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阡陌之环[刑侦] 初禾二 30668 字 3个月前

第141章 献祭者(33)

不远处突然传来高亢嘹亮的唢呐声,尹莫一个激灵,连忙回头看去,灯光被笼罩在灵棚遮布中,里面人影幢幢。他再次向四周看去,这里似乎是村庄的边缘,山林犹如一片起伏的海浪。阴风吹过,他蓦地一寒,感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边擦过去了。

是“他”。“他”仿佛一道灵魂,直接穿过了他。

尹莫连忙追上去,再次来到“他”的面前,这一次,他们离得很近,他终于辨认出,“他”并不是他自己,是尹江,是他没有见过的,年轻而意气风发的尹江。

他的心跳陡然变得极快,有什么东西迅速从胸膛升腾起来,堵在了喉咙,他想张口,叫住尹江,可当一声“爸”出口,尹江完全没有反应,继续大步朝灵棚走去。

仿佛一道灵魂的不是尹江,是他。他顾不上脑子里的混乱,快步跟了上去。越是接近灵棚,唢呐的声音就越是大,这里似乎没有什么深夜要控制声量的说法,一段唢呐吹奏结束后,唱戏的登场,锵锵声震耳欲聋。

忽然,尹莫听到熟悉的,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歌声。

尹江正在掀灵棚的遮布,尹莫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灵棚里明亮的灯光晃得他眼前一黑,他根本看不清灵棚里的人,遮着眼睛朝舞台的方向奔去,双手死死撑在舞台沿上。

戏袍袖子甩了过来,他用力偏开头,朝那甩袖的人望去,那人穿着白色的戏袍,脸上却浓墨重彩,艳丽得犹如一朵盛开的牡丹。

那是他的母亲,阿妆。

尹莫眼睛睁到最大,惊讶得呼吸都几乎停了下来。

为什么?这到底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再次看到活着的尹江和阿妆?

灵棚里热闹非凡,村民们打牌看戏,阿妆的表演是重头戏,所有人都看向舞台,却无一人看到突然出现在台下的,失态的尹莫。

阿妆也没有看到他。

这段结束,杂耍的上台了,阿妆下台时,是被尹江搀扶下去的,他看上去非常小心,生怕没有将妻子牵好。尹莫跟着他们来到后台,阿妆脱下外面的戏袍,尹莫才看到她的小腹微微隆起。

阿妆怀孕了,她肚子里的是……

尹莫讶然地看着这一幕,他很清楚,阿妆和尹江没有别的孩子,此时,他在阿妆的肚子里面。这是他出生之前!

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本来是在干什么来着?

头痛欲裂,尹莫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之前的事。

“累不累,他有没有踢你?”尹江关心地给阿妆倒水,又拿来吃食,蹲下来听了听阿妆的肚子。

阿妆将他的脑袋推开,笑话道:“还小,哪里会踢肚子。你这当爹的,成天疑神疑鬼。”

“没当过啊,这不是头一回吗。”尹江有些内疚,“你应该在家里休息。”

“那日子多难过,你又不在,我一个人,饭都没人做。”阿妆说:“只能天天做纸扎。”

尹江摇头,“你回嘉枝村,我爸妈陪你。”

阿妆连忙摆手,“那更不行,我和老人家处不来。”

舞台上锣鼓齐响,夫妻俩继续说着小话,尹江说,孩子在肚子里就听戏听丧歌,说不定一生下来就会唱,阿妆说那可好,跟个小鬼似的。

这种旁人觉得晦气的话,他们张嘴就来,尹莫回想自己小时候,似乎的确是从记事开始,就会唱丧歌,挨了欺负,还故意唱丧歌吓唬人。

“江子!准备了!”有人跑来喊。

尹江要上场,阿妆帮他理了理衣服,陪他到舞台边上。尹江跟个说书人似的上去,说的却是鬼故事,当场就有小孩被吓哭,周围的大人哈哈大笑。尹莫也不由得勾起唇角,余光却捕捉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林腾辛。

他头脑里一阵刺痛,忽然清醒了一些,他从小就有的异能消失了,在这之前,他帮岳迁查案,遇到了一个情况和尹江非常相似的人,居叶伟,他请林腾辛查居叶伟的死因,但林腾辛并没有给他答案。他和岳迁都怀疑林腾辛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林腾辛看上去比尹莫印象中年轻一些,他满面笑容看着舞台上的尹江,那是他的得意弟子。片刻,他走向后台,朝阿妆挥了挥手。

尹莫警惕地跟上去。

“老师,您怎么来了?”阿妆似乎很惊喜,连忙请林腾辛落座,拿来糕点。

“别忙别忙,我最近在南合市办事,就说来看看你们。”林腾辛温和地说:“快坐,有身子了还这么操劳。”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多赚点奶粉钱。”

林腾辛和阿妆聊着家常,阿妆对他很是尊敬,林腾辛说起今后等阿妆生了,想请他们去北方,帮自己打点白事生意。

阿妆脸上隐约浮现出抗拒,尹莫看出来了,但阿妆没有直接拒绝,只感谢林腾辛的欣赏,说等孩子出生了,安顿好了,一定和尹江去看望林腾辛。

尹江的鬼故事讲完,回到后台,一见林腾辛,相当惊讶,“老师!”

阿妆说自己要登场了,补了会儿妆,离开后台。尹莫跟着她,发现她走出后台时,眉心皱起,神色变得很不耐烦。

接下去的几场表演,阿妆都上场了,最后还增加了一个流行歌曲独唱,村民们大声喝彩。

后半夜,表演结束,村民们有的回去,有的留下来继续打牌,尹江作为白事团队的老板,是要留下来帮着守夜的,林腾辛和他叙完旧,上车离开村子。

阿妆卸妆之后,素净的脸上有些疲惫和紧张,尹江叫团队里的一位大姐送阿妆去休息,阿妆却执意留下来。

“你待这儿干什么?你要多睡觉才行。”尹江正色道。

“我心里不踏实。”阿妆不肯走,望着尹江,“你师父今天来了。”

尹江叹了口气,笑道:“别人家都是媳妇儿和公婆有矛盾,到了我们家,怎么成媳妇儿和师父有矛盾了。”

阿妆轻轻打开他的手,“我没跟你开玩笑!”

尹江哄着,“知道知道,你就是担心我。但师父他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是他救了我,如果没有他,我还不知道在哪里混,更没有机会遇到你。”

阿妆沉默了会儿,“但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我觉得他不是好人。他怎么突然来看我们?”说着,阿妆摸了摸肚子,更加紧张,“他还来看我们孩子!”

“没事,没事,不怕啊。”面对有些神经质的妻子,尹江耐心地抚摸着她的背,闻声安慰,“他又不是一直在南合市,等办完了事,他就要回去了。”

阿妆仍旧不安,“他为什么总要你去北方?他还要我们把孩子带去!”

“我们不听他的,老婆,我都听你的,不怕不怕。”尹江吻了吻阿妆,出去和谁打了声招呼,亲自把阿妆送到办白事的这户村民家中,等阿妆睡了,他才回到灵棚。

尹莫感到很奇怪,他从不知道阿妆这么排斥林腾辛,阿妆到底是为什么那么早就觉得林腾辛有问题?小时候和阿妆相处的时光,阿妆提到林腾辛,都是满脸尊敬。阿妆这个人,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她不喜欢谁,厌恶都摆在行动上。

难道是怀孕时情绪不稳定,才会看林腾辛不顺眼?生育后心态放平,觉得林腾辛也没有那么糟糕?

夜越是深,灵棚里的人就越少,最后只剩下尹江和死者的至亲了,尹江拨弄着火盆里的木料,又添下去一叠撕得蓬松的纸钱,火一下子旺了起来,尹江的面目变得不再真切。

尹莫想走过去,让他感受到自己。但忽然,他像是被什么力道抽走,再次看清眼前的一切时,他依旧在灵棚,但烧得旺盛的火盆旁边,蹲着的人不是尹江,而是一群他不认识的人。

尹江成了一张黑白遗照,被挂在火盆的前方。

这是尹江的白事!

尹莫愕然地看着周围的人,竟是没有一个他认识的人!灵棚很大,舞台前摆满了花圈,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状元游街的戏。他定睛一看,舞台边缘居然站着一身黑衣的林腾辛,不少来吊唁的人都走到林腾辛身边,他听到一一句句“节哀”。

此时的林腾辛,是这场白事的主持者,但更像尹江的家人,白发人送黑发人,这种莫大的悲戚,在林腾辛的脸上上演。

尹莫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甚至没有立即反应过来,片刻,他的视线从林腾辛转移到遗照,照片上的尹江和刹那之前蹲在火盆旁的不同,憔悴了不少,这张遗像他很熟悉,因为是他选出来的。

尹莫忽然呼吸不畅,冲出灵棚,深秋凛冽的冷风将他包裹。他举目望去,这是殡仪馆,南合市的殡仪馆!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尹江走了,尹家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人能给尹江办白事。最后是派出所、村委会,还有一些善良的村民在嘉枝村村口给尹江摆了个简陋的白事,挂在灵棚里的遗像是他选的,最后也是他抱着遗像,披麻戴孝,走在送葬队伍的前方。

可是为什么,尹江的白事会在南合市殡仪馆?为什么林腾辛会来主持白事?

在他的记忆里,尹江和阿妆接连病死的那段时间,林腾辛根本没有出现过,林腾辛没有来到他们任何一人的白事!

