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了他一眼,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选了一个最卡通的粉色kitty猫给他贴上。
怪诞可爱的动物贴纸,放在梁远京这张硬朗疏冷的脸上,怎么看都有一种怪异感。
看着看着,陶舒然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没什么威慑力地警告他:“下次不要这样了。”
梁远京“嗯”了声。
他们慢慢开始往回走,雨彻底不下了,水分也渐渐被出来的太阳晒干。
陶舒然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的事,随口问,“你们救援队每周是不是有固定的时间去市里采购物资?”
梁远京:“你有什么想要的?”
“方便的话我帮带几包卫生巾吧。”她低头说,“图片我发给你,多少钱倒时候一起转给你。”
梁远京愣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句话。
他低下头看着陶舒然,语气很缓地问,“陶舒然,你生理期?”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陶舒然在他脸上看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的怒意。
梁远京压抑着,最后忍不住直接将她抱起来。
他一个人踩在冰冷的河水里,这一次任凭她怎样挣扎都不松手。
陶舒然对着他小声道:“梁远京,你放我下来,林老师他们都在那边看着呢。”
“不放。”
梁远京唇角勾起不明显的笑意,故意抱着她在怀里掂了两下。
尾音微微上翘,故意低下来靠近的头,逗她的意思很明显。
“再说话,我就亲你了。”
陶舒然立刻伸手捂住嘴,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睛盯着他。
她眼睛里满是恼怒的神色,被他气的胸膛起伏,这个世上除了梁远京,几乎没有人令她情绪如此波动。
梁远京笑了笑,不羁的眉眼桀骜,他居然抱着她在深长泥泞的小路上跑了起来。
风吹动他衣服下摆,也吹开一双明亮闪耀的眼眸。
陶舒然抬起头望着他,发自内心的承认——有的男人即便到了二十六岁,也依然是少年。
从工地回来以后,陶舒然都不太敢看同事的眼神。
大家实在太八卦了,又有方晴宜这么个大漏勺在。
她和梁远京从高中到大学那点事被七七八八抖了个差不多。
就连靳泊屿也笑着打趣她。
“修复室门口的那束银色洋桔梗是他送的吧?我可听说考古队女生心碎了一大片。”
陶舒然面色涨红,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她只是让梁远京帮她买一些生活用品而已,谁知道他还买了一束花送过来。
“这个地方花可不好买。”靳泊屿一边给她递工具一边问,“师妹,你怎么想?”
“嗯?”
忽然被点到的陶舒然愣了下,从作品里抬起头,她眨了眨泛酸的眼睛,脸上的笑容多了点苦意。
“我什么都没想。”
“我不想再拥有伤心的可能,所以连同幸福一并放弃。”
她耸耸肩,语气假装轻松,“有舍有得,很公平是不是?”
靳泊屿没说话,摘下手套冲她招招手。
陶舒然立刻心领神会地凑过头去,她看见靳泊屿那双修长分明的手捏开一支人工泪滴,然后
轻车熟路地滴在她的眼睛里。
这是他们多年共同修复培养的默契和习惯。
只要彼此一个动作,他们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
干涩的眼眶得到短暂滋润,陶舒然身体的不适被驱散了点。
她笑了笑说:“更何况,我们一点也不配。”
正说着,隔壁摹画组的小姑娘轻轻叩响了门。
小姑娘是今年刚入组的,才上大二,暑假跟着过来一起实习,还有点怕生,有点紧张地过来要请他们。
“乔师姐说我们这批要结束了,说是返程前想请大家聚一趟。”
“她说,希望陶师姐你一定要赏光。”
说到最后,这姑娘紧张得不成样子。
陶舒然笑了笑,脱掉手套随手从袋子里拿了个橘子递过去。
“知道了,回头你让她把时间地点发我手机里吧。”
刚刚送走这姑娘,陶舒然一扭头,就看见靳泊屿撑着下巴好整以暇打量着她。
他问:“你不是对集体聚会活动不感兴趣吗?”
“没看到这姑娘紧张得声音都发抖吗,我要是拒绝了她回去又要紧张一次。”
“有道理。”靳泊屿点点头,“那我也去。”
陶舒然不敢置信地看向他:“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师兄你第一次参加集体活动吧?”
靳泊屿挑挑眉,不置可否。
“我有预感,今晚有热闹看。”
等到晚上,陶舒然才知道靳泊屿说的热闹是指什么。
乔言心当众和他们院一个研究生表白了。
她手往桌子一拍,看着人男生就说,“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当我男朋友?”
男生比较害羞,脸都快迈进卫衣里,过了会儿,慢吞吞说,“你让我考虑一下。”
三秒后,乔言心再度盯着他看。
“你考虑好了吗?”
那男生是院里有名的慢性子,做什么都不慌不忙,看起来和乔言心这样风风火火的性格是水火不容。
谁知道这一次他反应飞快,忽然嘹亮地喊了声“我愿意”,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过了会儿,掌声雷动,叫好声不停。
乔言心也爽快地说:“今晚开销我全包了,等会晚上我请你们去ktv唱歌。”
陶舒然打了个哈欠,刚想摆摆手回去,就听乔言心劝她:
“难得来一次,要玩就玩尽心,再说了,你现在想回去,我们也没有车送你回去啊。”
“对了,你那个小学教书的朋友我也给你喊过来了。”
乔言心分外热情地说:“哦,还有那个初恋男友,我都给你喊过来了,今晚你一定尽心。”
陶舒然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她迟疑地问:“他也要来啊?”
“对啊,之前我还听队里女生说梁远京特别难请,从来不参加女生的宴会,没想到这次我一问他就来了。”
乔言心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冲你来的吧,然然。”
几乎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事实。
陶舒然暗暗咬住下唇,靠坐在窗外安静等这场饭局结束。
中途还收到梁远京两条消息。
自从他们加上微信以后,他时不时发两条信息刷一下存在感。
陶舒然也慕名去拜访过他的朋友圈,果然内容很丰富。
滑雪、爬山,还有各种救援行动,他的人生光有他自己,就已经足够闪耀。
梁远京:「想吃什么,晚上给你带?」
陶舒然:「我在和乔言心他们吃火锅。」
梁远京:「我知道。」
梁远京:「我也知道你肯定没吃饱,板栗糕吃不吃?」
……
陶舒然没骨气地发来句“吃”。
过了会儿,乔言心在群里发来最新通知。
「等会的ktv大家换个场地,有个金主赞助了,我把地址发过来。」
「这家据说小吃特别好吃哦,酒水也是顶级棒,平时都有准入门槛的。」
陶舒然想起她刚和梁远京谈恋爱那会儿。
周围的大学同学晚上都去附近的酒吧玩,有好几次还拜托她帮忙应付宿管查寝。
次数多了她也好奇,到底酒吧里面是什么样。
缠梁远京次数多了,他没办法,领着她去了他朋友开的清吧。
那天的氛围很好,她面前放了一整排汽水饮料。
梁远京跟哄小孩似的,问她喜欢什么口味。
陶舒然想了想说:“桃子。”
他随手给她调了一杯桃子气泡酒,酸酸甜甜的,绽放在味蕾里满是幸福。
她问他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梁远京扯了下唇:“没名字。”
她那时候好像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所以下一秒,梁远京就看着她的眼睛给出了答案。
“这杯就叫陶舒然专属怎么样?”
“现在我们的小陶同学喝完了酒,可以跟我乖乖回去了吗?”
这些年陶舒然去了很多场酒局,大大小小也品味过不少酒。
但她再也没喝过和那天桃子气泡水一样味道的酒。
人生或许就是这样,处处充满遗憾。
到了ktv,他们被带到了二楼单独的包厢。
房间很大,一进来大家就啧啧称奇,还有拍照打卡的。
而对于陶舒然而言,这里的一切陈设对她来说都无比熟悉。
她轻车熟路走到一楼的吧台处,找了个高脚凳坐下来,开始端详面前的酒水单。
很快,她的视线在某一处定格。
“麻烦给我一杯这个桃子气泡水。”
“不好意思,这杯是私人订制款,我们只做展示不做销售哦。”
侍应生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您可以试一试我们家的这杯特调鸡尾酒,口感也很不错。”
陶舒然睫毛微微垂下,像是为了印证心里的某个猜想。
她忽然抬起头定定看着侍应生说:“我叫陶舒然。”
“您稍等。”
很快,侍应生端了一杯粉色气泡水,训练有素的声音亲切而又温柔。
“您好,陶舒然小姐,这是专属于您的桃子气泡水。”
陶舒然低头抿了一口,熟悉的味道,比起记忆里的酸涩,甜调似乎更重了点。
抱着托盘的侍应生在旁边为她讲解。
“这款配方后来经过了改良,口感相较于之前会少一点涩感,它还有个名字,叫少女心事。”
她仰起头问:“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因为少女时代的情愫最为珍贵,酒水的创作者希望能将它永恒珍藏。”
“对了陶小姐,方便问一下您日后打算在哪个城市发展吗?”
