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痛吗?”岳迁问。
尹莫摇头,“薛锦找了个医生,把弹片都取走了,没事,别担心。”
岳迁在他对面坐下,“怎么可能不担心?你是想代替我去死。”
尹莫嘴唇动了动,垂下视线。
“我跟你说过,发生了任何事,都要及时让王学佳来告诉我。”岳迁皱着眉,“你是怎么做的?你让王学佳隐瞒,一个人就跑去了金月镇。那是什么地方?你从来没跟毒.贩打过交道,你单枪匹马,枪都不会用,你拿什么去和他们干啊?王学佳都知道要出事,才那么急着去‘那边’找我。你不知道我……”
岳迁说不下去了。
尹莫走过来,轻轻牵住他的手,小幅度摇了摇。
岳迁眼睛红了,望着尹莫,“你找过叶队,叶队也没办法,在上级眼中你很可疑,大概率是毒.贩抛过来的诱饵。我理解你的想法,你不可能依靠警方,只能一个人找毒.贩拼命。但是可不可以依靠我?我就那么希望你为了我去送吗?”
“对不起。”尹莫抱住岳迁,将岳迁的头按在自己胸口,“我很害怕,一切都在向那个‘梦’走去,无可阻挡,连时间都提前了,如果你一定要死,那起码让我代替你。”
激烈跳动的心脏,透过体温和皮肤的战栗,传递着深厚的爱意,岳迁紧握拳头,闭着眼用力深呼吸。
“我不要你代替我。”岳迁将尹莫推开,眼里的泪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坚决的光,“我不要你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你把我救回来了。”尹莫再次想要抱住他,却再次被推开,但尹莫没放弃,继续伸手,“我没有死。”
他虚弱极了,枪伤,失血,穿越,请灵,他的精力好似已经耗尽,脸色惨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他靠近岳迁时,脚步都有些虚浮了,摇摇欲坠。
岳迁终于不忍心再推开他,他抱着岳迁,又说:“对不起。”
岳迁拍着他的背,黑夜里,两人像是在一座海岛上互相依偎。在这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他们都是异类,只有他们能完全理解彼此,世界成了一片巨大的,无望的汪洋。
“我想起了很多事。”许久,岳迁轻声道,“那个‘梦’,它并不是未来的暗示,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尹莫身体僵了僵,“我,也想起来了。”
岳迁皱眉,“什么时候?”
尹莫说:“就是这次去‘那边’之后,我住在尹末家里,那个房子……”
岳迁心跳加快,“那个房子,留有尹末,不,留有‘上一轮’你的情感!”
两人看着彼此的眼睛,像是要穿过熟悉的瞳孔,看到过去的他们。
“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尹莫声音有些颤抖,“我们斗不过版本之子,你死在那个山林里。”
“都……”岳迁本想说都过去了,但是一张口,看着尹莫眼中流露的痛苦,忽然想到他看到的那些“上一轮”的片段,遍体鳞伤的尹莫被救回一条命,犹如枯枝败叶一般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药水挂着一袋又一袋,但他的生命依旧不断从破洞中流逝,他还在呼吸,可是他已经不算是活着了。
出院后,他回到他们共同生活过的房子,他的痛楚是有多深刻,浸透了那个地方,才会在一切回到原点之后,让那房子依旧回荡着极其沉重的情感。
尹莫唇角又有鲜血溢出,岳迁让他靠在床头,“不要想了,你太劳累了,现在先休息,不管‘上一轮’我俩打出的结局是什么,都已经重开了。我们还有时间和机会。”
尹莫盯着岳迁,一眨不眨,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尹莫莫名失踪,又突然出现,据说还请灵,让易轻和陈随见了最后一面,此事过于玄乎,在警方的立场和视角,他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
白天,医生给尹莫做了个全面体检,他受的确实是枪伤,但是伤口愈合的速度不可思议。对此,他和岳迁都没有解释。
金月镇的缉毒形势由于醒哥落网而变得大好,特警队控制了四个制.毒窝点,基本将盘踞在这一带的大小毒.贩一网打尽。但赵双等人早就逃到国外,目前无法逮捕,他们有的是机会卷土重来。
陈随的情况稳定后,被送回南合市继续接受治疗,岳迁和尹莫也一同回到南合市,两人都处在警方全天候监视中。
叶波很恼火,数次和上级争论,为岳迁鸣不平。没能帮到岳迁,他一直很愧疚压抑,客观来说,成喜那边的协助是岳迁自己争取到的,成喜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当初岳迁去苍珑市帮成喜破了疑案,成喜感激不已,这次简直是拿自己的前途跟岳迁赌了一次。多亏他和特警队的果断,陈随才能获救,那一群毒.贩才能落网。
和成喜相比,叶波自惭形秽,所以此时更想为岳迁争取些什么。但上级依旧很谨慎,认为岳迁和尹莫一样,都是可能给社会带来危险的人物,倒不是说他们有意要这么干,而是他们身上的疑点、不确定性太多了。
“尹莫发给我的情报,哪一个不是真的?”叶波说:“如果当时我们就联合苍珑市行动,陈随就不会一个人跑去救易轻,易轻就不会死!”
“事后你知道尹莫的情报都是真的,那事前呢?”上级说:“他刚从精神病院出去,他说不清情报来源,他的情报和我们得到的其他情报不一致!金月镇那是什么地方?拿着个情报就开跑,兄弟们的命还要不要了?”
争执不下,尹莫的问题,市局高层反复讨论过,即便他算是立了功,还是不可能完全放弃对他的监视,他依旧是个巨大的隐患。
目前尹莫还在住院,市局对他的过往进行了方方面面的调查,连尹江和阿妆的死,以及尹家老人死在山里,被野兽啃食都重新调查过了,但因为时间久远,并未查出新的东西。
“叶队。”岳迁刚从医院食堂打了饭,就看见叶波在病房外的走廊上徘徊。
叶波有些尴尬,“给尹莫打饭啊?我,我来看看陈随。”
岳迁嗯了声,“那我把饭给尹莫拿去。”
“啊,好,好。”叶波局促地说。
“叶波来了。”尹莫小声跟岳迁说。
“我知道。”岳迁将饭菜一一摆出来,“他来找你了?”
“那倒没有,我看到他在外面走来走去,应该是在等你。”尹莫其实已经恢复,但警方不想让他立即出院,他在医院,万一有情况,警方能更快掌握。
“你先吃,我去跟叶队聊聊。”岳迁将勺子放在尹莫手上。
尹莫说:“我可以自己拿的。”
岳迁在他头上拍了拍,回到走廊上,顺手关上病房的门。“叶队,还没走啊?”
叶波看他出来,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这会儿又转了回去,“你和尹莫,都还好吧?”
这一层有个活动区,岳迁往那里走去,“好不好的,总归捡回一条命,不像易轻。”
叶波叹息,“如果我们能及时出动……”
岳迁摇了摇头,“叶队,这不是你的错,不要太自责了,你要是老想着这些事,重案队怎么办?大家需要你这个顶梁柱。”
叶波低着头,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那个林腾辛吗?我一直在关注他的动向,他根本没有回国,他是怎么……”
“叶队,林腾辛的事,你不要再跟了。”岳迁认真地说:“没那么简单,我不像你变得和陈随,和易轻一样。”
叶波讶然,情绪有些激动,“什么意思?你想一个人去对付他?他到底是何方神圣,有什么异能,你告诉我!”
岳迁说:“叶队,你真想出力的话,就给陈所想想办法。他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很糟糕,他去金月镇,算是擅自行动,易轻的事,和他也有关系,现在在上级眼中,他还和尹莫这个可疑分子牵连上了,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以后还不知道要被调到哪里去,叶队,你能帮到他。”
听到陈随,叶波顿时沉默下来,几秒后,他点点头,“陈随的事,我放在心上。你们……”
“一件一件来吧。”岳迁打断,“你愿意相信我和尹莫,多次帮我们争取,周哥说你和上级闹得很不愉快,说真的,我很感激。但是叶队,你是我和陈所的靠山,你得待在这个位置上,不要意气用事,你要是倒了,我今后真需要你帮忙的时候,你还帮得了吗?”
叶波凝视着岳迁,好一会儿没说话。陈随第一次将岳迁带到他面前时,他以为这是个很聪明的新人,后来岳迁连破疑案,他心中对岳迁的评价越来越高。他自以为已经很了解岳迁,但此时的岳迁,让他感到陌生,岳迁眼中那些仿佛经历过许多的沉重,他看不懂。
最终,叶波点了点头,“我回重案队,我在重案队等着你。”
两天后,市局派人分别与岳迁、尹莫、陈随谈话。
“我不是作为警察去金月镇,我是以兄长的身份,去救易轻。”陈随缓缓地说:“给我情报的是故人的孩子,我相信他。”
“什么故人的孩子?你和尹莫是什么关系?”调查员问。
陈随情绪很淡,眼中没有神采,“尹莫的父母,在我小时候帮助过我一家,是我的恩人。他们死得不明不白,我无法偿还他们的恩情,至少,在尹莫需要的时候,我应该站出来。”
“易轻为什么会突然调查毒.贩?他跟你说过什么?”
“不知道。”
“他失踪之前,去嘉枝镇派出所找过你,你们不欢而散,当时在争执什么?”
“他不希望我待在派出所,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陈随的身体情况不能长时间接受问询,调查员只得暂时离开。
“重案队得到易轻的消息时,叶波曾经联系你,但找不到你。”调查员盯着岳迁,“在尹莫去金月镇之前,到你突然出现,请苍珑市特警队出动的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岳迁平静地说:“我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调查员神情凝重。
岳迁笑了声,“听上去很像一个精神病患者的话是吧?你们以前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我和尹莫被关在精神病院很久。”
调查员拍了拍桌子,“岳迁!这是正式调查!”
