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太宰治做了一场迄今为止最为舒适的梦。
梦中没有光怪陆离的噬人怪物,也没有满是苛责的谩骂,有的只是温柔的抚摸,像是姐姐,又像是……
母亲?
太宰治下意识否定了这个结论。
记忆中的母亲是一个面无表情的女子。她的容貌是如何,太宰治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在父权的压迫下,终日不断地苛责他。
稍微有一件事不顺心,她便会变得面目可憎。像是一只能够吞掉所有美好事物的怪物。
又像是一只可怜的、只会冲着特定人群摇尾巴的小狗。
太宰治不喜欢这个称谓。
有的时候,他其实很疑惑。那对父母明明有两个相当出色的儿子,为什么还要执着地将自己生出来?
他生活在一个满是压抑的陈旧家族里。父亲、母亲、兄长、家人……这些只不过是虚伪的代名词而已。
没有人能够真正理解他。
没有人能够真正认同他。
没有人能够真正包容他。
“阿治,开心点。”
这又是谁的声音呢?
太宰治仔细想了一圈,还是没有将这个声音与脑海中的任何一个人物联系在一起。
他如同一只被困住的瓢虫,跌跌撞撞地奔向了所有的方向,却忘了自己还有一双能够逃离一切的翅膀。
蓦然,一朵白色的、不知名的花拦住了他的去路。柔软的花瓣好似棉絮,他停下脚步,靠了上去。
他有点累了。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可怕的事物。虚伪的谎言构成了一个无比真实的世界。他不想再沉沦其中,他想要逃离这个氧化的世界。
他……
“弥奈小姐……”
太宰治微微抬起眼皮,刺眼的光芒压得他没敢完全睁开眼,但也足够让他看清女子的脸。
那张挂满了懊悔、不知所措的脸庞,在应了他的话后,绽放出柔和的光。
“阿治。我在哦。”
太宰治的脑袋随着对方的手慢慢抬起,他艰难地靠上了弥奈的肩膀,虚弱得不像话。
“抱抱我,好不好?”
轻柔的怀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可太宰治需要的是能够证明存在的苦痛,而不是这种宛似虚幻的拥抱。
“用力一点。”
太宰治引导这位新手母亲拥抱自己,也同时让这个拥抱印证着自己的存在。
倘若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与弥奈小姐的话,那么那些苦痛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但是不行啊。弥奈小姐的心里装了好多好多的人,他只不过占据了一个小小的、可以被他人替代的位置。
他想,得到更多。
“弥奈小姐,我休息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那个孩子吧。”
忍耐一点,太宰治。
不要将她吓跑。
太宰治率先用手支撑着身子,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没敢再将那种脆弱的眼神递给他的弥奈小姐。
她的身边不需要弱者。
太宰治下意识地勾出了一个笑容,再度恢复了活力满满的模样。
可下一秒,让他内心忍不住发颤的担忧眼神打在了他的身上。
“阿治,真的不要紧吗?”
弥奈牵住太宰治的右手。她很想摸一摸这个孩子的脑袋,试探他的体温究竟是如何——要知道,他刚刚浑身发烫地躺在她的怀中,是她用雨属性的火焰才使他降了温。
太宰治没有让她的担忧继续。他只是将空着的左手竖在自己的唇边,做出一副可靠的模样:
“弥奈小姐,再不出动的话,监视器那头就要有动静了哦。”
弥奈大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阿治不希望自己在他的身上浪费时间,而是希望快速解决这件事。
他真是一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呀。
“那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跟我说。”
弥奈拉着太宰治迈步向前。在此之前,她已经根据夏目老师递来的地图做出了行动路线规划。
只要绕过前面的一个转弯,他们就能来到此行的目的地。那个小异能力者就被关押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只要将他救出,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太宰治快速用眼睛扫了一遍周边的地形。在刻意的捕捉下,几个隐蔽探头暴露在他的眼底。
一想到监视器后的人在用什么眼神盯着他们,太宰治就觉得内心莫名的畅快。
对方将他当成棋子送出,为的不就是让他用这副好皮囊打好关系吗?
他做到了。
弥奈小姐的确对他很重视,甚至她刚刚还特地用了某种办法来为自己疗伤——他的精神得到的安抚,一定是出自弥奈小姐的手。
虽然他在明面上并无伤口,可监视器后的那位森首领并不知晓。
监视器的距离又很远,他根本无法看清自己身上究竟是否带伤。可无论怎样,弥奈救治自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太宰治,一个可以使异能力无效化的异能力者,居然得到了救治。这不就是在向森鸥外说明,这里有一个强大的、可以超出规则的治愈系异能力者吗?
如果他所料不错的话,这位森首领已经不会再计较房间里的异能力者是否会被他们带走。
他所考虑的,已经是超脱这件事情的本身了。
这也是夏目漱石一直想要向森鸥外传递的消息:
弥奈是一位可以超出目前所有认知的、强大的治愈系异能力者。
他们必须要同她交好。
可恶,被老猫摆了一道!
太宰治下意识咬唇,裸露在外的鸢色眼睛变得空洞了起来。
他开始在内心模拟所有可能出现的状况。包括且不限于森鸥外会出动黑蜥蜴来抓捕弥奈。又或者根本什么也不出动,权当卖一个人情。
不管是什么样的局面,他都有信心帮助弥奈小姐渡过。
太宰治再度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弥奈。在得到一个疑惑的眼神后,太宰治摇了摇头,从大衣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铁丝。
“弥奈小姐,能不能让我给你展示一下?”
弥奈自然是同意的。
拦在他们面前的是一道被锁上的铁门。锈迹斑斑的铁门预示着此行的终点,也预示着他们即将要面对一个可怕的生物。
尽管弥奈已经听过夏目漱石的再三保证——对方坚称这里面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行动能力的小孩子。可弥奈还是有些不太放心。
虽然目前还没有人弄懂这个小家伙的异能力,可对于弥奈和太宰治而言,对方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小男孩。
毕竟他们一个可以吸收异能力,一个可以使异能力无效化,完全是可以碾压的组合。
“阿治,能力回来了吧?”