陶舒然还沉浸在刚刚的话里,乍然听到一个陌生男人问这样的问题。
满是警惕地看着他:“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侍应生缓缓微笑道:“您的选择关乎到我们酒吧未来的规划投资方向。”
“既然是专属于您的饮品,自然要出现在您所在的每个城市。”
陶舒然睫毛颤了下。
想到在临川校区读研的那三年,有天忽然听同学说学校附近开了一家特别有名的清吧。
她那时候怕睹物思人,从来没有踏进过。
后来还是有一回加班赶完论文的夜晚,走路走到一半忽然下起了雨。
她在这家酒吧的屋檐下躲雨,侍应生却主动走出来递了一把伞。
原来一切冥冥之中都有注定。
在看不见的背后,他一直在关心她。
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涌上心头,陶舒然一个人在吧台坐了很久。
过了会儿
,乔言心下来喊她上去唱歌。
她没什么心情唱歌,却也耐不住方晴宜一直撺掇。
“我们然然唱歌特别好听,真的。”
受不了大家起哄,陶舒然脱下外套,拿着话筒慢慢上台。
她调了一首周兴哲的《以后别做朋友》。
歌是慢歌,氛围一下安静下来,在酒吧朦胧的灯光下,陶舒然安静地开口。
以后别做朋友。
朋友不能牵手。
想爱你的冲动我只能笑着带过。
最好的朋友有些梦不能说出口。
就不用承担会失去你的心痛。
……
暗恋梁远京的时候,陶舒然把《水星记》听了一百二十八遍。
成为梁远京女朋友后,这首歌被她至少听过五十遍。
此时此刻所有心绪浮现上来,陶舒然苦笑着想,原来一切的结局既定。
她和梁远京做不成朋友。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陶舒然低下头,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眼泪肆无忌惮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向上抬了抬头,借口要去洗手间补妆,却在转身推门的一瞬间,和走进来的梁远京四目相对。
咫尺的距离,他安静站在门外听完一整首歌。
也看见了她眼角的泪。
密闭的走廊,风和空气都变得凝涩起来,陶舒然仰起头,走到通风口远眺。
她想,他还是知道了她脆弱的心绪。
梁远京慢慢递出纸巾,他的手里还拎着刚刚打包好的板栗糕,还有她爱吃的一点小零食,冒着热气的温度似乎还可见。
陶舒然接过纸巾,轻轻在眼角摁压了两下。
若无其事对他笑了笑,主动让出进门的位置。
在他们擦肩而过的一瞬间,梁远京主动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漆黑的眼眸低低注视着她,炙热的温度和握住她的掌心一样滚烫。
“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他低声道:“一个再也不让你流泪的机会。”
陶舒然闭上眼睛。
她听见自己呼吸变得很乱,心跳也同样是,他的气息像藤蔓,密密麻麻将她缠绕住。
她知道自己一直不能拒绝梁远京这三个字。
他像一棵树,而她是寄居其上生长的一株苗,某一天,大树会离开,阳光会倾倒,爱上一个人的后果就是连空气都是属于他的气息。
陶舒然不想要这种生来又死去的感觉了。
她再度挣开了他的手,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气看着他说:“可我不想要再喜欢你了。”
这句话说完,陶舒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都在抖。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去看他黯然失色的眼眸。
梁远京垂下眸,他很少有这样失意的时刻,也在此时此刻,他意识到原来后知后觉的爱情,本身就是一种悲哀。
打火机拨开发出“啪”的一声,靛蓝色的火光照亮一双冷淡颓然的眼眸。
陶舒然睁开眼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都过去了,梁远京。”
“暑假项目结束我就回去了。”
时隔五年,她把这句话重新还给他。
“我们——别再见。”
第57章 缺心眼
「月亮永远都是月亮,只是不再独属于我的月亮。」
回去以后,梁远京收到了这封邮件的回音。
青灰色的烟雾升起,他盯着这封邮件半响说不出来话。
桌面上吧随手摆着的打火机也寂寥,那时候他笑着把这东西扔进她怀里。
是冲动吗?为了一个人戒烟。
是,但也不完全是。
梁远京微微扬起头,视线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前却不自觉浮现出她一张脸。
原来他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喜欢她。
只是发现的太晚,错过了本该相爱的一段时光。
*
为期两个月的项目结束,在秋天到来之际,陶舒然他们一行人准备启程回到抚庆。
回去那一天,梁远京并没有出现。
是他的舍友康柏开车来送他们走的。
康柏笑嘻嘻的,人也很随和,说话像讲rap,一口气不带停的。
陶舒然招架不住这种热情的性格,扯了扯靳泊屿的衣袖让他应付。
靳泊屿看了眼,毫不客气抬腿踢了下顾颂年。
顾颂年心领神会,立刻打断康柏滔滔不绝的演讲。
“康柏哥,你们飞行员训练平时是不是很辛苦啊?”
“那还有空谈恋爱吗?”
“你有对象吗?”
话题一下止住,康柏“额”了一声,很小声地说了句,“没有”。
顾颂年热情地凑上去:“怎么样,要不要我给你介绍?”
“你喜欢什么样的?比你大的还是比你小的?”
陶舒然和靳泊屿在后面憋笑憋得快要忍不住。
这是顾颂年的终极大招,通常遇到一些喋喋不休的场合的时候,他会主动献出这招终结话题。
陶舒然低下头轻轻笑着,在抬头的一瞬间,她的目光和康柏在后视镜里交汇。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句“不好”。
果然下一秒听见康柏对她发问:“不知道小陶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
顾颂年“啊”了声,嘴巴动得比脑子快。
“你喜欢我师妹这样的啊?”
“瞎说什么呢!”康柏一下变得激动起来,嘴巴也不大利索。
干巴巴回了句:“我这是替别人问的。”
“哦。”顾颂年心直口快,“替谁?”
车座下,靳泊屿再度踢了他一脚。
顾颂年不高兴地大喊:“师兄,你为什么又踹我!”
靳泊屿扶额:“因为你缺心眼。”
见场面收不住,陶舒然温声开口。
“没有特定喜欢的类型,喜欢是一种感觉。”
康柏若有所思“嗯”了声。
把人送到机场,立刻停下来给梁远京发了条消息。
「哥,给你打听过了,人姑娘说喜欢是一种感觉,没有特定的人。」
梁远京很快回复了消息——「谢了,兄弟。」
「回抚庆请你吃饭。」
客气的倒令康柏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没事哥,我也没帮上啥忙,你这弄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梁远京:「帮上忙了。」
梁远京:「没有特定的人,说明她现在没有喜欢的人。」
梁远京:「她还有可能喜欢我。」
接连消息令康柏分神,他打了一把方向盘,在拥堵不前的道路上抽空看了眼消息。
待看完三条消息以后,他惊讶地张大嘴。
哈,不愧是他梁哥,顶级理解。
候机室,陶舒然拎着一袋咖啡饮品,四杯,刚好他们书画组一人一杯。
“林老师,这杯是您的热牛奶。”
林亭舟不高兴地说:“我也要喝咖啡。”
陶舒然笑着坐在她身边陪她:“医生说了您缺钙,咖啡会影响钙吸收的。”
“是不是阿京那小子告诉你的?”林亭舟接过来,嘟囔道,“他比他爷爷还要唠叨。”
陶舒然笑了笑,没想到有一天梁远京也能成为被吐槽唠叨的对象。
她轻声道:“您这次两个月没回家了,爷爷他一定很想您。”
“他不在了。”
林亭舟微笑着说:“去年走的,家里再没有等我回去的人了。”
一语激起惊天浪。
陶舒然怔怔地回想去年一整年的场景,她张了张嘴,有很多欲言又止。
最终记忆定格在去年她们在京北参加交流会那一次。
“所以您那次在台上晃神忘词,是因为这件事吗?”
