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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见我 在望w 25994 字 4个月前

见到她的眼泪,梁远京飞快转身。

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极尽克制,很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却在看见她含泪的眼睛时蓦然动容。

“你先回宿舍吧。”

他说:“我们都各自冷静一下。”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陶舒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把他们之间平静的关系彻底打破,不仅仅连朋友都做不了,而是,梁远京原本怀揣着一颗做朋友的心靠近她。

而她,却像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小偷一样步步为营,钻营站到他身边。

她利用了他的真诚,体贴,辜负了他的感情。

想到这儿,陶舒然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走廊上,一边走一边失声痛哭。

“陶舒然?”

走廊的尽头,傅长沛出声唤住了她。

他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伸手递给她一整包纸,然后依旧是安静的,沉默的陪在她身边。

陶舒然低声说:“你都知道了?”

傅长沛温声看着她说:“你忘记了吗,我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她喜欢另一个人,一直都以喜欢的姿态默默守护在她身边。

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傅长沛认为此时此刻的她,就是另一面的他本身。

陶舒然垂头丧气:“我好像做了一件彻头彻尾的错事。”

“是吗,但我一直不觉得你有错。”

傅长沛以一种轻松的口吻说:“渴望亲近喜欢的人是本能,你既没有情感过激,也没有给其他人造成困扰,比起那些冲到训练场打乱梁远京训练计划的追求者,你的喜欢,像冬天的雪一样温柔珍贵。”

“是吗?”陶舒然很难过地说,“可是我感觉梁远京很生气。”

傅长沛在她身边慢慢地走着,温润的眉眼微微下垂,极尽温柔地安慰她。

“我了解阿京,他其实并不是因为你欺骗他而感到生气,而是因为他陷入了一种秩序混乱中。”

“他把你当做朋友一样相处,突然有一天你说你很喜欢他,他没谈过恋爱,也没和女生有过近距离的接触,突然面临这种超过计划之外的事情,肯定不能立刻做出最正确的反应和选择。”

“但你要相信他的担当会解决这件事,只是目前你和他都需要一点思考的时间。”

“你想要的是什么呢陶舒然?”

在略显寂寥的秋风里,傅长沛的声音好像一把缓缓拉响的大提琴,用足够包容的姿态引导她慢慢思考。

“是希望和他的关系更进一步,还是想要和以前一样?”

陶舒然的思绪渐渐被理清,在走出庆大校园的那一刻,她回头遥遥望了一眼。

在大道两侧的梧桐树尽头,她恍惚见到梁远京的身影,挺拔的身形,不羁的姿态,好像就站在那儿朝她招手,用无声地口型对她说——“庆大见”。

在这一刻,陶舒然终于倾听到心里的所有想法。

她神情坚定起来,连声音都干脆了不少。

“我希望他永远昂然,永远意气风发。”

至于结果,暗恋,是不求任何结果的。

“我也一样。”

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傅长沛轻声说,“我也希望你永远幸福,快乐。”

*

距离庆大一街之隔的奶茶店,陶舒然在这里等到了匆匆赶过来的方晴宜。

她眼圈红红的,来之前好像就已经哭过一场了。

陶舒然疲惫地扯出一抹笑,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头。

她知道这是一场暗恋者的共情,没有人希望自己最珍视的那份喜欢,被以这样的方式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难受的氛围被傅长沛端来的两杯奶茶中止,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方晴宜面前,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

“这杯是你的,少冰。”

傅长沛抽出几张纸把杯边的一圈水珠擦干净,两指并拢推到她面前,还是忍不住叮嘱了句,“天气凉了,少喝点冰的。”

“知道了。”方晴宜吐了吐舌头,“下次我该管你叫daddy,比我爸

还啰嗦。”

傅长沛一记眼刀杀过去。

方晴宜立刻乖乖举手认错。

“我错了,傅老师。”

半个小时后,罗秋雅终于赶过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然然,我没想到这条帖子传播量那么广,我当时就是太生气了,着急忙着自证才把你的日记本发上去。”

“真的,我当时看到这个日记本的时候特别感动,我感觉你们两个人的感情太纯粹了,所以我没忍住拍照保存了下来。”

“你的日记本后来我捡起来给你放在原来的柜子里了,对了,刚刚路上碰到许彦扬让他顺利带给你了,你拿到了吗?”

陶舒然目光慢慢落在桌面上那本脏污不堪的日记本。

她难受的说不出来话,艰难地转过头,连目光都不愿意看向罗秋雅。

“你先回去吧。”

罗秋雅做出一个“抱歉”的手势:“不好意思哈然然,晚上回去我请你喝奶茶。”

谁知道陶舒然下一句说——

“但我不会原谅你。”

大概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是这样决然而又干脆的姿态,连罗秋雅自己都完全愣在原地。

在她看来打个哈哈就过去的事情,怎么就值得把关系搞这么僵了。

她勉强笑了下,落下一句“随便你”,就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声短信提示音打破了凝固氛围。

陶舒然低下头解锁手机,瞥到信息的一瞬间站起来。

她轻声说:“我得回学校一趟,林老师找我有点事。”

“要不然我陪你吧?”方晴宜担心地看着她,“然然,你难过就哭出来,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

“我没事。”

“林老师找我应该是京北项目组面试出成绩了。”陶舒然深吸一口气,“祝我好运吧,小宜。”

收拾好心情,陶舒然又重新走回学校。

秋的寂寥总是最先在道路两侧的梧桐树体现,她的目光随着这些树一路往前,渐渐落在歇山式建筑型的楼宇,这座以中西式建筑结合,被称为东方最美校园的庆大。

在这一刻,陶舒然奇异地开始留恋所有的一切。

“陶舒然同学,经过本次项目组的综合评定,你没有入选这次京北项目组选拔中,希望你再接再厉,继续努力。”

宣读完集体决定,林亭舟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年龄上来看,你资历是浅了很多,沉下心再练一两年,我相信你的潜力。”

陶舒然说了声:“好”。

林亭舟欲言又止,过了会儿,她温声开口,“你和阿京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我想了想,与其隐藏,不如我找你面对面的聊一聊。当然,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也可以把这个话题跳过去。”

“没有不舒服。”

陶舒然苦笑着说:“我喜欢他,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他。”

从暗恋日记被放到网上的那一刻起,陶舒然就知道,她喜欢梁远京的消息再也瞒不住。

她开始不敢面对和梁远京有关的所有人,不知道他们会对她有什么看法。

既然林亭舟主动问起,陶舒然咬紧牙关,直接迎了上去。

反正她的境况已经够坏了,再多的责难和磨砺,于现在的她而言,都只是多一点的区别而已。

没想到林亭舟反倒是怨怪似的骂了一句梁远京。

“又是阿京这孩子惹出来的桃花债。”

她以一个长辈的口吻谆谆教导: “但是人生的选择并不完全都是要因为另一个人。”

陶舒然垂下睫毛,轻声说,“有人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他希望我能摆脱依赖和习惯,独立走出自己的路。”

林亭舟非常赞同地点点头:“也许你独自一人的时候,会变得更加强大耀眼。”

“伴月星也是一颗明亮耀眼的星星。”

听到最后一句话,陶舒然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忍不住决堤。

她哭着流下眼泪,常年压抑的,关于暗恋的难过在这时候一股脑涌上来。

喜欢一个人真的是好快乐也好悲伤的事。

现在月亮终于知道自己是月亮了。

可她再也不能做陪伴在他身边的一颗星星。

最后,林亭舟找了几份资料递给她。

“我这里还有其他几个项目,位置都比较偏,条件也很艰苦,你可以考虑一下去不去。”

“但这次我希望你选择是为了自己,而不是因为任何人而想去一个城市。”

陶舒然握着沉甸甸的资料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是个阴天,抚庆进入九月后就很爱下雨,梁远京不喜欢带伞,好几次下大雨从训练场冲出来。

她于是有了带两把伞的习惯。

但其实遇见他的时候很少,他们的生活时间不太同频,空下来的一把伞如同她繁杂的少年心事一样被搁置在角落。

今天,陶舒然再一次不受控地走到他训练的地方。

开阔的训练场,登上旁边小楼的二楼扶梯,所有景象一览无余。

这是很少人知道的绝佳观景台,也是陶舒然一个人徘徊千百次发现的秘密基地。

她撑着手臂靠在栏杆上,在风里眯着眼睛找寻梁远京的身影。

他还是人群中最出挑的存在,蓝绿色相接的训练服勾勒挺拔身形,略懒散地站着,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脸上的神情既冷且淡。

过了会儿,身穿制服的教官怒气冲冲跑过来。

“梁远京!”