弥奈拉住了太宰治的衣袖,在得到了对方的安抚眼神后,她松了口气。
之前只是紧急情况,为了让自己动起来,她这才吞噬了一些太宰治的异能力。
多亏了之前的那块靛青色宝石,她先是完全吸收了宝石里蕴藏的火焰力量,用火焰力量弥补了身体的亏空。
再加上“人间失格”的异能力加持,弥奈的身体稳定了许多。
没错,她已经知晓太宰治的异能力的名字。在将那份能力纳入体内的一瞬间,“人间失格”的写法便钻进了她的脑中。
那一刻,她出奇得愤怒。
愤怒的缘由,是在于她自己。也在于夏目漱石。
她给了对方一记警告,同时也将自己的这种吞噬能力暴露在对方面前。
可那又怎样?
正如同她所说的那样,阿治是她认可的孩子。她早已将对方纳入自己的保护圈,不论他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也不论他的真实面目是什么,她都会一以贯之地包容他。
因为他是她的孩子。
将太宰治熟练开锁的动作看在眼中,弥奈小声地称赞了一句:
“好厉害!下次我们要是被锁在家门外的话,就靠阿治啦!”
太宰治挑了挑眉,认真记在心中。其实他已经做好了对方出言教导自己不要滥用能力的准备。
毕竟这种技能,多数都不会被用在正途上。弥奈小姐多劝导一句也是人之常情。
可对方偏不如他的愿。
她一定是在一个不得了的地方进修过。要不然的话,嘴里吐出的话语怎么会这么服帖?
“我还会开其他的东西。”
太宰治难得懂得“矜持”这个词语的用法。他抬起脚想要第一个进入房间,却被弥奈制止。
“阿治就跟在我的身后。如果遇到不对劲的地方,就要麻烦阿治前去通知夏目先生啦。”
弥奈越过太宰治往房间里走,她的站位很好地挡住了太宰治的视线,也同时成为了一个完美的标靶。
太宰治的拳头下意识捏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紧跟着对方。
他知道弥奈很强。对方绝对不像资料显示的那样,只是一个充当装饰品的花瓶。
要不然的话,夏目漱石绝对不会在一开始只让弥奈一个人前来。
她有强大的武力。
但这并不是她挡在自己面前的理由。
涂满毒药的箭头穿透他的心脏、锈迹斑斑的刀刃砍断他的手臂、无法抵挡的高速子弹钻进自己的太阳xue……
他想要将自己暴露在所有的机关之下,在所有机关发动的一瞬间挡在弥奈的面前。
【阿治!小心! 】
她就连一句简单的关心都会引发他的心脏颤栗。浑身上下的细胞都会为此而狂欢,所有的语言都会显得贫瘠。这或许就是幸福的模样?
刀光剑影在太宰治的视网膜上交错而过。这份欢愉的幻想促使他舔了舔嘴角。
要是自己满身是伤的躺在弥奈小姐的身上,她的目光会不会再一次为自己停留?
可眼前的场景并不给太宰治机会。
因为并没有什么剑拔弩张,也没有命悬一线的陷阱。
这个房间像是被刻意清理过,干净得不得了。唯一突兀的地方,或许就是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医疗床。
床头旁是一架失去作用的呼吸机,上面隐约能看见几丝发黑的血迹。
一个长相乖巧可爱的男孩正躺在床上。他的呼吸平稳,胸膛随着呼吸的节奏上下起伏。
太宰治并没有掉以轻心。他仔细观察了房间的四周,果然在一个隐蔽的角落发现了一个隐藏探头。
他没有出声提醒。
到了这个时候,再想要隐藏弥奈小姐的能力也是不可能的了。这样反而会引起森首领的探究yu ,弥奈小姐的处境会变得更加危险。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装作看不见,让弥奈小姐暴露在森首领的视野中。
当弥奈小姐的能力足够强大,甚至能够左右一方的势力后,那个时候的森首领不会再将她当做是可有可无的战利品。
保持着这样的想法,太宰治并没有阻止弥奈向这个小男孩伸手。
这个被贴上诸多危险标签的男孩睁开了眼。如同他猜想得那般,在弥奈触碰到小男孩的那一刻,她的手臂便出现了一块黑色的印记。
是标记党吗?
太宰治努力思索着自己从其他渠道里搞来的情报,上面粗略记载了这个小男孩的神奇能力。
据说是这个小鬼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就令同行人受了重伤。真可怕呀。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赞叹着,凑了上去,大致打量着这个小男孩的模样。
勉强算上一个可爱的男孩子吧。不过还是没有阿治可爱呢。
黑白分明的头发,像是有人用两种不同颜色的墨水向这个孩子的头顶左右泼了上去。就连同他睁开的眼睛,瞳孔也是不一样的形状。
真的是人类吗?
太宰治没有从对方的面部表情上得出任何有效的结论——因为这个小鬼净是一副麻木的模样。
他像是对外界失去了应有的反应能力。
弥奈大概也知道这个孩子的不同。但是她既没有对自己身上凭空出现的印记烦恼,也没有对这个孩子恶语相向。
她如同一个普通的母亲,在一个平常的清晨来到自己的孩子床前,轻声唤醒这个爱睡懒觉的孩子。
“醒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呢?”
弥奈轻柔地将这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男孩抱在怀中,双臂轻摇,让对方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臂弯。
太宰治的鸢色眼睛立刻眯了起来。他的舌尖扫过自己的上颚,这是他努力抑制后的结果。
明明在一刻钟前,这里躺着的人还是他!
要是将这个小鬼扔出去,最好砸到那只老猫的身上该有多好啊。
可恶可恶可恶!
“这个是哥哥哦。”
弥奈将小男孩的脸转向太宰治,在得到少年人的一个怪异笑容后,弥奈轻笑了一声:
“阿治,弟弟和你一样可爱哦。”
胡说,明明他更可爱!
