大的花朵。
“小公主?怎么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岳迁问:“谁取的?”
“谁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这么叫。”曾皓星无所谓地抬了抬肩膀。比起父母后来去的民营工厂,她更喜欢大得像一个小镇的国营工厂。她从小住在里面,甚至连上学看病都在里面。她一度天真地认为,自己永远都不用离开这个小世界,等她长大了,就和父母一样去工厂里工作。
在她小时候,国营大厂的福利是很好的,所以当厂子越来越不景气,大批工人离开,父母也另谋出路时,她内心非常舍不得。父母找到了新的工作,她去看过,是一个很小的工厂,除了工厂本身,似乎没有别的什么了,倒是有一排员工宿舍,但父母不用住在那里,他们一家三口还是住在国营大厂分的房子里。
她对毕家的工厂没有太多感情,父母起初还打算托关系,让她今后也进厂做工,她不肯,虽然折腾来折腾去,现在还是当了工人。
对毕月佳,曾皓星只有“小公主”这个概念,老板一家将她当做掌上明珠,她的未来和他们这些工厂子弟是不一样的。说来滑稽,老板很像现在那些在朋友圈晒孩子的家长,觉得自家女儿完美,想让所有人都看看,逢年过节总喜欢让毕月佳到厂里表演节目,亲手给工人送福利,将这当做亲民的方式。
曾皓星嗤之以鼻,且不说毕月佳又不是什么绝世佳人,谁稀罕看老板的女儿跳舞?不如多给工人放点假,多发点钱。
岳迁听了曾皓星一通抱怨,感觉有些古怪,即便说起金恺恩的纠缠,她都没说特别难听的话,怎么提到不熟的曾皓星,她就突然恶语相向?
金恺恩已经死了,倒是可以考虑人死为大,她不愿意将话说得太过分。至于毕月佳,曾皓星说的时候像是带着难以掩饰的嫉妒。
毕一役还没离开南合市,当岳迁问到曾皓星时,他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这是小星吧?”毕一役看着曾皓星的照片,“月佳跟我说过,小星是她的好朋友。”
岳迁没提曾皓星对毕月佳的形容,“是吗?她们是怎么认识的?”
毕一役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那次还是我逼问月佳半天,她才说。”
有一年春节,毕一役回来得很早,正好遇到自家工厂准备联欢会。他对联欢会有阴影,小时候经常被弄去表演节目,进入叛逆年纪后,他每次都躲,读大学、实习后更是有理由,总是在联欢会后才回来。但经历了社会的拷打,他成熟了,愿意早点回来为父母分忧。结果那年,毕月佳成了舞台上的女神。
毕父是国营大厂出身,对传统很是坚持,重要的节日一定要搞联欢会,也不管对年轻工人来说是不是负担。毕月佳初中时就被要求表演,毕一役是知道的,也知道毕月佳不愿意。但有什么办法,他也表演过,现在轮到妹妹接班了。
前些年,毕月佳总给他吐槽,说很讨厌联欢会,还发自己出洋相的照片给他看,兄妹俩一起爆笑。这一年,毕一役想现场看看妹妹献丑,但登台的妹妹化着精致的妆,落落大方,看上去并不讨厌舞台,跟个仙女儿一样。
毕一役第一想法是,遭了,妹妹肯定谈恋爱了!不然她那么讨厌上台表演的人,这次怎么打扮得这么漂亮?去年她还信誓旦旦地说,如果老爸今年又强迫她上场,她就去扮小丑!小丑变成女神,场下一定有她喜欢的人看着!
毕一役着急起来,工厂联欢会,坐在下面的都是老工人小工人,他虽然也是工厂子弟,但怎么都不希望妹妹嫁给工人!他准备了一肚子话跟妹妹讲道理,哪知道刚到后台,就听说毕月佳跟人走了。他更加确信,妹妹就是谈恋爱了,妹妹被鬼火少年骗走了!
联欢会持续到晚上,毕一役怒气冲冲守在家门口,终于等到回来的毕月佳。她的脸上还留着精美的妆,衣服换成漂亮的大衣和裙子,手臂上挂着大包小包,显然是刚约完会回来。
“哥?”毕月佳吓一跳,“大晚上你不睡觉,蹲在这儿干什么?”
毕一役阴森森地盯着她,“我倒要问你,干什么去了?”说着抢过毕月佳的购物袋检查。
毕月佳大叫起来,“哥,你有毛病啊?走开走开!”