“我知道是正式调查,所以我说了实话。”岳迁耸耸肩,“我以前说的也是实话,只是相信的人不多。你继续问,我也依旧这么说,当然,信不信是你们的事。”
调查员沉住气,“那你穿到的是哪个世界?怎么穿的?怎么回来的?”
岳迁不想把所有细节说出来,没意义,“感应到尹莫有危险吧,就回来了。他果然遇险,不止他,还有陈所。我很庆幸我及时回来了,不然现在面对的,就不止易轻一具尸体。”
调查员说:“尹莫为什么会在下水道失踪?他身上的枪伤为什么恢复得那么快?”
岳迁说:“这不正是说明,我们没有撒谎?他有一些奇怪的能力,能够从死人身上得到情报,事实证明他的情报全部正确,他不是毒.贩抛来的诱饵。”
说这番话时,岳迁差点没能按捺住愤怒,理智上他完全理解上级对尹莫的怀疑,但情感上他见不得尹莫受委屈。
“你们在调查林腾辛。”调查员说:“这个人是尹江的师父,尹莫也是被他照顾长大,他到底为什么会想害你们?据我所知,林腾辛和金月镇毫无关系,他和毒.贩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他是怎么利用毒.贩来对付你们?”
岳迁没有立即回答。他感到疲惫,调查员问题的核心,在静止之前,他其实早就说清楚了,然而现在他和尹莫却成了最不被信任的人。
尹莫也在接受调查,“我穿越了,穿越的途中,我的伤自行恢复了一部分。”
调查员沉着脸,“你认真的?”
尹莫笑了声,“既然已经认定我是个精神病,那何必问那么多?”
调查很难推进下去,尤其是林腾辛不在国内,他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尹莫出院了,和岳迁一起回到姑家巷,岳迁未能回到市局工作,尹莫也将白事彻底交给青姐打理,他们必须静下来,好好计划下一步。
“林腾辛随时可以再来一次静止。”尹莫说:“警方不会相信我们,而且,我也不想再把无辜的人拖进来了。”
岳迁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陈所?”
尹莫点头,“我想去见见陈随。”
“我陪你一起去。”
午后,阳光炽烈,尹莫提着果篮,后面跟着岳迁,他很少这样庄重地探望病人,连衣服都找了一套相对正式的。
陈随恢复了一些,已经能下床活动了,看到尹莫和岳迁,紧缩的眉头稍微舒展,“来就来了,带什么东西。”
岳迁拿了个桃子去削,陈随说起被调查的事,“林腾辛现在不见了,说明他问题更大!等我恢复了,跟你们一块儿查。”
“陈所。”尹莫说:“哥。”
陈随一愣,讶异地看着尹莫,“你叫我什么?”
尹莫说:“阿妆跟我说过你的事,我小时候还暗中跟你较劲。要是后来阿妆和尹江都在,他们肯定会带我见你吧?我该叫你什么?肯定是哥,要么加个姓?”
陈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哥,你就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你回派出所。”尹莫说:“你在派出所应该待不了多久,你是好刑警,有很多案子等着你去侦破,你要一直待在派出所,是对你职业的不负责。”
陈随似乎想争辩,尹莫却抢先道:“阿妆知道了,肯定会说你。”
“你要是过了调查这个关,以你的本事,后面就顺畅了,叶波会帮你,我也不担心。”尹莫又道:“哥,停下来吧,尹江和阿妆的事,别再追了。”
陈随瞪着眼,“你们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现在能帮你们的,就只有我了!易轻死在他们手上,我能放下?”
“能不能都得放下了,哥,你只是个普通人,你和我、岳迁都不一样。”尹莫神色深了深,“易轻的惨剧,我不想再在你身上重现。易轻最后对你说的话你忘了吗?他希望你去更高的地方。”
“我……”想到易轻,陈随眼中露出痛色。
“我和岳迁能穿越,除了你,其他人不信。”尹莫说:“我们在‘这边’不是林腾辛的对手,在‘那边’也许会找到机会。你不能跟着我们穿越。”
陈随很失落,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懊恼。
“哥,这么多年你放不下,你本来早该去市局了,叶波在重案队留了你的位置,你因为小时候受过的恩惠,一心想要报恩。”尹莫叹了口气,“其实你已经报了,够了。”
陈随摇头。
“你是唯一一个来帮我的人。”尹莫说:“这如果还不够,什么才叫够?一定要你付出生命,才够吗?阿妆会骂死我,她当年跟你说那些鼓励你的话,不是想你将来为了我去死。”
陈随望着尹莫,眼中有了泪水。
尹莫退后两步,朝陈随弯下腰,“到此为止吧,好好活下去,像易轻说的,去更高的地方。你已经陪了我很长一程,是最重要的一程,接下去,我和岳迁一定会找到出路。”
岳迁轻轻来到尹莫身边,无声地弯下腰。
陈随看着他们,片刻,背过身去,肩膀颤抖,抬手擦拭眼泪,点了点头。
第167章 版本之子(20)
从医院出来,一开始岳迁和尹莫都没有说话。医院对面的巷子里有家白事用品店,岳迁瞥了一眼,停下脚步。尹莫发现他没跟上,转身寻找,他已经走进白事店了。
店里生意不错,有患者家属来咨询殡葬一条龙的事,岳迁看着各种纸扎,尹莫来到他身边,“没我做得好。”
“你来砸人家场子?”岳迁压低声音,拿了些纸钱和香烛。
尹莫挑眉,“干嘛?”
岳迁说:“你还没带我去见过阿妆和尹江吧?”
尹莫愣了愣,“你想去?现在?”
“嗯。”岳迁觉得纸钱不够,又拿了些,“他们是在村里吧?”
尹莫点点头。
岳迁说:“我‘这边’的父母也在村里,快中元节了,一起烧点纸。”
祭奠用品放在后座,岳迁又去买了些水果,用作供果,车向嘉枝村开去。岳迁说:“‘上一轮’,是你主动带我去见他们。”
尹莫虽然也想起了不少事,但这一段记忆比较模糊,“我怎么说?”
“你自信得很,跟阿妆和尹江保证,我们肯定可以解决林腾辛,还说要跟我一起到‘那边’生活。”岳迁说:“不过我们没能做到。”
车里沉默片刻,尹莫再次开口:“你……还想起多少?”
“在边境被追杀,我当时在缉毒队里,怎么调过去的不清楚,应该和这次差不多,是因为一连串客观原因,被调过去,版本之子可以轻松操纵逻辑。”岳迁缓缓道:“但你始终跟在我身边,我……连累了你。”
“倒反天罡。”尹莫笑着说。
他这么一笑,岳迁也轻松下来,“好吧,我俩之前不存在连累不连累,被连累了也是活该。”
“后来呢?”尹莫问。
“后来,你伤得很重,和死了也没什么差别,我觉得还是我幸运一点,干干脆脆地死了。”岳迁叹了口气,难掩心痛,“被留下来的人,承受着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尹莫有些黯然,“我出院后住在我们那个小屋子里……”
岳迁忽然打断,“你管那叫小屋子?什么少爷作风!”
“和村里的老房子比,和尹家的大别墅比,那不就是小屋子吗?”
“是是,少爷。”
尹莫笑了笑,“我其实在那儿住了挺长时间,但那不是活着的滋味,我闭门不出,所有情绪都关在那里,一切都从头开始了,房子里居然还保存着我的一些意识。”
尹莫想到了什么,“后来我去看你,我去过很多次了,但那次好像特别绝望,前面几次,我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再也无法见到你,你不会再回来了。那次,可能是时间起了作用吧,我终于很清醒,很明确地知道,你永远留在了那个山林里。”
尹莫崩溃的一幕,重现在岳迁脑海,他不由得紧拧起眉。
“从那里就断了,我的所有意识都消失了。”尹莫认真回想,那是“上一轮”结束前,他记忆里最后的画面,他倒在岳迁的墓碑前,一道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拉了起来,整个世界被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他被漩涡笼罩,吸收,回到了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我们这算是重生吗?”尹莫困惑地说:“我一直想不通,那个力量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版本之子的力量?可是我身上属于版本之子的力量早就被林腾辛夺走了,就算没有,我也不可能发动那么大的力量。林腾辛都只能用静止来改写一部分历史,我们遇到的,是直接逆转天地。”
尹莫说了很久,才发现岳迁没什么反应地看着窗外。“怎么了?”
岳迁张张嘴,却不知道如何准确地表达,“我好像……”
“什么?”
“我还要再想想。”
离嘉枝村不远了,尹莫没有催促。尹家和岳家的墓都在村外的山上,车没有开进村子,直接去了山脚。上山的路不好开车,不长,两人下车,提着口袋步行上去。
先到的是岳家的墓,过年时,岳迁跟着老岳来祭拜过。想起那时的情形,岳迁低头笑了笑。尹莫侧过脸看他,知道他在笑什么。
“你找我买纸钱香烛,但不给钱。”
“我后来还你了!”岳迁争辩,“你还吃了我好几个猪蹄。”
尹莫看着墓碑告状,“岳迁欠钱不还,几个猪蹄就把我打发了。”
墓碑上,岳迁素未谋面的父母朴实地笑着,像是正看着俩孩子打闹。
岳迁上次来的时候,觉得他们只是陌生人,和自己唯一那点交集,就是老岳。可时过境迁,此时他看着他们,感到亲切,友善。
尹莫已经把香烛点起来了,火也在铁桶里生起。岳迁过去烧纸,问:“你小时候见过他们没有?”
尹莫想了想,“就算见过也忘了。我的人生,好像是从你穿越过来之后才开始。”
岳迁手顿了顿,看着尹莫,两人都蹲在铁桶边,眼里摇曳着火光。片刻,岳迁凑近,撞了撞尹莫的脑袋,“等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尹莫等不及,“为什么要等下?现在不能说吗?”