梁远京立刻站直,响亮地喊了声“到!”

刻在骨子里的训练痕迹,哪怕对面劈头盖脸一顿骂下来,他依然保持不变的神色,如磐石一样稳固的站姿。

陶舒然探出头,努力从风里听到一点声音。

“你最近为什么总是不在状态?不要仗着自己天赋高就为所欲为。”

“是不是谈恋爱影响你了?前段时间因为那些女生你被暂停训练一个月的苦头还没吃够?”

“训练第一天我就和你说过,保持冷静的情绪是每一个飞行员必备的素养,在任何时刻,我们不能被情感裹挟,要用理智做出当下最正确的选择。”

梁远京轻晒一声:“但有时候,我们是无法做到完全的理智。”

“做不到也得做到。”

“当你成为一名飞行员,你的决定就承载了所有人的命运。”

教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梁远京,如果你有什么事情想不明白,那就站在这里好好冷静,一直冷静到你能理智做出决定为止。”

连阴的天终于降下乌云。

起先是绵绵小雨,后来雨丝拉长成线,渐渐的,缠绵的雨变成噼里啪啦的雨珠,打在陶舒然头顶那块塑料棚版上,发出吵人的噪音。

以前陶舒然觉得秋雨是一个很缠绵的物象,她从来不知道有一天它也会变成一把伤人的利器。

眼看着梁远京在空地里从阴天站到下雨,他像一棵胡杨树,挺拔的站姿一成不变。

那么,令他无法做出抉择的事情是什么呢?

是在理智和情感中舍弃她的决定吗。

在磅礴的大雨中,陶舒然难受地蹲了下去。

她想到白天傅长沛跟她说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梁远京一直不谈恋爱吗?”

“是因为他对感情看得非常重,大三结束后他就要去京北封闭训练了,可能时间还会提前,他觉得这样太耽误人家女生了。在他看来,梦想和感情是不可以同时拥有的东西。”

“他喜欢一个人,就是要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给她的那种好。”

陶舒然想,因为她多余的情感,造成他在梦想上的困扰。

这绝不是她的本意。

如倾盆的雨打湿了脸颊,带下两行泛滥苦涩的泪。

陶舒然咽下满腔苦涩,用接近麻木的情绪拨打一通电话。

视线中,梁远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下,很快,他掏出了手机,透过雨幕传来的声音飘渺。

陶舒然流泪的视野也朦胧。

她哽咽道:“梁远京,对不起。”

梁远京皱起眉头问她:“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陶舒然缓了一会儿情绪,慢慢开口——

“不后悔,没遗憾。”

“也到此结束。”

第47章 打火机

说完这句话,陶舒然主动挂掉电话。

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她紧紧咬住下唇,强忍住再回

头看他一眼的冲动。

梁远京,看了你那么多次背影,这一次就允许我先离开吧。

而另一边,梁远京在天黑的时候回到了公寓。

一开门,客厅的灯光亮着,沙发上的毛毯窝成一团,赵政年的一半胳膊露在外面,正很没有睡相的补觉。

梁远京懒得分给他一点眼色,径直走进房间拿衣服,回浴室冲澡。

出来的时候,赵政年也醒来了。

睁着惺忪的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问,“阿京,什么时间了?”

“北京时间。”

梁远京坐在茶几前剥橘子,身上的凉气藏不住,一阵一阵的往赵政年那儿刮。

赵政年眯着眼打量他一会儿。

点点头道:“怎么了,心情不好?”

梁远京面无表情回答:“是吗,我挺好的。”

“冲的冷水澡?周教官又训你了?”

“还是许彦扬又找你不痛快,要我说这小子真没意思。”

“难不成你妈打电话给你了?”

“你爸来骚扰你了?”

他漫无目的的猜,就快要把身边所有的人都猜了个遍。

梁远京剥完橘子,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见他没吃的打算,赵政年伸出手,就差张开嘴等投喂了。

谁知道“噗通”一声,梁远京手一抬,把橘子扔进垃圾桶,手里留下剥完的橘子皮。

他意识到自己扔错的垃圾,似乎也有点意外。

不就是一段合约关系的终止,早就预料之中的事情,他为什么那么怅然若失?

梁远京抿住唇,双手撑开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懒散躺下去望着天花板。

声音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被甩了,行吧。”

“真的假的?”赵政年开玩笑道,“你梁大帅哥也有滑铁卢的一天?”

“真的。”

梁远京仰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而现在的我很不高兴,这也是真的。”

他掌心贴住胸腔,缓缓道:

“有点喜欢她这件事,好像也是真的。”

“啊?”

赵政年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喊大叫道,“梁远京,你石头缝里终于开花了啊?”

梁远京伸手捂住耳朵,掀开眼皮瞥了他一眼,语调很淡。

“沙发坏了你赔啊。”

“别管沙发了。”赵政年往他旁边一坐,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热心。

“你喜欢上了陶舒然,而她,把你甩了。”

梁远京双手撑在脑后,漫不经心“嗯”了声。

窗外的月光爬满墙,花架上一盆吊兰开得极其旺盛,一节一节垂落下来,梁远京视线一寸一寸落下去,回忆起以前的很多时光。

听到她喜欢别人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嫉妒。

包括那天试探问她喜不喜欢他,其实也只是对自己的叩问。

后知后觉的情感如鱼线一样漂浮上来,钩起一座潜伏已久的巨大冰山。

那些被忽略的情绪,此时此刻,都像爱一样生根发芽浮出水面。

梁远京忽然站起来,拎起外套就要出门。

赵政年跟在他后面大喊:“阿京,快十点了,你要去哪里?”

梁远京头也不回说:“我要去找她。”

*

晚上十点,陶舒然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哭了两回。

还有一个多小时宿舍就要熄灯,她看向镜子里双目发红的自己,低下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差不多五分钟后,她推开门走出去。

因为和罗秋雅的不愉快,整个宿舍陷入一种死一样沉寂的氛围。

没有人敢主动开口说话,总感觉有什么要一触即发。

陶舒然坐在座位上,深深吸一口气,刚准备戴上耳机听歌,隔壁的谭悦怡慢慢伸出手,递给她一把糖果。

谭悦怡小心翼翼看着她的脸色说:“然然,宿舍楼下好像有人。”

她说的很隐晦,但陶舒然还是立刻知道这个人是谁。

她垂下睫毛,“嗯”了声,没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其他的动作。

过了五分钟,一条消息弹出来。

「梁远京」:下来。

「伴月星」:要说的话,昨天电话里就已经说很清楚了。

「梁远京」:我是偷溜出来的,不想我被发现明天关紧闭,就早点下来。

「梁远京」:只是想在今天结束之前见你一面,没别的。

看完他的信息,陶舒然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她慢慢站起来,穿了件外套,拿起桌面上的东西走下去。

不远处,梁远京撑着一辆蓝色单车,牛仔外套勾勒出劲窄腰身,略随意的站姿,视线正懒散地往前面望。

几乎是陶舒然出现的那一霎那,他的目光就已经看向她。

陶舒然受不了他这样的目光,低着头硬着头皮走过去。

风吹过裤腿灌进去,让人一阵一阵的发冷。

还没等她开口,梁远京主动抬了抬下巴说,“不要再跟我说对不起。”

陶舒然深深咬住下唇。

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把手机的东西递给他。

梁远京瞥了一眼,脸上看不出情绪,也没伸手接。

问她:“什么意思?”