是当他在嘉枝村过不下去了,林腾辛才突然出现,将他接到北方的北宁市。小时候,他还因为不懂事问过林腾辛,为什么尹江阿妆死的时候,你没有来看看他们?林腾辛满怀歉疚,说当时他诸事缠身,实在是没有办法。

殡仪馆人来人往,简直比最繁华的商场还热闹,尹莫却感到周身阴冷。他为什么会看到这些和他记忆中完全不一致的画面?这是谁的记忆?他现在又是站在谁的视角?

他抱着头,拼命想着更早发生的事,一些片段犹如刀片般切入他的脑海。

岳迁被毕家搞了,陷入舆论风波。毕家?对,那个和他一样有异能的女人。她死了,她的异能消失了。

还有一个女人可能有异能,杀了人,躲藏在青汝市。他和岳迁说好了一起去青汝市找那个女人。

尹莫猛然睁大双眼,他答应了岳迁,等岳迁一起出发,那他这是来到了哪里?岳迁呢?岳迁为什么……像是从他的人生里被剥离了?

尹江的白事还在继续,不断有人在灵棚进进出出,花圈堆得越来越多。这一次,尹莫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迫离开,他始终蹲在灵棚门口,试图寻找到熟悉的面孔。

忽然,他看到一个人,他觉得这人他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那人向林腾辛走去,他立即跟上,听见林腾辛叫那人“居先生”。

这个姓氏并不常见,尹莫一下子明白为什么觉得见过了,这人是居叶伟的父亲!

林腾辛,和居叶伟的父亲,那个同样能够与灵魂对话的白事人认识!

可岳迁跟他说过,林腾辛没有去过苍珑市,居家父子也没有离开苍珑市,他们不可能认识。

三天隆重的白事结束,花圈、挽联付之一炬,尹江也被烧成一捧骨灰,林腾辛亲自为他捡拾骨灰,装入昂贵的骨灰盒。

尹莫很想知道,尹江的骨灰被带去了哪里,但他未能看到之后的一幕,他再一次被抽离,还未睁开眼,他就听到急促的雨点声。

这样的雨声,他从未听到过,那几乎已经不是雨了,是冰雹。

突然,一种他没有体会过的,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他摸向剧痛传来的右腿,摸到了满手温热的血!

这不是雨,也不是冰雹,是密集的子弹!而他以为自己依旧是一道虚影,却在这枪林弹雨中切切实实地挨了一颗子弹!

不,不止一颗,他看向自己的身体,哪里都是血,腹部被打穿,血不断从那里涌出来,他的肋骨好像也断了,右半边脸灼烧一般疼痛。子弹不断从他周围飞过,他倒在阴暗的山林中,风吹得高耸的树枝发出渗人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嚎叫。

他咬牙抓着树干站起来,呕出一滩血,他看不到自己的脸,不知道这是谁的身体。是他自己的吗?可是他为什么会经历这样的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之而来的是不一样的枪声,是来追杀他的吗?但子弹好像没有那么密集了,是被火力压制住了?他下意识回头看去,撞进他视野的,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人。

岳迁!

不,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岳迁,甚至是,面目全非的岳迁!

“走!”岳迁用力扶住他,往后开枪,架着他艰难地往前走。他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那是从岳迁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

他看不到自己的脸,却看得到岳迁的,岳迁半张脸被浓血覆盖,面皮都已经撕烂了,颧骨露在外面,每一次呼吸,都吐出腥气。

岳迁身上也到处都是弹孔,到处都在流血,最严重的一处是上腹,岳迁粗重地喘着气,时不时捂住那里,可是颤抖的手不可能堵住从那里流逝的血和生命。

他早就看惯了生死,他知道,岳迁马上就要死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谁在追杀他们?谁杀死了岳迁?他双眼红得仿佛滴血,抽走岳迁的枪,毫无章法地向后射击。

岳迁用所剩不多的力气,嘶哑地说:“快走,我来护着你!”

“你不能死!”尹莫竭力抱住岳迁,“我不要你护着我!”

岳迁的眼神变得很难过,他满是鲜血的手抚摸着尹莫的脸颊,“抱歉。”

尹莫不知道岳迁为什么要道歉,他根本不想听到岳迁道歉,他们正在被追杀,他要带着岳迁离开这里!

可是山林太大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山林,潮湿的草木发出腐烂的味道,不知道吞噬过多少死在这里的生命。

子弹再一次变得密集,死神追上来了,尹莫感到后背被用力一推,整个人向地上的植被扑去,和他彼此搀扶着的岳迁突然挡在了他的身后,当他撞向地面时,岳迁的身体重重地压住了他,他听见子弹射入身体的闷响,然后在极其短暂的安静中,听到了血从弹孔汩汩流出的声响。

原来死亡是有声音的。

岳迁难以自控地咳嗽,吐出大口大口鲜血,他的肺都被打穿了,血喷射在尹莫脸上、身上,和尹莫的血融合到了一起。

“快……走……”岳迁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用最后的力气推了尹莫一把。

尹莫悲愤到了极点,他已经不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想让岳迁活着!

空中传来直升机的声音,却不是救援,一枚□□被抛下来,轰然一声,古老的树木成为一片火海,浓烟滚滚,隔绝了视野,枪声停下来了,追杀者在浓烟之外,等着他们成为两具焦黑的尸体。

尹莫咬紧牙关,将岳迁扛在背上,可他的伤也实在是太重了,他自己走起来都困难,更何况背着一具“尸体”。他不相信岳迁已经死了,岳迁的血还在他的脖子上滴答,蔓延,那岳迁就是活着的。

他断裂的肋骨和腿支撑不起两个人,他倒下,却依旧扛着岳迁,被血浸透的双手哆嗦着抓住灌木,向浓烟之外爬去,两个人的血浸透了身下的植被,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低声说着:“坚持一下,求你,坚持一下!”

“对,不起。”岳迁沙哑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尹莫早已没有知觉的手仿佛重新有了力量。

“你不会死!”尹莫继续往前爬,但这时,直升机的旋桨声犹如死神的镰刀,子弹从上方倾泻,没有人能躲过这密集的绞杀,而岳迁用身体为他挡了最后一次。

尽管没有用,他们都要死。

温热的血包裹着尹莫,他不用再爬了,他背着的人已经再无生还的可能,他安静地匍匐在血腥中,看着火势将他们包围,浓烟占据了整个视野。

“哈哈哈!”他狂笑起来,一个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你赢了,你赢了!”

意识归于黑暗,他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他茫然地看着周遭,他在别墅的院子里,阳光正好,洒落在他的身上。他怔了会儿,山林里那血腥的一幕陡然出现在他脑海,他猛然站起来,声音逐渐从遥远变得近在咫尺。

“反诈科普,安全科普,你好,周末我们在街道有活动,来看看吧,还有礼品噢!”

尹莫立即循着声音看去,那张被污血覆盖的脸,那张被子弹撕裂的脸,此时完好,年轻,满是青涩的活力。

岳迁看到他了,笑容明媚地挥舞传单,“帅哥,安全科普,来不来参加啊!”

第142章 献祭者(34)

“岳……迁?”尹莫震惊地盯着雕花铁栏外的人,脑中嗡嗡作响。山林里的一幕还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视野中,他甚至能嗅到空气中浓郁的血腥气。可那个千疮百孔,血都快流尽的岳迁居然好好站在他面前,年轻,白净,唯一的伤是额头上一个被蚊子咬出来的包。

这究竟是……

“呀,你认识我?”岳迁企图将传单递进院子里来,手嗖一声穿过铁栏,不安分地晃着,“那你更得来看了,还有奖品。”说到这里,岳迁“嗐”了声,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住你们这儿的人,肯定也不稀罕那些奖品。人来了就行,你不知道,现在诈骗啊,犯罪啊,形式层出不穷的,我都有点抓不到缰了,你来听听准没坏处!”

尹莫只顾着看岳迁的脸,岳迁的话,他其实并没有听进去,“什么奖品?”

见他居然对奖品感兴趣,岳迁笑起来,“就是米面油之类的,还有纸巾,都是日常所需嘛,哦对了,还有鸡蛋。另外就是我们自己做的绣球挂件,那个更不值钱,嘿嘿。”

尹莫脑子却像过了一道电,手不受控制地抓住岳迁的手腕,“什么绣球?是不是蓝色的?”

岳迁吓一跳,尹莫抓得太紧,他硬是没能将手抽回来,但尹莫看着不像坏人,他也不怕,耐心解释:“就是这么大一个,哎,你抓着我,我不好给你比。”

尹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手,“抱,抱歉。”

“没事噢!”岳迁索性将传单塞尹莫手上,双手比划着绣球的大小,他将双手合在一起的动作不是很标准,从尹莫的角度看去,像是比了一个心。

“有蓝色的,其他颜色也有。”岳迁说着在包里摸索起来,却什么都没拿出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哎,本来想给你看看的,结果今天忘带了。你来参加活动吧,到时候有很多绣球挂件,蓝色也有噢!”

“蓝色……”尹莫艰难地开口,“是你做的吗?”

岳迁的脸竟是肉眼可见地红了,片刻,他有点骄傲地说:“是哦!本警察叔叔多才多艺吧!”

尹莫皱眉,“叔叔?”

岳迁说:“警察后面,不是都应该跟着叔叔吗?再说,我工作了,就是大人,你……你应该还在读书吧?”