太宰治不满地哼了一声。他打算好好向自己的弥奈小姐展示一下什么叫“兄长的忍耐力”,却得到了一个轻柔的捏脸。
“笑一笑嘛,阿治。”
弥奈大概明白对方的不满。
正如她之前同里包恩商讨的那样,她的阿治她了解。
这是一个柔弱且敏感的孩子。对待他需要小心呵护,千万不能用疼痛来压迫他。同时,也千万不可以忽略他的情绪。
在得到太宰治的乖巧笑容后,弥奈松了一口气。
她将目光转回到怀中的小男孩身上,对方只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望着她,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询问着什么。
弥奈低下头,凑了过去,勉强能够从那些断断续续的短句中拼凑出对方的提问:
“是久作的妈妈吗?”
“是哦。我是久作的妈妈。”
弥奈毫不犹豫的应声让久作愣了一下。紧接着,一阵小声的、不似正常人类能够发出的哭泣钻进了弥奈的耳中。
对方像是压抑了很久,也像是等待了很久。宛如一只受了很大惊吓和委屈的小兔子,拼命地嘶吼着:
“你为什么才来找久作呀?”
“久作好疼啊……”
“久作想回家……”
太宰治沉默地看着弥奈手足无措地安抚着怀中的人,空洞的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很快,这团火焰被他很好地掩饰,也同时埋进了他的心里。
为什么这个小鬼可以肆无忌惮地哭出来?为什么这个小鬼可以出声埋怨?明明他们都是一类人啊!
就因为这个家伙是个小鬼吗? !就因为这个家伙受了很多苦痛吗? !
明明、明明、明明他也是啊!
弥奈小姐。弥奈小姐。弥奈小姐!
恶意在太宰治的心头蔓延,他要将这份恶意涂抹在这个名叫“久作”的小鬼身上。
他的手被牵住,他的身子在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向前走动。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只牵着他的手。
太宰治下意识握紧这只手。他们十指紧扣,紧密相连。她是他的浮萍,她是他的浮木,她是他的蝴蝶。
一直到这只手抽离,太宰治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回到了家。
紧接着,一块糖果被塞进他的手心。他捏了捏,质地稍软,大概是巧克力一类的糖果。
太宰治剥开糖纸,将这块圆滚滚的糖球送进口中。甜腻的滋味在他的舌尖蔓延开,很快攀上了他的大脑。
在这份甜腻中,他仔细复盘着自己的表情。确定弥奈小姐给自己递了几次担忧的眼神后,太宰治的内心舒服了一些。
看样子她并没有忘了自己。
“太宰,你没事吧?”
是织田作之助。
对方像是突然被解放似的,出现在疗养院的出口处,跟着他们一路回来。至于那只三花猫,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见过。
没有关系,反正他也弄清楚了织田作之助究竟是哪路的人。是夏目漱石派过来监视弥奈小姐的间谍呀。
太宰治将巧克力球从左边推到右边,思索了片刻,开口回答:
“我没事。我回房间休息了。”
现在已经是下半夜,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刚刚弥奈小姐也嘱咐过他,让他早点睡。她抱着那个小鬼回了房间,想必整个夜晚都会陪在对方身边。
这个想法占据了太宰治的大脑,以至于让他产生了痛苦的窒息感。
没有关系,太宰治。这只不过是短暂的新鲜感,过了今晚,那个小鬼就会被丢给织田作之助照顾。
弥奈小姐还是会属于你。
数不尽的恶念催促着太宰治,他索性脱了鞋子躺在床上。
他拉过一旁的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试图用这种方式抹杀自己的存在。
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她吞噬过自己的异能力。她只吞噬了自己的异能力。
这份扭曲的甜蜜如同他口中的巧克力球,被他用牙齿磨碎,吞进了肚子里。
这个世界有形形色色的人类。也有似人非人的家伙。在这些怪物中,自己的这份扭曲就显得微乎其微了。
倘若……这个世界只存在一个太宰治呢?
他做不到将弥奈小姐捆绑在自己身边、只看着自己一个人,那么就试试看,让她的目光只停留在一个太宰治的身上。
她口中的阿治和小治,没有什么区别。都是“太宰治”的代名词。
可是,他根本不满足这个通用的称呼。尽管对方能够很好地将他们区别开。
可他就是嫉妒。
他嫉妒那个同他一样的家伙比他先跨进这个家。他嫉妒那个家伙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宠爱。
他记得很清楚,弥奈小姐在踏入家门的那一刻,眼神的落脚点是在那个标记着“治”的猫爬架上。
治。
是谁呢?
只能是他!
“咪。”
【嫉妒会使人变成恶鬼。 】
成熟的音色让太宰治愣了一下,紧接着,比之前要强数倍的恶念席卷了他的脑海。
太宰治猛地掀开被褥,死死盯着床边的黑猫。这只猫被养得很好,尾巴尖的毛都像是被梳子打理过,十分服帖。
他多聪明啊。变成一只可以讨要亲吻的猫咪。可以被抱在怀中,可以肆意亲近,可以做一切亲昵的事情!
明明只有他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出现另一个太宰治? !
太宰治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黑猫的后颈。他将这只圆滚滚的猫咪拎至自己眼前,同样是鸢色的眼睛相互对视了几秒,太宰治很快便知道对方的想法。
“真恶心啊。你居然也和我想的一样。”
太宰治甩开这只猫咪,似乎就在下一秒,对方的病毒会传染到他的身上。
黑猫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很快稳住了身形。他开口叫了一声,与平日里的那副慵懒模样截然不同:
“咪。”
【这个世界,只需要一个太宰治。 】
“正有此意。”
太宰治的嘴角上扬,勾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甜美笑容。
“那就让我们看一看,她究竟是接受一个乖巧的孩子,还是一个恶鬼。”
只此一次。太宰治,就试这么一次。
小治不见了。
一开始得到这个结论的时候,弥奈并没有在意。黑煤球是比较活泼的猫咪,总是喜欢四处冒险,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也正常。
可当她尝试在心中联系黑煤球的时候,宛如泥沙入河,一点回应都没有。她这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根本感应不到黑煤球的存在。
“小中,你知道小治去哪了吗?”