“结束的意思。”

陶舒然低着头一字一句说:“我查了一下,你这个打火机挺贵的,放在我这里不太合适。”

“陶舒然,你看着我说,你什么意思。”

陶舒然慢慢抬起头,一抬头暴露出她苍白憔悴的脸,一双掩盖不住疲惫的眼睛,她不再明媚动人,因为这段感情受到的伤害明明白白展露在他面前。

她声音很轻地说:“我不想要再假扮你的女朋友,明明很喜欢你,还要假装无所谓,也不想要再透过所有人偷偷望向你。”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女生都有资格向你表白,只有我始终缄默。”

梁远京低声说:“抱歉。”

陶舒然苦笑着摇头:“是我自己要喜欢你的,你抱歉什么。”

“抱歉没有早点意识到这段感情。”他的嗓音很低低沉沉,透过来听起来总像一场缱绻的梦。

但现在梦要醒了。

陶舒然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他身后那棵梧桐树上。

状似轻松问他:“你知道暗恋是什么感觉吗?”

不等梁远京回答,她已经自言自语说下去。

“怕你看向我,又怕你不看我,永远在这种摇摆的天线上徘徊。如果不是这本日记本,我可能永远都不会说出你的名字。”

陶舒然扯出笑,发自内心地看着他说——

“暗恋真的很苦,梁远京。”

这句话令梁远京沉默很久,晚来秋天吹散了他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漆黑璀璨的眼眸。

此刻一瞬不眨地盯着她,万般情绪在其中如墨翻涌。

过了会儿,陶舒然听见他的声音响起。

他说:“下次不要再暗恋了。”

她一愣,下意识接着问,“什么?”

梁远京喉结滚了下,漆黑的眸,完全专注地望向她,整个人显示出一种别样的认真。

“我说,要不要我们试试?”

“什么。”

陶舒然整个人愣在原地,甚至不敢置信地偏了下头,感受到一场汹涌的海啸将她吞没,而她震惊的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接下来你听我说。”

梁远京咽了下口水,胸膛之中忽然剧烈跳跃的心脏,他感受到了一种在任何飞行训练中都没有过的强烈紧张感。

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令他语速不自觉加快,咬着每个字准确无误的发音看着她认真道:

“陶舒然,来见你之前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出校门的时候打不到车,我怕有些话不说今晚就见不到你了,所以路边扫了一辆单车随便骑过来。”

“一路上我的心跳都很快,我开始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我可能早就喜欢上你了,具体是哪个时点我还没有分析出来。”

“停车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你愿意,大三我可以申请不去京北。”

不可以。”

听到最后一句话,陶舒然蓦然出声打断了他。

她整个人沐在一片夜色沉寂中,一双眼里满是清醒和决然,用一种分外冷静的语调问他——

“梁远京,你真的做好为我放弃梦想的决定了吗?”

梁远京敛眸看向手里的打火机,指尖拨盖,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

他没有立刻给答复,晦暗不明的眸,在这一刻,所有情绪都混沌。

陶舒然了然地笑了下:“其实你也没有做好决定吧。”

“在梦想和情感之中摇摆,梁远京,我能看出来你是一时冲动,可能过段时间连你自己都会意识到,你对我情感上的动容,不过是对我暗恋你五年的同情。”

陶舒然笃定地说:“梁远京,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只是可怜,同情,出于一个绅士的体贴,宽容。

陶舒然整个人难过的快要发抖。

恰好,梁远京在这时候向前一步。

她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拢起肩膀,痛苦地哀求,“梁远京,求你不要再靠近我了。”

“没有完全喜欢上我的你,每走近一步,都会令我感到难过。”

梁远京顿在原地,看着她哀伤的脸,翕动的双唇欲言又止。

他听见陶舒然用一种难受到近乎平静的语气诉说这几年的一切。

“站在这里的时候,我每一次都在想,究竟我要用尽多少好运,才能换你我在你这里相逢。”

陶舒然慢慢往前走,走到宿舍旁边废弃小楼,以前她时常站在这里看太阳东升西落,看他站在训练队伍的最后,慢慢踩着太阳跑过来。

暗恋的心绪无人可懂。

她缓缓道:“在你视角里的每一次偶然相遇,其实都是我苦心积虑的千百次重回。”

“现在,你能明白暗恋的痛苦了吗?”

梁远京单手撑靠在栏杆上,衣角被风吹的扬起,他偏过头来看向她,读懂了她这些话的心绪。

他抿了下唇,有些不甘心地问:

“所以我的靠近,只会令你痛苦,难过和感到悲伤吗?”

不完全是。

痛苦是她自己选择的,比起痛苦,更令陶舒然难过的是她的喜欢给他造成了困扰,甚至是牺牲。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的喜欢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陶舒然狠下心来,看着他决然地说——

“是。”

梁远京舌尖抵住脸颊,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他扬起眉梢,再次问她。

“所以你对我压根没感觉,只是耍着玩?”

陶舒然逃避回答这个问题。

压抑不住的情绪,她哭着说,“我不想再喜欢你了,梁远京。”

“我们分手吧。”

“就当给我一个解脱。”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梁远京眼皮动了下,急促的心跳恢复到正常水平。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越过栏杆远眺远方,脸上的神情收了不少,又恢复成那副冷淡倨傲的姿态。

只是嗤笑一声,自嘲似的勾起唇角。

“喜欢我让你这么痛苦吗?”

陶舒然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展开,浓墨一样的黑夜,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转身离开。

梁远京低下头漫不经心看她扔过来的金属打火机,靛蓝色的火苗在他掌心绽放光芒,照耀一双寡淡的眉眼。

只是有点儿喜欢而已,还没到要生要死的地步。

梁远京也狂妄,浓墨交织的黑夜,他撑着栏杆慢慢抽完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袅袅,迎风扬起的眉眼落拓少女纤细身影。

她头也不回离开。

过了会儿,他碾灭烟头,嗓音冷淡。

“陶舒然。”

“分手了,就别再见。”

第48章 永不落

无数次噩梦中惊醒,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陶舒然捂着被角大口喘气。

“陶舒然,分手了,就别再见。”

这句话像一个梦魇一样深深嵌入陶舒然脑海中,年少的勇气在暗恋无果的那一刻起就消失殆尽,到最后离开的时候,她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但陶舒然可以想到梁远京的表情。

他那样不可一世的性格,被她戏耍又拒绝,怎么样,都要发自内心的感到厌恶了。

在庆大的最后两年,陶舒然都活在这样一种自我厌弃的情绪里。

她不敢再去听到任何有关他的消息,像乌龟缩回自己的壳一样待在临川校区。

最后有一次有关于他的消息,是毕业的那一天。

比起高三的那个暑假,这一次,陶舒然真正有了分离的实感。

傅长沛因为在沪城实习赶不回来,而方晴宜也在大三那年选择去偏远城市支教,偌大一个校园,最后留下来拍毕业照的,只剩下形单影只的她。

没有人知道那天暑假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个从前脸上总是扬着笑的明媚少女一去不复返,方晴宜和傅长沛最后一北一南分道扬镳的结局,也总是令人叹惋。

照片定格的一瞬间,陶舒然的笑容落了下来。

周围都在高高抛起学士帽,欢呼毕业,只有她伤感的在想,有关于她孤勇的青春,也终于是走向结束。

拍完照片,林亭舟主动过来找她。

“恭喜啊,心想事成了。”

这一年陶舒然正式保研至庆大文物修复专业,成为林亭舟名副其实的学生。

她偶尔从林亭舟口中听到有关梁远京的消息,她知道他的近况,知道他去了美国航空大学交换学习。

在没有她打扰的生活里,他正在以一种迅猛的速度向冲向云霄的梦想努力。

陶舒然笑了笑,大多时候并不主动搭话,当他生活里纯粹的过路人。

后来有一次在修复室门口碰见回母校演讲的赵政年,他这两年赢了不少比赛,风头正盛,可谓是意气风发。

看见她的一瞬,却是愣住。

“你还在这儿呢?”