尹莫并不清楚此刻的自己多少岁,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在刚才的对话中,他猜测,他可能是尹末,只有尹末,才得到了岳迁做的蓝色绣球。

他又“穿越”了?可是这次的感觉和上次穿到“这边”截然不同。

时间不一样,似乎倒退了很多,现在的岳迁还不是什么重案队副队长,只是个咋咋呼呼的菜鸟,甚至根本不认识他。他们之间的一切事,还没有发生。

他更像是将发生过的事,重新经历了一遍。

忽然,心脏传来一阵激烈的痛楚,他下意识皱起眉。如果现在是在经历已经发生过的事,那上一个片段,也曾经发生过?他和岳迁被追杀,岳迁惨死在他面前。

不,这怎么可能是发生过的?如果真的发生过了,岳迁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那一幕是未来吗?那个穿着作战服的岳迁看起来很成熟,比眼前这个发传单的年长了十来岁的样子。命运让他看到了未来?那样的血腥和残忍,就是他与岳迁的句号?

不知不觉,他的面色变得苍白狰狞,传单被他捏碎,手臂上暴起青筋。

“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岳迁关心地问。

尹莫回过神,看到皱破的传单,下意识将它藏到身后,“没事。”

岳迁又翻出一张递过来,“那我再给你一张,一定要来哦!”

尹莫接过来,看到岳迁手背上还有一个蚊子包,“你被咬了。”

岳迁笑道:“你们小区绿化太好了,又有人工湖,蚊子就好我这一口,哎呀痒死我了!”说完,岳迁就开始挠,挠完手又去挠脑袋,“说不得,本来都感觉不痒了,现在怎么全都痒起来了!”

“你等一下!”尹莫往屋里跑,边跑边回头,叮嘱道:“我马上出来,你别走!”

屋里应该备有风油精万金油之类的东西,尹莫冲进屋,翻箱倒柜。

一个妇人连忙走来,“小末,找什么啊这是?”

尹莫抬头看她,是张全然陌生的脸,但看衣着,她可能是家里请的阿姨。

“有没有风油精?”尹莫问。

“有,有,你被咬啦?哎,现在天气热,就是蚊子多。”阿姨很快找到风油精,尹莫拿过就往外面跑。

他生怕一眨眼的功夫,岳迁就不见了。

岳迁还在铁栏外,看见他出来,笑着招手,“这么快?”

尹莫伸出手,“手给我。”

岳迁愣了下,像是没反应过来,手递到了他面前。清凉的风油精滴在蚊子包上,岳迁舒服地吸了口气。尹莫将风油精抹均匀,还想帮他涂抹头上的。但岳迁手一翻,居然迅速拿过风油精,“谢了啊。”

尹莫隔着铁栏,看着岳迁在自己额头上涂抹。阳光将岳迁笼罩起来,尹莫失神地想,如果自己能从这个时候,就和岳迁在一起,那是不是山林里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可是很快,一片云遮住了炙热的阳光,也在他眼中落下浓重的阴影。

现在的他,并不是他自己,不是尹莫,而是那个得到蓝色绣球的尹末,这是尹末经历过的事,是尹末的记忆。

为什么他要在尹末的壳子里重新经历一次?那场死亡呢?和岳迁一起死去的也是尹末吗?

“岳迁!上哪去了?”远处传来喊声,岳迁赶紧将风油精塞回给尹莫,拍拍自己的包,“我队友在找我,我得走了,还有这么多传单没发呢!”

尹莫拿着风油精,“你……”

“一定要来啊,我们这个算‘业绩’的,来支持我一下嘛!”岳迁双手合十,“看在我这么求你的份上。”

“岳迁!”

“来了来了!”

岳迁飞快跑走,头都没回。

尹莫站在原地,看着岳迁飞奔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

“求了我一秒。”尹莫低声说:“好敷衍。”

“小末,外面热,快进来!”阿姨喊道:“我切了西瓜和蜜瓜。”

尹莫回到屋里,心不在焉地吃着西瓜。这套别墅很大,不算地下室,有三层楼,看装修,不是那种中老年喜欢的风格。

客厅的陈列架上,有一张全家福,尹莫拿起来看了看,只认识其中的两张面孔,一是尹末,另一个是尹年,他穿越到朔原市时,远远看到过尹年。尹末这一家子够大的,父母双全,两个哥哥一个姐姐,而和尹莫有一模一样脸的他,早就是孤家寡人。

手机响了,尹莫犹豫要不要接,是尹年打来的,他并不清楚尹末和尹年的相处模式。

“小末,你电话响好久了!”阿姨在楼下喊道。

尹莫这才接起来,还未开口,尹年的声音就传来:“不会还在睡觉吧?”

“没有,起来了。”

“那就好,你回来也别老是在我这里憋着,出去健身,约朋友聚聚,你去回声,我给你办了卡。”

这通电话基本都是尹年在说,他似乎是个很爱操心,管得又宽的哥哥,恨不得将弟弟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到,尹莫听出来,这里其实是尹年的住处,尹末这个时间应该在国外读书,但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虽然有自己的住处,但尹年不放心他一个人住,他又不肯去父母家住,尹年便强行将他接到自己这儿,让一位姓汪的阿姨每天给他做好吃的。

“小末,出去啦?”汪姨说,“是去锻炼吗?把水带上!”

看着递到面前的水壶,尹莫下意识想拒绝,但看着汪姨热情又和善的脸,他还是拿了过来,“谢谢汪姨。”

尹莫没有去尹年说的回声健身馆,一出门,就朝岳迁离开的方向跑去。骄阳似火,一会儿功夫,尹莫背上就是一片汗水。刚才在家里耽误了不少时间,岳迁和其他警察似乎已经离开小区了。尹莫找了大半个小区,都没有看到他们,有些失落。但路边有散步的老人手里拿着传单正在看,岳迁可能不久前从这里经过。

尹莫继续往前,走到了小区的南门,外面是个宽敞的社区广场,在人群中,他再次发现了岳迁。

岳迁不知什么时候,往身上披了个绶带,正在卖力地吆喝,老年人反应慢,理解能力也差,他反反复复详细回答他们的问题。

尹莫本想跑过去,但跑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现在和岳迁只是陌生人,不止他,尹末和岳迁也是陌生人。他应该在尹末的壳子里,做多余的事吗?

他突然变得非常烦躁,这到底和之前一样,都是碎裂的片段,还是什么?阿妆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尹江的白事也和他经历过的不一样。现在发生的这些到底是什么?

他站在小区外的树荫下,茫然地看着热闹的人群,视野中,逐渐只有岳迁是清晰的,其他人都模糊成了融化的暗色。

这是另一个平行时空吗?不是“这边”,不是“那边”,是一个崭新的?

“陈婆婆,今天没有礼品,活动的时候才有啊。”岳迁直起腰背,擦了擦汗,觉得有人正在看自己,可转身看了半天,又没有看到可疑者。

尹莫最终还是去了尹年说的健身馆,离小区不远,走路就能过去。他犹如发泄一般推了两小时的铁,可未知和迷茫带来的焦躁情绪仍旧徘徊不去。

他躺在肩推椅上喘气,眼前有些发黑,他忽然很不想动,等着时间、或是别的什么力量将他带离这里。他想到岳迁的蓝色绣球,可以的话,他想亲手得到它,但是前面三个片段都那么短暂,这次也不会长到哪里去,他应该马上就会被丢到别的时空中。

可是相似的感觉迟迟没有降临,他拖着运动后亢奋的身体回到家,晚上,尹年都回来了,他依旧在尹末的壳子里。

看到弟弟真的听话去锻炼了,尹年很高兴,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尹莫头一次近距离观察尹年,这个岳迁名义上的相亲对象。他很高,不笑的时候比较威严,有点长兄如父的意思。据说尹末不见了之后,他是最担心的,也一直是他在找尹末。

“我脸上有东西?”尹年问。

尹莫摇头。

“那你盯着我看。”尹年笑了笑,“是不是想跟哥谈心啊?”

尹莫自然不会谈,说得多错得多,但他可以听尹年说。

尹年最近工作上似乎不太顺,正好弟弟在,他抱怨了一通,还说起尹父的坏话。

“老头子那一套早就过时了,固执得要死,什么新的都不肯接受,我太难了。”

尹莫附和了两句,尹年发泄完了,又关心起他的学业和心理健康,“你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发生了什么事,说出来,哥想办法帮你解决。”

尹莫拿不准尹末为什么回来,只得说:“真没事,学累了,回来放松几天。”

尹年显然不信,“那边有人欺负你?”

“怎么会?哥,你想多了。”尹莫没有被欺负过,他很难想象尹末被欺负的样子。

尹年盯着他好一会儿,见他实在不肯说,也没办法,“回家看看爸妈吗?”

尹莫不想节外生枝,“算了,我在你这里自在。”

这话尹年爱听,“行吧,那你继续住,想住多久住多久。”

尹莫睡了一觉,醒来仍在这个时空,但一起来,他就感到浑身酸痛无比,稍微动一下,肌肉就扯得酸爽。

力量训练做过头了,做完又没有好好按摩。

白天尹年不在,尹莫又出门了,汪姨照例给他灌上一壶水,问他想吃什么。

“汪姨,你爱做什么,我就爱吃什么。”尹莫挑好听的说。果然,汪姨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忙活去了。

尹莫去找岳迁,但岳迁今天没有来,可能是去别的社区做宣传了。他先去市局附近等了会儿,又去就近的社区,倒是看到其他发传单的年轻警察,但没有岳迁。

找一个人其实并不困难,尤其是在如今这个社会。但找一个陌生人,却不容易,因为没有名分。他以什么身份去找岳迁?找到了又说什么?