“嗯,那天夜里我在医院见到他弥留的最后一面。”
林亭舟脸上仍然挂着笑,眼尾堆起的褶皱充满岁月的痕迹,只是虽然笑容仍在,她的眼睛却忍不住泛红。
“他对我说不要哭,我答应了他,以后的日子都不会再哭。”
陶舒然听得眼眶发酸,她轻轻握住林亭舟的手,安慰道,“能够带着爱相守到老,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对了,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们从京北返回抚庆的航班是
阿京执飞吗?”
林亭舟以一种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说:“阿京一直有个心愿,希望他患阿兹海默症的爷爷能够亲眼看见他飞行,最后他实现了这个心愿,他的爷爷在最后弥留之际,想起了自己作为飞行员光辉岁月的一生。”
“但那天他告诉我,人生总是充满遗憾的。”
陶舒然紧跟着问:“他的遗憾是什么?”
“是你。”
林亭舟回忆道:“那天晚上,他拉着他爷爷的手跪在床前,这么多年来,那是我第一次看他颓然,满是丧气地说——”
“对不起爷爷,我没能把喜欢的女孩带到你面前。”
“我把她弄丢了。”
陶舒然含在眼眶里的泪珠再也憋不住,一大颗从眼角滚落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原来那一次,他也在京北。”
这是他们唯一相交的一次。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不停错过。
她在抚庆的时候,他在京北训练。
后来她来到京北,他又去另一个城市。
人海匆匆,终不复相见。
“手心手背都是肉,要怎么处理这段感情你们两个小朋友自己看着办,我不干涉。”
“但有几件事我还是得告诉你一下。”
林亭舟喝了一口牛奶,语气缓缓。
“读研后你在抚庆过的第一个中秋,和家里大吵一架在宿舍发了高烧,我在家里接到你舍友的电话,那天晚上,是阿京买药送过去照顾你。”
“有一年春节你在半空中看见的升腾而上的烟火,也是他为你而绽放。”
“还有你每年的生日,游乐园都有为你留一张通往摩天轮的门票。”
“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有你。”林亭舟偏头望向她,声音温柔。
“那你呢,很多次习惯性抬头看天,是单纯在看月亮,还是在等他驶过的那架飞机?”
陶舒然十指搅动衣角,习惯性地咬住下唇。
林亭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头,把手边的咖啡递给她。
“给不出答案没关系,五年了,我想阿京有慢慢等的诚意。”
她开玩笑道:“更何况,男人要想追到一个漂亮女孩,可不就得付出千难万险?”
踏上飞机前,陶舒然想起来告别前一夜,方晴宜抱着她彻夜长谈。
她问:“你跟梁远京真没戏了?”
分开这么多年,好像很多人都在为他们的结局叹息。
但只有陶舒然知道,他们的爱情从未开始,那些令人艳羡的细节,不过是她一个人苦涩的单恋。
她缓缓道:“嗯,应该不会有了。”
“毕竟生活不仅仅只有爱情。”
在踏上回抚庆这架航班之时,陶舒然仍然清醒的明白。
她和梁远京,有着天壤之别的不可能。
飞行到一半,忽然出现剧烈的颠簸感,整个机舱陷入一种嘈杂的氛围。
陶舒然摘下眼罩,听乘务员在广播里提醒各位旅客注意安全,暂停使用卫生间。
过了会儿,飞行的颠簸感消失,飞机重新进入平稳行驶的进程中。
广播台缓缓响起一道低沉醇厚的男音播报——
“本次颠簸气流已平稳度过,欢迎大家乘坐G7311次航班,我是本次的飞行机长梁远京,在这里祝愿大家旅途顺利,山水迢迢,我们终将得以重逢。”
听到熟悉到声音,陶舒然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几乎要以为是自己幻听。
坐在旁边的林亭舟轻笑一声:“这浑小子,还真追过来了。”
山水迢迢,终将重逢。
冥冥之中,陶舒然明白了这是对她那句“不再见”的回答。
驾驶室内,梁远京快速摁下PTT按钮,向空中管制申请下高度,同时立刻点亮“系好安全带”指示灯。
“北城区调,京航7311。”
“京航7311,北城区调,请讲。”
“北城区调,京航7311,我们现在在高度7500米遭遇持续颠簸,请求上升高度到9500米。”
通讯完毕,梁远京扫了一眼情况,冷静接手。
“我来操纵。”
位于PF位的冯若籍立刻回应:“你来操纵。”
收到回应的第一秒,梁远京握住驾驶盘,在剧烈的颠簸气流中,飞机以柔和的平稳速度抵达新高度。
在梁远京广播结束后,冯若籍忍不住赞叹。
“梁哥,这操作秀啊。”
“讲这么浪漫,想撩妹吗?”
“嗯。”梁远京唇角微微勾起。
“前女友在。”
*
回到阔别已久的家,陶舒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推开门,没有想象之中的温馨整洁,家里简直像是被垃圾堆满一样。
从餐厅一直蔓延到客厅的快递纸箱让人有没有下脚的地方,茶几上摆放着几个空酒瓶。
赵晏如端着果盘从厨房里走出来,冷静地看着她说,“对,我和你爸爸分开了。”
陶舒然起先愣了一下,后来又觉得理所应当。
他们这两年一直在争吵,那些在她高考那年压抑着的情感,在这两年尽数爆发。
人的情感就像海边隐藏的风浪,永远无法被隐藏和遮掩。
总有一天这些情绪会以你想象不到的巨浪铺天盖地爆发出来。
这一点,陶舒然深有体会。
她“嗯”了声,蹲下来慢慢收拾。
她毕业以后,赵晏云出首付把这个房子买了下来,做了三十年的贷款,她这两年事业有成,提前还了不少钱。
“这套房子归我,老家那套归你爸,离婚冷静期30天,时间到了我们就办手续。”
赵晏如笑了笑:“我们也算是好聚好散。”
二十年的感情交缠,最后换来“好聚好散”四个字。
陶舒然怔怔地问:“你们是不爱了吗?”
“这个年纪还谈什么爱不爱?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赵晏如勾起唇:“我们的生活天壤之别,我涉及的领域他听不懂,他的爱好我也无法理解。”
“对了,你收拾一下等会和我一起见个朋友吧?”
这个年龄,陶舒然对见朋友这三个字特别敏感。
她多问了句:“哪个朋友?是宋阿姨吗?”
“不是,有个朋友的儿子和你年纪差不多。”赵晏云扫了眼继续说,“你换件裙子去。”
陶舒然拒绝道:“我不想去。”
赵晏云瞥了她一眼,有气无力说,“你刚回来就要这样吗?妈妈现在真的没精神跟你吵架。”
她说这话的时候状态很虚弱,蹲下来捡垃圾的时候不小心被碎瓷片刮到手。
陶舒然赶紧回房间给她拿创口贴,她低下头看赵晏云眼下乌黑一片,最后还是妥协。
聚餐地点定在抚庆一家餐厅。
那天的菜品其实陶舒然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记得男生和妈妈一起过来,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很压抑,两个妈妈倒是聊得很火热。
过了会儿,赵晏云主动提出:“让两个孩子单独相处一会吧,我们出去转转。”
场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那男生主动给她倒了杯水。
关心道:“菜品不合你口味吗,看你都没怎么吃。”
陶舒然:“没有,我刚从北城回来,状态还有点没调整过来。”
“哦,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那男生问:“体制内吗?”
陶舒然“啊”了声,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耳垂,轻声说,“我还在上学。”
“今年研三。”
“哦哦,蛮有学问的,那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听说你们这种考古专业的不太好找工作啊?”
“你打算考博物馆吗?”
陶舒然干笑了声:“还没考虑之后的事。”
“这个玫瑰烤奶还挺好喝的,你要不要尝一尝?”
对话陷入短暂的中止,下午炙热的太阳肆无忌惮烤着玻璃窗。
陶舒然脑袋发痛,转过头对着玻璃窗敲自己的太阳穴。
就这样和窗外的人对视——
梁远京不知道站了多久,深黑色的飞行夹克,配上浅灰色的牛仔长裤,脸上还架着一副墨镜。
颀长身高格外引人注目,这儿位于繁华市中心,他这样出众外形,已经引得周围三三两两的人聚集。
就在陶舒然思考怎么解决这幅状态的时候,就见梁远京身后来了个人。
他凑过头借了个火,棱角分明的侧脸转过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在她身上落,冷淡寡淡得分明。
陶舒然整个人冷静下来。
而另一边,梁远京漫不经心地走。
冯若籍笑着说:“梁哥,好端端的怎么站饭店门口盯着看。”
“跟盯女朋友似的。”
“你还真说对了。”梁远京单手插兜,散漫道,“我前女友在里面相亲。”
冯若籍“啊”了一声。
“小姑娘,你花怎么卖?”