陶舒然轻轻“嗯”了声。

这么些年,大家都离开了,好像的确只有她一个人一直停留在原地。

赵政年挑了下眉毛:“你有没有阿京的消息?”

“没有。”陶舒然搓了下手指,偏过头,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我和他,早就没联系了。”

“真的假的,从你们分手那年算起,也有四年了吧?”

赵政年倒吸一口凉气:“你们两个玩挺大啊,到底怎么了,至于吗?”

陶舒然知道,他们当初分手分的挺仓促的。

但是比起结束,他们的开始才更像是一场儿戏。

当暧昧的甜蜜浪潮退去,那些反复咀嚼的记忆变成了一种令人伤心的苦涩。

陶舒然渐渐品味到当时的情绪,因为喜欢他的天然好感,她慢慢沉溺在他的温柔和体贴中。

他并不喜欢她。

只是她入戏太深。

想到这儿,她笑了笑,状似轻松道,“我跟他提了分手。”

“赵政年,你一直都知道的吧,我们不是真恋爱。”

赵政年摸了下鼻子:“但我感觉阿京真有点喜欢你。”

“我从来没见过他对哪个女孩子这样。”

忍不住逗弄,偶尔恶劣的笑,无微不至的体贴和关心,赵政年第一次得知他们假恋爱的时候就诧异。

被追求者骚扰不知道多少年的梁远京,怎么会在刚上大学就想出假恋爱的荒诞把戏。

这一点也不符合梁远京的调性。

倒有点符合他的口是心非。

“不重要了。”

陶舒然目光清润地看着他:“我不会再自恋地产生他喜欢我的错觉了。”

赵政年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为他们这一对怨偶而惋惜。

他往下压低了帽檐,一边小心提防被狂热粉丝发现,一边凑近小声问她,“陶舒然,这些年你有方晴宜的动态吗?”

“她过的好不好?”

“挺好的,有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也有志同道合的朋友,至于感情上的事情——”

陶舒然顿了下说:“强求不来的东西。”

这句话,赵政年深以为然。

他这几年也颠沛,国内国外几个城市轮流跑,很少有再回到抚庆的时候。

“你研究生是不是快要毕业了?”

赵政年带着点感慨道:“真不知道等你毕业那天她会不会回来,大家一起聚一聚。”

“不会再见了。”

陶舒然低下头喃喃自语。

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她始终记得梁远京那句“不再见”。

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而她,也没有勇气再相见。

*

研究生正式毕业的那个夏天,匆匆拍下两张合影,陶舒然就接到了林亭舟的通知,要前往北城去参加一场大型文物抢救活动。

说是在北城某个村落发现了南宋时期的一个古墓穴,需要进行至少为期一年的考古发掘。

这是不可多求的实践机会,陶舒然自然没有拒绝的可能。

随行的人员大多都是修复组的老同学,作为林亭舟的最后一届学生,陶舒然是整个师门里的小师妹。

从机场下来坐上去北城的中转大巴,车开在颠簸的公路上,推背感很强。

陶舒然带着口罩靠在座位上补觉,冷不丁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微微睁开眼,就听见顾颂年抱着书包扭头跟后排夸夸其谈。

“我跟你们说,那个就是我师妹,特别牛,手特别稳,去年国际艺术展那副书画作品你们都看过吧?”

“就我师妹修的,当时那画都碎成片了,好几个老师傅都来看过摇摇头,说没什么可能了,我师妹愣是捡起来一片片拼好了。”

“她今年刚研究生毕业,才25。”

听到最后一句话,陶舒然终于忍不住睁开眼,她摘下口罩,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偏头看过来。

“顾颂年,你又把我当招牌挂出去了是吧。”

顾颂年扬了扬眉梢:“我这不是实话吗?我听说钟表组的袁老头特别想挖你去他们组,明里暗里和林老师要好几回了,林老师死也不松口。”

“那是因为咱们组本来人就少,自己都不够用。”

陶舒然无奈地叹了口气,打从入学第一天开始,听说她是以专业第一的双优生成绩进来以后,顾颂年就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崇拜滤镜。

明明他比她还早入学一年,搞得像她的迷弟一样。

“你管管他吧。”

没办法,陶舒然朝坐在身侧的靳泊屿发出求救目光。

她可不想还没到北城,人就已经出名。

靳泊屿温和地笑了下,把包里的颈枕递给她。

“你用这个睡觉,肩颈会舒服很多。”

陶舒然低声说了句“谢谢”。

林亭舟早就过了退休的年纪了,这两年精力跟不上,也不再带新的学生。

因此手底下总共也就他们三个人,当时林亭舟本来是不打算招新学生的,可她觉得陶舒然是个好苗子,不亲自培养一番总是觉得惋惜。

再说了,组里两个小子干活总是没那么心细,来个女孩子提点提点也不错。

到了北城,又要转当地公交车前往村庄。

听说到了镇上,还要搭乘村里的车走一段山路才能到最后的目的地。

一番行程走下来,再强壮的身体都挨不住,中途换乘的时候,陶舒然下来透了口气。

她靠在破败的路灯下休息,不远处,一轮浅浅的新月挂上夜幕。

陶舒然仰着头看着,默默咽下手里干涩难嚼的饼干。

其实没有胃口。

但为了保存体力,她必须要进食。

在来之前,林亭舟其实考虑过是否要带上她,北城接近边境,山高路远,地势险恶,其中的艰难是比想象中还要深的。

作为一个女孩,陶舒然天生在体力上有劣势,这一点在长达十几个小时的修复工作中,她就已经感受到了。

但她自己主动去找了林亭舟,她只有一句话——

“您能做到的,那我一定也可以。”

那一刻,林亭舟就知道自己没认错人。

这个女孩子执拗,认定的东西就要一条路走到底。

北城日夜温差骤大,陶舒然扣好了外套纽扣,迎着风仰头吹着。

视线余光里,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伸过来,靳泊屿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她面前。

以一副熟知她生活习性的语气开口:“这边条件差,你先将就喝点,等进村庄我再帮你打热水。”

陶舒然有喝热水的习惯。

其实只是因为肠胃不太好,喝太冰的水总是不太舒服,但其实喝正常的矿泉水也没什么。

她不是非要热水不可,就像她不是非要喜欢一个人不可,这些年习惯了独身,这样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靳泊屿坚持保留她这个习惯,他年纪最长,在这个师门里好像总是最自觉挑起照顾者的责任。

陶舒然笑了笑,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小口,很随意地说,“没事,都一样。”

到了村庄上,有村长提前过来安排他们住宿。

没想到队里还藏着一个女孩,村长一拍脑袋,喊道,“没注意还有个女孩,村子里空房间不多,今晚来不急腾房间了。”

陶舒然赶紧说:“没关系,您一视同仁就好。”

话音刚落,站在她身旁的顾颂年拉了拉她衣袖,小声提醒,“师妹,我刚刚看过了,我们住的都是六个人的大通铺,睡一张床上的那种。”

“你一个女孩儿怎么睡?”