岳迁继续烧纸钱,双手合十,“现在在祭拜先人,你可不可以专心一点。”
“是谁先不专心的?”尹莫嘀嘀咕咕。
墓碑前摆着供果,香烛烧得差不多了,岳迁提起剩下的纸钱,“走吧。”
阿妆和尹江的墓要再绕过半座山,周围没有其他村民的墓。尹莫说:“他们搞邪术,村民害怕,所以成了钉子户。”
岳迁不懂风水,但阿妆的尹江的墓周围一片翠绿,犹如一方不被打搅的小天地,“这里视野好,钉子户怎么了?”
尹莫弯起眼,“你跟阿妆肯定很聊得来,这种话她也会说。”
岳迁将供果一一摆上,看着阿妆的照片,“你好,我是岳迁。”
墓碑上的照片,其实就是挂在尹家二楼那一张。岳迁初次看到,是尹家发生了命案,他匆匆赶去,找到躲起来的小孩,抬头看到遗照,觉得鬼气森森。可现在,阿妆脸上哪有什么鬼气,她美丽,明艳,褪掉的颜色也遮不住她的神采。
纸钱的灰烬在风里翻飞,尹莫做过那么多场白事,给数不清的陌生人烧过纸,却很少来看阿妆和尹莫。他最清楚,他们已经不在了,连灵魂都不复存在。
仿佛看穿了尹莫的心思,岳迁清了清嗓子,“你记得他们,你现在做的很多事,初衷就是为了他们,那他们就在。”
尹莫看着岳迁,两秒后,点点头。“我们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你说呢?”岳迁反问,“我是客人,我害羞。”
“你客人个头。”尹莫伸手去摸岳迁的后颈,岳迁笑着躲开了。
“我们‘上一轮’怎么说的?”闹了会儿,尹莫问。
“你说,妈妈,老爸,你们的儿子有老公了。”岳迁一本正经地说。
尹莫又笑,“哦?”
岳迁咳了声,这回认真了些,牵住他的手,“你说你不再是孤身一人了,让他们不要担心。你还说……”
尹莫捕捉到模糊的记忆,“我们要一起对付林腾辛。”
树叶的影子随着风,在阿妆的照片上晃动,阴影落下,她看上去有些担忧。
岳迁说:“阿妆,我们这次一定更加谨慎,我无法跟你保证,我和尹莫能度过难关,但我会尽最大努力,保护……”
“和我一起活下来。”尹莫打断,坚定地说:“和我一起活下来。”
岳迁顿了顿,“好。”
天色渐晚,纸钱烧完了,尹莫拿起一个作为供果的桃子,擦了擦,一口咬下去。上山忘了带水,岳迁也很口渴了,学着他,也拿起桃子啃。
香烛都还没燃尽,两人就坐在墓碑边,将供果吃得差不多了,岳迁还问:“吃够了没有,等下再去我爸妈那拿点。”
尹莫说:“孝死人了。”
“供果是有福气的东西,本就是给后人吃的。”岳迁哼了声,“我拿了你别吃。”
尹莫拍拍屁股上的灰,跟着岳迁下山,“我要吃!”
车从嘉枝村外经过,岳迁犹豫要不要去看看老岳,他和尹莫出事,最担心的就是老岳。但如今的情况,他们越是和老岳保持紧密关系,老岳就越可能被牵连进来。岳迁已经拜托过陈随,请陈随恢复后帮着照顾老岳,另外还有王学佳盯着,老岳暂时没有危险。
“要去么?”尹莫说,“老岳现在应该还没睡。”
岳迁摇摇头,“不去了,让他老人家安安稳稳的吧。”
要避着老岳,尹家的老宅就不能住,两人回到姑家巷,岳迁有心事,站在阳台上发呆。尹莫洗完澡出来,将岳迁圈住,无言地接吻。
岳迁脑子渐渐放空,到了最后,被吻得都有些茫然了,尹莫在他耳边轻声问:“要跟我说什么?”
“说……”岳迁视线的焦点落在尹莫脸上,几秒后说:“你最后去看望我的时候,我也在,我看到了。”
尹莫没能立即理解,“看到了?”
岳迁转身,面对窗外的万家灯火,“这次穿到‘那边’,在我们的家里,我看到了。你在医院接受治疗,但没有求生欲望,从那时起,我身体里好像就有一股奇怪、巨大、我没法控制的力量在酝酿。”
岳迁皱着眉,要形容那种感觉,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直到你出现在我的墓碑前,整个人和我熟悉的完全不一样了,你像是连灵魂都没有了,只是一具行走着的皮囊,你的痛苦清晰、尖锐地传递给我,我好像感受到了和你一样的痛苦。”
岳迁摇摇头,“不,不准确,你的痛苦像是某种引力,或者说钥匙,撞击、引诱我身体里的那股力量。你倒下去时,我完全失去了对那股力量的控制,它爆发了,我被一下子抛得很远,它向你席卷而去。”
尹莫的瞳孔缩了缩,似乎明白了岳迁所表达的意思。
“我失去知觉,我想,那应该就是‘上一轮’最后的节点。”岳迁按了按太阳穴,“我们重开了。”
尹莫背过身去,岳迁知道他在努力消化。半分钟后,尹莫转了过来,激动地按住岳迁的肩膀,“我好像知道了!”
岳迁说:“那股力量是藏在我身体里的,它一旦爆发,我们就被拉回原点。”岳迁摇头,“但为什么它会藏在我身体里?它到底是什么?”
“不,它不是藏在你的身体里!”尹莫斩钉截铁地说:“是你酝酿出了那股力量,你有比林腾辛更强大的力量!”
岳迁喉结动了动,“比他更强大?”
“每个世界都是靠世界意志的存在来运转、维系,每个世界都有具象的版本之子,但正常情况下,版本之子一生都不会知道,只有觉醒的版本之子才知道!”尹莫说:“但一个世界一旦有版本之子觉醒,就会出现林腾辛这种情况,别的版本之子被他挨个猎杀,他吸走所有世界意志。”
岳迁说:“我是‘那边’的版本之子?”
“不然你为什么有逆转天地的能力?”尹莫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很快,“你死之后,目睹我一步步走向崩溃,你用你的力量把一切拉到了还来得及的时候!代价是你什么都记得不了!”
岳迁心里涌起惊涛骇浪,这或许是唯一正确的解释。
“我也什么都记不得,但我,作为尹末,比你先感应到一些东西。”尹莫继续说,“因为那个房子!”
房子承载了尹莫在失去爱人之后的所有悲痛,当“那边”的尹末住进去,一些“上一轮”的记忆逐渐被激活。尹末不一定窥见了所有过往,他是茫然的,疑惑的,他开始寻找真相,想要解开谜底,也许他冥冥中想起了自己和白事的关系,于是他离开尹家,回到尹家发迹的朔原镇,接手殡仪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拂开眼前的烟尘。
“那个纸人。”岳迁说,“你什么时候做的纸人?”
尹莫摇头,他们在安修家里那次相遇,是个重要的锚点,那之后,尹莫的记忆开始清晰,而那之前,穿越会清除尹莫的记忆。
岳迁逐渐明白,“上一轮”,他和岳迁为什么对解决掉林腾辛那么有信心,一是当时他们还没有见识过吸纳了绝大多数世界意志的版本之子有多么惊人的能量,二是他们不知在什么情况下知道了他是“那边”的版本之子,尹莫也有版本的力量,两人加起来,有的是胜算。
一夜长谈,一些谜题解开了,但林腾辛仿佛一座越不过去的高山,依旧横亘在二人面前。
“还是要去‘那边’。”岳迁说:“在‘这边’,我们只会被林腾辛一次次摧毁。”
尹莫赞同。但岳迁看着他,目露担忧,尹莫穿越起来很麻烦,一想到尹莫会再次陷入危险,他就不想尝试。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尹莫宽慰道:“我和我们的家有了感应,我也找回了大部分记忆,我可能可以自由地穿越了。”
“真的?”岳迁眼睛亮起来。
尹莫朝岳迁伸出手,“来试试?”
岳迁犹豫片刻,牵住了尹莫的手,四目相对,屏气凝神,一通酝酿,无事发生。
岳迁:“……”
尹莫:“……”
也许是对视得太久,岳迁笑场了,越笑越收不住,肩膀都颤抖起来。尹莫无奈地晃他的手,“喂~”
岳迁努力忍住,“你,不行——”话还没说完,就又笑得破了音。
尹莫挑起眉,“我又不行了?”
岳迁在尹莫怀里终于收住了笑,他的眼尾潮湿,被笑出的眼泪染红了,尹莫俯身吻了吻,将那点泪花卷走。
不久,笑声变成另一种调子。
这一夜,穿越失败,只好用别的方式来度过。
打定主意去“那边”,尹莫有条不紊地安排着“这边”的事,岳迁已经能在尹家老宅熟练穿越,两人讨论之后,觉得尹莫在老宅也许也更容易穿越。但回老宅容易被老岳发现,村民们又喜欢嚼舌根子,只有深更半夜回去,才不会被谁看到,但车停在外面,白天还是会被瞧见。
王学佳想了个办法,“迁子哥,你们把车停在镇里,我蹬三轮车来接你们就是,我反正经常去尹哥家里,没人说闲话。”
夜里,村民们都已入睡,王学佳将三轮车停在尹家门口,下车四处观察,确认没人,赶紧把岳迁和尹莫赶下去,插着腰说:“需不需要我在一旁护法啊?”
尹莫说:“二楼第三个房间,左边的抽屉,你明天记得去看看,把里面的东西拿走。”
王学佳以为是什么重要任务,天一亮就鬼鬼祟祟跑来,尹莫不见了,岳迁在院子里做广播体操。王学佳起初吓一跳,岳迁也吓一跳,他马上反应过来,这是纸人!
“你这个小东西!”纸人不满道:“进我家怎么不敲门!”
王学佳不跟他啰嗦,往二楼跑,“尹哥有重要事情要我办!”