下午,尹莫再次来到健身馆,酸痛的身体没能阻止他再次将力气释放在器械上,如此的后果,是次日手臂痛得抬不起来。

而这天,也是市局展开安全科普活动的日子。尹莫展开传单,看清楚地址,一早就过去了。活动还没有开始,警察和社区工作人员正在布置场地,一箱箱礼品从车上卸下来,尹莫没有走近,站在远处张望,看到了米面油,但没有看到蓝色绣球。

岳迁还没到。

尹莫心跳得有些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雀跃什么。背包里装着水壶,他打开喝了一口。

大概半小时后,岳迁到了,岳迁从车里跳下来的一刻,尹莫就看到了,岳迁实在是太鲜明,他一出现,尹莫就觉得别人全都成了背景。

尹莫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听见岳迁大声朝后面说:“来帮忙搬啊!快点!群众都到了!”

几个警察上前,后备箱里的纸箱被拿出来。岳迁笑着和社区工作人员打招呼,他们似乎已经很熟了,岳迁从箱子里掏出蓝色绣球,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岳迁笑嘻嘻地说:“都是我做的,你们可以拿一些走。”

尹莫皱了皱眉。这蓝色绣球,原来是见者有份啊。

有个警察走过来,提醒道:“别急着送,一会儿没了。”

尹莫说:“没事,我还能当场赶工。”

那警察啧了声,“给你能的!”

时间差不多了,活动开始,现场坐的基本都是冲着礼品来的退休老人,年轻人很少,尹莫混了进去,将鸭舌帽往下按了按。

为了让群众了解花样繁多的诈骗手段,警察们还编了小品,第一个小品,岳迁就是主角,大爷大娘们看得捧腹,尹莫却没看懂演的是什么,他像个课堂上走神的顽劣学生,只盯着岳迁,别人在说什么,他是一句都懒得听。

小品之后,是安全宣讲,因为很无聊,群众们开始喊:“什么时候领礼品啊?”

岳迁赶紧拿着话筒说:“婶,再等等,马上啊,第一轮礼品马上就领,但是需要回答问题,您认真听。”

都是很简单的问题,但大爷大娘们还是有不少回答不上来,按理说答不上问题就领不到礼品,但大爷大娘闹起来,谁拦得住?尹莫看着岳迁手忙脚乱,礼品被抢走一波又一波,忽然笑了起来。

社区工作人员看不下去了,上前维持秩序,这时正好到了下一个小品,比起枯燥的科普讲解,群众更喜欢这个,又都坐下来看。刚才那一闹,尹莫挪到了比较靠前的位置,想近距离看岳迁飙戏,结果人家这场不上。

下一个环节是抢答,礼品比上一批好,是老年人最喜欢的油。岳迁作为主持人,义正言辞地强调,这次绝对不能抢,一定是答对了才能拿。

问题挨个被抛出,一些老人确实认真听了讲,积极举手,抱得油归。尹莫其实也答得上,但他并不想拎一桶油回去。他想要的,只有岳迁亲手做的蓝色绣球。

他的目光一直追着岳迁,那么多人,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岳迁看到他了,笑着将话筒指向他的方向,“叔,婶,这个问题让这位小哥来回答好不好?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所有人都看向尹莫,尹莫愣住了。什么问题?他根本没听。

岳迁又说:“这位小哥可认真了,坐着坐着就从后面溜到前面,哎,这大热天的,小哥这年纪的我是一个都没看到啊!”说着,岳迁手搭凉棚,美猴王似的环视一圈,惹得大家全都笑了起来。

“所以就是你了!”岳迁冲尹莫挑眉,“答对有奖噢!”

话这么多,怎么不重复一下问题?尹莫腹诽。

“你……问题是什么?”尹莫硬着头皮问。

岳迁呆住了,“啊?”

哄堂大笑,有个大爷大声说:“年轻人不行啊,听都没听呢!我来我来!”

尹莫坐下了,将帽子压得更低,问题被抢答,他没得到礼品。

临近中午,活动结束,礼品被瓜分完毕,老年人们虽然更喜欢米面油,但绣球好看啊,拿回去给女儿、孙女,自家挂着也不错。

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尹莫这个高个儿就显得更加突出,岳迁正在收拾东西,抬眼看到尹莫,迅速小跑过来,“你真来了,谢谢啊!”

这样活泼的岳迁,身上跟自带着光一样,尹莫眨了眨眼。

“不过你怎么回事?一点都没听啊!”岳迁话语里一点责备的意思都没有,“亏我还点你名。”

尹莫问:“你什么时候看到我?”

岳迁说:“我一下车就看到你了啊,耶,看不出来,你比那些婶子都积极。”

尹莫诧异地挑了挑眉。

“不信啊?”岳迁得意洋洋,“我是重案队的警察,我这观察能力,杠杠的!”

岳迁话挺多的,索性拉着尹莫来到树荫下,“哎,我们这工作不好做啊,大家都是冲礼品来的,听进去的人没多少,像你这么小的,根本不来。”

“你也才毕业吧。”尹莫说。

“我工作了就是大人。”岳迁对自己的工作很有荣誉感,又说:“你这样的孩子,多一些就好了,你看,今天来的年轻人不超过十个。”

尹莫端详岳迁的侧脸,听他嘀嘀咕咕,在他说出“热死我了”时,想也没想就拿出水壶。

现场明明准备了瓶装水,但岳迁一直很忙,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这会儿是真的特别渴。

他看了看水壶,忽然夸奖道:“你这水壶真好看!”

亮黄色的运动水壶,很大一个,夏天看起来特别诱人。

“谢谢。”岳迁接过,扯开盖子就仰头喝起来。他没有碰着壶口,直接挤到嘴里,不知道是时间变慢了,还是岳迁太能喝,尹莫觉得他喝了很久。

“这水壶真挺好看,还好用。”岳迁将水壶抛起,接住,爱不释手,由衷赞美。

尹莫脱口而出,“那就送你,你经常出外勤,这个用着方便。”

“那不好。”岳迁要还给尹莫。

尹莫却退后一步,“我过两天就要回学校了,用不着。”

岳迁想了想,又笑起来,“行,谢了啊!”

又有人在喊岳迁了,“来了!”岳迁回头应了声。

“岳迁。”尹莫叫住他。

“嗯?”

“蓝色绣球,可以送我一个吗?”尹莫说:“虽然我没有答上问题。”

第143章 献祭者(35)

岳迁看着尹莫,突然笑了起来。尹莫蹙眉,不知他在笑什么,自己讨要绣球很好笑吗?还是没答上问题很好笑?

“你想起来了啊?我以为你不要了呢。”岳迁说着,从兜里扯出一个蓝色绣球,举到他面前。

蓝色绣球一摇一晃,就像在“那边”挂在他车上的一样。他盯着绣球,失神片刻,伸手想要接过。但岳迁手一挪,绣球往旁边躲去。他再次抓,岳迁又一挪,脸上露出得意又有些顽劣的神情。

尹莫不接了,直勾勾地看着岳迁。岳迁“哎呀”一声,主动把蓝色绣球放在尹莫手里,“生气了?开个玩笑嘛。”

尹莫拿好绣球,“没有生气。”

岳迁也不纠结这个,“那就好,其实我早就把给你的绣球挑出来了,只要你来,就肯定给你,不管你有没有答对题。”

尹莫说:“嗯?为什么?不是都要答题吗?”

“你不一样,你很特殊。”岳迁张口就来。

尹莫却很诧异,这时候的尹末就很特殊了吗?

看见尹莫发懵的神情,岳迁又笑起来,“逗你玩的,你们大学生逗着最好玩。小弟弟,这就被我迷住了?刚才的科普怎么听的?我这是渣男的套路啊!算了,就借这个绣球,给你上一堂课。”

“……”这个时候的岳迁,跳脱得让尹莫有些接不住。

“不过这个确实打算送给你。”岳迁又解释,“那天你不是给我涂风油精了吗?又那么喜欢绣球,你要来了,肯定有你的份。”

尹莫点点头,“嗯。”

岳迁玩着水壶,“你学什么的啊?”

尹莫对尹末的学业全无了解,想了想,说出个笼统,但不大会出错的答案,“在国外学艺术。”

“艺术?艺术好,一看你就很有艺术气质。”

“有吗?”

岳迁认真说:“你头发长,眼神忧郁,长得好看,符合艺术生的刻板印象。”

尹莫忍俊不禁,“哪有忧郁?”

“你怎么不反驳我说你长得好看?”

“因为……本来就好看。”

“哈哈哈哈——”岳迁大笑起来,笑着笑着还拍起了大腿。

“你们警察,都这么不要形象吗?”见岳迁眼泪都笑出来了,尹莫递上一包纸。和他在一起的岳迁也喜欢笑,但没有像这样笑过,穿到老岳家的岳迁也有一张特别年轻的皮囊,和面前的一模一样,但内里却沉稳许多,那大约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时间的洗礼,哪会当街笑成这样。

“不好意思,哈哈哈哈!”岳迁用着尹莫的纸,还忍不住笑尹莫,“你刚才说话的表情好好笑,哈哈哈!”

被岳迁的笑容感染,尹莫也笑起来。路过的人纷纷向他们看来,两张年轻又英俊的面孔即便笑得夸张也很养眼,不少人露出善意的笑。

“岳迁,收摊了!”一名队员喊道。

“来了来了!”岳迁要走了。

尹莫想也没想就问:“你们下午也有活动吗?”

“有啊,忙呢!”

“在哪里?”

岳迁盯住他,“还想领礼品啊?”