陶舒然抿住唇,想说没什么,只要能来到这里,她什么苦都能吃。

但她转念一想,就算她吃的了这个苦,其他人也一定会感到不方便。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方晴宜。

前段时间她们有过联系,陶舒然依稀记得方晴宜好像最近也在北城某个村落支教。

如果她们隔的不远的话,也可以去她那里借住一晚。

想到这儿,陶舒然立刻给方晴宜打了个电话。

没想到她也在这儿,倒是巧了,方晴宜当场拍定,让陶舒然晚上过来找她睡一宿。

住宿的大事暂时解决,陶舒然整个人如释重负。

第一顿开工宴,大家准备了别开生面的当地菜,也算开工前的提前预热。

过于辛辣的口味,浓重的葱姜蒜,咬下去的第一口就给陶舒然一个下马威。

她有点儿水土不服,没什么太多胃口,趁着人多偷偷溜了出来。

临走的时候不免感叹,她要比以前更加不擅长这种场合。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脱离城市绚烂霓虹灯光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星星很明亮。

陶舒然捏着一瓶气泡水,仰着头慢慢喝。

过了会儿,身边有人出声,她没察觉,冷不丁被吓了一大跳,

差点要摔倒。

靳泊屿慢条斯理扶住她。

“喜欢看月亮啊?”

陶舒然愣了下,广阔一片的夜空,她没想到有人会发现她看的只是月亮。

她“嗯”了声,轻声说——

“月亮高悬永不落。”

“其实不止月亮落不下。”靳泊屿偏过头来,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戏谑道:“你这颗伴月星也同样高悬明亮。”

陶舒然神情一怔,这些年,除了那个人,再也没有人能品味出她这个微信名的含义。

而这么多年她没有换下的原因也很简单,一段始于青春少女时期最纯粹的爱恋。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选择遗忘。

在夜空中,当某颗行星运行到月球附近时,就会出现“月伴星”的天文现象,而这颗离月亮最近的星星就被称为“伴月星”。

她要做伴月星,要做弦月旁最明亮闪耀的一颗星。

而直到今天,月亮虽然已经不在,但明亮闪耀的梦想不曾有一刻抛下。

其实每次努力的时候,陶舒然都会想到梁远京,他身上那股执着不放弃的劲一直推动着她前进。

她总是刻意不去想他,可又觉得他无处不在。

恰好此时,靳泊屿偏头问她——

“在想人?”

心跳错了一拍,陶舒然也坦然笑了下。

问:“很明显?”

“眼睛都要哭出来了。”

她下意识揉了揉眼睛,过了会反应过来,嗔怪道,“师兄,你又逗我。”

靳泊屿笑了笑:“什么时候把你那个故事和我们分享分享?”

“不说。”

“怎么?”

陶舒然难得执拗:“永远都不说。”

不开口就意味着没有想念。

二十五岁的陶舒然,已经不会再拥有一腔孤勇的喜欢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有没有读者发现,章首的暗恋日记就到此告一段落啦。

我们小然以后再也不要伤心啦[爆哭][爆哭]

第49章 南北城

抢救工作比陶舒然想象中的还要紧急。

就吃了一顿囫囵饭,那边名单统计完以后,他们一行人几乎立刻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钟表组和漆器组人还没到,由陶舒然他们这一组先顶上。

场地都是临时搭的塑料大棚,先有前面的专业人员进行发掘研究,后面再送进林亭舟他们这儿做紧急性恢复抢救。

天气预报过几天有大雨,因此时间显得更为紧迫。

听说还从附近驻扎队伍里就近抽调了一批人,顾颂年跟她讲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里的星星都要冒出来。

“我打听过了,好像是安排来进行特殊天气训练的飞行员。”

“妈呀,开飞机的,也太帅了吧,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飞行员。”

陶舒然刚把双手消毒完毕,听见这话,愣了下,不小心推翻了水池旁边的洗手液。

她很快扶起来,淡淡收回目光。

“你上个月还说你从小的梦想是当一名科学家。”

顾颂年嘟囔着说:“是啊是啊,最后谁能想到来这儿挖土来了。”

正说着,考古队的几个同行女生也谈笑着走过。

她们议论着即将到来的飞行队,对这个职业勾起的泡沫滤镜像棉花糖一样甜蜜。

陶舒然自始自终垂下眼安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她把工具一个一个在桌面上摆齐,拿着纸笔将刚刚送过来的东西一件件登记入册。

神情专注而又认真,好像已经完全沉浸。

不会那么巧的。

揭开褙纸的一霎那,陶舒然想,人海茫茫,不会真的就是他。

“我先来做监测分析,阿颂,你帮我来记录吧。”

她很快投入工作状态,又恢复了那副有条不紊的神情,将一切安排妥当。

“我们尽量明天下午完成第一批的工作。”

实际做下来,工作量比陶舒然想的要大很多。

等差不多忙完的时候,已经是新一天的傍晚。

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她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睛。

有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好像来到这儿也是一个晚上,怎么一眨眼,又到了一个新的夜晚?

陶舒然头有点晕,习以为常地从口袋里掰了两块巧克力含在舌下,靠在墙壁边慢慢恢复力气。

外面的工作好像也告一段路,村镇里炊烟袅袅升起,属于夜晚的万家灯火徐徐亮起。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她接了电话,听见方晴宜热情爽朗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

“然然,我下课啦,我现在来接你。”

“你往前面路口走一走。”

陶舒然一边接电话一边往前走,远处嘹亮的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在一片蓝天白云的映衬之下,她的视线不经意和身着深黑色机长制服的队列擦肩而过。

方晴宜和从前相比,变化很大。

她变得苗条了很多,脸颊两侧的婴儿肥消散,笑起来也不如以前一样仰着头一定要露出八颗牙齿。

整个人端庄大方了不少,好像成长只在一瞬。

陶舒然很感慨,也没想到她最后会选择这条路。

“哇塞,然然,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我真的是想死你了。”

“怎么样,你看到我有没有什么感觉?我是不是变瘦了很多?”

“我跟你讲,我每天去上课光是骑车就要骑一个多小时。”

一开口,陶舒然就确认了,方晴宜还是原来那个方晴宜。

她想了想,慢慢说,“感觉你是变苗条了,不过最大的感觉还是……”

在方晴宜无比期待的目光中,陶舒然缓缓吐出一个字。

“饿。”

“你变坏了,然然,你明明知道我最想听什么。”

陶舒然无奈地看向她,像是念台词一样告诉她,“你关心的人一切都好,他去了沪城最顶级的事务所实习,现在是炙热可热的优秀人才。”

“去年过年我们抽空见了一面,据我观察,他吃的很好睡得也很好,还有定期健身的习惯,总之,比你这个大黑眼圈的状态好太多了。”

方晴宜跳起来反驳:“我这是被蚊子咬的。”

“你不知道这里的蚊子有多毒。”

“总之——”陶舒然捧住她的脸颊,“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

方晴宜撇撇嘴,忽然问她,“那你呢。”

“你和梁远京还有联系吗?”

突然被提到的人名,这些年,也只有方晴宜能够在她面前坦然提到这个人。

陶舒然黑漆漆的眼睫颤了颤,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笑了下。

“早就没有了。”

“分手以后他把我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们后来也没再联系,我想,他真的大概很讨厌我吧。”

方晴宜听的挺不是滋味的。

她只记得有一回,应该是陶舒然和梁远京正式分手的那几天,陶舒然忽然跑到她学校来。

什么话都不说,就抱着她一顿嚎啕大哭。

这是这么多年来陶舒然第一回失态。

也只有这一回。

后来的每一天,她正常生活,学习,工作,但方晴宜能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缕最鲜活的东西随着梁远京的离开被抽离而去。

是爱。

是令怯懦者拥有勇气的爱。

“是不是每个谈感情失败的人,最后都连朋友也做不了。”

方晴宜跟着也感慨了一下:“你看,傅长沛现在躲我跟躲债主一样。”

“也许吧,但其实当朋友也很痛苦。”

陶舒然偏过头笑着说:“当你靠近他,就无法甘心只做朋友。”