梁远京拿出手机弯下腰来扫码,从里面抽出一支捏在手里,然后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说:
“我全都要了,你帮我送给里面的姐姐。”
小姑娘脆生生地问:“哥哥,那要我帮你说什么吗?”
梁远京想了下说:“问她愿不愿意跟我谈恋爱。”
“一支不行就两支,两支不行就三支。”
“那如果我把所有的花都送完姐姐还是不愿意呢?”
小姑娘童言无忌:“我妈妈在那里还有一家书店,哥哥你要所有的花都买下来吧。”
冯若籍“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小姑娘挺会做生意啊。”
“小财迷。”梁远京蹲下来捏了捏小姑娘的脸,“你要是能帮我把里面的姐姐追到手,我每天都去你妈妈的花店买一束花。”
……
在气氛到最尴尬的时候,陶舒然收到一支玫瑰花。
起初,她以为是男生的手笔,两个人面面相觑看了会,一个小姑娘冒出了头。
圆润润的眼睛盯着她,台词念得有板有眼。
“姐姐,外面有个哥哥问你愿不愿意和他谈恋爱。”
小姑娘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支又一支的玫瑰花,十几支玫瑰簇拥在一起像是绽放的花丛。
没有人会不喜欢花,陶舒然一下被逗笑了。
这样的心意倒显得这顿饭俗气了,对面的男生开始打退堂鼓,拿起手机跟她告辞。
“那个账我先结了,还有点事先走了。”
“等一下。”陶舒然拿出手机,“多少钱,我等会a给你吧?”
a钱基本就是没下文的意思了。
那男生瞥了她一眼,干脆掏出收款码,“185.4,你直接转给我吧,我们就不用加联系方式了。”
一顿饭吃到这种地步也是索然无味。
陶舒然把剩下的一小杯烤奶倒给小姑娘喝,随口问她,“是谁让你送花来的?”
“就门外那个。”
门外哪里还有什么人。
但陶舒然知道是谁。
她找到他的微信号,一个电话拨过去,三秒钟的响铃结束,那边很快接通。
“有事?”
陶舒然倒吸一口气:“花不是你送的?”
“是我送的。”梁远京很坦然地点点头。
陶舒然:“我相亲对象误以为你喜欢我,跑了。”
“陶同学,纠正一下,这不是误会,是事实。”
电话那边梁远京的声音染上笑意,他语调慢悠悠的跟她说话。
陶舒然气鼓鼓地说:“因为你我相亲对象都跑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那个赵晗也是,看见梁远京当场化身为迷弟,彻底忘记相亲的事情。
“你这么着急啊,陶舒然。”
梁远京哼笑一声,语调扬起,“赔你一个行不行?”
“你看我怎么样?”
陶舒然:“……不怎么样。”
“这么挑剔啊。”
他还在笑吟吟地逗她:“我陪嫁两栋别墅,一栋洋楼,你再考虑考虑呗。”
……
电话挂断后的五秒钟,冯若籍站在路边刚好啃完一整块麦芽糖。
糖粘得他说不出来话,脸上的表情皱巴在一起,“啧”了一声。
“梁机长,你这笑得有点太不值钱了。”
梁远京慢悠悠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转过身来冲他扬扬眉,轻哼一声。
“要你管。”
“你们这种没恋爱过的,不懂。”
*
下午五点十分,陶舒然打车回到家里。
结束的时间倒是比她预料的要早,她困的睁不开眼皮,去门口小卖部买两瓶饮料带回去。
柜台边傅长沛坐在那里收银。
陶舒然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错觉。
傅长沛主动站起来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
是真的好久不见。
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她大学毕业那一回吧?
那天陶舒然记得很清楚,毕业后大家各奔东西。
只有他在沪城实习,千里迢迢跑回来和她一起拍了一张毕业照。
“怎么突然回来了?”
“休了年假来看看奶奶,还是要绿色的是吧?”
傅长沛从冰柜里拿出两瓶青苹果口味的汽水,无奈地看着她说,“你的牙要少喝点碳酸饮料。”
陶舒然捂住耳朵:“听不到,听不到,你说什么我都听不到。”
前两年她因为牙疼的厉害,跑到沪城求医,沪城的医疗水平要发达很多,听说傅长沛在,陶舒然试探地给他发了个消息。
没想到他带着她医院一日游,从挂号到排队都安排的妥妥当当。
相比于他们三个到处乱跑的人生,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傅长沛稳扎稳打在往前走。
“你这药给谁的?”余光里瞥到柜台上的一袋子药,陶舒然咬住瓶盖,随口问。
“你牙真不要了?”
傅长沛从墙上拿过扳手,手掌一抬,瓶盖清脆地落在地上。
他语气平常:“阿京发烧了,让我给他递点药。”
“他发烧了?”
陶舒然状似无意道:“那不需要看医生吗?吃药只能应付普通感冒吧。”
傅长沛目光深深望了她一眼,这目光看的陶舒然浑身不自在,欲盖弥彰低下头喝饮料,又酸又甜的口味令她喜欢得不行。
他忽然提议:“要不然等会你和我一起看看他?”
“不了吧,我去不合适。”
陶舒然摆摆手:“就这样,我要回去补个觉。”
“陶舒然。”
傅长沛忽然喊住她,他声音很轻地说,“梁远京喜欢你。”
“你真的想好放弃他吗?”
陶舒然僵直在原地。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故作玩笑道,“怎么,都这么多年了,你不会还想要撮合我们两个吧?”
“不会。”
傅长沛轻轻笑了笑,内敛温吞的眸,望向她的一瞬间忽然变得明亮。
他看着她缓缓道:“因为我也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的人心里难过,哭哭tvt
人生的常态是错过与遗憾,暗恋的常态其实也是爱在口中难开。
其实比起暗恋成真,我觉得现实里的暗恋,能够告诉对方我喜欢你,已经是一件勇敢且圆满的事情了。
第58章 回头看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斩下来。
陶舒然手一松,握着的汽水瓶咕噜咕噜滚落在地。
色素勾兑的饮料撒了一地,她弯下腰来狼狈地擦裙子上溅落的水渍,心脏砰砰乱跳到没有章法。
他在说什么。
她又听到了什么。
陶舒然艰难地压下心里的惊涛巨浪,竭力用镇静的姿态看向他。
“你……没开玩笑吧。”
“感情的事情我从不玩笑。”
傅长沛抽出纸巾盒递给她,刚上前一步,她立刻向后退一步。
他苦涩地笑了下,温声道,“我不需要你的任何答案,正如这些年没有行动一样,我只想默默喜欢你。”
“但是陶舒然,你是可以明白这种感情的吧。”
“这种藏在心里说不出口的窒息。”
陶舒然张了张嘴,又觉得一切语言都显得苍白。
“我从来没想过……”她说,“有一天也被别人喜欢。”
“你很优秀,喜欢你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傅长沛笑了笑:“只是你总是习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
霎那间,陶舒然脑子里涌现出来很
多画面。
在很多次受挫的人生里,傅长沛总是默默站在她身边鼓励她,在刚来到抚庆百般不适应的生活里,他是第一个向她递出笔记本的人。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愧疚地说:“对不起。”
“但是这些年,我一直都没办法喜欢别人。”
“我知道的。”
傅长沛温柔地看着她说:“你做的选择,我都理解你。”
“因为我和你一样,有一颗在黑夜里期冀光芒的心。”
等待与沉默,是每个暗恋者与生俱来的天赋。
也许一生都无法得到的答案。
其实是早已做好的心理预期。
想到这儿,陶舒然忽然有些释然。
她和梁远京的恋爱即便是假的,在当时也无比清晰的圆了她的一场梦。
“傅长沛,你回头看一看。”
陶舒然轻声说:“有人一直在等你。”
*
回去的时候怎么都睡不着,时针指向十点钟,一个小时前赵晏云发来消息,表示有应酬,今晚回不来。
对于她的忙碌,陶舒然已经习以为常。
她爬起来打算煮点粥喝,做什么又都手忙脚乱,心神不宁。
叹了口气,陶舒然给方晴宜打了个电话。
“小宜。”
“怎么了?”方晴宜躺在床上敷面膜,口齿不清说,“我贴面膜呢,然然。”
“你怎么不说话?”