兄妹俩在门口拉扯,毕一役艰难地检查完,都是衣服、化妆品、玩偶,和男性有关的东西是一个没有。但这并没有打消毕一役的顾虑,妹妹肯定给鬼火少年买东西了,鬼火少年已经拿回去了。
“说吧,是谁?”毕一役仗着自己已经是社会人,摆出长兄如父的态度。
不料毕月佳一下子笑起来,“哥,你装什么呀?”
兄妹俩感情很好,打打闹闹地长大,毕一役再怎么摆冷酷脸,也吓不着毕月佳。
毕一役一阵恼火,非要问出她和谁谈恋爱,毕月佳又惊又好笑,“我只是跳个舞逛个街,怎么就谈恋爱了!”
毕一役不信,两人吵了半天,毕月佳觉得毕一役小题大做,神经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终于说:“我没谈恋爱,也不认识什么鬼火少年,但我认识了个很会化妆的姐妹!”
这个很会化妆的姐妹就是小星,曾皓星。
毕月佳告诉疑神疑鬼的哥哥,今年她也很讨厌上台,而且随着年纪增长,更讨厌了。可是今年对厂子来说很重要,有不少大单,爸爸很重视,联欢会搞得特别盛大,她明白父母的辛苦,不想让他们失望,琢磨着化个好看一点的妆。但她平时就不怎么化妆,一窍不通,越化越难看。
就在她想要破罐子破摔时,曾皓星出现了,看她化了会儿,笑出声来。她很尴尬,还有点生气,但她知道曾皓星应该是某位工人的女儿,她从小就被教育,要待工人好,不可以轻易和他们发生争吵。
“你笑我,是因为我化得不好吗?”毕月佳问:“你会化吗?”
大约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曾皓星愣了下,有点不知所措,“我……”
“你一看就很会化妆!”毕月佳拉住她,仔细看她的眼线,“你化得好自然。”
曾皓星脸红了,“也没有……”
“你可以帮帮我吗?”毕月佳真诚地说着自己的难处,“我过几天就要上台了,化成这样,会成笑柄的。”
曾皓星犹豫了会儿,“那我教你?”
两个女孩就这么认识了,毕月佳在排练之余,跟着曾皓星学化妆,但她三心二意,手又笨,曾皓星不太有耐心,教不会就发火。毕月佳脾气却很好,一会儿耍赖一会儿哄,曾皓星答应正式表演的时候,包办她的妆容。
“太好了!小星你就是我的女神!”毕月佳欢呼道。
曾皓星叹气,“这才是你的目的吧?”
“没有鬼火少年的事!”见毕一役还是不大相信的样子,毕月佳点开相册,给他看和曾皓星一起化妆、逛街的照片。
发现对方确实是女孩,毕一役这才放心。之后的春节假期,毕月佳和曾皓星出去玩过几次,每次都化着漂亮的妆。毕一役一方面感慨妹妹长大了,知道爱美了,化妆后的妹妹更好看了,一方面又很担心,漂亮的年轻姑娘,最容易招惹到不对劲的人。
此后,毕月佳似乎一直和曾皓星维持着友情,但毕一役回忆毕月佳出事之后,曾皓星和毕月佳的来往就少了。当时一切都太混乱,毕一役无暇关注妹妹的朋友,现在被警察问到,才想起曾皓星,觉得她们疏远也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平静地和一个精神病患者相处。
岳迁问:“你这里有她俩以前拍的照片吗?”
毕一役摇头,毕月佳虽然给他看过,但没有发给他,出事之后,他们检查过毕月佳的手机,印象中没有曾皓星的照片。
“手机还在吗?还有毕月佳别的电子设备。”岳迁说。
毕一役对警方的调查充满怀疑,但还是找来了毕月佳的旧手机,交给岳迁。至于别的电子设备,他说已经处理掉了。岳迁看了看那早就不能开机的手机,明白他有所保留。
重案队技侦组拿到手机后立即开始复原,最终找到了三张毕月佳和曾皓星的合影。
曾皓星看到照片时,脸色沉了下来,她抬起头,沉默地凝视着岳迁。
“你和毕月佳不仅认识,曾经关系还不错。”岳迁说。
须臾,曾皓星冷笑了声,“我越来越不明白了,你到底在查什么?一会儿是金恺恩,一会儿是那个流浪汉,现在又是毕月佳。你问我的那些问题,和金恺恩的死有任何关系吗?有关的我都回答了,至于毕月佳,我和她的关系是我的隐私,我有权利保持沉默。”
岳迁收起照片,“上次我没说毕月佳经历的事,但既然你们是朋友,你应该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她,金恺恩,他们之间有一个失踪的流浪汉,她疯了,金恺恩死了,金恺恩追求你,而你隐瞒和毕月佳的关系。”
“所以?我是凶手?我杀了金恺恩?”曾皓星笑起来,“岳警官,这是什么天方夜谭?是,我认识毕月佳,但这是段不愉快的经历,我不想说,有错?”