就这样,他们一路走到方晴宜住的地方。

是个老旧的平房,木门用一把老式锁锁着,从包里掏出钥匙,推开门还伴随着咯吱咯吱的响声。

即便来之前做好准备,陶舒然也没想到这两年方晴宜会安心待在这样的环境里。

“说实话,你当时一个人要来,我还不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方晴宜笑眯眯道,“这儿挺安全,附近还有各种训练队伍驻扎呢。”

“人啊,喜欢一个人太久就会失去自我价值性,找点有意义的事情做做挺好的。”

陶舒然点点头,觉得这话说的挺对。

晚上的穿堂风还有点儿冷,她搓了搓手臂,走到门口准备把门关上。

余光瞥到门外墙角角落里缩着一个人,她吓一跳,下意识喊了一声。

在房间里煮泡面的方晴宜立刻跑出来,拉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直接关上门。

“那个人脑子不太好的,村子里呆久了就认识了,你不用理他,就当作没看见就行。”

陶舒然轻轻“嗯”了声,走的时候顺手把喝掉一半的矿泉水瓶立在门闩上。

连轴工作的疲惫驱逐各种认床水土不服的不利因素,备在包里的褪黑素没有派上用场。

陶舒然睡得很沉。

后半夜是被高亢的鸡鸣声吵醒的,

在昏沉的睡意之中,她慢慢坐了起来。

睡在旁边的方晴宜感受到她的动静,咂巴着嘴巴问她,“然然,你怎么醒了。”

陶舒然说:“我去上个厕所。”

“那你带上这个。”方晴宜轻车熟路从抽屉里摸了个手电筒给她,“出门右拐就到了,那个公共厕所比较干净。”

她“嗯”了声,从敞开的行李箱里摸了件长款外套穿在身上准备出去。

来这儿学到的第一件事,晚上不要喝太多水。

出门的时候,陶舒然还特地看了眼,白天放着的矿泉水瓶安安份份摆在原处。

整个村子都陷入一种静谧祥和之中,千万盏灯火都沐浴在夜色之中休养生息。

天有些黑,她打开手电筒,仰头看向月亮。

以前在抚庆,陶舒然不是没有过深夜一个人回去的经历,但村镇里的这种夜路,和城市里的还真是两回事。

一种完全的寂静包裹住她,道路两侧零星一两盏时亮时灭的灯,陶舒然全部的视野都靠握着的手电筒撑住。

道路两侧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偶尔剐过她的小腿,她立刻像惊弓之鸟,被吓了一大跳,连脚步都加快。

整个街道里只剩下她略显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不……还有另一个人的。

陶舒然立刻停下脚步,过了三秒后,身后的脚步声也随之停下,她心跳停了一瞬,所有不好的预想瞬时涌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改变原有的路线,往村子里有人的居住地快步走过去。

同时,放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机被她小心翼翼掏出,手机屏幕光亮起的一瞬间,陶舒然通过反光终于看清了跟在她后面的人。

一个男人。

是白天那个聋子。

也是在她拿出手机想要求救的一瞬,这个男人扑了上来,巨大的力气令陶舒然猛的往前一踉跄。

她拼了命的反抗,手电筒咕噜咕噜滚到远处。

唯一的亮光消失,陶舒然从怀里摸出来之前随便买的防狼喷雾,对着半空中一顿乱喷,趁着他捂住眼睛大叫时,找了一个废弃草垛躲了起来。

防狼喷雾是她在网上随便买的小玩意,杀伤力没那么大,对眼睛的刺激也就一两分钟。

陶舒然本来想趁乱直接跑回去,但她看了来时一段平直宽敞的大路,如果她就这样跑,按照男女体力悬殊差距,他恢复过来立刻就能抓住她。

不会再有第二次好运气刚好喷到他眼睛了。

如果她能躲到天亮,按照这个聋子神智不清的状态,说不定过一会儿自己就走了。

陶舒然蹲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夜色沉沉笼罩下来,恐惧令一切感官都放大。

来回徘徊巡视的脚步声好像就在咫尺,与此同时,男人低沉粗重的喘息声成了最危险的讯号。

陶舒然死死咬住下唇,紧紧闭起的双眼,她的心跳快要跳出胸膛。

男人细长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微微泛凉的触感,像游蛇,在失光恐惧的加剧下令人忍不住颤栗。

陶舒然吓得更加用力抱紧自己,不敢睁开眼,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男人低沉的笑声轻轻落了下来。

有点儿无奈地开口:“陶舒然,你睁开眼。”

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在听到他声音的第一秒,陶舒然不自觉睁开眼睛。

一片昏沉的夜色中,梁远京扯了下身上的硬壳夹克,黑色工装裤笔直修长,那双漆黑深长的眼眸微微眯起,正居高临下打量着她。

过了会儿,他主动向她伸出手。

沉声道:“你不要怕,是我。”

陶舒然怔怔地抬头看向他。

牵手的一瞬间,仿若那个无可比拟的夏天又重新降临。

他们再度重逢——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我们小情侣也重逢了5555

第50章 五年后

陶舒然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在辽阔的北域和梁远京重逢。

这个她从未设想过的场景,就这么如梦幻一般上演。

他和五年前没什么变化。

骨相优越的脸庞,不变的挺拔身形,身上那股慵懒随性的调性从未变,目光落下来的时候,依旧冷淡疏离。

有那么一瞬间,陶舒然的记忆穿梭回到了校园时代。

那时候她还是小小少女,踮起脚用力靠近他,只要他这双漠然的眼里绽放出一点点笑意。

她就开心满足,感觉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纯粹的感情最终随着青春而流逝。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都在北城。

他们一南一北分别,恰似命运最后的转折。

陶舒然释怀地笑出来:“好久不见,梁远京。”

“不是很久。”

梁远京看着她的眼睛说:“是一千七百四十七天,我们已经五年没有见面了。”

原来他们已经有这么久没再见了。

陶舒然面容一阵恍惚,那些熟悉的记忆又浮上心头,在她暗恋他时,许许多多微小的日子都被记在心头。

她记得他们第一次初遇的日子,记得他第一次看向她的时间,第一次恋爱的时间。

这些在喜欢时才会分外珍重的记忆,为什么在分别后,梁远京开始记得了?

陶舒然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较这些细节。

她撑着他的手臂站起来,脚腕处钻心的疼令人面容紧皱。

梁远京快速脱下外套盖在她身上,用不容拒绝的口吻看着她说:

“外套穿上,我背你。”

陶舒然愣了一下说:“不合适。”

“我觉得我自己能走回去。”

“然后呢,回去躺上十天半个月?”

梁远京双臂抱起,语气不吝,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恋爱都谈过了,有什么不合适?”

陶舒然惊呼一声,不安的手在他胸前推拒捶打。

梁远京的力气实在太大,单手抱起她以后居然还能腾出一只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轻而易举将她两只手的手腕拢住,再不给一点挣脱的空间。

靠在他的胸膛,仿若微微一贴近,就可以听见强有力的心跳声。

陶舒然整个人都僵硬起来,她不再像从前渴求他心跳声的乱频,自始至终,只是安静地等待这场重逢的梦境结束。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陶舒然忽然有点控制不住情绪。

她偏过头去,鼻尖不经意擦过他衣服里衬面料,竭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好啊。”

“好的不能再好。”

没有他的日子里,她照常学习,生活,起初那种失去奋斗目标的感觉并不好过。

但后来她慢慢捱过来,没有目光就创造新的目标。

人生总归是要往前走的。

其实梁远京说的一点也没错。

她不能总是习惯依赖他,总是按照他的人生路线往前走,这样不仅给她,也给他造成了负担。

梁远京抱起她的手臂向上掂了掂,过了会儿,他目光敛下来,像陈述一样事事,看着她缓缓说——

“瘦了不少。”

他还是发现了。

其实这些年陶舒然过的一点也不好。

庆大保研名额的竞争无比激烈,分手那一年她状态不好,参加的好几门竞赛连连失利。

那时候她很怀疑自己,觉得失去梁远京光芒的她,其实什么都不是。

后来考上研究生,成为课题组唯一一个女生。

这不是什么好事,做他们这一行的要去现场,什么样恶劣的环境都有。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陶舒然一个人大晚上,在刚发掘的墓葬旁守了一整夜。

害怕吗?