弥奈轻捏橘猫的前爪,那双钴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回忆。
“昨天还见到他呢。估计又跑到哪去作妖了吧。”
其实橘猫的心中也没有底。现在已经过了晚饭的点,今天还是每周一次的蟹肉宴,按理说那只黑猫根本不会错过。
可他的确没有什么消息。毕竟他们这些猫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挨在一起,更别说他与太宰治了。
那个混蛋不来靠着他就已经不错了,他绝对不可能主动贴上去!
见橘猫是这副反应,弥奈的心情越发焦灼。甚至她还冒出这样的想法:
说不准小治就躲在哪里看着他们,等到他们找得着急了,又会从哪个角落里蹦出来。
她真的希望这一次只是自己的过分担忧。
左等右等,在时针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弥奈起了身。
“阿治,你先去睡吧。我出门找一下小治。”
织田作之助和梦野久作已经回房间睡觉了。小久作虽然年龄很小,但也是要懂得自己打理自己。
弥奈在这两天尽可能地拜托织田作之助照顾小久作,一些属于男性的生理问题,对方已经教会了他。现下里,两人正躺在一张床上交流着感情。
阿治这两天的脸色有些不太好,她还是要督促着对方早点睡的。
弥奈随意从沙发上抓起外套往身上套。横滨夏季多雨,窗外已经起了风,是要下雨的征兆。
弥奈越过太宰治往外走,还没等她走出玄关,太宰治拉住了她的衣袖。
“阿治?”
弥奈的心脏莫名其妙地跳动得很快,似乎要挣脱她的喉咙,蹦到室外。
她想,大概是自己思虑太重了。
可下一秒,这个一直被她放在心上的少年狠狠刺了她一刀:
“弥奈小姐。只有一个太宰治,不好吗?”
弥奈愣在原地。她的眼神凝在少年人的嘴角,随着他的嘴角弧度慢慢向上攀爬。
对方扬起了一个乖巧的笑容,再次重复了一遍:
“只有一个太宰治,好不好?”
“喵!”
三只体型较大的猫咪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那只新生的小奶猫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弱弱地叫了一声。
太宰治没有动,任由这些猫咪将自己包围。
“弥奈小姐又养了一只猫呀。”
太宰治牵着弥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尽管那只手还是温热的,可他的心却不断变冷。
“新来的猫咪很乖,名字大概是小久或者是小作吧。真羡慕呢。他一来就得到关注了。”
弥奈没有动弹。她的大脑在不断思索,她究竟是哪里做错了。
那只猫咪是自己征求过梦野久作的意见,利用空余的能量催生出来的小奶猫。
是一只看上去还没有断奶、需要格外关心的小猫。目的只是为了暂时控制梦野久作的异能力。
“阿治……”
“不要这样叫我!”
太宰治重重地甩开弥奈的手,黑色的大衣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他知道,温馨游戏到此结束了。
“既然弥奈小姐更喜欢那只猫的话,那就请去找吧。”
空洞的鸢色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人影,也看不见任何光亮。
“只要你能找到他。”
说完,太宰治闭上了眼。他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原地,等待一个响亮的巴掌。
他等了许久,只等到一阵用力的关门声。想象中的苛责、谩骂并没有出现,对方甚至没有给他一个正常的反应。
被抛弃了啊。
“哈哈哈……”
痴痴的笑声让三只猫咪慢慢退后。打头的是橘猫,作为半个搭档,他大概能明白这个家伙的脑回路。
可恶,就这样便宜了他!
橘猫刚想上前给这个可恶的家伙一爪子,太宰治像是突然醒悟了一样,疯也似地追了出去。徒留三只猫咪面面相觑。
“喵?”
要追吗?
“喵。”
必要的时候,弥奈会叫我们。
“喵?”
你们相信他是被这个小鬼丢出去的吗?
三只猫咪你看我,我看你,没有再接着讨论。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只针对弥奈的巨大骗局。做局的筹码也很简单,那便是弥奈的人性与神性。
噼里啪啦的大雨敲打着窗户,狂风也呼啦啦地吹着。
暴风雨来了。
弥奈反应过来的时候,硕大的雨点已经打在了她的手臂上,阵阵刺痛从手臂上传来。
她将手探进口袋,摸出一个通讯器。颤抖的手配合着湿滑的雨水,让她看不清通讯器上的数字。
好在这个号码早已被她熟记于心,她如愿拨出。
那一头的电话刚被接通,弥奈便喊了出来:
“里包恩,小治是去找你了吗?”
小治这个孩子很聪明。他有的时候会跟踪里包恩,甚至还会在里包恩的周边出没,美名其曰是替她考察一下里包恩的反应能力。
弥奈寄希望于小家伙贪玩,跑去找了另一个家长。可通讯器里传来的声音让她失望了。
支支吾吾地挂了电话,弥奈抹了一把眼睛。她闭上眼,努力回想着“太宰治”的一举一动。
虽然都顶着“太宰治”的名字,可人和猫咪毕竟不是一个物种,习性也会有所不同。
猫咪太宰治似乎更加成熟,考虑事情的方式似乎更多样。人类太宰治还是个需要爱意浇灌的孩子,做事任性不想去考虑后果。
要说阿治会不会跟小治动手,甚至还演变成刀光剑影,弥奈是不信的。
他一定是把那只猫咪藏在了什么地方。
天完全黑了。除却隐约闪烁的路灯,弥奈根本找不到可以做光源的东西。
再加上大雨滂沱,能见度更低了。
弥奈再次尝试在心中与黑煤球建立联系,可对方像是隔绝了所有,一丝缝隙也不给她。
他一定是生气了。
数不尽的懊悔充斥着弥奈的心脏,她咬了咬牙,再次冲进了雨中。
“小治!小治!太宰治!”