纸人跟着上去,王学佳拉开抽屉,里面有厚厚一沓现金,和一个信封,王学佳懵了,将信封一倒,掉出来的是银行卡和写着密码的便签。便签背后还有简短的话:钱拿去用,用完了自己去取。
王学佳看看抽屉,又看看纸人。
纸人叹了口气,“养孩子真花钱呐!”
第168章 版本之子(21)
岳迁和尹莫穿到“这边”的时候是傍晚,尹莫打开门,看见从市局下班回来的岳迁正好要用指纹开门。两人动作都僵了下,尹莫一把将岳迁拉过来,抱进怀里。
“这么黏人啊?”岳迁笑了声,推着尹莫进屋。
随着“上一轮”记忆的逐步复苏,岳迁在这套屋子里越发觉得熟悉。“上一轮”在这里,他和尹莫生活了至少有三年,这是他们在“这边”的据点,就像“那边”姑家巷的老屋。
刚穿过来,具体要怎么进行下一步,两人暂时都没有头绪,姑且先适应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想起更多的事。
岳迁点了外卖,等外卖的时间,尹莫看着屋里熟悉的陈设,忽然问:“林腾辛能操纵世界意志,那穿越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毕竟我们都能穿越。他如果穿越过来……”
岳迁说:“他可能不能穿越。”
尹莫转过身,“为什么?”
岳迁说:“他‘上一轮’就没能穿越,我们在‘这边’生活了那么久,他如果能穿越,为什么不穿越?”
“但……”尹莫皱着眉想了想,“说不通啊。”
“我可能是‘这边’的版本之子,我能穿到‘那边’,但林腾辛不能穿过来,这确实有些说不通。”岳迁说:“但我身上其实有漏洞,‘那边’并不存在真正的我,现在在‘那边’的是纸人。”
尹莫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也差不多,两边,只有一个你,还有王学佳也是。”岳迁说:“我在想,这可能就是我们能穿越的要素之一。”
“‘这边’的林腾辛……”尹莫话音未落,岳迁打断,“对了,王学佳来找我时,其实我正在为一件事苦恼,这事和林腾辛关系很大。”
尹莫来了兴趣,“什么事?”
岳迁一时半刻说不清楚,正好外卖送到了,分量很实在的一顿晚餐,吃完后尹莫想出去走走。
小区外有条滨江步道,夜风清爽,岳迁从在宁秦处听到谢围的名字说起,讲到在谢围的墓碑前发现一个手工雕刻的钢琴摆件,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它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后来才突然想起,上次他去北宁市接触身为艺术培训学校校长的林腾辛,林腾辛闲来无事正在雕刻一个小物件,那就是钢琴的雏形。
尹莫诧异道:“但这个谢围和林腾辛不是完全没有交集吗?林腾辛为什么会去扫墓?”
“不知道。”岳迁说:“谢围的案子是悬案,他本身死得就非常蹊跷,现场简直像邪术仪式,调查持续了半年,不仅没找到凶手,连一个具体的犯罪画像都没有。我看过调查报告,没有一处提到林腾辛的名字,谢围也没有去过北宁市。”
“那,就是林腾辛来过南合市?或者在某个城市遇到谢围。”尹莫说:“谢围有音乐天赋,会很多种乐器,钢琴比你舅舅还弹得好,林腾辛也是搞艺术的,钢琴可能就是他们的交点。”
“那谢围的死呢?和林腾辛有关系吗?”岳迁眼前浮现谢家老宅阴森诡异的一幕,镇里老人那些鬼气森森的话萦绕耳边,“谢围的家人都已经放弃他了,林腾辛还来给他扫墓。”
尹莫说:“如果是林腾辛害死谢围,那‘那边’的林腾辛不该不存在吗?”
“这只是我观察到的普通规律,林腾辛不是一般人,版本之子不受这种规律影响?”岳迁并不确定,“假如林腾辛不是凶手,谢围都去世那么多年了,他还惦记着,他对这案子有执念,他说不定知道凶手是谁。”
尹莫停下脚步,“你说,林腾辛会不会想给谢围复仇?”
岳迁明白尹莫的意思,“复仇如果是杀人的话,‘那边’的林腾辛说不定会消失。”
这似乎是最无痛解决所有问题的一种可能。
“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尹莫笑起来,勾住岳迁的肩膀,“我们岳警官,什么事都总是想太远,先查再说,先查再说。”
岳迁叹了口气,“我本来是在查。”
尹莫转过脸,“咦?”
“但是某人私自行动,跑去金月镇,王学佳知道不妙,紧急穿来把我叫回去。”岳迁幽幽地看了尹莫一眼。
尹莫赶紧收回手,“哎呀,这个天真热啊,岳警官,想不想喝冰镇西瓜汁?我请你。”
步道边有不少卖饮料冰淇淋的小贩,那一杯杯冰水看着清凉又解渴。尹莫跑过去,很快买回来两大杯,鲜红的西瓜汁里点缀着青柠檬,酸甜可口。
“我继续了解谢围的案子。”岳迁一口气喝下去一半,“至于你,回尹家一趟。”
尹莫呛得连连咳嗽,岳迁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尹莫眼睛都咳红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啊?”
“啊什么?你难道还要装失踪?”岳迁说:“我们这次穿越,不是待几天又穿回去,得做好长时间驻扎的准备,既然这样,你怎么瞒着尹家,瞒着尹年?尹年随时会找你,你住的地方,尹年也能去,哪天发现你了怎么办?”
“那我就不住那里。”尹莫笑嘻嘻地说:“我跟你住,你不是有大平层?”
岳迁眼皮跳了跳,“你想得美!”
“怎么就想得美了,追妻火葬场也没我跑得远,大平层都不让我住一住吗?”尹莫委屈吧啦,跟个影帝似的,岳迁要是不答应,他马上就可以挤两滴眼泪出来。
但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岳迁的脸色非常难看,忽然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个岳迁很不想听的词。
火葬场,他差一点就要在那里被活活烧成骨灰。
“对不起。”赶在岳迁发作之前,尹莫抱住岳迁,下巴放在岳迁的肩膀上,“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这种话。”
胸膛贴着胸膛,只隔着很薄的布料,岳迁心脏跳得很厉害,咚咚咚咚,强烈地敲打在尹莫心口。尹莫又将岳迁抱紧了些,“原谅我吧,迁子哥。”
岳迁的心跳渐渐平缓,情绪也平复了,他将尹莫一推,“还学起王学佳来了,叫迁子叔也没用。”
“那迁子爷?”尹莫笑着哄,“原谅小的吧,小的只是想住住大平层,没有别的意思。”
尹莫不说最后那句话还好,说了就有点别有用心的意思了,岳迁盯着他,“我看你挺有别的意思。”
看已经把岳迁哄好了,尹莫说:“情侣之间的事,大大方方,我哪有别的意思?”
“说正经的,你跟我住可以,但让尹年知道你回来了,这事你跑不掉。”闹了会儿,岳迁正色道。
尹莫不情不愿,“行行行,但我得准备一下,我跟他……不熟。”
岳迁也知道尹莫和尹年不熟,在尹家更是格格不入。岳迁自己重开后,对“上一轮”全无记忆,但尹莫幼时,其实就残存着一些“上一轮”的影响,这导致他成了尹家的异类,而当他住进他们生活过的地方,更是被残存的苦痛折磨,被唤醒,成了个谁也无法理解的人。
一想到这,岳迁就心中一软,拍了拍尹莫的脑袋,“我陪着你,我跟尹年还挺熟。”
尹莫一个眼刀刷过来,“啊对对,你们熟,你们还背着我相亲叻,你还是我嫂子叻!”
“……”岳迁气得发笑,“啊对对,你叫啊,叫嫂子!”
尹莫还真叫,“嫂子!”但叫完都不敢等岳迁答应,转身就跑。岳迁拔腿就追。两人在滨江步道上跑得风驰电掣的,几个小孩哥看到有人跑,也跟着跑,一时间队伍浩浩荡荡。
步道的终点,尹莫被岳迁掼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儿,粘了一身的草,不知哪个大聪明小孩哥高喊:“抓坏人!愣着干什么?帮着抓坏人啊!”
其余小孩哥一哄而上,帮着岳迁将尹莫压在草地上。岳迁都懵了,半天才听到尹莫在小孩哥中鬼哭狼嚎,“岳警官!救命啊!”
岳迁白眼都快翻出来了,赶紧上前,拨开小孩哥,把尹莫拉了出来,这下好了,出门时干干净净的,现在脏得跟流浪了半年似的。小孩哥还个个得意洋洋,“警察叔叔,你是不是警察叔叔?这个人是坏人吧?我们帮你抓到了坏人!”
岳迁:“不,我不是……”
“你肯定是警察!你要不是警察,你追他干什么?他扑他干什么?你是警察,那他肯定是坏人!”
“对对,他长得就像坏人!像狐狸精!”
“……”
“警察叔叔!你要奖励我们!我们帮忙抓到了坏人!”小孩哥索要奖励还不忘死死拽着想要逃跑的尹莫,尹莫这会儿被至少五个小孩哥拉着,不是坏人也跟坏人差不多了。
岳迁忽然有点幸灾乐祸,“好啊,你们想要什么?”
“西瓜冰!西瓜冰!大杯的!还要加啵啵!”
小孩哥的愿望如此朴实无华,大热的天跑了几百米帮着警察叔叔抓坏人,一杯西瓜冰就满足了。
岳迁请十来个小孩哥喝了西瓜冰,押着尹莫离开抓捕现场,小孩哥很担心,“警察叔叔,你一个人可以吗?我们可以和你一起把他押到派出所!”
尹莫忍无可忍,“吃你们的西瓜冰吧!瓜皮孩子!”