她当然害怕,但是自己选出来的路,就是要走到底。

一条路走到底,梁远京也终于把她送了回来。

他伸手叩了叩门,后来看那把松松垮垮的锁不顺眼,一伸手直接扯了下来。

在她面前漫不经心晃了晃,好像在嘲讽这道多余的锁。

陶舒然抿了抿唇,不知道方晴宜这几年是怎么在这活下来的。

被这一番动静吵醒,方晴宜这才踩着拖鞋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然然……你和梁远京,抱在一起了?”

陶舒然使劲拍了下梁远京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她赶紧开口解释道:“我出门遇到点意外,刚好碰见他,对了,你房间里有红花油吗?我感觉我脚腕有点扭住了。”

“有,有的。”

方晴宜进去拿药箱,这会人清醒了大半,走出去的时候又看了眼。

这下确信无疑,人的确就是梁远京。

她刚踏出来一步,就看见梁远京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她院子里,大少爷两腿撑开,手里捏着一个打火机把玩,眉目寡淡敛下,举手投足的矜贵自然流露。

就算在她这么简陋的小院,

属于梁远京这种天之骄子身上的贵气还是遮不住。

方晴宜瞥瞥嘴,脚步加快刚想溜走,就听梁远京语气不善问她:

“这地这么荒,你就敢让她一个人大半夜出门?”

“对不起嘛,梁机长,我实在太困了。”

刚刚听陶舒然说了大概的事情经过,方晴宜拍拍胸膛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个地方还是不安全,对了,你什么时候来的北城?”

“今年刚到。”

“那什么时候走?”

“不确定。”梁远京掀起眸问她,“怎么?”

方晴宜“哦”了声:“没什么啊,就是然然估计要在这里待一年半载的。”

他低低“嗯”了声:“明白了。”

方晴宜瞪大眼睛:“你明白什么了梁远京,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知不知道当初然然和你分手,痛苦的快要去掉半条命?”

她喋喋不休跟在梁远京后面念叨,直到她看见梁远京走到陶舒然面前,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

方晴宜识趣地闭上嘴,站在一旁打着哈欠看他两互动。

梁远京半蹲下来,药油倒在手心搓热,然后直接拉过她的脚腕。

陶舒然下意识往后缩,这次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动作比发出的声音更快。

“这几天少走动,那个人交给我处理。”

“你什么都不要怕。”

她“嗯”了声,礼貌而又客气地说了句“谢谢”。

梁远京不说话了。

他掌心贴上她的脚腕,双手交叠,将她完全拢罩住。

渐渐的,陶舒然感觉整个脚腕被他包裹住的地方都在发烫,她抬起头,安静而又沉默的注视着他低头敛眸认真的神情。

她数着他垂下的纤长睫毛,有些刻在记忆里的习惯未曾改变。

当他的目光完全凝聚在某个地方,她总会趁机偷偷望向他。

多年不见,他不再是从前的清瘦少年,因为用力,小臂两侧的肌肉拱起,在方晴宜偏头打过来的手电筒灯光下,薄薄的肌肉更显冷□□干。

“加个联系方式吧。”

结束后,梁远京拧开水龙水冲干净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偏过头,状似不经意看着她说:

“遇见也是缘分,嗯?”

陶舒然指了指自己放在桌面上的碎屏手机说:“坏了,用不了。”

他笑了下,不在意。

“那你报个号码,我存。”

陶舒然面不改色说:“电话也停机了,还没来得及办新卡。”

梁远京手上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收了手机,两手插在兜里,有点兴趣盎然地盯着她看。

过了会儿,嗤笑出声。

“躲我?”

陶舒然抿住唇:“没有。”

在他望过来的目光之下,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深深笼罩住她。

终于,陶舒然受不住,轻轻颤动的睫毛暴露无尽的思绪。

她抬起眼看着他,眸光有一寸动容。

“我们不应该遇见的,不是吗?梁远京。”

梁远京抬抬下巴,对命运向来不屑一顾的脸上满是狂傲。

他看着她说:“可我们就是遇到了。”

*

一整夜的辗转难眠,天亮后,陶舒然和组里请假去处理了这件事。

林亭舟听说以后立刻向上申请,要求给她们女生单独安排安全的宿舍。

等陶舒然上午从派出所回来,就听说宿舍被安排在航空训练基的事情。

她愣了下问:“老师,那里不是涉密场所吗?”

“只是外围的宿舍基地腾了两间房给你们而已。”林亭舟看向她,“怎么,那里住不了?”

“没有。”

陶舒然垂下眸:“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下午靳泊屿特地过来帮她搬家,还有一些实验器材要一起运送过去。

他们预备在那里修一个小型修复室,以便于一些损坏比较严重的文物在发掘出来时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修复。

“东西这么少?”

靳泊屿伸手掂了一下她20寸的行李箱,主动接过来,和她并排慢慢走。

“习惯了。”

陶舒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这两年到处跑,东西也越来越精简,带上必备的就好了。”

靳泊屿偏头问:“昨晚没吓到吧?”

“我和颂年预备在修复室旁边支张床,加班晚了我们就不回去了,这样你有事喊我们一声就好。”

“这太麻烦了,师兄。”陶舒然说,“折叠床太硬了,根本没办法睡人的,你们白天工作已经很辛苦了。”

“在哪不是睡?说真的,我昨天晚上还做梦梦见我修了一半的画又裂开了,还是睡在它身边守着比较安心一点。”

靳泊屿开了个玩笑,他伸手轻轻搭了一下她的肩膀,礼貌而又克制。

满是纵容地说:“再说了,师兄照顾师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宿舍环境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原本听林亭舟说是杂物间腾出来的房间,但开门以后陶舒然才发现里面从床到桌子,什么都应由具有。

房间里看起来也像是刚打扫过的一样。

靳泊屿检查了一圈,从灯泡到门锁,无一遗漏。

陶舒然抱着手臂靠在门框边,闲闲打趣,“师兄,你这么细致顾家,以后的女朋友肯定会很幸福。”

“打趣我?我看你是太闲了吧。”

靳泊屿捏着她的鼻尖威胁道:“我看明天我该告诉林教授,让她多给你加两篇报告。”

陶舒然立刻抬手认错:“我错了,师兄。”

“您看看有什么可以吩咐的,我一定给您做好。”

靳泊屿开了旁边一件大一点的房间,装模作样打量了两眼,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钱包扔给她。

“去门口看看有没有超市,帮我买杯咖啡,剩下的钱你自己买点零食吃。”

他跟哄小孩似的:“然后,找个地方自己呆着玩。”

ok,这是嫌她碍事。

陶舒然抽了两张纸币,顺手把墙边的垃圾带出去扔掉。

她漫无目的在训练基地走,回忆着刚刚进门的位置,当时没注意,不知道有没有类似小卖部一样的地方。

不知不觉,她走到一片开阔的训练场。

浓荫遮蔽的塑胶跑道,青年的叫喊声震天响,是基地的飞行员在做基础训练。

陶舒然只用余光匆匆瞥了一眼,却还是在人群中,仅凭背影就认出梁远京。

他正在做俯卧撑,抬起落下的动作快的飞出残影。

这场景倒是和记忆中的某一帧重叠——

应该是大一那一年,军训结束还没到一个月,他就已经成为全校的风云人物。

罗秋雅撺掇她去训练场一起去看飞行班训练,那时候她心里还有想见他的雀跃,半推半就也就答应了。

没想到一眼就被他眼尖的队友发现,几个男生凑在一起起哄,声音嘹亮无比。

“梁远京,你女朋友都来了,你还只做五十个啊?”