没有生物回应她。
弥奈迈开左脚向前踩去,一个不留神,她的身子向左歪斜,得亏她用手撑着旁边的花坛,这才没有跌落在地。
可就算这样,她的手背还是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了。
鲜血在雨水中绽放,像是一朵惨败的花,还没开出个模样,便被厄运摘走。
太宰治站在雨中,默默将这一切收在眼底。他伸出手想要将那个影子扶起,可他伸到一半便颓然放下。
算了吧。
她现在一定是恨死自己了。
他很想就此转身,港口Mafia的据点就离这不远。如果他现在赶过去,说不定还能喝上一口热汤。
说是要走,他的脚却像是生根了一样,没有动弹。
有的时候,人这种生物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是愤恨的,是不甘的,是想要掠夺一切的。
可为什么当他目睹一切后,满心的愤恨不见踪影,只有道不尽的后悔?
他明明,只是想要她的关注。明明只要分给自己大部分的眼神就可以避免这一切。
他……是真的害怕看见她眼底的失望。
更害怕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太宰治远远地吊在弥奈的身后,看着她在黑暗中摸索前进。在这一刻,他竟产生了前方的人是他自己的突兀感。
曾何几时,他也像这样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前路无光,他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只是麻木不仁地向前走去。
他要去哪?他能去哪?
他不知道。
弥奈再次被水坑绊倒,肮脏的泥水裹挟着她的裙摆,让她看上去狼狈不堪。
太宰治没有上前。
她似乎听见了一声猫叫,连忙爬起,往不知名的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哭喊着“太宰治”的名字。
太宰治没有上前。
她找到了一只被困于树上的猫咪。那是一只看不清颜色的流浪猫。
明明越过这只猫,她就能找到她的猫。可是她偏没有这样做,而是将裙摆打了个结,慢手慢脚地爬上了树。
雨太大了,本就光滑的树干早就被打湿,变得无从下脚。可她没有停止前进,反而艰难挪动到了树枝上。
小心!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太宰治便目睹了对方跌落的场景。
他没敢上前,而是躲在了花坛后面。
他蹲下身,紧紧环抱着自己的双腿,牙齿不住地打颤。
为什么啊?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他的舌尖舔到了嘴角,品尝到了咸湿的滋味。
这该死的雨居然是咸的。
如果离开的人是自己,她会不会也像这样努力寻找?
如果……死去的人是自己,她的眼泪会不会为自己而流?
这些疑问像是扎了根,疯狂在太宰治的脑海中生长。恶念的土地滋养出恶念的果,果实的滋味,一定不是咸的!
等到太宰治起身的时候,弥奈已经救出了那只猫咪。似乎在交流的过程中,她得到了一些有用的情报,疯狂地朝着前方奔跑。
“太宰治!”
大雨没有阻挡住弥奈的脚步,终于,她站上了鹤见川的桥头。
那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毛色的身影随着河水上下漂浮。他像是知道自己的主人会来,挣扎着摆了摆尾巴。
尽管那根尾巴已经全部泡在水中,根本看不见摆动的姿态。
可黑煤球就是知道,他的弥奈看见了。
“小治!”
弥奈没有任何犹豫,手脚麻利地攀上了桥上的柱子。
在两个太宰治的注视下,弥奈跳进了河中。被泥水浇灌的身影显得格外狼狈,也显得格外耀眼。
在这个时刻,她就像是天边的一抹闪电,划开了太宰治心中的黑暗。
“咪……”
弥奈? !
已经没有力气让他发出疑问了。下一秒,河水冲垮了黑煤球一直攀附着的树枝,卷着他沉入河底。
这样的死亡方式也不错。
黑煤球很想就此闭眼。他的四肢已经十分僵硬,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来等待他的弥奈。
好在,她来了。
她就像当初那样,在杂草中发现裹满绷带的自己,一点一点地利用为数不多的能量治疗着自己。
就算因此晕倒也无所谓,只要将他完全救治、只要将他拉出黑暗,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鸢色的猫眼睁开,那张艳丽的脸闯入了他的视线,让他不得不再心中叹气。
笨蛋弥奈。
没救了。太宰治你没救了。
“呼!”
弥奈一只手将小猫举过头顶,一只手攀着河边的杂草,用力一撑,钻出了河面。
雨点似乎变小了很多,河流也不似刚才那般湍急。弥奈慢慢顺着河边的台阶向上攀爬,眼前在不断发黑。
不能倒在这里。
起码不能倒在阿治面前。
弥奈晃晃悠悠地来到太宰治的面前。这个少年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甚至弥奈知道,就在自己刚刚拯救树上的小猫时,对方就跟在自己身后。
黑煤球面无表情地盯着太宰治,鸢色的眼底毫无情绪。这场决斗,是他赢了呢。
终于,弥奈的手扬了起来,那只裸露在外的鸢色眼睛安静地闭上。
要来了吗?
打完后,他们还会再见吗?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这个念头刚一闪过,那只手便已落下。
太宰治只觉得头顶重重的,像是被用力按压了一下,又像是被揉搓了一下。
他睁开眼,灰蓝色的蝴蝶没有离去,只是安静地停留在他的掌心。
“笨蛋阿治,我们回家。”
第23章
温热的水流驱逐了肌肤的寒意,太宰治回到了人间。
绷带早已被他随意拆卸扔到一旁,白皙的皮肤已经被温水泡得有些发皱,雾气在浴室弥漫。
“阿治,不要睡着啦。”
是弥奈。
意识到是对方先将自己推进浴室,督促他泡澡驱寒,她自己却还是湿着身子。太宰治连忙从浴池里起身,匆匆抓住浴巾擦拭身体。
“好!”
这个声音刚出来的时候,太宰治也吓了一跳。过于元气的答应,似乎是在宣告着故事书已经翻过一页,呈现在他们之间的又是温馨和睦的场景。
这怎么可能呢。
太宰治很想随着自己的思绪勾起一个苦笑,可无论他怎么用手指摆弄着嘴角,镜子里的少年依旧热情洋溢。
拜托,这根本不太宰治。
一定是温水泡坏了他的脑子。否则的话,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全身都是暖洋洋的?