“不愉快?”岳迁道:“但毕月佳很珍惜。”
“哈?”曾皓星神情嘲讽,“因为她是小公主啊,小公主连一条狗都珍惜呢。”
曾皓星拒绝回答关于毕月佳的问题,岳迁也不急着这一时半刻,而且他也需要进一步理顺这些枝枝蔓蔓之间的关系。重案队目前的侦查重点毫无疑问是金恺恩案,一切要以此案为先,精神失常的毕月佳、失踪的郭心孝固然和金恺恩案有联系,但一旦过于关注,反而会偏离正轨。
另一边,重案队协助环南街派出所,围绕詹还、研美科技的客户、客户家属进行排查,发现有两个老人不知所踪。
郭卫民,70岁,九院退休医生,1月12号,他的女儿报警,称他已经不见一周。郭卫民妻子李文萍住在医院的家属院,李文萍也曾在医院工作过,但四十多岁就成了全职主妇。李文萍是詹还的客户,从去年4月就开始买研美科技的产品。
韩玉清,62岁,赏青酒楼老板,3月6号,他的丈夫万松报警称她失踪。韩玉清和万松从年轻时就开始做餐饮生意,现在拥有三个酒楼,主要做中老年的庆生宴,低收入者的婚宴等。韩玉清和万松都是詹还的老客户,但韩玉清买得较少,万松买的非常多,保肾、安神、调理肠胃,应有尽有。
老年人失踪,在大城市来说不算稀奇,这两起失踪案一直是接警的派出所负责调查,查到现在,也没查出什么门道来。
“你早就猜到有人失踪?”叶波问。
岳迁盯着两名失踪者的信息,“我只是觉得,詹还问题不小。”
叶波点点头,“如果不是吴汉成突然承认作案,南环街那边围绕詹还来调查,这些失踪者也会进入我们的视野。”
岳迁问:“叶队,詹环现在是什么情况?”
“正常上班,积极跑业务,晚上去跑步、喝酒,基本没有闲下来的时间。”叶波安排了人手盯着詹还,倒是没发现他有什么举止异常的地方。“研美那边也了解过了,詹还虽然业绩突出,但这次想升上去,估计很难,比他还能做业务的,至少有三个人,以研美那种考核方式,他如果不能在最后这半个月拿到大单,就只能屈居人下了。对了,踩在他头上的竞争者里,还有个南合大学毕业的。”
岳迁凑近看显示屏上的资料,这位竞争者叫李楔,在研美内部评价很高,前年才入职,个人能力优秀,加上人脉相助,他一来就超越了詹还。
在草根众多,推行狼性文化的研美,李楔这种人比较少见,痛恨精英的詹还可能将他视作眼中钉。
尹莫连着做了多日白事,今天虽然也接了,但没亲自去,将活儿交给青姐等人,难得地在傍晚时分回到姑家巷。他有事要跟岳迁商量。
这个点,姑家巷像往常一样拥挤,不远处的小学放学了,学生们尖叫着争抢食物,接孩子的老人大声责骂,商贩用扩音器吆喝。
尹莫正走着,突然被人撞了一下,他侧过身,看见周湘急匆匆地走着。
周湘脾气火爆,身子也硬朗,撞到年轻人倒不打紧,万一把老人给撞翻了,两边都是老人,皮都不好扯。
尹莫叫了她一声,“老太婆,慢点!”
周湘转过身来,脸上却不是常见的怒容,她双眼通红,看上去很着急,“小尹,是小尹啊!”她急急忙忙退回来,“你看见我们老关了吗?”
“老关?”尹莫一思索,他这阵子待在家中的时间很少,似乎自从上回看到两口子吵架,就再没见过老关了。“老关怎么了?”
“不见了呀!”周湘急得掉眼泪,“不见好多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