陶舒然的确说不出口。
“算了。”她抿住唇,轻轻问,“你知道梁远京现在住哪里吗?”
“他搬出钟山公馆了吧,具体的地址我得帮你问问人。”
方晴宜从床上弹坐起来,笑嘻嘻问,“怎么,想见他了?”
“……没有。”
陶舒然:“只是今天听傅长沛说他发烧了,好歹也是朋友。”
“至少不能见死不救。”
“什么?你见到傅长沛了?”
方晴宜声音略显激动:“他从沪城回来了吗?”
“对。”
陶舒然缓缓问:“你现在还喜欢他吗?”
“我一直都喜欢他。”
电话那头的方晴宜不假思索回答,光是提到他,她的声音里就充满期盼的甜蜜。
“你都不知道高中我第一次见到他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他在我眼里和其他男生都不一样,安静、体贴,懂分寸,笑起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要沉溺在那种温柔里。”
她说的这些情感,陶舒然全都懂。
正因为都懂,所以更加能明白接下来的话会对她造成多大的伤害。
陶舒然斟酌着缓缓说:“那如果你知道傅长沛喜欢上其他女生了呢?”
那边忽然陷入了一种长久的沉默。
没开灯的房间昏暗,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就犹如雾里看花,什么都抓不住。
过了大概五分钟,方晴宜揭下面膜扔进垃圾桶,笑得很轻松。
“那就喜欢啊,喜欢别人是他的权利之一,我也不能因为我喜欢他,就自私的不允许他喜欢上别人吧?”
“那如果……”
陶舒然语速变得很慢,在欲言又止的心结里,方晴宜忽然出声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异样,甚至带着几分笑意说——
“你要说的话,其实我都知道。”
陶舒然睫毛轻轻颤了下,嗫嚅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傅长沛喜欢你的事,我早就知道啦。”
方晴宜带着几分苦涩的感慨道:“说起来我还比你认识他要更早,就算是同一起跑线,也很明显是我输了。”
“他不喜欢我,是他的原因,是我的原因,但是然然,唯独没有你的原因。”
方晴宜难得用这么一副郑重其事的口吻说话,严肃地告诉她,“你不要把所有不顺利的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就像之前梁远京飞行状态出问题,你也怪自己。”
陶舒然张了张唇,小声说了句“好”。
她出生在一个“牺牲主义”的家庭里。
父亲为了照顾她放弃了工作,母亲为了给她更好的教育资源跳槽来到抚庆夜以继日的工作。
最后他们两个人因为她感情破裂,一拍两散。
和梁远京分手,也是因为意识到自己的暗恋给他造成了困扰。
最后,陶舒然还是忍不住打探有关他的近况。
“小宜,你知道为什么梁远京搬出来住吗?”
“好像是家里的问题吧,我听赵政年说有段时间他和家里闹的挺僵的。”
“他家不缺钱,妈妈又是企业家,觉得他没必要吃飞行这个苦。”
方晴宜一直和赵政年保持联系,偶尔也能从他那里听到一点梁远京的只言片语。
她感慨了一下,想到高中时代意气风发的梁远京,在后面的几年接连遭到家庭和爱情上的失意。
“对了,你知不知道梁远京有一次差点被停飞?”
一语激起千层浪。
陶舒然呼吸窒了一瞬:“为什么?”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是听赵政年随口说的。”
方晴宜轻声说:“毕业以后,感觉大家过得好像都不是那么如意。赵政年前两天踢球腿还受伤了,昨天我回来看见我爸妈头上长了好多白发。”
“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跑那么远了,我想留在家里好好陪陪他们。”
走到楼下打车的时候,陶舒然还在想方晴宜这句话。
她仰头看夜空里密布的星,又回头遥遥望了一眼陷没在黑暗里的住宅楼。
那么她的归途又在哪里?
她的家早就已经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十分钟以后,赵政年把梁远京的住址发了过来。
这公寓是他们两个一起合租的,因为两人工作性质的关系,这房子大半时候都是空着的。
于是赵政年发了条信息说:「陶妹妹,别空手来,带点药去。」
方晴宜很快接在下面回复:「你脸怎么那么大呢使唤我们然然,给钱。」
赵政年出手大方,当即发了一个红包在群里。
陶舒然也是到门口了才发现赵政年给他们几个人重新拉了一个微信群,群名是刚刚取的,就叫“梁远京病情交流大会”。
她一下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监测到陌生人脸。」
密码锁的提示音滴答响起,陶舒然摁了两下门铃,等了两分钟的样子,没人应。
她心里着急起来,发消息问赵政年密码是什么。
那边过了漫长的五分钟才回复。
赵政年:「……我能说我也忘记了吗?我从来不用密码开门。」
「这锁还能输密码啊?」
方晴宜:「废物,滚啊。」
「然然,要不然你试两个密码?」
「实在不行把赵政年手剁了送过来解锁。」
赵政年:「大姐,你是人吗?」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不停,他们两个冤家在群里噼里啪啦吵起来。
陶舒然叹了口气,半蹲下来,专心致志研究这个密码锁。
她试着输入梁远京的生日试了一下,冰冷的“密码错误”提示音响起。
陶舒然皱住眉头,试探地又输入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她有点不高兴,伸出手6个6,6个8,从1到6各种百搭组合都来了一遍。
层出不穷的“密码错误”将耐心全部耗尽。
这动静吸引到小区里的流浪猫,一只穿着白手套的橘猫坐在那里歪头打量着她。
陶舒然忽然想到他们一起养过的0713。
0713现在已经开始步入衰老期,她和梁远京分
开的这五年,是它整个猫生最为活跃的青春期。
她眼眶微微湿润,也是在这时候,脑子里灵光一现,试探性地把这串数字输进去。
门应声而开。
陶舒然不敢置信地站了起来。
靠着墙壁摸黑向里面走的时候,她心里百感交集。
0713,是她第一次遇见他的日子。
0713,是他们共同喂养一只猫的名字。
0713,是他贴吧为她仗义执言的id。
那么梁远京,在你心里,0713代表哪一种?
贴着墙摸了半天,陶舒然也没摸到梁远京家里的灯光开关,她开了手电筒走到客厅旁边。
倒是把那盏落地灯开关摁下来了。
昏黄的灯光如同月光倾洒在沙发一隅,空气尘埃纷纷扬扬洒落,所有微小的情愫,变得清晰可见。
陶舒然静静伫立在沙发一侧,低头看沙发上,梁远京纤长睫毛垂下的阴影。
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她发现来之前所有汹涌波涛的情绪都奇异般的消失。
看到他眼下乌青不止,因为发烧微微皱起的眉,即便痛苦,却也只是蜷缩着拼命忍耐。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度过的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不小心踩到地毯上的玻璃杯,杯子咕噜噜滚进沙发底。
陶舒然轻轻叹了口气,撑着沙发边缘蹲下来去捡。
手腕忽然被人猛的拽住,一道滚烫的温度骤然贴上她手腕,她尝试挣扎动了动,却不由分说被握得更紧,带着一股浓烈的占有欲。
陶舒然慢慢站起来,无奈地看向他。
朦胧的灯光下,梁远京一张脸苍白的脸抬起,那双漆黑幽暗的眸在夜色里一瞬不眨地盯着她。
因为用力,泛白干燥的唇抿出点殷红。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指尖慢且轻地抚向她的脸颊,像是为了确认此时此刻眼前的她,是虚幻还是实体。
陶舒然微微偏过头去,趁机站起来,走到没光的阴暗处。
梁远京抬起头,在沙发上坐起来。
沙哑的声音犹如沙砾碾磨过,眯着眼对角落的她问,“你是谁?”
有那么一瞬间,陶舒然以为梁远京没有认出来自己。
也许她真的很怕被他误会。
在这一时刻,居然鬼使神差地说——
“哦,我是方晴宜。”
一声嗤笑从梁远京口中发出。
他把盖在身上的毛毯理了理,撑着下巴慢条斯理看着她。
“骗小孩呢?”
“怕我赖上你?”