岳迁辛苦憋笑,走出好大一截,才爆笑起来。尹莫浑身草和泥巴,幽怨地看着他,“我生气了。”
岳迁眼泪都笑出来了,“活该,谁让你跑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回到小区,气早就消了,岳迁嫌他浑身脏兮兮,故意远离他,但没忘了叮嘱,“等下回去好好计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去见尹年,想想怎么和他说。”
尹莫没好气,“知道了嫂子!”
进入楼栋时,两人都没注意到,楼下停着尹年的车。楼层到了,电梯打开,尹年正要进来,脚步忽然顿住了。岳迁和尹莫还在掰扯嫂子,看见尹年,也是一僵。
三人就这么站在电梯门的两端,彼此看着。
尹年起初看着的是岳迁,但很快,他的视线越过岳迁,停留在尹莫脸上,瞳孔一下子张开。
尹莫也是猝不及防,讶异地和尹年四目相对。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岳迁,他拉住尹莫,“先出来,出来再说。”
尹年退开一步,但视线没有从尹莫脸上移开。梯门关闭了,电梯间只有他们三人,显得有些空荡。
“尹末。”尹年终于开口了,他很激动,但也很克制,声音轻微颤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尹莫下意识看向岳迁,岳迁连忙说:“刚才,就刚才,尹先生,你看尹莫这样子,他说想马上通知你,我让他先回来洗个澡,收拾一下,没想到你来了。”
一进屋,岳迁就把尹莫推进卧室,匆忙找来换洗衣服。尹年虽然非常牵挂弟弟,但总的来说,还是有些家长的矜持,再加上事情发生得突然,他也没准备好如何来面对,就这么有些尴尬地站在客厅。
浴室里,尹莫低声问:“怎么办?”
“凉拌!”岳迁说:“洗干净再出来,我去和你哥聊着,你少说话!”
关上门,岳迁深呼吸,迅速想出一番说辞。
尹年还在客厅站着,见他过来,着急道:“你是怎么找到他?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怎么搞成那样子?你们……”
“尹先生,别急,来,坐,你的问题我一个个回答。”岳迁从冰箱拿了瓶水出来,放在尹年面前,“上次我提出搬来这里住,确实是为了寻找和他有关的线索,很幸运,我找到了。”
尹年身子前倾,“什么线索?”
“这个……”岳迁说:“我不太方便直接告诉你,毕竟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只能说,在我找到线索之后,事情就有了转机,我尝试与他联络,前天,我找到他了。”
尹年听得非常认真,“他,难道他一直在南合市?”
“他被困住了。”岳迁面露难过,“但不是你们以为的,物理意义上的困住。你也知道,他这些年一直在做白事,这工作,多多少少会和普通人认知以外的东西打交道,他每天都在接触死亡,不知不觉,被影响了。”
岳迁故意说得含糊,观察尹年的反应。尹家做生意,而且尹家的长辈很信风水,当初尹莫进入白事行业,尹父认为他坏了家族的风水,不再与他往来。尹年请大师寻找过尹莫,岳迁知道他会信自己的话。
尹年沉思了几分钟,看着岳迁,“那他现在算是脱困了吗?那些东西,还会影响他吗?”
岳迁说:“很难说,毕竟我只是个局外人,但尹莫能主动让我找到,说明他已经解决了自己的心魔。尹先生,你放心,这段时间我会一直陪着尹莫,我是个阳气很重的人,我的职业,你知道。有我在,那些困住他的东西,一定会渐渐消失。”
尹年斟酌片刻,“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岳迁摇头,“尹先生,你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过度插足,不仅帮不到尹莫,还可能会给他带去危险。我比你又多一层身份,我是警察。我不敢保证很久的以后,但至少现在,我可以保护尹莫。”
尹年叹了口气,“谢谢你,这次真是很感谢你,我没有找错人。”
浴室里传来动静,岳迁看了眼,“尹莫出来了,你们聊聊吧,他其实也有些茫然,对你,对尹家,他有歉意。”
尹年摆手,“歉意不歉意的,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只要他觉得这是他想过的人生,那我支持。尹家不需要他付出。”
尹莫换上干净衣服,来到尹年面前,显得有些局促,兄弟俩对视着,尹莫脑海中浮现“梦”里的画面,他住在尹年的别墅里,没有尹家其他人打搅,兄弟俩度过了平常却也温馨的几天。
“哥。”尹莫主动开口。
尹年站起来,仔细地端详他,眼眶泛红,几秒后,尹年走过去,抱住尹莫,在他背上拍了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对不起。”尹莫说:“让你们担心了。”
“不要说这些,更难受的是你,你经历的事,我不能代替你。”尹年说:“你从小就是个不一样的孩子,爸对你关心很少,你和我们接触也不多。我后来偶尔想,如果我更早懂事,更早关心你,可能一切都会不一样。”
说着,尹年笑起来,“不过现在也不错,你虽然没有和我们一样,但你不偷不抢,没走上歧途,你不过是在做你想做的事而已,你没有哪里不好。”
不仅是岳迁,尹莫听到这段话,也有些触动。
“回来就好。”尹年又拍了拍尹莫,“很累吧?今天早点休息,过段时间你有什么想法,或者需要我帮助,任何时候都可以联系我。”
“好。”尹莫点点头。
尹年走到门口,尹莫说:“哥。”
尹年转身。
“谢谢。哥。”
岳迁将尹年送到车边,尹年有些欣慰地说:“我觉得尹莫有点变了,跟我说了两次谢谢。”
“他以前从来不说谢谢?”岳迁说:“不会吧?”
“小时候会,很乖很有礼貌,长大后就不理人了。”尹年说,“我在外地上大学,后来工作忙,再想关心他的时候,他和我们所有人都没有话说了。我都不知道,你们早就认识。我竟然还拜托霖霖,和你……”
相亲只是一个借口,那时尹年实在找不到尹莫,又看到了纸人身上的名字,才经过霖霖找到岳迁。
“瞒着你那么久,我也应该跟你道歉。”岳迁说。
尹年摆手,“快上去吧,有需要找我。”
尹莫在“这边”的社会关系其实很简单,尹家虽然是个大家族,但关心尹莫的只有尹年,尹年这一关过了,就不必操心尹家的其他人。
岳迁觉得自己得先操心操心自己了,毕竟和尹年比起来,宁秦更不好对付。
翌日,工作日,岳迁得去市局报到,尹莫起得比他还早,说是要出去逛逛,熟悉一下。岳迁有些担心,但总不能把尹莫关在家里,只得叮嘱他注意安全。尹莫满口答应。
市局门口,尹莫遇到了薛锦,正在想说些什么,薛锦打量他,不知道靠什么确认了他不是纸人,露出一个有点邪恶的微笑,“你男朋友呢?”
第169章 版本之子(22)
岳迁想起尹莫说过,是薛锦找人帮他处理了枪伤,那这俩一定是交流过了。尹莫自我介绍“我是岳迁的男朋友”?尹莫确实干得出这种事。而且……岳迁看了看薛锦,他这位好兄弟长相优越,他又跟尹莫提过几回,尹莫那种占有欲,说什么都不奇怪。
岳迁调头就想走。
一旁的夏临听到半截,抻着脖子问:“什么朋友?”
薛锦说:“我跟你师父说点正事。”说完就快步走向岳迁。夏临看着他的牛肉饼,莫名其妙,“什么正事是我听不得的?不就是那个悬案吗?我告宁总去!”
岳迁逃到积案队,回头一看,薛锦也来了,无奈,“锦哥,这么自由的吗?工作时间到处跑。”
薛锦笑了笑,“你重案队出身的人,重案队有多自由你不知道?”
积案队一些队员看了过来,有人认识薛锦,笑着和他打招呼。岳迁一看这是没办法蒙混过关了,压低声音,“锦哥,干嘛呢?”
“不干嘛,有阵子没见着你了,聊聊。”薛锦补充道:“我是说,真的你。”
“纸人给你添麻烦了吧?”岳迁干巴巴地说。
“那是,深更半夜哭着给我打电话,说男朋友不行了,让我救救男朋友。”薛锦戏谑地看着岳迁。
岳迁正在战术喝水,闻言喷了出来,不是,“男朋友”是纸人说的?
薛锦嫌弃地给岳迁扯了几张纸,继续说:“你那男朋友是怎么回事啊?”
岳迁迅速擦着胸口,“什么怎么回事?”
“带着一身枪伤来,还挺严重,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自我恢复了大半,只是在发烧。”薛锦说:“他也是穿越来的,但你这阵子一直在找的人,不就是他吗?你那个蓝色绣球,也是送给他。”
岳迁说:“这事说起来太复杂了,锦哥,不是我故意瞒着你,很多事情我自己都没弄清楚。是,我在找他,他之前失踪了,但他其实不是失踪,而是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我……我后来也穿越到了那个世界,在一定的条件下,我们能够在这两个世界来回。”
薛锦沉默地看着岳迁。
岳迁叹了口气,“我也很迷茫,在‘那边’,有麻烦找上我们,如果不解决的话,他……就是我男朋友,他可能会出事。我们现在穿回来,就是想找到破局的办法。”
薛锦忽然笑了笑,这笑弄得岳迁有点毛骨悚然,“好好说话,别邪笑!”
“张口男朋友,闭口男朋友,真有你的。”薛锦调侃道。
岳迁说:“那不是你先提男朋友?纸人还干嘛了?”
“其实,我觉得你和纸人也没什么区别。”薛锦说:“纸人就是你。”
岳迁斩钉截铁,“那不可能,纸人要是我,还需要到积案队来?”
“他只是没分到你的智商,把你天真跳脱的那一面复制去了。”薛锦旁观者清,“他就是你。”
岳迁抗议,“我没那么贪吃,不迟到早退,不和领导吵架,不会随便说男朋友!”