“我没事干,你们需要志愿者的话,我可以去帮忙。”尹莫说。

岳迁开心道:“那好啊!在黑梧桐社区,2点开始。”

“岳迁,墨迹什么呢?”队友催道:“就你最墨迹!”

“来了来了!”岳迁退着对尹莫挥手,“等你!”

尹莫中午匆匆回去吃了一顿汪姨的拿手好菜,又匆匆出门,才过1点,就已经赶到黑梧桐社区。岳迁他们还没来,零星社区工作人员守在活动场地吃饭。尹莫独自站在边缘,向周围张望。

1点半,岳迁来了,他这时候实在是个咋咋呼呼的小青年,嗓门特别大,一群人从车里下来,就他最能嚷嚷。

尹莫走过去,“岳迁。”

岳迁眼睛一亮,赶紧拉住尹莫,向旁边同样年轻的警察介绍,“这位,我拉来的志愿者!薛锦不是来不了吗,他正好补上!”

大伙纷纷和尹莫打招呼,热情点的还和尹莫握了握手,尹莫回头找岳迁,岳迁正在一个箱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尹莫想看看,他就站了起来,挂奖牌似的将一个志愿者工作证挂在尹莫脖子上。

“嗯,好看!”岳迁乐呵呵地说。

尹莫拿起工作证看了看,就一个普通的,连名字照片都没有的通用志愿者证件,有什么好看的?

见尹莫好像对证件不是很满意的样子,岳迁一下子就领悟到了,“你是不是嫌它没有名字照片?”

尹莫言不由衷,“没关系。”

“这个简单!”岳迁拿过证件,将外面的胶皮暂时摘下来,但笔都拧开了,突然看着尹莫的脸说,“你叫什么来着?”

尹莫眼尾动了动。

岳迁没有问过他名字,他也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他一直在下意识避免这件事。

他现在在过去的时间线上,在尹末的躯壳里,他不确定自己只是被送到了这里,重新经历尹末经历的事,还是他也有一定的主观能动性。

“这么谨慎啊?”岳迁笑道:“看来来听科普还是有用。不过我是警察,你可以相信我的,而且你都知道我名字,我不知道你的,不公平。”

“尹……”尹莫轻轻开口。

“什么?”岳迁说:“易?还是一?你姓一啊?牛掰!”

尹莫摇头,吐词清晰了些,“尹莫。”

“哦,姓尹。”岳迁在证件上写下一个“尹”,在写第二个字时停下了,“哪个mo呢?”

明知自己应该说末尾的末,可尹莫嘴唇动了动,心里的挣扎还未拉扯出个结果,嘴已经说出他更想说的话,“草字头那个莫。”

说完,他低下头,甚至不敢看岳迁。

如果他只是重新经历尹末经历过的事,那么他断然不可能说出“尹莫”,但他说出来了,他是不是已经在过去改变了什么东西?那未来呢?是不是会因为他这句话发生改变?

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山林中的一幕,岳迁浑身是血,身体布满弹孔,岳迁的血都流尽了,死得极其痛苦。

他后背猛地冒出大片冷汗。那明明是他们没有经历过的事,会不会就是因为他改变了这个小小的细节,所以才指向那个残忍的未来。

“莫……写好了!”

“不是这个莫!”

两人同时开口,尹莫抓住了岳迁的手,他的手指都在颤抖。岳迁诧异地看着他,“嗯?那是哪个莫?”

证件上,写着“尹莫”,岳迁字迹并不好看,个头大,龙飞凤舞,尹莫胸口堵得慌,这一刻,不舍的情绪疯狂蔓延。岳迁写了他的名字,不是尹末,是尹莫。也许一切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那个血腥的结局不是真实的,正是因为他修改了,它才不会成为现实。

“没事,就是这个。”尹莫呼吸有些急促。

岳迁拍着胸口,松口气,“那我要来画你的照片了。”

“画?”

岳迁飞快在贴照片处勾画几笔,灵魂一寸照出现了,尹莫看了看,“这是我?”

“真帅啊!”岳迁半点不内耗,对着那五官都没有的火柴人夸上了。

尹莫将证件翻了个面,被涂鸦的那一面朝里。

“我这么拿不出手啊?”岳迁大声抗议。

尹莫不理他,跟其他人一块儿干活去了。

下午的活动,岳迁依旧是主角,要讲解新型骗术,要表演小品,还要发放礼品,尹莫这个志愿者眼里没活,大部分时间都守在礼品区,坚决保卫礼品,尤其是不让蓝色绣球被哄抢。有人没有参与互动,也来拿绣球,尹莫起初不给,后来放水,挑挑拣拣,把其他颜色的绣球送出去,蓝色绣球严格只给符合领取条件的群众。

傍晚,活动终于结束了,岳迁过来清点剩下的礼品,目瞪口呆,装绣球的盒子里,居然只剩下蓝色绣球,其他颜色都被领走了!

其他警察也都走过来,一看,大笑起来。

“哟,今天怎么是岳迁的滞销了?”

“我的呢我的呢?我去,我的全都没了!我太棒了!”

“哈哈哈让岳迁得意!没人要啊这!笑死我了!”

大伙儿嘴都很损,但都是开玩笑,岳迁转身就和嘲笑自己的队友扭打起来,刚才还很认真科普的年轻警察们打来打去,跟男大也没什么两样。

岳迁打完回来,假装懊恼,“气死我了,他们嘲笑我!我的怎么没人要啊?”

尹莫说不出话,他有点后悔了,好像不该这么讲规矩地把守着蓝色绣球。

岳迁眼巴巴地看着尹莫,“真的没有人选我吗?他们都说不要蓝色的?”

“也没有。”尹莫别开眼,“都是随便拿的。”

“随便拿也不能只剩下蓝色吧?”岳迁忽然露出看穿一切的笑,“你把蓝色扣留下来了!”

“没有!”尹莫当即否认。

岳迁却不听他的,“你想据为己有!”

对峙片刻,尹莫索性抱住盒子,“那我全都拿回去,这下蓝色就不剩了。”

“不要以为你长得美就可以想得美!”岳迁也抱住盒子,“这场没送完,我不知道留到下一场啊!”

尹莫没能得到更多蓝色绣球,轻轻撇了下嘴。

刚还打了一架的警察喊:“岳迁,去吃饭吗?李哥请客!”

一天的忙碌结束,年轻警察们要去吃吃喝喝犒劳自己了。

岳迁却说:“你们去,我今天有事。”

听到这个答案,尹莫有些诧异,又有些隐秘的期待。

“走!”岳迁对尹莫说。

尹莫没跟上,“嗯?”

岳迁的笑几乎融化在夕阳里,“绣球虽然不能给你更多,但饭可以请你吃。走走走,快饿死我了!”

黑梧桐社区有个一到晚上就排队的大排档,岳迁拉着尹莫过去,险之又险抢到最后一张桌子。岳迁一边点菜一边说,这家他听说很久了,但每次来,都要等几十个号,他没那么多时间,一直没吃上。今天算是得了活动的便宜,早早收工,又不用加班,离得还近,终于不用排队了。

“你要吃什么?加上。”岳迁点好自己想吃的,把菜单递给尹莫。尹莫数了数,又看了看邻桌的盘子,一份很大,岳迁点的这些够他们两个人吃了。

“别客气啊,加啊!”岳迁说。

尹莫加了个炒青菜,“不够再加。”

岳迁瞅了瞅,“嘿,你还给我省钱。”

这个大排档虽然人多,但上菜很快,不久几个大盘子就将桌子堆满了,岳迁后知后觉,“这么多!”

尹莫问:“还觉得我在给你省钱吗?”

岳迁将碗一端,“省什么钱,吃!”

科普活动别看不如侦查重要,一天下来也是很累的,岳迁飞快干饭,不光顾着自己吃,还招呼尹莫,尹莫稍微吃得慢了,他还催。

尹莫说:“岳警官,是有人在你背后拿着刀砍你吗?”

岳迁眼睛一瞪,“瞎说什么?”

“那你吃那么快?”尹莫说着往自己身后看了看,“我后面也没人拿着刀砍我。”

岳迁笑了半天,终于慢下来。

天已经黑了,尹莫接到尹年的电话,“汪姨说你和朋友在外面吃?”

尹莫看看岳迁,“嗯。”

尹年很高兴,“哪个朋友啊?下次带回来,汪姨做给你们吃。”

当着岳迁的面,尹莫不能说太多,“好。”

尹年叮嘱了几句,就挂了。

“你家里人催你回去啊?”岳迁说。

“没事。”尹莫收起手机。

“你们学生,是要早点回家的。”岳迁又摆出社会人的谱,“不像我们,多晚回家都行。”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尹莫指了指,“你的。”

岳迁一看来电显示,表情顿了下,“舅啊——”

宁秦冷飕飕地问:“哪儿鬼混去了?”

岳迁盯尹莫一眼,连忙站起来,捂住手机,“我跟朋友吃饭呢!你去我那儿了?”

“路过,来看看。”确定岳迁安全,宁秦语气缓和,“吃完早点回家休息,给你带了些东西,冰箱和抽屉里都有。”

岳迁笑道:“谢谢乖舅!”

重新坐下,岳迁若无其事继续吃,尹莫说:“不像我们,多晚回家都行。”

尹迁脸一红,夹起一根笋放在尹莫碗里,“吃!”