陶舒然不说话。
她绕到水吧的位置,借着微弱的光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黑暗里,梁远京的目光紧锁着她,有让人无法忽略的存在感。
他舌尖抵住脸颊,气息沉沉,看着她为他忙上忙下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
无赖道:“虽然我真打算这么干。”
“这个吃一颗,冲剂等凉一点你再喝。”
陶舒然低下头,尽量用不带情绪的声线对他说,“赵政年在外地赶不回来,拜托我来看你一下。”
“这么听话?”
梁远京哼笑道:“你不管我,让我死在这里,也没有人会找你的麻烦。”
在今夜,她的心软泄露了太多。
而梁远京是一个多敏感的人,从前她的喜欢只要泄露一点蛛丝马迹就会被他察觉。
今天同样。
被他的视线盯得面颊发热,陶舒然再也受不了这样的目光,深沉地吐了两口气,她心慌意乱地伸出手捂住他的眼睛。
催促道:“吃了药就乖乖闭眼睡觉。”
视线被遮住的一瞬间,梁远京脑海里满是她刚刚靠过来的情景。
浅紫色的针织毛衣紧贴轮廓,灯光下清瘦分明的锁骨,他的视线无一时丈量她的腰,只觉得这些年她好像又纤弱了几分。
所有能看见的光都被她遮住,就好像将主宰的权利尽数交出。
梁远京仰起头喉结滚了滚,享受一般溢出轻笑声。
“不睡。”
他反客为主,指尖抵住她的手掌,于是,肌肤相触的距离变得更加无缝隙。
近到陶舒然几乎没办法喘/息。
她张了张唇,感受到空气里四面八方流通着属于他的气息,甜蜜而又包裹着酸涩的感觉,像被浸润在蜂蜜水里的柠檬片。
黑夜中,梁远京微微扬起头,他扯着唇笑了下,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下缓缓低下头,咬住了她的指尖。
细密的疼痛如微弱电流流淌全身,陶舒然避无可避,低下头看见他唇角那个还没好的伤口。
“想一直看着你。”
药效有点上来了,梁远京整个人有点犯困,整个人脑袋昏昏沉沉的抬不起来。
他掀起眼眸,眼睛里的倦意掩不住,抬起的双手吃力地在半空中虚虚抚向她的脸庞。
低声道:“我闭上眼睛你就要走了。”
陶舒然,你该离开了。
受不住他的贴近,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陶舒然猛的站起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强捺住百感交集的心绪,拎起手里的包转身要走。
她最后叮嘱道:“药放在茶几里,保温壶里有温水,还有,下次你自己要照顾好自己。”
梁远京没说话。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忽然伸出手拉住她。
像是最后的挽留。
他不复平时的骄傲,失落地看着她的背影喃喃道——
“陶舒然,这么多年,我只能在梦里见到你。”
听到这句话,陶舒然鼻头一酸。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被拉住的手掌缓缓坠入滚烫一滴。
她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黑暗里,梁远京随手摁下落地灯开关,房间里彻底陷入一片昏黑,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下情绪肆虐。
她嗓子干涩难言,舔了好几次嘴唇,最后缓缓抽出手。
对他说:“都过去了。”
梁远京定定看着她问:“你还要走是吗?”
陶舒然离开的背影有一瞬间迟疑。
她感觉自己紧闭的心在一下又一下被沉重地叩击着,在梁远京面前,她很容易变成一个没有原则的人。
失去了少女时代无限勇敢的陶舒然,再不确定百分百幸福的条件之下,是再没有接受一段感情的勇气的。
最后离开之际,陶舒然站在门口遥遥回望了一眼梁远京。
他沐再一片夜色之下,窗外的万家灯火渗进来一点光,成了他身上寂寥的构成。
那双向来意气风发的眉眼此刻微微低垂着,显示出前所未有的颓。
一切都快要在失控边缘。
关上门,陶舒然抵靠在墙边,满脑子都是刚刚她和梁远京最后一帧画面。
他们额头相抵,眉眼互望,他的掌心深深压在她的后颈,整个人贴了过来。
低低沉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以一种蛊惑人心的温柔对她说——
“你的五年暗恋,我把一辈子都赔给你好不好?”
第59章 孤独星
门外,陶舒然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她感受到一切都在往失控的边缘行走,早已湮灭的情感此刻又如同动摇的火山蠢蠢欲动。
顷刻间,大厦将倾,万物不生。
一墙之隔的房间内安静极了,连一丝微光都没有渗出。
空气里又被那种死一样的宁静充斥,他没有出来追她,陶舒然长长呼了一口气,半蹲下来平顺心情。
忽然她听到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很快,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有点儿钝,不算清脆,陶舒然想起来临走前自己放在茶几边缘的热水壶。
不知道是不是梁远京随手打掉,溅起的热水可不是开玩笑。
她纠结地咬住下唇,靠着墙听了会儿,一点动静也听不到。
最终还是推开门,担心地走进去看他的情况。
也就是在她走近的这一瞬间,一股大力蓦然涌现,她被拉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在陶舒然脑袋即将碰撞到坚硬胸膛之际,梁远京伸出手抵在了她的脑后。
他顺手环住她的腰
,低下的头埋在她颈窝,语气沉沉闷着笑意。
“抓到你了,口是心非的小骗子。”
陶舒然反应过来了。
“你骗我?”
根本没有什么热水壶打落被烫伤的戏码,一切都是他用来试探她真心的苦肉计。
陶舒然觉得这个男人太诡计多端。
梁远京低低笑了两声,因为确认了某件事,胸膛里溢满了愉快的感觉。
连声音都多了几分笑意:“生病是真的,想你也是真的。”
“我骗你什么了?”
“比起这些,一直口是心非说不喜欢我的你才是真正的骗子吧?”
梁远京低下头,和她四目相对。
“嗯?你怎么连自己都骗?”
听到这话,陶舒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为了能够决然地忘掉梁远京,每一天她像洗脑一样告诉自己她不爱他这个既定事实。
到最后麻木的情绪再也掀不出任何风浪,她每一天仍然会想起他。
但陶舒然坚信,她只是为了想起她已经不喜欢他了这件事。
五年了。
她再一次在他眼里看见了全部的她。
这令人无法遗忘的一生光景,终于,陶舒然绝望地闭上眼睛,再一次听见自己心跳复苏的力量。
这熟悉的震动频率,好像将她的记忆带回那个无与伦比的夏季,那时候他从远方跑过来的脚步声落在了她的心里,成为一生中永恒的心动。
陶舒然双目含泪,情不自禁抬手抚向他的脸庞。
这一刻,所以掩藏的情绪尽数倾泻,她贪恋的目光在他少年不变的脸上流连。
终于无法否认,这么多年来,她从未忘记过梁远京。
她一直都深深爱着他。
梁远京微笑着看着她,他的目光炽热坦荡,如那年的夏,不变的真情,此时此刻因为望着她,多了点动容的缱绻。
没等她指尖探及,他偏了下头,主动贴近了她的脸。
一霎那,电流从指尖密闭全身。
梁远京难耐地滚了下喉结,呼吸忽然变得深沉,他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肌肤擦过的颤栗感,令两个人都忍不住指尖发颤。
他渐渐靠过来,呼吸肆虐,眼底浓墨不散的爱与欲涌过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陶舒然忽然开口道——
“傅长沛今天说喜欢我。”
梁远京:……
他败下阵来,两臂撑在她身后的墙壁上,低哑的声音透着点无奈,目光从她微微抿起的唇缓慢流连而下,危险的气息逼得更近。
“非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吗?”
陶舒然脸颊发热,别过头躲闪他的目光。
她小声说:“你觉得你现在有资格可以亲我吗?”
梁远京挑了下眉毛。
有点儿兴味地笑了声,这些年,小姑娘脾气长不少啊。
他唇角勾起来,笑起来有点儿坏。
故意伸出手在她唇上重重碾了下,梁远京反扣住她的肩膀,偏头望向她。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陶舒然。”
“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
他霸道极了,连目光都不允许她躲闪,她的视线偏移到哪一处,他就偏头靠向那一处。
那双漆黑狭长的眼眸堆满了笑意,有让人难以拒绝的深情缱绻。
陶舒然仍然受制于他的怀抱,也因此,将他的话听得愈发清楚。
梁远京自上而下俯视着她,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地落下,看着她的目光熟悉而又坚定。
“所有的冷落,责骂还有拒绝都赶不走我,除非你现在找到一个比我优秀一百分的人,除非你让我亲眼见到你真的幸福。”
“除非……”梁远京顿了一下,温柔地抚向她脸庞。
“除非你不再流下伤心的眼泪。”
他轻声道:“只要你是幸福的,那我做什么都值得。”
哪怕不选择他,都没什么关系。
陶舒然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通红,在夜色中显得朦胧。
她声音发颤问:“你怎么知道我现在不幸福?”