“纸人也没随便啊,他只说了尹莫是男朋友。”
“……”
“而且你也别对你自己滤镜那么大,我们以前集训时,你还不贪吃?还有,你怎么跟我吐槽的?累死了,不想干了,睡到中午再来会不会被杨队骂死?不管了,和他对骂。纸人只是干了你想干但没干出来的事,他没你这么端着。”
岳迁说不过,“是我就是我,好了,薛警官,我要工作了,你一个重案队的大佬在这儿盯着,我没法做事啊。”
薛锦看了看岳迁桌上的资料,“谢围这个案子,我了解到一些东西。”
“你上次交给我的那些物证,我找人鉴定过了,已经被焚烧的纸扎香烛暂且不论,那些符箓,都是驱散恶灵,要恶灵魂飞魄散的凶符。谢家老宅我也去了一趟,带了个大师过去,你猜大师怎么说?”
岳迁心跳得很快,掩饰道:“你一个重案队的警察,还带大师过去?杨队要被你气死!”
“反正不是正式调查,我好奇行不行?”薛锦说,那大师是他托了好些个朋友请来的,本事似乎很大,在大师眼里,谢家老宅已经成了一个阵,死在里面的人源源不断地供给着这个阵,那些符箓是用来控制枉死的人,至于这个阵有什么作用,是谁营造了这个阵,大师不言。
过去岳迁完全不信风水,但已经知道世界意志的存在,风水变得不再玄幻,它只是版本之力的一种具象。
“因为是阵,所以不能拆。”岳迁皱着眉,眼前浮现之前在安启镇的所见。
随着小镇的发展,谢家老宅早就被边缘化了,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宅,无人居住,又发生过那么惊悚的案子,谢家却非但不主动将它拆掉,还在当地想要拆的时候,出钱摆平,面上的理由是那是谢家的根基,且谢围死在那里,想留个凭吊的场所。可谢家人在那里做的事并不是凭吊,而是让人来驱散、镇压亡灵。如果是一个故意设置的阵,就说得通了。
“谢家已经搬离南合市,珠宝生意也没做了,积累的财富足够他们挥霍一辈子。”薛锦接着说,“我没直接接触谢家人,但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岳迁不禁问:“什么?”
“谢家的人,似乎被上天所青睐,命都很长。”薛锦在手机上划了几下,找到一个表格,递给岳迁,“我说的这个谢家,主要是谢笛英这一脉。谢笛英的父亲,祖父,都是高寿,寿终正寝,他有三个兄弟,两个姐妹,他这一辈,除了他和他二姐,其他人至今还活着,他二姐在42岁时车祸过世。往下,谢笛英有两女两子,再往下,加上谢围,有孙辈七人。谢围是什么结局,我们知道,而其他子子孙孙,有个外孙在国外留学时和人斗殴被枪杀,有个儿子旅游时遇到事故殒命,剩下的全都健康活着。”
岳迁看完表格,“我记得谢家珠宝以前宣传过一个概念,戴谢家的珠宝会长寿。”
薛锦点头,“没错,还让谢家那些长命百岁的老人出来打广告。但后来他们不宣传这个概念了。我找了一些早前的商业访谈,谢家提过早期认为长寿的噱头能够吸引客人,后来长寿这个概念过时了,年轻人觉得老土,就换了新的口号。”
岳迁说:“长寿什么时候过时?而且谢家的珠宝主要面向的就是中老年。”
“所以他们不提长寿,就很值得思考了。”薛锦说:“而且从提长寿,到不提长寿,分水岭就是谢围的死。”
岳迁沉默了。
“长寿可能是谢家人的基因优势,谢家几乎没有病死的,谢笛英病死,现在看来,有很多疑点。”薛锦又道:“其他没有活到天命之年的,都是出意外,或者遇害,疾病好像被谢家人进化掉了。”
见岳迁一直不语,薛锦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
岳迁回过神来,“我要好好想想。锦哥,谢围案你别管了。”
薛锦脸色微沉,“你想起什么来了?”
岳迁摇头,认真道:“锦哥,我在‘那边’,失去了很重要的队友。”
薛锦有些诧异,“你……”
“我担心你也会出事。”岳迁说得很直白,“你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但是如果连你也被我和尹莫牵连,我没办法来面对。”
“怎么就牵连了?”薛锦终于激动起来,“岳迁,你到底卷入什么事了?”
岳迁摇头,“我不能说,但锦哥,为了我好,你别管谢围案了,我的事今后如果找到破局的办法,我会找你帮忙。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就把精力放在重案队。”
薛锦看着岳迁的眼睛,几秒后,叹了口气,“你需要的时候,别忘了有我这个兄弟。”
岳迁点点头,薛锦转过身去的时候,他轻声说:“锦哥,谢了。”
薛锦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岳迁埋头看谢围案的资料,但已经看不进去了,薛锦送来的谢家人长寿的线索乍一看只能说明,这个家族的基因不错,不容易患上要命的疾病。但在知道不同世界不同版本存在的情况下,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长寿,也许是谢家人的异能,是世界意志赋予的能力,就和尹莫能够和灵魂对话的能力一样。如果不遇上意外,谢家人个个都能活到老死,他们也许是没有觉醒的版本之子,拥有着世界意志的能量。
在“那边”,没有觉醒的版本之子,会被觉醒了的想方设法抹杀,在“这边”呢?他们不知道自己是版本之子,是否有已经觉醒的版本之子盯上了他们?所以谢笛英离奇死去,谢围的死状更是诡异。
一想到“这边”的版本之子可能也觉醒了,岳迁就如坐针毡。他爆发过世界意志的力量,是这种力量给了他和尹莫重开的机会,他也是版本之子的可能性很大,原本他以为只要在“这边”找到对付林腾辛的方法,困难就迎刃而解。但现在似乎出现了新的变数。
“为什么一定有觉醒的版本之子?”尹莫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他今天游手好闲当街溜子,临到岳迁快下班,才去附近超市买了些菜回来,正在一锅焖。
岳迁靠在门边,“谢家人的长寿很像是异能,谢围和他爷爷的遭遇像被觉醒的版本之子针对。”
“那为什么死成那样的只有他们?”尹莫看似专业地撒调料,“再加上那些出车祸的,打架被弄死的,也就多了三个,为什么不把整个谢家抹杀掉?我有异能,尹江有异能,但我爷爷奶奶是普通人,阿妆也是普通人,他们都被害死了。”
岳迁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但尹莫脸上并无悲痛,他只是平静地陈述。
“居叶伟和他爸也是一个道理。”尹莫继续道:“照你这么说,谢家人长寿,世界意志赋予他们长寿,那觉醒的版本之子一个都不该放过。”
岳迁顿了顿,“那你怎么想?”
“很简单,确实有人发现了他们长寿的能力,而且想利用,或者说,想掠夺?”尹莫拿着锅铲在黏糊糊的菜里反复搅动,“他用的是邪术,这种事其实很常见,就算不知道版本之力的存在,人的心也是黑的,贪婪的,你不是说,谢家早期宣传长寿吗?那他们被有心者盯上,也不奇怪。这有心者嘛,我估计是那种有钱有势,特别惜命怕死的人。谢家作为受害者,声都不敢吭。”
岳迁理解了尹莫的想法,“他们只是改掉了长寿这个口号,这几年也不再做生意了。有人拿谢围这个长寿者的命,去换自己的命?难怪当年怎么调查都没用,根本不可能从谢围的社会关系查到这个人。”
香味渐渐飘了起来,岳迁还在绞尽脑汁思索,尹莫关火,指挥岳迁端碗,“别想了岳警官,尝尝我精心烹饪的晚餐。”
岳迁没听到,还站在门口当思想家。
尹莫端着锅走到他面前,他也没注意到。尹莫叹气,“岳警官,是不是要我喂你啊?”
岳迁这才回过神,脱口而出,“啊?好。”
尹莫笑道:“好?这是你说的。”
岳迁一头雾水,尹莫把锅放在餐桌上,又去端别的菜,打开电饭煲舀饭,都忙活完了,岳迁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做,赶紧去拿筷子。
“哎,您别动,您坐着,哪能劳累您啊。”尹莫一把将岳迁按在椅子上,迅速将围裙一摘,对叠,围在他胸口。
岳迁:“这是?”
尹莫在碗里夹满菜,在桌沿上一坐,喂到岳迁嘴边,“口水兜啊。”
岳迁一把将围裙扯掉,“什么毛病?”
尹莫委屈地说:“是谁说要喂才吃?还是警察呢,说话没个信。”
岳迁接过嘴边的牛肉,七嚼八嚼吞下去,大爷似的指挥,“再来一口,要裹着菜的。”
“爷,小的伺候得怎么样?”一桌子饭菜消灭大半,尹莫欠嗖嗖地问。
岳迁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块钱,“爷给你的赏金。”
尹莫笑道:“都要破产了,还爷。”
之后的两天,岳迁继续去积案队打坐,尹莫继续当街溜子,岳迁没因为钢琴的事贸然调查林腾辛,注意力更多放在谢家。尹莫提出想去朔原市,也许在殡仪馆,会找到什么线索。但岳迁不放心尹莫一个人去,而他现在也走不开,一时间就这么僵着了。好在尹莫也不是非去不可,拿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家当小白脸也挺好。
但尹莫这小白脸没当多久,就被宁秦找上门了。
这天,尹莫在外溜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去市局接岳迁下班。经过一个烘焙店时,还进去买了一口袋漂亮的糕点,当做明天的早餐,那烘焙店搞活动,满赠是一盒包装精美的玫瑰。
尹莫看到岳迁出来,冲岳迁招手,还扬了扬手里的玫瑰,但岳迁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他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插上一人,盯着他,盯着他的玫瑰,言辞不善,“给岳迁的?”