深夜,尹莫站在卧室外的平台上吹风,小区很安静,他听得见自己不平静的心跳。

他忽然有了一种冲动,或许他可以不离开这里,继续以尹末的身份生活下去。

今晚分开时,岳迁说后天还有活动,下周也有,问他要不要继续来当志愿者,“管饭哦,午饭跟着大家吃,晚上我请你。”

他差点脱口而出“好”,但他知道这不对,他在尹末的躯壳里,他已经让岳迁知道了他叫尹莫,他已经修改了一部分过去,他感到惶恐。

“噢,你要回去上学了吧。”岳迁问:“哪天走啊?”

他给不出具体时间,前面三个片段,他都是一瞬间就被抽离,而这一次,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我后天来。”他说完又补充道:“后天有空的话。”

尹莫再次将蓝色绣球拿出来,悬在空中,细细端详。假如他留下来,和岳迁的交集从现在就开始了,他们会慢慢熟起来,时机成熟的时候,他向岳迁告白,他们在一起,岳迁在重案队越来越忙,而他也没有尊重尹家的安排,而是做了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工作——白事。到这里,他和岳迁似乎又和以前一样了。

忽然,尹莫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划过,他没能抓住。

“我要去青汝市,请批准。”岳迁站在程副局长面前,身姿笔直,态度极其坚决,“王教授死亡,尹莫失踪,我有责任过去,我必须过去!”

叶波站在他旁边,也郑重道:“我也认为岳迁必须去,古纯失踪,他早就该参与侦查了,古纯的线索本就是他发现的。要不是毕一役炒作舆论,我们也不会这么被动。”

徐头儿得知岳迁和尹莫的事,从医院赶来,“小程,我给岳迁担保,出了什么问题,我来负责!”

程局抬起手,示意叶波和徐头儿都不要再说了。他看向岳迁,“你知道,现在社会上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你,盯着重案队。”

“我知道。”岳迁说:“但只有我能找到尹莫,程局,别忘了,尹莫也是一个关键人物,他曾经有过异能,我是他的监督者!”

程局蹙眉深思,岳迁又道:“毕家的事,我理解上级的顾虑,但程局,你比谁都清楚,毕月佳不是被我害死。”

程局示意他稍安勿躁,“我当然知道。”

“我会为我的行为负责。”岳迁说:“毕月佳这个异能者已经死了,剩下的,我不希望他们再出事!”

徐头儿站起来:“我也为岳迁负责!”

是否批准岳迁去青汝市,有一个流程需要走,几位局长,甚至包括省厅的高层都要挨个表态。但程局下了决心,“你立即出发,别的事我来处理。”

夜色中,警车向通往青汝市的高速公路上疾驰,岳迁接到陈随的电话。

“王学佳回来了。”

王学佳着急的声音传来,“迁子哥,我去‘那边’了,他不在‘那边’,我不敢待得太久,怕耽误‘这边’的时间,我回来跟你说一声,我马上又过去!”

尹莫没有穿越,“那边”没有尹末。岳迁的眼神越来越深,尹莫这个人做事有时候不着调,但不会故意玩弄他,他们说好了一起去青汝市,尹莫不仅没有等他,还玩起了失踪。尹莫遇到什么事了,或者被困在什么地方,无法和他取得联系。

到底是什么事?

岳迁紧闭双眼,尽可能地镇定下来,尹莫独自来到青汝市,然后失踪,很像是他突然得到了古纯的线索,而这条线索还关联到别的事。尹莫,古纯,这两人必然有某种联系,如果找到古纯,哪怕只是发现古纯的蛛丝马迹,也许都能发现尹莫的线索。

另一个方向,岳迁神经绷得更紧,他想到了尹莫讲述当年给敖春晓请灵,却差点出事的一幕。尹莫有过请灵出事的经历,那这次呢?且尹莫始终对失去异能有所介怀,躲在暗处的东西,也许会以此来为他设陷。

车还没到青汝市,岳迁在电话里与青汝市警方沟通,提出在殡仪馆、墓地、办白事的地方进行搜索。前面两个地方好办,但最后一个,青汝市那么大,办白事的哪里统计得完?

“那就以除难街为中心。”岳迁说:“尹莫出现在除难街不久就消失了,他不会离这里太远。”

凌晨,岳迁一行到达青汝市,岳迁第一时间来到尹莫的车边,车已经经过反复勘查,并无其他人的痕迹。岳迁坐在驾驶座上,觉得少了什么东西,抬头的瞬间,发现后视镜下空空如也,一直挂在这里的蓝色绣球不见了。

第144章 献祭者(36)

青汝市,菊宛巷,灵棚在老旧拥挤的巷道里发出微弱的光。此时已经是凌晨4点多,再过一会儿,天就要亮了。这个时候,灵棚里最是安静,白事表演12点就收摊了,打麻将的也只敖到3点来钟,此时还留在灵棚里的,只剩下死者的几位至亲,而就连至亲,也有些熬不住了,纷纷打起瞌睡。

灵棚的正前端,摆着一具棺材,周围放着花圈,遗像挂在花圈上方。死者是个年轻人,叫褚事顺,今年刚30岁。褚家的长辈给他起这个名字,自然是希望他这一生诸事顺遂,然而显然,他并不走运,小时候就被查出患有心脏病,一路磕磕绊绊走到现在,终于没能继续熬下去。

褚事顺有一张不错的脸,褚家人原本还希望他能在死前讨个老婆,起码给褚家留个后,但没能如愿。

此刻,一个女人站在棺材边,安静地看着被鲜花和假花簇拥着的尸体,她的眼睛通红,肩膀微微颤抖,看上去悲伤极了。

“小谷,你去休息一下吧,你都快两天没合眼了,天亮了还又得忙。”褚事顺的小舅上前,往棺材看了一眼,沉沉叹气。

被叫做小谷的女人含泪摇头,“我想再陪陪他,小舅,你们都去休息,我想,最后和他说会儿话。”

“哎,好。”小谷的痛苦具象在她的脸上,小舅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招呼灵棚里其他人离开。

青汝市这边办白事有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延续下来的规矩,白发人不能为黑发人守灵,褚事顺的父母顶多白天来烧纸,晚上不能留在灵棚里,而褚事顺没有兄弟姐妹,身体不好,没工作,所以也没有同事能来帮忙,只有舅舅、姑姑,还有几个表哥堂妹能来守灵,长辈心痛小辈,到了这天亮前最难熬的时候,都催他们去休息,一来二去,灵棚里就只剩下自称是褚事顺前女友的小谷了。

她望着遗照,渐渐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很快,一个披头散发,黑衣黑裤的男人走进灵棚,小谷和他对视一眼,朝棺材方向一点头。男人迅速走过去,毫不费力地将尸体抱了出来。小谷则站在灵棚门口,观察外面的情况。

男人将尸体抱到一辆三轮货车上,又迅速回到灵棚内,这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他换上准备好的寿衣,自己躺进棺材。

小谷回到棺材边,帮忙整理,男人开口:“我现在走?”

小谷想了想,“不行,你一走,他回来了怎么办?再等等,稳定了再说,反正上午就要送去烧了。”

男人皱了皱眉,没说话。

褚事顺的小舅回来了,带了些食物,小谷立即换上悲伤的表情,擦了擦眼泪。

“他能有你这么一个女朋友,这辈子也算是没有白来。”小舅感叹道,“现在多少结了婚的,都做不到你这份上呢。哎,你们怎么没能走到一起啊。”

小谷勉强吃了些糕点,竟是开始作呕,小舅吓一跳,小谷忙说不碍事,自己就是太难过了,肠胃应激。

“小舅,我出去透透气,散散心。”

“好好,赶紧去,哎!”

小谷离开灵棚,立即朝三轮货车走去。这时天还没有亮,三轮货车藏在阴影中,没人看得见上面扔了具尸体。她将三轮货车发动起来,晃晃荡荡开走。

天终于亮了,尸体将被送到殡仪馆,排队火化。最后这小半天,没有白事表演,没有麻将可打,来送别褚事顺的只有父母两边的至亲。小谷始终守在棺材边,来最后看褚事顺一眼的人,都忍不住和她说一句关怀的话。

送灵的时间到了,灵棚里哭声震天,褚事顺的父母不能送儿子最后一程,褚母哭得倒地不起,亲戚们忙着搀扶她,小谷和白事一条龙的员工一起,将遗体抬上灵车。

同一时刻,在菊宛巷边缘一个老房子里,易轻猛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他浑身无力,像是被捆缚了很久,大脑深处传来极致的疼痛,一些陌生的记忆在他头脑里涌现,但他看不清,也抓不到,他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茫然地观察四周,觉得自己似乎睡了很久,但是身体却异常疲惫,仿佛这段时间,他都在某个地方辛劳奔波。

他想不起自己是谁,这里又是哪里,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陌生的衣服。

“我……”他痛苦地自言自语,“我这是怎么了?”