太宰治慢吞吞打开门走出浴室,扑面而来的热气让他愣在了原地。紧接着,一碗摸上去还算温热的褐色汤水被塞进他的手中
"趁热喝了吧。你淋了好些的雨,喝完姜汤就去睡觉,听见了没有? "
太宰治注意到,弥奈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尽管她的头发还是有些潮湿,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和之前完全不同。
该怎么说呢?
她的内核好像变得安定了许多。在得知黑猫太宰治走失的时候,她像是弄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整个人都变得焦躁不安。
尽管这个比喻根本不恰当,可太宰治就是知道,现在的弥奈同之前不一样了。
她像是想通了什么,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起来。
是因为他吗?
太宰治没有皱眉,一口气将碗中的汤水喝个精光。苦涩的姜味让他的舌尖发麻,也让他回想起了儿时的记忆。
大约也是这样的一个雨天,他也是出于某种目的在雨中漫步。
大雨倾盆,没有人出来找他,也没有人在家等他。等待他的,只是一间毫无人气的屋子。
他在湿漉漉的被子里挨过一个晚上。第二天不出意外地感冒发烧。没有人关注到他的不适,也没有人给他灌上一碗姜汤。
在那个时候,太宰治就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能够真正关心自己的存在。
父母之爱充斥着虚伪,兄弟之情充斥着鄙夷,这世间的亲情,大抵是最无聊的东西。
“弥奈小姐,”
太宰治任由弥奈接过他手中的碗,愣愣地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弥奈将碗放在一旁,疑惑地等待着。良久,久到时针大约走了小半格的距离,太宰治终于有了动作。
他上前挪动了两步,向弥奈伸出双手。就在他即将要触碰到他的月光时,玄关那里传来了动静。
弥奈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瞪得有些发圆,她张了张口,终于喊出了那个人的名字:
“里包恩?”
他怎么回来了?
这个疑问瞬间攀上弥奈的脑海,在她的心头扎根。她后知后觉地掰着手指数了数日子,却发现不论怎么数,现在也就距离对方离开不到三天时间。
里包恩扫了一眼客厅的猫爬架,四只猫咪像是睡着了一般,没有一个探出脑袋。至于那只躲在角落里呼呼大睡的幼崽,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太宰治收回了手,没来由的紧张宛如潮水一般淹没了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发誓,这个男人提前回来一定是为了他!
果不其然,在里包恩向他们走过来时,太宰治便与对方的眼睛对上。
那是一双杀过人的眼睛。也是一双交杂着冷漠与愤怒的眼睛。
太宰治试图吞咽着口水,第一下没有吞下去,到了第二下的时候,他才勉强完成这个平日里再普通不过的动作。
弥奈虽然很疑惑对方为什么那么早回来,却还是贴心上前,拿过准备给太宰治擦头的毛巾,想要给这位成熟绅士擦擦衣服。
他的西装外套上全是水珠,想必是冒着大雨拼命往回赶。
弥奈其实有些后悔了。她不应该打那个电话号的。如果没有那个电话,里包恩一定不会知道小治走丢,也不会将一切联想到阿治的身上。
弥奈很想拉过这个男人的衣袖,向对方好好解释这是一场误会。
可这位在平日里显得格外冷静的杀手先生根本没有分给她任何眼神,自顾自地越过她向前迈进。
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的弥奈连忙伸出手,可还是晚了一步。
巨大的响声从她的背后传来。她连忙回头,却发现那个原本应该好好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已经被踹开了几米远。
代表着门框的木头碎屑、原本应该是装饰的毛玻璃窗户,此刻全都倾泻在这个少年的身上。
轻微的咳嗽伴随着细微的鲜血从太宰治的口中涌出,他张开手,捂住了嘴巴。
“阿治!”
弥奈下意识惊呼一声,连忙迈开脚步向前跑去。可还没等她接触到太宰治的身体,利索的上膛声在她的耳边响起。
“让开。”
没有称谓。只是一句冰冷的命令。这代表着对方已经是极度愤怒,甚至是不可挽回的愤怒。
弥奈没有如对方所愿,反而直接跪坐了下来,用身体挡在了太宰治的面前。
“里包恩!这次不怪他!”
灰蓝色的眼睛与那双黑眸相对,他们皆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了各自的想法。
完了,里包恩真的生气了。
这个念头一出,弥奈不管不顾地张开双手,试图用自己的身体组成一堵厚墙。
“是我没有给足他安全感。这次真的不怪他。”
完全病态的咳嗽从弥奈的身后传来,她没敢回头,生怕里包恩抓住自己的破绽,真的开出那一木仓。
他是最强的杀手。只需要一击便可以要了太宰治的命。弥奈相信对方一定会找到自己的破绽,完成那一击。
正是出于对里包恩实力的了解,弥奈这才不敢动弹。
可她不动并不代表身后的人不动。
她只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肩膀便被按住,紧接着,一只手搭上了她的手臂。
“弥奈小姐,为什么不让他杀了我?”
这个孩子怎么还是那么犟? !
无奈的情绪再次袭上了弥奈的心头,在这时候,她真的很想转过头捧住这个少年的脸,狠狠地用自己的脑袋给他来一下。
最好撞得这个家伙眼冒金星,说不出任何话来才好呢!
最可恶的是,里包恩像是完全掌握她的心理,轻笑了一声,开口劝了起来:
“弥奈,他自己都不在意死活,你何必替他着急呢?想开点,我在这里杀了他,对我们没有坏处。”
“对啊,弥奈小姐。就让他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彻底告别这个世界。”
宛如恶鬼的声音不止一个,甚至两个声音还一前一后,将弥奈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的嘴巴张张合合,终究没有吐出一个音节。
视野中的木仓管上上下下地移动,像是在挑选一个绝佳的位置,又像是在逗弄着一只垂死的猫咪,总之让人心烦得很。
“不可以。”
她像是在湍急的水流中抓住一根浮木,可浮木终究是靠不住的,还是随着水流的上下而变得格外漂浮不定。
“那么,你是神明吗?”