他还没回答,正在思考这人是谁,有点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那人居然一把夺过他的玫瑰。
“宁总!”岳迁跑来。
哦,是岳迁的舅舅,宁秦。尹莫想起来了。
宁秦一副霸总的派头,行为也很霸总,当街抢小情侣玫瑰花这种事,一般人可做不出来。尹莫飞快打量宁秦,都说外甥像舅舅,岳迁和宁秦在五官上是有点像,但宁秦轮廓柔和很多,眼神却有种故意凹出来的凌厉。
好装啊。尹莫腹诽。
“宁总,你怎么来了?”宁秦和尹莫狭路相逢,岳迁头都大了。
宁秦视线在尹莫和岳迁两边来回一转,冷言道:“我不来,不就看不到这精彩的一幕了吗?这么廉价的玫瑰,一个好意思送,一个好意思收。”
岳迁唇角抽了下,偷看尹莫,尹莫却完全没生气的意思,反而兴致勃勃地观察宁秦。
“他是谁?”宁秦看着岳迁。
“他……”岳迁这个“他”拖了老长,尹莫索性打岔,“都送玫瑰了还能是谁?”
尹莫朝宁秦点头致意,却显得趾高气扬,“当然是岳警官的男朋友。”
宁秦脸色更沉了,岳迁脑子里不断冒出“男朋友”,心道薛锦简直在放屁,什么纸人就是他,纸人是尹莫做的,纸人装着的是尹莫的灵魂,一天天的,就知道男朋友男朋友!
“乖舅!”岳迁赶紧将宁秦拉到一旁,“我单位门口,给我点面子!来来来,上车,我慢慢跟你说。”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宁秦更生气,“你也知道这是你单位门口!我问你,你现在在哪个单位?”
岳迁懵了,“市局啊。”
“市局积案队!”宁秦说:“上次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老老实实在积案队待着,不去碰那些危险的案子,不查谢围案!”
岳迁心里嘶了一声,他把这茬给忘了。
尹莫跟过来,“宁总,还是换个地方聊吧,我准备了晚饭,要不,今晚和我们一起吃?”
岳迁简直想大呼救命,尹莫居然邀请宁秦回家吃晚饭?他这个舅舅,说话最气人了,他真的很担心他们在饭桌上打起来。
经过市局门口的人多了起来,宁秦上车,岳迁要去尹莫车上,宁秦说:“过来!”
岳迁只得冲尹莫眨眼,上了宁秦的车。尹莫在前面开,宁秦跟在后面。岳迁找话说:“宁总,你最近不忙啊?今天没应酬?”
“谢围案,你是非要查?”宁秦问。
岳迁沉默了会儿,“夏临给你说的吧?”
“你别管谁说的。”
“除了他,还能是谁?夏临喜欢夸张,你别老信他,我就是对这案子好奇,打听了下。你不了解我们查案的流程,谢围案是悬案,真要查,那得往上打报告,成立调查组,哪是我一个人查?你不信去问薛锦,他也感兴趣,他也在打听。”
宁秦不说话,岳迁见他表情缓和下来,又说:“真的。夏临自己没搞清楚。”
“我看夏临清楚得很。”宁秦突然来了句,“那个尹莫是你男朋友,夏临总没说错吧?”
岳迁没忍住,“啧——”
“啧什么啧?”宁秦说:“尹莫这个人,品性不端。”
岳迁不乐意了,“怎么就品性不端了?宁总,你和他又没接触过,这么武断就下结论?”
宁秦皱眉,“说他一句你就不乐意了?”
岳迁不吭声。
宁秦哼了声,“霖霖介绍给你相亲的是他哥,尹年,他连嫂子都不放过,还不是品行不端?”
岳迁几乎将脸贴在玻璃上,他也是服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第170章 版本之子(23)
岳迁花了一小时跟宁秦解释,他没有和尹年相亲,他也不是尹莫的嫂子。宁秦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要不是尹莫在厨房吆喝“开饭了”,宁秦还会继续和岳迁掰扯品性不端的问题。
尹莫炖了一锅番茄牛腩,做了条无刺酸菜鱼,另有一盘炒青菜,一盘蘸水豆腐。宁秦在饭桌边巡视一圈,眼中渐渐流露出诧异。
“你……会做饭?”宁秦打量尹莫。
尹莫忙活半天,脸上脖子上挂着汗水,撩起围裙擦了擦,“宁总,我一回来就待在厨房,你又不是没看见。”
“坐坐坐!吃吃吃!”岳迁赶紧将一碗饭摆在宁秦面前,把他按到座位上,“先来点酸菜鱼还是牛腩?”
宁秦白他一眼,“我自己来。”说着,矜持地夹了一筷子炒青菜。
岳迁和尹莫四目相对,尹莫做了个鬼脸。
“宁总,老吃菜怎么行?”岳迁一勺子番茄牛腩扣在宁秦碗里,“补充点蛋白质!”
宁秦眼里有些责备,但没说话,安静地吃起来。
尹莫倒是懒得招呼这尊大佛,埋头干饭。
宁秦细嚼慢咽,似乎正在细细品尝。岳迁一样吃了点,余光忍不住瞥向尹莫。这些菜都很家常,要说特别美味吧,那也不至于,但工作一天后能吃上这么一顿,还是挺有幸福感的。
如果宁秦不在的话。
看宁秦已经吃完了番茄牛腩,岳迁又一勺子酸菜鱼扣上去,“舅,自己家吃饭,别客气啊!”
“吃你的。”宁秦皱起眉,但对这顿饭菜似乎相当满意。
岳迁手快,一瞧见宁秦碗里空了,就挥舞勺子,不间断地往他碗里舀这舀那,宁秦楞是没空说点什么。最后,当岳迁舀起豆腐准备砸他碗里时,他沉默地移开了碗。
“吃饱了啊?”岳迁顺势将豆腐砸在尹莫碗里,笑眯眯地说:“我们家的晚饭还行吧?”
宁秦看看尹莫,“你会做饭?”
“要生活,总得会点。”尹莫装腔作势,“我觉得做饭这些家务不是什么负担,反而是种修行。”
岳迁险些笑场,还修行呢,你就是想炫耀。
宁秦却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也许是吃了顿确实很合口味的饭,他对尹莫没有一开始的敌意了,话也多了些,但岳迁听着听着,发现不对劲起来。
宁秦:“你是尹家最小的孩子吧?尹家现在的生意,都是你大哥二哥在管?”
尹莫点头,“他们对我没有抱太大期望,所以我能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宁秦皱着眉,不太认同,“你为什么想做白事?你在国外学艺术,怎么都和白事不搭边吧?”
“艺术只是一种工具,我小时候跟着长辈听戏唱戏,在戏里对生死多了一份了解,这可能是我对白事感兴趣的契机。”尹莫娓娓道来,“现在的人畏惧死亡,所以才认为做白事的人晦气,但每个人最后的归宿都是死亡,非要说晦气,那每个人都是晦气的。”
不是,怎么吃完饭开始查户口讨论哲学了?岳迁拼命朝尹莫递眼色,但尹莫只是看了他一眼,不接。
宁秦倒是没有被尹莫的话冒犯到,他思索片刻,又道:“你和岳迁,是怎么认识的?”
“宁总!”岳迁忍不住喊道。
宁秦朝他抬了抬手,那眼神里的嫌弃很直白,仿佛还拿他当没长大的小孩看待。
“我和岳警官有缘。”尹莫笑起来,“其实我们在很多年以前就认识了,岳警官那时还是重案队的新人,在社区做科普活动,我是他的第一个志愿者。”
宁秦听得挑起眉,“还有这种事。”
“说起来,我选择这个职业,也有岳警官的影响在。”尹莫说:“我那时正在迷茫中,我学艺术,却不知道艺术能带给我什么,带给我周围的人什么。但和岳警官在一块儿,我被他感染了。”
尹莫抬起头,与岳迁对视,“我觉得我可能想像他一样,做点真正有意义,而且能让我平静下来的事。”
宁秦摇头,“我不明白。”
尹莫笑了笑,“我刚才说了,死亡是每个人的归宿。岳警官的工作,是给那些被害死的人找到真相,找回公道。我,是为普通逝去的人,画一个稍微圆满的句号——即便他们本来的人生也许不那么圆满,至少在死亡的一刻,一切都扯平了。”
屋里一时陷入安静,岳迁心里给尹莫鼓掌,好哇你小子,真会说。
片刻,宁秦点点头,“你菜做得不错。”
尹莫微笑,“谢谢宁总夸奖。”
宁秦饭也吃了,户口也查了,天色已晚,起身准备告辞。岳迁立即说:“我送你!”
宁秦不善道:“想我走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
岳迁故意将脸一垮,“我不送你,你又有话说,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怎么都是你有理!”
岳迁嗓门大,这一喊,尹莫也听到了,宁秦脸上有些挂不住,“你怎么还这么不成熟?”
“你最成熟!你还跟我吵架!”
“……”
舅甥俩互相指责,来到车边,宁秦叹了口气,对岳迁很是没办法,“行了,回去吧。”
岳迁和颜悦色,“这下放心了吧?尹莫不是什么品行不端的人。”
宁秦虽然承认尹莫的饭,但还没完全接受尹莫这个人,含辛茹苦养大的小男孩跟着外面的小子跑了,再心宽的人不免都会有些怅然,何况宁秦跟心宽这种词从来就不搭调。
宁秦正要上车,忽然停下来,脸色沉了下去,“你也大了,找什么样的人,我想管也管不着,管多了还招人烦。但谢围的案子,就算你烦我,我也要说,别再查下去,你一定要查,我也有办法让你查不了。”
岳迁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装得很乖巧,“知道了知道了,不是跟你解释好几回了吗?悬案需不需要再启,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顶多就是好奇,看看过去的调查资料。”
宁秦此时显得毫无条件可讲,“资料也不准看!”