灵车到达殡仪馆,遗体立即被火化准备工接走,褚事顺的小舅拿到号牌,前面等待火化的人不少,他们至少还要等两个小时。

小谷独自站在家属休息室之外,孤零零地望着操作间,背对褚事顺的所有亲人,她的神情十分冷漠。

岳迁一宿没睡,尹莫的行为太怪异,他实在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失踪的蓝色绣球仿佛某个暗示,让他非常不安。

他提出重点排查殡仪馆和最近的白事,后者并不容易执行,一夜过去,青汝市警方也只是排查了除难街周边的白事。岳迁一再告诉自己,不要急,尹莫或许有自己的计划。

“你要不休息一下?”周晓军递给岳迁一个卷饼,“你上车眯一眼,也不耽误事。”

岳迁摇摇头,“搜索的范围要进一步扩大。”

“我知道,可是……”周晓军见岳迁十分固执,将话咽了回去。

“周哥,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岳迁说:“我们现在的搜索,其实比较盲目,就像找古纯一样,古纯这么久都没找到,尹莫大概率也找不到。”

周晓军叹了口气。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尹莫可能是奔着古纯来的。”岳迁说:“这两个人有交集,对我们搜索也是有利的。”

岳迁迅速吃完卷饼,投入搜查中。

放暑假了,孩子们起来得早,8点多就成群结队在巷子里玩,他们似乎在争抢一个什么东西,一道蓝色在空中飞来飞去,伴随着尖叫。

岳迁顺着叫声望去,这情形他经常见到,孩子们一玩起来就很疯。但下一瞬,他忽然顿住脚步,瞳孔猛地缩小。

那个蓝色是——

绣球多次滚在地上,原本明亮的蓝色裹上了一层灰,岳迁拿着绣球的手轻微颤抖,他不会认错,这就是本来挂在尹莫车上的绣球!

孩子们有的当场就吓跑了,有的留下来,好奇地望着这个抢他们绣球的大哥哥。有个孩子还得意地说:“我就说这是好东西,这下好了,被大人抢了吧!”

“谁给你们的?”岳迁激动地问。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答不上来。

岳迁按捺着急切,继续问:“那它是谁的?”

还是没人回答得上来,最后,话最多的男孩回头看了看,“好像是香香的,大黄把它抢过来了。”

叫大黄的孩子不认,两个孩子飞快打了起来。

岳迁立即去找香香,香香是个胆子很小的女孩,刚才就是她的叫声吸引了岳迁,她也是最早跑走的。此时,她站在自家屋檐下张望,看到岳迁疾步走来,连忙躲在奶奶身后。

岳迁拿出证件,尽可能温和地问:“香香,这绣球是你的?”

香香胆怯地点点头。

奶奶却在一旁说:“你怎么会有这个?我们没有给你买过!”

香香急得快哭了,“就是我的,我捡到的!”

“在哪里捡到的?”岳迁声调不由得提高。

香香抽泣着说,昨天晚上,她去同学家里看动画片,回来的路上看到这个蓝色绣球,觉得好漂亮,就捡走了。

“你同学住在哪里?也在这附近吗?”

香香摇头,“要远一点,在菊宛巷那边。”

岳迁立即往菊宛巷赶去,两条老街相距3公里,都是低矮的老房子,建筑之间的路弯弯绕绕,跟迷宫似的。昨晚菊宛巷办过白事,还不止一家,灵棚已经拆掉了,地上有很多纸钱。

青汝市的刑警闻讯赶来,排查即将展开,尹莫的绣球丢在这里,他人或许也在这附近。

一个身影从一栋老楼里出现,步伐很快,岳迁余光捕捉到,下意识看了过去。那是个衣着普通的年轻人,住在菊宛巷的,不少和他打扮都差不多。但他的背影,还有走路的姿势莫名让岳迁觉得熟悉。

“小岳,怎么了?”青汝市警方的一位队员问。

“没事。”岳迁目光没有从那人身上移开,“张哥,我过去看看。”

他朝那人走去,起初只是步伐有些快,越是近,他越觉得对方一定是他认识的人,于是跑了起来。

那人似乎察觉到有人在追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岳迁看清他的长相,错愕至极,“易轻?易轻!”

来不及思考失踪多日的易轻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是这种打扮,岳迁飞快追了上去。易轻看到昔日的同事兼室友,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受到惊吓,拔腿就逃。

岳迁一边追一边联系周晓军,周晓军也是大惊,立即从另一条小路包抄上来。易轻瘦了很多,加上他本是技术队员,哪里跑得过岳迁和周晓军。他惶恐地看着从两边围上来的人,情急之下,往楼里冲去。

他现在很不正常,精神绝对有问题,岳迁担心他伤害居民,一个俯冲,将他扑倒在楼梯上,他仿佛不认识岳迁,嘶声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易轻!你怎么回事?”周晓军帮忙控制住易轻,“你知不知道我们都在找你?”

易轻茫然道:“你们……是谁?”

易轻找到了,却好像失忆了,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岳迁跟叶波通了个电话,决定易轻暂时不交给青汝市警方,南合市马上派人过去。

针对尹莫的搜查还在进行,岳迁却很难将注意力从易轻身上移开,他是靠着蓝色绣球找到这里来,没找到尹莫,却遇到易轻,这说明什么?易轻失踪那么久,没有半点音讯,人居然在青汝市,恰巧就是在青汝市!

岳迁早前想过,易轻失踪说不定和尹莫有关联,因为从结果论来说,他不见之后,陈随实际上被监控了起来,做任何事都不方便,而在这之前,陈随正在积极调查尹莫父母的死亡真相。有人想阻碍陈随,于是从易轻身上着手。

“尹莫在哪里?”岳迁突然问。

易轻怔了下,“尹莫?”

周晓军也觉得岳迁的问题有点不可思议,“易轻不会……”

岳迁却打断,盯着易轻的眼睛,“我不管你失踪后发生了什么,现在我必须尽快找到尹莫,你知道他在哪里!”

“我……”易轻显得很混乱,蜷缩起来,“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

岳迁不死心,一把拿出那个沾上灰的蓝色绣球,“这是尹莫的东西,它昨天掉在这附近,被一个小孩捡到了,你也在这里,你真的没有见过他?”

易轻蒙着雾的双眼在看到蓝色绣球时突然亮了亮,“这是……”

岳迁心脏都冲到了嗓子眼,“你看到过它?”

易轻抬起头,眉心紧皱着,他仿佛正在回忆什么,那些奇怪的零星记忆折磨着他,他用力捶打自己的头。

“易轻!”岳迁卡住易轻的双手,喝道:“你是一名警察!”

易轻大瞪着双眼,凝视岳迁,几秒后,他低喃道:“绣球,你送给我……安全科普……你自己做的绣球……”

周晓军没听懂,“什么安全科普?”

岳迁却震惊得背脊一僵,易轻怎么会知道,蓝色绣球是他送给尹莫?不,不对,尹莫车上挂着的这个,是尹莫自己买的,而他送出去的,严格来说,是在“那边”送给尹末!不可能有“这边”的人知道那场安全科普!

“你到底是谁?”岳迁按住易轻的肩膀,此时他已经百分百确认,尹莫失踪一定和易轻有关。

易轻情绪崩溃,像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哭喊起来,“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什么尹莫!”

周晓军觉得岳迁过分了,想上前阻止,岳迁却用力将他推开,一把将易轻掼在墙上,“你们对尹莫做了什么?昨天你在哪里?你在干什么?”

易轻眼中没有焦距,“昨天……我……我去白事,她让我……躺在棺材里……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谁让你躺在棺材里?谁的白事?”

“小谷,她的男朋友……褚,褚什么。”

易轻说得含糊,岳轻听到“小谷”时,下意识看向周晓军,显然,周晓军也想到了同一个人。

“易轻,你说清楚,是不是古纯?你和她在一起?”周晓军这下也激动起来。

白事,躺在棺材里?岳迁脑海中飞快闪现这些关键词能够组合出来的画面。易轻为什么要躺在别人的棺材里?既然躺进去了,为什么现在在这里?那棺材里的人是谁?更离奇的是,易轻为什么会有尹莫才可能有的记忆?

忽然,岳迁呼吸一滞,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想浮现。他看着地上还未清理的纸钱,脸上突然惨白。

白事之后是什么?

火化!

“周哥!”岳迁努力镇定,声音却发抖,“你马上带人去查,哪个办了白事的家庭姓褚!”

很快,褚家找到了,褚父褚母还沉浸在失去孩子的痛楚中,旁人说,他们的孩子叫褚事顺,已经送去殡仪馆火化了。

警车扑向殡仪馆,岳迁不停打着电话,他是异地警察,必须依靠青汝市警方的帮助。

“刘队,麻烦你马上联系殡仪馆,有个叫褚事顺的死者,他不能火化!”

太阳越爬越高了,殡仪馆里人来人往,悲痛的至亲们送亲人的遗体来,抱着微温的骨灰盒离开。

褚事顺的小舅盯着火化炉外面的电子牌,马上就轮到褚事顺了,他抹了抹眼泪,又看向小谷,这个孩子,一直没有进家属等候室,始终在外面张望着。他起身走过去,想安慰小谷两句,小谷回头时,他却看到她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火化炉这边一切都像是慢动作,人们慢慢地铲起骨灰骨头,慢慢地目送亲人被推入锅炉,但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几名警察闯了过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小谷一怔,竟是转身就要跑。

舅舅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刚才小谷的眼神让他有些介意,他下意识抓住小谷,小谷挣脱不开,眼神越发惊恐。

警察朝他们走来,“你们是褚事顺的家人?我们刚接到通知,火化暂缓。”

众人一片哗然,而小谷在其中格外突兀。舅舅松开了手,去跟警察理论,小谷趁机想离开,一名警察却挡住了她,“辛苦大家一下,有些事我们要调查清楚。”

火化部门的领导赶来,带着警察前去准备间,这时,岳迁赶到了,他下车后一路飞奔,看到准备间被白布蒙着的人时,心脏跳得极其剧烈。

白布掀开,躺在推车上的哪里是患病死去的褚事顺,分明就是尹莫!

岳迁哆嗦的手下意识向尹莫口鼻处探去,有呼吸!他没有死!