“我每天早上七点按时起床,晚上九点从图书馆回宿舍,偶尔会和朋友聚餐,每一天都平静安稳的度过。”
“平静从来不代表幸福。”梁远京以一种了然的目光看向她,“我知道你不开心的时候会反复做一件事,以前是躲在教室里刷题,现在变成待在实验室不出来。”
“压抑的情绪需要发泄,你该像个孩子,拥有开怀大笑和放声哭泣的权利。”
……
“你怎么总像个孩子一样,能不能懂点事?”
“你都多大了,怎么还有叛逆期。”
陶舒然深深闭上眼睛,在这一刻,她知道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的一切,都被梁远京看穿了。
她突然不受控的,在他怀里伤心地哭起来。
陶舒然想起来第一回部门轮转那天,她去了漆器室,因为生漆过敏痒到整晚整晚睡不着,那时候手臂上红疹一片,就算吃氯雷他定也不管用。
那时候她还住在宿舍里,晚上咬着枕头默默地哭。
后来跑项目,不管是北边还是西边,多恶劣的地方她都肯去。
怎么会不害怕,又怎么会没有困难呢。
只是她打定了主意,要在这条路走下去。
追求技艺的这条路,就像她当年走向梁远京的那条路一样,注定要让泪水洒满每一片荆棘。
人在来到陌生城市的那一刻,常常会觉得自己是一颗孤独的星,城市的灯火很难和这颗星连接成一片。
在见到梁远京的那一刻,即便他们的关系如同陌生人,那种孤独彷徨的感觉却就此消失。
因为她终于成为一颗在月亮抚照下的星星。
无论日月轮转,在陶舒然心里。
她的月亮高悬,永不落。
那天事情发展后续谁也没想到,陶舒然哭的两眼泪汪汪,把旖旎的氛围破坏完全。
梁远京也真是没脾气了。
舌尖抵着下颚,带着点玩笑的浑意捏住她下巴,气息危险地逼近。
“刚刚差点亲上,你打断,我跟你表白你哭个不停,陶舒然,你说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陶舒然哭声刚止住,长睫毛上还挂着眼泪,一眨一眨的往下掉水珠。
她低着头瞥见梁远京衣服上一滩小小的水汪,不好意思地说,“衣服我赔给你一件。”
“是衣服的事吗?”
梁远京半蹲下来,忽然仰起头凑到她面前,撩起眼皮目光紧锁。
“嗯?给个反应?”
陶舒然心乱如麻。
她“噌”得一下站起来,说话结结巴巴。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好吗,你发烧了,今晚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梁远京拎着外套跟出去:“我送你。”
“你生病了,这属于危险驾驶。”
“那你能打到车吗?”他笑了下,看着她的眼睛说,“今晚留下来吧。”
陶舒然无法拒绝他看向她的目光。
她的心蓦然一软,在犹豫踌躇之际,梁远京已经拎起她的包重新放回沙发上。
他终于开了灯,房间变得霎时间明亮起来。
两个人的面容清晰可见,在不大的客厅里,彼此不经意交错的一个眼神,都要擦出闪烁的火星。
陶舒然心跳得飞快,过高的频率让她连思考都无法做到。
她轻声问:“我睡哪?”
梁远京脸上的笑容变得灿烂起来。
在他无懈可击的笑容里,陶舒然感觉到一种会心一击的感觉,她再一次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无可救药地栽在了他的身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待。
梁远京偏头望向她:“这个家里就我和赵政年,选一个,你要睡谁?”
陶舒然随手抓起沙发上的枕头,重重朝他扔过去。
梁远京落下散漫的笑,倒了杯温水递给她,指了不远处一个房间缓缓道,“你睡那间。”
房间布置的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多余的一点装饰都没有。
陶舒然很快意识到,这是梁远京的房间。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睁着眼睛放空,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
下意识伸手摸枕头底下的手机看时间,结果指尖摸到一块硬质边缘。
陶舒然坐起来,在枕头下缓缓掏出一本日记本。
她愣了下,刚想放回原处,未关的窗户,风吹开了第一页。
——「机长日记」
梁远京龙飞凤舞的钢笔字写在第一页,像是某个故事的篇章展开。
一切好像回到了第一天,她怀揣着少女难言的情愫写下暗恋日记的第一篇。
在这一刻,陶舒然开始相信命运的馈赠。
相信时光会逆转,山谷会回音,她所坚守的爱,也能等到回信的那一天。
最后陶舒然抱着这本日记沉沉入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生物钟令她依旧准时醒来。
周围一切都安静极了,在陌生的环境恍惚了下,尔后推开门慢慢走出去。
陶舒然看见了沙发上的人影。
梁远京默不作声地坐着,高达挺拔的背影在阳台落地窗前光影照映下显得有些寂寥和落寞。
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身来,挑眉看了她一眼。
“醒了?”
陶舒然迟疑地问:“你没睡?”
“睡不着。”
他笑得散漫,仰头撑在脑
后靠在沙发上,偏过头来懒倦地望着她,连声音都显得多情。
“像做梦。”
“也怕你再走。”——
作者有话说:“你该像个孩子,拥有开怀大笑和放声哭泣的权利。”
想对所有的宝宝说,如果原生家庭幸福,那就一直幸福下去,如果原生家庭不幸福,那就长大后允许自己做一个孩子,拥有自己主宰的幸福[红心]
第60章 同学会
“我不会走了。”
“我的意思是,我接下来要准备研究生毕业了,应该不会再去其他地方,我应该会安心待在抚庆准备论文。”
说完以后陶舒然暗恼地咬住下唇。
她到底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
梁远京低低笑了起来,他扬起眉梢,故意重复了一遍,“你要留在抚庆。”
“那是不是我就有机会追你了?”
陶舒然别过脸,踮起脚伸手要探他额头的温度。
梁远京配合地弯下腰,唇角笑容宠溺得没边。
“烧应该差不多退了,药你记得按时再吃两天。”
陶舒然抓住包,目光躲闪,语速飞快。
“学校里还有课,我先回去了。”
咫尺的距离,这一次梁远京抓住了机会。
他低下头,手指捏住她的后颈,就这样吻了上去。
*
丢在角落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梁远京随手捡起,瞥了一眼来电名称,接得漫不经心。
“怎么样,复合没?”
赵政年大嗓门,在那边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我跟你说,你一生病我立刻就想到这招了,她能来看你,说明心里肯定有你。”
梁远京咳嗽了下,淡淡说:“没。”
“老梁,你不行啊。”
赵政年“啧”了声:“这些年在飞机上的技术越来越高,把妹的水平怎么还那么差?”
“你说你要上大学那会就跟我陶妹妹表白,还会有今天这事吗?”
说到这事梁远京心里就烦。
他嗤笑道:“你行你上,追人家姑娘八百年没追上。”
赵政年大声嚷嚷着:“揭老底就没意思了。”
没心情欣赏他跳脚的样子,梁远京懒洋洋地躺回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散开,好像还残留她的温度。
一切都好像没有变的样子。
有时候梁远京也会想,如果大二那年他早点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和她表白。
是不是他们就不会错过五年这么久。
*
进入短暂的秋天过渡期后,十月刚到,抚庆就立刻进入了速冻模式。
风吹得窗外的香樟树簌簌地响,晴空下的绿意已经变一片深色所替代。
从教室走出去的时候,陶舒然感受到一股从风里带过来的含义,她裹了裹围巾,把风衣系带系得更紧。
正要往外走的时候,靳泊屿和顾颂年一行人纷纷扬扬从门口走出来。
“今晚聚餐你真不去?居然有人能拒绝牛肉火锅。”
顾颂年穿了件黄色卫衣,在凛冽的深秋里很是扎眼,他脸上的笑容同样耀眼,没恶意地同她开玩笑。
“师妹,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有点情况?”