一个声音破开了黑暗,像是一束光打在了她的身上。
她想,大概只有将自己的心脏剖开,这束脆弱得不像话的光才能意识到,他自己究竟是有多么耀眼。
那个声音还在发问:
“为什么你的眼中总是看见其他人,却无法看见我?你的心明明那么大,却装不下我。”
她很想摇头,不顾一切地反驳着。不是的,阿治。我明明是将你当做疼爱的孩子,明明是将你放在心上……
“我时常想,如果弥奈小姐是神明的话,为什么不能将我从这个氧化的世界带走呢?既然给了我生的希望,为什么不能只给我一个人?!”
弥奈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变得格外空洞。在她身后的太宰治看不见,可这一切的变化都落入了里包恩的眼中。
他用手指拨动了扳机,思考了几秒,还是没有完全扣下去。他站在原地,等待着弥奈的答案。
这个问题其实也曾出现在他的心底,可他终究不是一个小气的男人,还是不愿意让弥奈一个人面对这样的苛责。
这个小鬼,真碍眼啊。明明已经享受了那么多的爱意,却还不满足。居然妄想得到神明的全部。
干脆杀了他吧?
里包恩再度举起了木仓,这一回,他准确瞄准着太宰治的脑袋。
可就在下一秒,肉眼可见的黑雾从弥奈的衣袖里钻出。它们吞噬着弥奈的身体,也吞噬了太宰治。
那些原本安睡在一旁的猫咪不知从何时来到了他的脚边,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黑雾中。
里包恩干脆让变色龙列恩从木仓的形态变回了原状。他半蹲下身,将手伸向那一团黑雾。
弥奈这个笨蛋,一定是想向那个小鬼证明着什么,这才变成这副姿态。
自己只是走了三天,她的内心便又住进了一个人?这可不行啊。
说好的只注视着他一个人,那就一定要兑现啊。
早知道会这样的话,他就将她周边的异性全都清除干净,一个不留。
里包恩的指尖用力捏上这团黑雾,像是在泄愤,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他闭上了眼,任由这团黑雾将他吞噬。
终于进入了她的世界,虽然是借用一个小鬼的手。
看在猫咪太宰治办事得力的份上,他就暂时不去计较对方的心思过于恶心这件事了。
他的弥奈,谁也不可以觊觎。
这是法则。
第24章
暗沉的雾色沾染上里包恩的指尖,他没有抗拒,任由这缕薄雾引领他前行。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周围是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水滴声钻进他的耳中。
里包恩的脚下用力,却还是感觉踩在了云雾之上。不仅没有回声,这层云雾似乎还在托举着他前进。
成熟稳重的杀手先生数着心跳声迈步,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他看见了人影。
对方顶着湿漉漉的脑袋转过来,见到是他后连装都懒得装,面无表情地招呼了一声:
“呀,是Reborn先生。”
这里没有弥奈,他们也不需要装作一副气氛融洽的模样。
里包恩无视了这声招呼,黑色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将周围的场景大致记在心中。
“弥奈小姐知道你才是背后的操手吗?”
太宰治无所谓对方的态度。相反,在失去在意的目标后,他反而能够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这位杀手先生身上。
见对方并没有打断自己,太宰治兴致勃勃地沿着自己的推理向下阐述:
“你从一开始就不信任她。一度想要探究她的来历、她的身份。让我猜猜看,弥奈小姐初入横滨的时候,你根本没有在她的身边吧。”
这种事情是很好猜出来的。
在那只黑煤球提议用“太宰治”的性命试探弥奈的人性时,太宰治就明白对方的身后一定是有人在指使。
指使的人究竟是谁呢,真难猜啊。
太宰治拍了拍卡在自己脖颈处的手,嘴角的笑容逐渐拉大:
“在这里杀了我,弥奈小姐会生气的吧。”
强烈的窒息感消失,新鲜的空气争先恐后地灌进了太宰治的嗓子里,他可太迷恋这种重获新生的感觉了。
“你指使那个太宰治激怒我,一是想要借此机会放大我的嫉妒心,让弥奈小姐看清我的心思后放弃我。可令你没想到的是,弥奈小姐她呀,超级喜欢我呢。”
扭曲的笑容攀上了太宰治的嘴角,他疯狂大笑:
“哈哈哈,你根本就不会站在任何一个太宰治的一边,你恨不得让弥奈小姐远离我们,最好永远不再相见。Reborn,在这个家里,最危险的怪物只有你才对吧!”
“那又怎样?”
里包恩抬起脚,再次踹了过去。这一次,没有任何硬物的缓冲,太宰治缩成了一团,骨碌碌地滚了老远。
“我说,那又怎样呢?从一开始,站在她身边的人类只有我一个。就算你们像蟑螂一样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与她同等位置的人,也只有我。”
里包恩迈步向前,渐渐逼近太宰治。在这个空间里似乎无法给这个小鬼造成伤害,对方完好无损地站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情对自己示威。
等他出去就杀了他!
“她是神明!她根本不可能完全属于你!你躲在阴暗角落的窥视根本不会给她造成任何伤害,只会让她觉得恶心。”
太宰治如同一个炮弹冲了出去,如果他的袭击成功的话,这个可恶的老男人只会被他撞翻。
可惜的是,他的脑袋被一只手抵住,对方快速与他扭打在一起。
在这里,他们没有异能力,也没有武器。有的只是战斗的本能,以及一次又一次充盈在心间的愤恨。
“你凭什么试探她?!你凭什么一次次地将她暴露在危险中?!森鸥外也好,夏目漱石也好,你凭什么认为她不会受到伤害?!”
在这一刻,太宰治忘却了所有。通过推理得出的正确结论让他整个人心惊肉跳。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弥奈居然承受了那么多伤害。
弥奈为什么会暴露在森鸥外的视野,不是因为夏目漱石,而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
他要是将她的信息保护好的话,要是没有故意泄露她的信息的话,她根本不会遭受港口Mafia的恶意!