岳迁心想这你可管不着,嘴上道:“行行行,不看,我就在积案队上班当个闲人,下班和楼上那位谈恋爱。”
宁秦眉脚抽了抽,关上车门。
岳迁笑着挥手,“宁总,慢点开车啊。”
尹莫麻利地收拾好了锅碗瓢盆,岳迁回来时,他正要去扔垃圾,岳迁和他一块儿,又一次下楼。扔完垃圾,两人也没立即回家,在路灯下散步。
“你这个舅舅,是不是小时候霸总电视剧看多了?”尹莫揶揄道。
岳迁笑起来,“你刚才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
尹莫说:“那不敢,等会儿他生气了,棒打鸳鸯,非要你当我嫂子怎么办?”
岳迁一听嫂子就头大,“你再嫂子嫂子,我要嫂子ptsd了!”
尹莫直乐。
岳迁一肘子撞过去,“你还有不敢的?我看你刚才挺会说。”
“那都是投其所好。”
“噢?”
“你舅舅有点装,这倒不是贬义。对付装的人,要比他更装,装到位了,他就会觉得,哎这小子配得上我的宝贝外甥。”
岳迁嗤了声,“这么懂他?对了,今天那俩硬菜什么时候学的?”
“就上回躲你家时,没事干,跟老岳学的啊。”尹莫说:“要不是土泥鳅不好买,我今天给你舅焖个土泥鳅。”
提起老岳,岳迁有点惆怅,穿回来之后,他最牵挂的就是老岳,林腾辛这个麻烦一天不解除,他就一天不能安心。但刚才宁秦又一次警告他,不能查谢围案,宁秦在南合市的关系网极深,他要背着宁秦调查谢围案,有点不现实。
刚才宁秦的态度,细想之下还有些古怪。
谢围案太诡异了没错,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不是没有参与过更凶险的案子,宁秦虽然很不愿意他出生入死,但到底没有过多干预他自己选择的路。这么对比起来,宁秦排斥他调查谢围案就显得突兀。
谢围是宁秦年少时的好友,这份感情延续至今,谢围早已被很多人遗忘,宁秦和昔日的乐队成员还会在谢围生日时去探望。这样的情感,宁秦难道不希望谢围案早日真相大白吗?
除非宁秦早就知道真相。
宁秦和谢围案有关?岳迁不由得皱起眉。
他思考得太专注,尹莫喊了两声,他才听到,“啊?”
“想什么脸皱成这样?”尹莫说:“哪来的皱巴小老鼠?”
“你才老鼠。”岳迁踢了尹莫一脚,说起自己刚才想的事。
“想听我的想法吗?”尹莫问。
“你这不是废话吗?”岳迁催促,“快说!”
尹莫正色,“但我的想法不是很顺耳,我这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不会受到情感上的干扰。”
岳迁眼神暗了暗,认真地点头。
“你说过,谢围案发生的时候,宁秦和谢围的乐队早就解散了,谢围混娱乐圈,和中学同学基本没有交集,所以调查的重点不在学校。宁秦,还有乐队其他人只是简单接受了问询,很快被排除嫌疑。”尹莫说:“但调查持续半年,那些被重点调查的人,没有一个是凶手,当时的专案组甚至没有给凶手做出一个犯罪画像来。那有很大的可能,凶手其实在调查之初,就被遗漏了。”
岳迁下意识道:“不可能,案发时宁秦根本不在南合市。”
“真的吗?”尹莫说:“以前的侦查条件,其实不能完全证实这一点,你是刑警,你比我更清楚。”
岳迁心跳加快,尹莫说得有一定道理。他不是没有想到这一层,但他潜意识里在逃避。
“宁秦是个商人,而且是精明的商人,这类人的理智远远多过感性。”尹莫看向岳迁,“他那点感性,应该都放在你身上了。”
“所以?”
“所以在我看来,他对一个死去那么多年,死之前就已经疏远的年少时的朋友,至今还怀有比较深的感情,这不是很正常。”
岳迁想找到反驳的理由,“那天去缅怀谢围的不止他,还有两个人,都是他们的乐队成员,而且似乎是其他人约他去。”
尹莫说:“是吗?那你可以问问另外两个人。”
岳迁抿着唇,这话他没法问,宁秦对他调查谢围案那么抗拒,一旦他去问,宁秦马上就会知道。
尹莫拍了拍岳迁的肩膀,“你也别太紧张,我刚才说的,是最坏的情况,还有一种可能性更大的情况是,宁秦并不是凶手,和谢围的死关系也不大,但是他不知从什么途径,知道了警察都不知道的情况,他不能说出来,而一旦他不说,谢围案就没有侦破的一天。因此他对这个过去的好友心怀愧疚,他放不下,才会在这么多年后,还惦记着谢围。”
岳迁有些茫然,“他为什么知道?他知道什么?”
尹莫摇头,“这我就不可能知道了,但有一点比较明确,他知道的事,对你会产生影响,所以不管怎样,他也不愿意你参与调查。”
岳迁沉默下来。尹莫等了会儿,“这是不是就能说通了?”
岳迁低语,“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尹莫叹了口气,“其实我尝试过召唤谢围的灵魂,但很遗憾,他死去太久,而且灵魂很可能早就被驱散了,我看不到他。”
岳迁眼里的光很快坚定起来,“既然如此,谢围案更是非查不可了,谢围和‘这边’的林腾辛有某种关系,谢围案的真相又可能牵扯到我,牵扯到宁秦。”
“你也别着急,至少做做样子给宁秦看,我们也趁这段时间,再了解了解他。”尹莫说:“我看你对你这个舅舅,其实也没多少了解。”
旁观者清,尹莫这么一说,岳迁才意识到,他虽然与宁秦互为最亲近的人,对他而言,宁秦比他早逝的父母更重要,但深想起来,从他高中毕业后,宁秦似乎就从他的人生里淡出了,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代表家长的符号。
他不再是追在舅舅身后的小屁孩,他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大学期间很少回家,放假也只是回来住几天就走,他知道宁秦的生意越做越大,知道宁秦在感情上一直没什么着落,但也仅限于此了。
他羽翼丰满,重案队需要他,整个城市需要他,他的精力都放在了案子上,只有当知道宁秦可能有危险时,他会立即赶到宁秦身边,其余的小事,已经不在他的关心范畴中。最忙的时候,他有半年多没有和宁秦见过面。朝夕相处的人都有互相隐瞒的一面,更何况他们这对奔走在不同轨迹上的舅甥。
“我……”岳迁想着宁秦,忽然感到一种陌生。
因为宁秦,岳迁有些心神不宁,积案队开会,一半时间他都在走神,同事们私底下议论纷纷,这重案队调来的人就是没办法在积案队待得长久,早晚是要调回去的。
下午,岳迁收到尹莫的消息,两个字:[救命!]
岳迁吓一跳,立即打过去,响了半天,尹莫压得很低的声音才传来。
“出什么事了?”岳迁忙问:“你在哪里?”
尹莫说:“我被尹年抓到了,他带了一车东西来,还跟我谈心!”
岳迁松口气,“他是你哥,想谈心你就跟他谈啊。”
“我很多事情记不得,谈什么谈?装神经病吗我?”
“记不起来你就说受失踪那段时间影响。”岳迁看看时间,“我等会儿就回来。”
“我努力撑着!”
岳迁赶回家时,尹年正拉着尹莫回忆小时候,尹莫坐牢似的,笑容都快僵了。岳迁觉得好笑,“尹先生,送这么多东西来?”
客厅摆了不少吃的用的,有一些还是情侣用品,看得出对尹莫平安回来这件事,尹年很高兴。
“不多,都用得着。”尹年拿出一个名贵盒子,“我今天主要是把这块玉拿过来。”
盒子打开,一块雕刻精美的玉坠放在里面。岳迁好奇道:“这是?”
尹莫也看着玉坠,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眼睛倏然睁大。
尹年怀念地说:“这是尹末刚出生那会儿,妈跟高人求来的,成套,还有一对手镯,一对能拆开的脚环。你以前很喜欢。”尹年将盒子递给尹莫。
接过盒子的瞬间,尹莫毫无征兆地颤了下,尹年没注意到,但岳迁发现了。
岳迁以眼神询问,尹莫却没有反应,丢了魂儿似的看着挂坠。
“大哥说妈偏心,都是她的孩子,但她只给你求来这套据说是开了光的玉。”尹年说,“其实妈是有点偏心,但那也是因为她生你时遭了罪,你也跟着身体不好,她怕你夭折,才去求玉保你平安。”
尹莫几乎没有听,岳迁有些担忧,既想知道尹莫和玉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又不好当着尹年的面问,想了想,只得说:“手镯和脚环被尹莫收起来了?”
尹年摇摇头,有些苦恼,“不知道哪去了,好像很早之前就找不到了。尹末,你想得起吗?”
尹莫抓着盒子,声音很沉,“带着打球,摔坏了。”
“你看看。”尹年对岳迁无奈笑笑,语气里却没有任何指责的意思,“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摔坏了。不过摔坏也好,它一定是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给你挡了灾。”
尹年继续说,剩下的这个挂坠,是他这次回父母家找了半天才找到的,他隐约记得尹末后来没戴挂坠了,似乎一直放在母亲房间的抽屉里,一通翻找,果然找到了。
“物归原主,这次不能再丢了啊,你要记得,这是妈的心意。”尹年语重心长地说。
送完东西,兄弟情也联络得差不多了,尹年要走,岳迁留他吃饭,回头看尹莫,尹莫自从看到挂坠,情绪就很不对,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没什么反应。
尹年说:“不吃了,我晚上还有事。”
送走尹年,岳迁立即来到尹莫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猛然抬起头,眼眶竟是红了。
岳迁惊讶道:“怎么了这是?”
想妈妈?也对,尹莫本来就是尹末,想妈妈也是正常的。
尹莫突然站起来,抱紧岳迁,拿着盒子的手用力到颤抖。
岳迁觉得他太不对劲了,正想再问,忽然听见他说:“我知道为什么只有尹末能做纸人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新放了一个预收,《入冬》,是个市井爱情故事,不长,感兴趣可以收藏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