其实按年龄来说,陶舒然也只比顾颂年小四个月。
再加上他不着调的性格,她很少真正把他当成师兄来看。
“今晚真的有事。”她无奈道,“同学聚会,我朋友非要拉着我参加。”
按惯例,庆中每年一度同学聚会。
以前陶舒然没参加过,怕遇到梁远京,怕听到和他有关的一切话题。
怕听到他风光依旧,也怕听到他有一丁点过得不好。
但这次方晴宜无论如何都要拉着她去,说是她和梁远京见也见了,亲也亲了,再也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了。
电话里陶舒然红着脸反驳她:“没有亲。”
方晴宜摊开手:“你说没有就没有喽,陶舒然,我发现你这个人最会口是心非。”
……
顾颂年说:“好吧,那你今天可没有口福了。”
天渐渐黑了下来,靳泊屿穿着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拎着车钥匙,在一群人即将出发之际,他忽然偏头望向她。
问:“要不要我送你?”
陶舒然是个不愿意麻烦人的性格,当即说,“不用,我打车就可以了。”
靳泊屿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车里坐满了人,他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照出一层浅色的光晕,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柔和的。
“那么,你这次聚会会见到他吗?”
陶舒然愣了下脱口而出:“谁?”
“你那个……”靳泊屿耸了下肩膀,温声道,“那位梁机长。”
“你好像从来没有向我介绍过你们的关系。”
因为对于陶舒然而言,梁远京这三个字永远是藏在心底的名字。
她笑了下,缓缓抬起头说:“前男友。”
“我们谈过一段恋爱。”
说出来的那一刻,她如释重负。
靳泊屿好像对这个答案不意外,他扬了扬眉梢,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做出了一个“知道了”的姿态。
他对她的态度没什么变化,让她“稍等”一下,转身拉开车门拿了一把伞。
“天气预报今晚有雨,有备无患。”
每天按时看天气预报的习惯,也只有靳泊屿能养成。
陶舒然说了声:“谢谢”。
她叫的车也在这时候来到门口,急促的汽笛声不给任何一丝时间的缝隙。
陶舒然匆匆打了个招呼要走,低着头把伞装进包里,却在转身之际,听到靳泊屿轻声问——
“你们会考虑复合吗?”
她脚步顿了下,目光透出迷茫,连声音的变得迟疑。
“我不确定。”
*
毕业三年,大家似乎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高考落榜后,文芳芳选择了复读,现在在一家传媒公司当白领,入场的时候,她穿着一件娃娃领长裙,带着黑色的圆框眼镜,娃娃脸上的肉减掉了一点,身上的气质也显得有些干练。
上大三那年,方时月正式出道,成为了一个十八线小明星,她长得漂亮,混娱乐圈很有优势。
最近陶舒然时常在娱乐热搜第一条看见她,好像是因为和一个模特谈恋爱。
“据说那个模特和梁远京长的还有点像。”
在理发店,方晴宜调出两个人的照片给她看。
“要我说,梁远京这款就没有代餐。”
她口出狂言:“长得又正又坏,冷淡禁欲里带着点痞,要是穿着制服接吻,感觉会爽到腿软。”
陶舒然捂住耳朵:“你不要乱说话。”
“哪有乱说了,明明是事实。”
梁远京这个人,第一眼见面的时候会觉得他是冷淡那一挂的,薄薄的眼皮撩起,有时候懒怠,连一个眼神都不分。
分明的锋利下颌微微扬
起,就算在笑,也让人觉得是漫不经心。
陶舒然原来也觉得他不好接近,后来相处的时间久了,她渐渐发觉道他骨子里那一点恶劣的秉性了。
发现了对视会令她害羞这个秘密,每一次说话他都会故意盯着她的眼睛,令她招架不住的笑容落在耳边,每一次都像无意撩拨。
他是个坏人。
从理发店做完造型出来,离吃饭的时间也没剩下多少,方晴宜拉着陶舒然匆匆忙忙往那赶,进去的时候包厢里人来了大半。
“你们两个越来越漂亮了啊。”
班长率先站了起来,笑着问陶舒然,“还记得我吗?”
“这几年都听不到你什么消息了,还以为你去外地发展了,没想到一直在抚庆。”
陶舒然轻轻笑了笑:“我一直都在抚庆。”
简单的寒暄到此结束,她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期间方晴宜一直在看手机,偶尔抬头望向门口的位置,好像在期盼某个人到来。
陶舒然挑了下眉毛:“你在等人?”
“我让班长给傅长沛也发了张邀请函。”
方晴宜鼓起脸,苦恼地说,“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去见他了。”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是千方百计想要靠近的心。
陶舒然咬着吸管余光也跟着往门口的地方瞥,忽然她看见窗外走过一个匆匆茫茫的身影。
她拉了方晴宜的袖子,提醒道,“傅长沛来了。”
方晴宜轻咳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看了一下自己的脸。
然而,傅长沛匆匆从她身边略过,脚步一刻也没有停留。
“好久不见……”
方晴宜打招呼的话卡在喉咙里戛然而止,她盯着他的背影,感受到他刻意忽略她的目光,心里忽然从未有过的受挫。
后面她就如同霜打茄子一般,不论是什么游戏都提不上兴趣。
陶舒然伸手拿走她的酒杯,担忧的目光看向她。
“小宜,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都习惯了。”方晴宜打了个酒嗝,眼圈红红的,她苦涩地笑了起来。
“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的呀,他不喜欢我。”
没办法,陶舒然只能撒开手任由她喝。
她从心里理解这种爱而不得的苦涩,如果大醉一场能够令人清醒过来,那也没什么不可以。
就在陶舒然撑着下巴发呆熬时间的时候,文芳芳主动凑过来和她说话。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没有和梁远京修成正果啊?”
文芳芳带着一种嫌弃的语气说:“陶舒然,你到底行不行呀?”
与此同时,陶舒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不停。
她说了声“抱歉”,微微侧身,看手机屏幕上不停闪进的消息。
正是这场饭局最大的主人公梁远京。
「在干嘛?」
「不理我?」
「下次不亲你了好不好?」
「上次你也亲了我,算礼尚往来。」
「……周六有文物展,去不去看?」
消息太多,陶舒然匆匆扫了两眼,捡最重要的回复。
「不去」
这两个字发出去以后,手机终于得到了休息。
就在陶舒然认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叮”的一下,她再度收到了梁远京的消息。
「我错了。」
她都已经可以透过这三个字想到梁远京冷着一张脸认错的样子。
陶舒然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倒引得坐在旁边的文芳芳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你们两是不是偷偷又谈恋爱了?”
她赶紧摇头,否认的态度很坚决。
喝的差不多半醉的方晴宜一下倒在她的肩膀上,一直响个不停的手机吵得她头疼。
眯起眼看了眼发件人,嗤笑一声,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陶舒然说:
“哎呀你不要回他,男人就要冷一冷,太热情别人就懒得理你,就像傅长沛对我那样。”
方晴宜泄气道:“怎么办,然然,我感觉我好像有点累了。”
“累了就好好睡一觉,如果喜欢变成一件很痛苦的事情,那就不要喜欢。”
陶舒然垂下睫毛,把手机收进包里,不再看他的消息。
她想了想,自己也的确需要一段足够安静的时间来思考和梁远京的关系。
她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他,又该以怎样的情感和他走完接下来的路。
这一切都还没有在心里形成答案,因为不确定,所以陶舒然对待他,更加慎之又慎。
“你别再喝啦,等会差不多要结束了。”
陶舒然再一次拿走方晴宜怀里的酒瓶,也正是这时候,班长从门外走进来,神秘兮兮说,“等会要给大家介绍一位重量级嘉宾。”
场下响起一片议论声,在重复被提起的名字,陶舒然最先想到梁远京。
她睫毛垂了下来,扭头对文芳芳说,“麻烦你看着她点,我去下洗手间。”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只是在此刻逃避见到他。
饭店二楼有个花园露台,来之前陶舒然就听说店主养了不少花在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爬到二楼放空一下脑袋。
却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梁远京穿着一件黑色外套,不可一世地倚在栏杆上抽烟,青灰色的烟雾升起,抚过他利落分明的侧脸。
她视线越过去,在他身后看见无限广阔的夜空,一轮明月高悬在他发顶。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可思议,她逃避的人,就这么宛若命运降临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像每一个青春时刻,陶舒然压低存在感站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
没想到梁远京忽然转身,更没想到他会直接朝她走过来。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
“陶舒然。”
梁远京咬字清晰念出她的名字,声音含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见我,是还在生我的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