在这个男人与森鸥外谈判的时候,她正遭受港口Mafia的围追堵截。
在这个男人拍拍屁股跑出去瞎逛的时候,她在被夏目漱石当做商品一样评估。
在这个男人恶意推动两个太宰治的争斗时,她六神无主,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个男人!
他就问一句,这个人凭什么? !
凭什么对方恶意满盈,却还是能够得到神明的关注? !
强烈的、已经扭曲成一团的嫉妒紧紧锁着太宰治的心脏,让他一度窒息。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向我发问?”
里包恩的手臂一挥,凭借着身高优势,再一次将太宰治踹飞。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又松了松领带,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她对我有致命的吸引力。我总得要确定这份吸引力是出自她本身,还是其他的外力。”
就这么简单?
太宰治咧了咧嘴巴,半晌,还是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摊上你这种恶人,弥奈小姐算是倒了一辈子的霉!”
这种连一见钟情都分不清的蠢货,居然好运地得到了神明的全部关注? !
鸢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对方,太宰治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小范围的团雾向他们袭来,紧接着,颜色浓烈如墨的黑雾将他们包围起来。
看着里包恩被黑雾撵到自己的身旁,太宰治不屑地转过脑袋,冷哼了一声。
“嘘。”
空灵的、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声音在太宰治地脑海中响起。
他记得这个声音。是在弥奈为那些实验品祈愿时出现的。
所以,弥奈从一开始就待在他们身边吗?
这个想法不止出现在太宰治的心中,里包恩的表情也是一凝,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太宰治刚要开口嘲讽,黑雾像是知道他的行动,幻化出一只手的模样捂在了他的嘴上。
好了,可以确定这团雾就是弥奈小姐了。
太宰治放松了身体,任由黑雾将他淹没。下一秒,一个从未见过的声音在黑雾外响起:
“弥奈,你今天怎么了?”
里包恩的眉头紧蹙。按照道理来说,他不应该对这个声音起任何反应。毕竟他从未听过这个声音。
可不知为何,厌恶的情绪瞬间袭上了他的心头,他甚至很想让列恩变成熟悉的模样,给这个声音的主人来上一木仓。
“是想家了吧。”
太宰治下意识与里包恩对视,两个聪明人的眼神交流很畅通。
她跟你说过“家”吗?
没有。
“五年了。云雀恭弥已经成长为彭格列的最强守护者。你可以放心了。”
里包恩的眼神完全凝固。他从未设想过能在这里听见“云雀恭弥”的名字。这个名字,怎么看都不会与弥奈……
等等。
恭弥。弥奈。
她该不会是? !
惊天巨浪打在里包恩的心岸,他的脑袋甚至有一瞬间的眩晕。在这一瞬间,他的眼前竟不断浮现出太宰治的质问:
你凭什么试探她? !
命运的玩笑并没有就此放过里包恩。因为那个声音在不断向他们交待着弥奈的一切:
“我说过,只要你献出你的灵魂,你的哥哥就可以平安无事。还有你庇佑的那些彩虹之子,他们也都可以相安无事地活到死。”
太宰治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里包恩的表情。
对方像是被什么爆炸性的新闻吓到了,紧接着便是莫名其妙的愤怒,最后又演变成夹杂着愧疚和悔恨的奇怪表情。
啊,但愿他真的意识到他自己有问题。
虽然他太宰治不是个好人,但他愿意成为弥奈小姐的好孩子。
那么问题来了。 “彩虹之子”,大概就是这位杀手先生之前的身份吧。
这是一个异能组织的名字?还是一种遗传性异能力?
总不可能是一种诅咒吧?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包裹着他们的黑雾也似乎终于有了反应。
只不过这种反应,似乎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弥奈,放轻松点。今天只需要一小部分。”
泛着冷光的利刃在太宰治的眼前出现,紧接着,这根利刃像是剜肉一般,切去了部分的黑雾。
太宰治注意到,从这根利刃出现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便响起一阵难以形容的摩擦声。
黑雾也在小范围地颤抖浮动,但依旧紧紧地将他们包裹在内。
一定很疼吧。
这种来自灵魂的痛楚,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吧。
太宰治是个怕疼的家伙。但凡有一丝痛楚,他都不愿意尝试。
通常情况下,在绳索还未勒进他的肌肤的时候,他就已经通过各种意外状况跌落在地。
入水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强烈的窒息感能够让他产生错觉,这种被流水挤压的痛楚不值得一提。
可每当他重获新生的时候,本应忽略不计的苦痛又袭上他的心头,将他笼罩在内。
光是这点痛苦,他便难以忍受了。他无法想象割裂灵魂是怎样的感受。
太宰治伸出手,黑色的雾缠绕上指尖,温热的触感让他回想起弥奈小姐。
对方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在雨天里寻找太宰治呢?
她知道这个寻找的意义吗?
她知道即将要被什么样的怪物缠上吗?
她知道……那个太宰治对她的想法吗?
“呐,你觉得活着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吗,弥奈小姐?”
第25章
没有声音回复太宰治。
大概是知道将他们困得有点久了,黑雾渐渐往外扩,给太宰治和里包恩之间留出了一个人的空隙。
太宰治并没有不耐烦。反而是耐心地将自己的问题再次递交出去:
“你觉得活着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吗?”
这一次,他去掉了称谓,只是以一个面对面交流的姿态询问这个问题。
黑雾凝聚在一起,大概模拟出一个人形。太宰治伸出手搭在了那个人形身上,依旧是雾气缠绕的触感,没有实体。
空灵的的声音充满疑惑,又充满了好奇:
“你们是谁?幸好是我先发现了你们,要不然的话,你们会被他杀掉的!”
太宰治大致从这些话语中提确了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已知弥奈小姐将他们带到这里,是为了追寻她自身的过去。
他之前的话大概是让她产生疑问——她究竟是什么。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她将自身的能力全部向他们开放,等同于将心脏完全剖在他们面前。
这样的弥奈小姐……
太宰治微微晃了晃脑袋,将名为“怜惜”的情绪全都倒出,换上了理智的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