褚事顺的家属也都赶来了,小舅大喊:“这是谁?我们小顺呢?你们把我们小顺弄到哪里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差点被推进火化炉,殡仪馆领导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让查监控,救护车赶到,无知无觉的尹莫被抬了上去,紧急送往医院。

褚事顺的家属已经全部被控制起来,岳迁转过身,看到角落里的古纯,她的神态和当初出现在雪林豪庄的女孩已经完全不同,她阴鸷地看着岳迁,咬牙切齿,仿佛在憎恶他坏了自己的好事。

褚事顺的小舅语无伦次地说,他们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早上送过来的就是褚事顺,褚事顺确实死了,在医院咽气的,有死亡证明,怎么突然变成了另一个活人?

“那我们小顺到哪里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岳迁走向古纯,很显然,只有她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在靠近古纯的一刻,岳迁忽然顿住,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就像是脑子一瞬间不再工作,变得一片空白。

就在这短暂的分秒间,古纯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迅猛地朝岳迁捅去!

“岳迁!”周晓军最早发现岳迁不对劲,关注岳迁的同时瞥到了古纯的动作,迅速扑过去,拉开岳迁,一脚踹飞了古纯捅过来的刀。

古纯倒地,刀打着旋掉落,她挣扎着去抢,岳迁已经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恢复神智,夺过刀,将古纯按在地上。

“你刚才对我使用异能了?”岳迁厉声道:“你果然是异能者!”

第145章 献祭者(37)

古纯脸上浮现出诡异又残忍的笑,冰冷地说:“什么异能者?我不懂。”

古纯、褚事顺的家人一齐被送到青汝市局,分别接受问询。褚事顺的家人仍旧没有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褚母得知儿子遗体不见了时,再次晕死过去。现场相当混乱,岳迁此时也很难静下来审问古纯,和周晓军交待几句后,立即前往尹莫被送去的医院。

尹莫正在重症监护室,医生面色凝重,说暂时没有查出尹莫的病因是什么,刚才已经给他做了初步检查,脑部、内脏没有发现问题,血液的各项数据正在收集,因为没有确认病因,无法进行治疗。

岳迁有口难言,尹莫这种情况他很熟悉,他自己穿越之后,大概就是这样。但他穿越后能留下身体,很可能是因为那个纸人。尹莫和王学佳没有纸人,所以他们是连同身体一起穿越。尹莫这样……就像是灵魂被人给挤出去了。

尹莫的灵魂,现在在哪里?

古纯阴险的笑,易轻迷茫的眼,来回在他眼前浮现,易轻也有异能,易轻曾经进入过尹莫的身体,操纵尹莫躺在褚事顺的棺材里,所以会沾染上尹莫的记忆,所以尹莫现在才回不来!

岳迁越来越着急,他无法告诉医生真相,似乎也找不到让尹莫回来的办法。医生在一旁又说了什么,他几乎没有听到。

易轻,钥匙可能掌握在易轻手上,得让易轻交待清楚!

岳迁立即联系陈随,当陈随知道易轻可能做了什么事,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这就找叶波,争取马上去青汝市!”

岳迁又打给王学佳,让王学佳再去一趟“那边”,这次找仔细一点,他还抱着一丝希望,万一尹莫是穿过去了呢?

褚事顺的小舅是褚家最早冷静下来的人,他终于发现,那个自称是褚事顺女友的小谷,身上有很大的问题。

岳迁出示南合市警方的通缉令,“她的真名叫古纯,是一起命案的嫌疑人,前段时间逃到青汝市,我们前期对她的排查中,没有发现她和你的外甥、你们家有任何交集。”

小舅吓了一大跳,又后怕又着急,“我们平时也不看新闻,小顺不行了,我们都忙着准备后事,陪姐姐姐夫,不然,不然我们也不会被她骗啊,哎!”

岳迁问:“她是什么时候出现?跟你们怎么说?”

小舅回忆,褚事顺是19号晚上不行的,当时还没有断气,但医生已经让做准备了。他和褚事顺的小姑连忙赶回菊旺巷,让做白事的过来看灵棚搭在哪里。

古纯出现,红着眼问,他们是不是褚事顺的家人,他看小姑娘面善,问她是谁,她哭着说,自己是褚事顺女朋友,他们谈了一年多,前阵子她被家里逼着去外地打工,褚事顺为她着想,要断掉这段感情,她不肯,却又拗不过父母和褚事顺,所以一直没和褚事顺联系,听说他病危了,才赶回来。

她说得情真意切,小舅和小姑也听得落了泪,尤其是小姑,边哭边说,褚事顺马上就要“回来”了,她愿意的话,就留下来送他最后一程。

灵棚准备好时,小舅接到电话,褚事顺死了。古纯哭成了泪人,和小舅一起赶去医院,将褚事顺的遗体接到灵棚中。褚母情绪崩溃,褚父强打精神招呼亲戚朋友,小舅拉着古纯和褚父见面,得知儿子竟然交了个那么爱他的女朋友,褚父长叹一声,对古纯作揖,“谢谢你,谢谢你!”

停灵的这两天,古纯就像褚家人一样尽心尽力,她寸步不离地守着棺材和长明灯,时不时蹲下来烧纸。小舅看得动容,心想如果褚事顺身体好该多好,就能娶到这么好一个媳妇了。

办白事相当耗精力,且包括小舅在内,所有褚家人都处在失去褚事顺的悲伤中,无暇去怀疑、验证古纯的话,她出现得突兀归突兀,但对于刚失去褚事顺的褚家人来说,这是个巨大的安危。

“你们去看过遗体吗?”岳迁问。

小舅忙点头,“看过,我经常去看啊!今天早上上灵车之前,我都还看过!”

“那躺在棺材里的是……”

“就是小顺!千真万确!她到底把小顺弄到哪里去了!”

其他人的答案和小舅相似,作为褚事顺的至亲,他们并不害怕端详遗体,多多少少都去遗体边和褚事顺说过话。他们都证明,躺在棺材里的,一直都是褚事顺。

岳迁说:“刚才你说,古纯守着棺材,寸步不离?”

小舅点头,“她其实,一直在找机会换掉小顺?她是怎么做到的啊?”

“恐怕不是换掉这么简单。”岳迁想起在殡仪馆接近古纯时的感觉,她的异能很可能是在短时间内干扰一个人的认知,普通人只会觉得恍惚了一下,根本不会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向从未经历过异能事件的群众叙述异能很难,岳迁思索了一会儿才道:“你在看遗体的时候,古纯是不是每次都在旁边。”

小舅回忆,神情渐渐变得茫然,“好像,好像是,但是我当时只是觉得她舍不得小顺。”

同样的问题,每个褚家人都回答了,当时他们并未察觉出异样,但现在想来,那时的感觉很奇怪,莫名其妙有点记不起来。

岳迁问:“有没有哪个时间,是你们所有人都不在灵棚,只有古纯一个人在?”

小舅立即否定,“怎么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我们轮流守夜的……”话音未落,他眼睛瞪大。

岳迁说:“所以是有这个时间?”

小舅眼里涌起自责和愤怒,“今天凌晨,4点多的时候,最后一晚了,大家都疲乏得不行,古纯让我们去休息一下,她说,她说她有悄悄话,想最后说给小顺听!”

长辈们可怜这对被命运捉弄的年轻人,想到天亮后褚事顺就要送去火化了,今后再想看到他,就只能看照片,舅舅悲从心起,招呼灵棚里其他人离开,让古纯单独陪陪褚事顺。

舅舅恍然大悟,“她就是在那个时候,换走了小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家和她无冤无仇,根本不认识她,她要小顺的遗体来干什么?她,她是器官贩子?”

不,岳迁想,她根本不在意褚事顺的遗体,随便谁的遗体都好,她的真正目的是尹莫,她要让尹莫活活被烧成灰!

岳迁放在桌子下的手紧握起来,额角的青筋隐约浮现,此时,他比褚家人更愤怒,更后怕,尹莫如今的失魂状态,是绝无抵抗可能的,假如他晚一步赶到,尹莫就只剩下骨灰了。

“可是,可是我看到的就是小顺啊!我们看到的都是小顺!”小舅茫然地说,他们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到灵棚中,当时天还没亮,可能是受到古纯的感染,他们都去最后和褚事顺说了会儿话,躺在棺材里的明明就是褚事顺。

这个时候,古纯已经开始动用异能了,遗体还没有被调换之前,她就总是站在棺材边,也是为了让褚家人习惯,不至于在这关键时刻显得突兀。

另一边,青汝市警方调取了殡仪馆的监控,从视频中可以看到,灵车停下后,工作人员的操作并无不妥,将“遗体”摆放在推车上推走,两名工作人员和家属简单沟通。和他们说话的是古纯,时间接近2分钟。

工作间里的监控显示,“遗体”被摆放在等待火化的区域,轮到整理仪容时,工作人员通知家属,来的是古纯和褚事顺的小姑,她们加上两名工作人员最后确认火化流程,这个过程,工作人员告知,最好不要碰触“遗体”,不要将眼泪落在“遗体”身上。

工作人员的操作没有问题,但最大的问题是,经验丰富的他们,怎么可能认不出这根本不是遗体?这是个大活人!

两人被逮到市局,殡仪馆领导激动地咆哮,不等岳迁问询,就将他们骂了个狗血淋头,扬言要开除。两人噤若寒蝉,无力为自己争辩,差点把活人烧死这种事,他们所受的内心煎熬比任何责备都更重。

这两名工作人员一个叫老向,一个叫小文,老向是殡仪馆多年的优秀员工,勤勤恳恳,带徒弟也尽心尽责,从未出过纰漏,小文是他最近带的徒弟,年纪虽然小,但很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