“女朋友来了当然要表现表现喽。”

站立在一旁的□□忽然喊道:“梁远京,现在你要做多少个?”

“到!”

梁远京做俯卧撑的动作一顿,随即,他的声音更加嘹亮,似乎故意要让她听见。

“九十九个!”

……

“九十六!”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叫好的欢呼声里,陶舒然羞怯地低下头。

终于,在最后如潮的掌声里,她不经意的抬起头,却就此撞入一双明亮含笑的眼睛。

他身上挡不住的少年气此刻完全迸发出来,在这一霎那,陶舒然感觉全世界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只能够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完全的为他。

……

过境迁,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是他的女朋友了。

陶舒然收回目光,悄悄转身离开。

而另一边,梁远京缓缓起身,随手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旁边记录的队友笑着打趣:“梁队挺有原则啊,规定做五十个,每次都做一百个。”

梁远京笑了下:“习惯了。”

他下意识抬头看,站在远处的人影早就消失不见。

一种苦涩的感觉压上来,他慢慢品味这种感觉,在懊悔中思考,这些年,陶舒然向他迈向的九十九步。

是不是每一步,都如此酸涩难言。

他决心要重新走一遍九十九步所有的心酸,也发誓这一次主动向她迈进一步。

这就是一百这个数字的来源。

“梁队,新宿舍收拾好了,房间比较紧缺,暂时得委屈一下住双人间。”

“行。”

“哇塞,梁大神,那要委屈你和我同住了。”

康柏一把勾住他肩膀,笑嘻嘻问,“梁哥,心挺好啊,基地一说要腾宿舍,您当仁不让就把自己最好的那间房让出去了。”

“怎么,对人家新来的妹子有点企图?”

梁远京掀起眸,淡淡说,“有。”

“你帮我追?”

康柏站在原地一个踉跄,差点脸贴地摔下来。

他有点不敢置信地碰了碰脑袋,语气夸张地靠过来问,“真的假的?我们万年不动心的高岭之花,居然一见钟情了?”

“谁啊?是今天刚要搬过来那姑娘吗?”

梁远京没理他,敲了敲桌子,让他把对面墙上挂着的值班名册拿过来。

为了保障新来修复队的安全,他们基地每天派出两个人进行周边巡逻保卫,昨天是第一天,名单没来得及排,直接由梁远京顶上。

他随口问:“这个月的值班人员定了吗?”

“没呢。”

梁远京抬起下巴,直接了当——

“下面一整个月我包了。”

*

简单收拾了一下,陶舒然和靳泊屿下午就回了现场。

现场的发掘工作才刚刚开始,他们作为指导人员留守现场,针对于不同文物,有不同的发掘要求。

就书画组而言,对于成束成片的竹筒他们要求尽可能一次性全部起取,如果实在全部起取,也要在保证完整性的情况下分批次去除。

“陶老师,你来看看,这一大块好像是几幅画粘在一起了。”

听到呼唤的声音,陶舒然立刻走过去看具体情况,她小心翼翼避开挖掘范围,泥泞不堪的道路,走过去十分吃力。

认真看了好几遍,陶舒然当机立断说,“把四周清理干净,整块铲出送回实验室进一步清理。”

靳泊屿赞叹地看了她一眼:“挺果断啊。”

“不是林教授教的吗,修复就是和时间竞跑。”

在现场待了一整个下午,到了晚上视线不明,不太适合户外的开采工作。

陶舒然擦了擦手,准备回实验室把今天新运送过来的文物做一批整理记录。

这是个细致的文科活,要对每件文物的相关数据进行准确测量,记录和整理。

要走的时候她想起来一件事,拉着靳泊屿指了个方向说,“师兄,那儿有个大件,坏的挺严重,等会你先帮我送回实验室吧。”

“我晚上做个记录,等明天钟表组的袁老头来了再移交给他。”

结果手扑了个空,刚刚还在身边的靳泊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陶舒然有些迷茫的四处搜寻。

“我来吧。”

梁远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他突然的出声吓了她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却就此撞进他滚烫的胸膛。

他唇角勾起散漫笑意,徐徐张开手臂,无辜地挑眉看向她。

好像全都怪她主动“投怀送抱”。

陶舒然抿住唇:“不用了,我等师兄回来。”

“不是说和时间赛跑?”

梁远京慢慢俯下身,戏谑的眸子一瞬不眨盯着她,“这会儿不跑了?”

说出去的话,在这时候被他抛回来。

陶舒然望着他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像就在等她问这句话。

梁远京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扬了扬挂在脖子上的蓝色工作牌。

“来协助你们工作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没有什么理由组织他了。

运送的车也到来,陶舒然站在他身旁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在梁远京抬手搬东西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扶了一把。

捡起的泥沙纷纷扬扬洒落糊了眼睛,梁远京抽空腾出一只手将她拉在身后。

脱下的衬衫外套罩在她脸上,他吊儿郎当的声音随即响起——

“站远点,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我这儿还没有让自家姑娘干重活的传统。”

最后一句,陶舒然以为是自己听错。

现场环境实在太吵闹,蓝色外套包裹清新的柠檬皂角味,让她疲惫一天的身体获得短暂的清醒。

陶舒然听见梁远京的声音模模糊糊在问:“你那个师兄什么来头啊?”

她一把扯下外套,仰头问他,“怎么,你对他感兴趣?”

梁远京低嗤一声:“没兴趣。”

轻狂又倨傲。

他这幅姿态令陶舒然想到他们在庆大见的第一面。

那时候他也撑着手臂趴在桌子上,也是这幅桀骜不驯的语气说对她“没兴趣”。

她唇边蔓延了点苦涩的笑容,双手环抱着他的衣服,安静站在一侧等待。

话题的主人公恰好也在这时候到来。

靳泊屿手里拎着一台相机,刚从现场撤下来,见她身旁站着个男人,下意识打量了两眼。

梁远京也在打量他。

身材高挑,长相偏向斯文儒雅那一挂,深棕色的衬衫低调内敛,看向他时掩饰性地推了推金属镜框。

只一眼,梁远京就断定,这是一个温和体面的男人,内敛到连打量别人都不着痕迹。

在见到他之前,其实梁远京有做过陶舒然喜欢上他的构想。

但在真正见到这位师兄的时候,他心里忽然蔓延上恐慌。

这是一个和他迥然不同的男人。

如果陶舒然爱上了这样风格的男人,那么他在她心里,是否还真的会有位置?

梁远京忽然开始不确定这个答案了。

“师妹?”

靳泊屿微微笑了一下,主动开口,“这位是?”

他一开口,恰好解了陶舒然和梁远京两个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尴尬疏离感。

陶舒然反应过来,立刻走到靳泊屿旁边向他介绍。

“梁远京,训练基地的,也是飞行救援队的成员。”

靳泊屿笑了下:“很优秀,第一次见到这么年轻的飞行员,幸会。”

梁远京颔首,也客气道,“向你们日夜投身救援修复工作的人致敬。”

“师兄,你来了刚好帮我一起送。”

陶舒然正要走,梁远京抱着手臂懒懒挡在她面前。

他略微挑了下眉毛:“就这些?”

似乎对她刚刚的公式化介绍不大满意。

陶舒然硬着头皮看向他,她是知道这位混世魔王的本领的,不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不松口。

想了想,她也补上一句。

“还是我的……”

“一个普通朋友。”

一切都尘埃落定。

“是吗?”

梁远京慢慢咀嚼品味这四个字,舌尖抵住脸颊,他危险的视线随着俯身的动作在她脸上徘徊描摹。

带着几分笑意问——

“普通朋友会接吻吗?”——

作者有话说:迟来的国庆快乐?其实是因为昨天一整天小在都在家里奋斗好吗?

今天给大家奉上六千字的双更,祝大家假期愉快,生活顺利[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