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奈动作优雅地举了举手中的包包,在此之前,没有人来检查她的随身用品。
她知道,对方并不是出自信任自己,也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强大实力。
这位森师兄,只是给老师一个面子。
“弥奈……师妹。”
森鸥外的语气十分婉转,明明是代表着同门情谊的称呼,在他的口中显得格外暧昧。
弥奈垂下眼,任由对方的打量。
他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似乎他们之间本应该这样相处,又似乎这只是一场审视。
弥奈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左手的无名指处有一道细小的晒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弥奈就是知道,这个细节已经落入对方的眼中,甚至可能在下一秒,对方就会发问。
“师妹,你平日里是有佩戴婚戒的习惯吧。”
完全是疑问的语气,可说出口却变成了陈述句。
“你的丈夫,对你不好吗?”
森鸥外知道,自己刚刚的那一句已经是过界了。
按理说这是两个人的初次见面,聊天的话题应该轻松些。有关于“婚戒”这种极其隐私的话题,是不应该出现在这场谈话中的。
他大概是有些不对劲。
森鸥外眨了眨眼,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解救出来。起码不应该在他的同门面前失礼才对。
可是,那些不可明说的隐秘心思在暗中发芽。他不可否认,面前的这位师妹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别误会,这种吸引力是来源于对方的能力,来源于对方的背景,来源于对方的……
“森师兄,老师跟我说起过您。”
灰蓝色的眼睛对上那抹相反的颜色,在这一瞬间,森鸥外仿佛看见了一只蹁跹的蝴蝶。
他凝神静听着对方的下一句。在这一刻,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的态度是有多么亲切和蔼。
“他说您有着崇高的理想。您从军医开始做起,虽然那段经历在您看来可能不值一提。可是在我看来,一个人类能够为自己的国家而战,不论失败与否,他都已经是一个英雄了。”
森鸥外哑然失笑。可当他再次看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时,他的所有动作都停止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
夏目老师会夸赞自己,他知道的。
毕竟没有一位老师是希望自己的弟子们相处不和睦。在这位师妹还没有同自己见面之前,夏目老师肯定会多为自己说两句好话。
至于那些夸赞的话语是否真的如同对方所说这般,已经不重要了。
森鸥外知道,刚才的那些话,都是出自对方的肺腑之言。
她是真的认为自己是一个英雄。
好傻的孩子。
真的好傻哦。
怎么会这样看待自己呢?
明明他是一个弑君夺位的小人,明明他是一个无利不起早的商人,明明他是一个拼命压榨所有劳动力的恶毒资本家。
这些形容词可是与“英雄”一词背道而驰啊。
森鸥外难得审视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得体。
上次这么做,还是他当军医的时候。
在回想了一下对方的眼睛瞟了几眼手中的包包后,森鸥外好心情地对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保持一个期待。
“师妹,”
——这个语调已经同之前不一样了。
“你来我这,似乎不止是为了夸奖我的吧?”
森鸥外的嘴角保持着之前的弧度。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像他这般紧盯着一位女士的动作是有多么失礼。
如果是她的丈夫在场,他的脑袋上早就抵着一支木仓管了。
“的确有事。”
弥奈点了点头,正大光明地打开手中的包。可在她即将行动的前一秒,她停止了所有动作。
不仅如此,她抬起头,与她的师兄对视。
在对方递过来的鼓励性眼神中,弥奈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包放置面前的茶几上,开口对着对方。
“森师兄,我知道你不信任我。这样东西还是由你亲手接过吧。”
森鸥外的神情一愣,他倒是没有想过对方会来这么一出。
不过……
“不用敬语了吗?”
酒红色的眼眸望向那只不受他掌控的灰蓝色蝴蝶。蝴蝶似乎习惯了被目光注视,只是稍稍扇动了一下翅膀,又停留在原地。
“因为你叫我师妹嘛。”
因为你承认我了。
奇怪的是,明明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并没有被她说出口,可在座的两个人都知道。
森鸥外的笑容加深。他也不再犹豫,接过那只包,动作轻柔地打开了它。
这只包的体积不算小。森鸥外相信,如果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物品,他的师妹不可能会背上这样一只不搭配她衣裙的包。
她今天身着一套鹅黄色连衣裙,裙摆处有着些许印花,衬得她更加娇艳。
像一朵花一样。
可惜了,这朵花已经栽种在别人的花园,他只是一个过路之人。
将某些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发散的思维抛到脑后,森欧外将包里的物品拿出。
是一个相框。
准确地说,是一个尺寸大小正好、十分适合挂在港口Mafia首领办公室的相框。
森鸥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小瞧他这个师妹了。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
森鸥外的呼吸变得急促——如果有一天,你也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手中得到一样你梦寐以求的物品,那么你也会像他这样。
是异能开业许可证!
是可以保证他的组织在横滨一家独大的护身符!
这怎么可能呢? !
怎么会有异性恰到好处地给他送上如此大的助力呢? !
在这个瞬间,无数的阴谋闪过森鸥外的脑海。他甚至想过对方是否是因为婚姻不幸,想要借此来寻求他的庇护。
可是,异世界的神明,也会婚姻不幸吗?
异世界的神明,也会照拂他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类吗?
这是不可能的吧!
森鸥外快速调整好了呼吸,那双蕴藏着红月的眸子在这一瞬间变得暗沉。
“师妹,这是什么?”
这么明显的明知故问,就是为了逼迫对方道出她的真实目的。
是想要那群试验品?还是想要巨额的财宝?亦或者是想要让他替她做些什么?
不管是做什么,在目前的所有解法中,都将会是他的最优解。
“这是我对师兄的回礼。”
森鸥外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这就是对方给自己挖的另一个陷阱?
见森鸥外没有说话,弥奈的眼神有些失焦,这是她在努力思考的证明。
“你在之前保护过太宰治,保护过我。可以说,没有你的保护,根本不会有我的今天。”
短促的笑声从森鸥外的喉间发出,但很快,他像是被谁扼住了喉咙,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她真的是这样想的。
如果派黑蜥蜴们全城搜捕也算保护的话,那么这位可爱的女士也太过天真可爱了点。
“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当时并未……”
“如果不是保护的话,那群黑西装们就不会在魏尔伦出现的时候消失不见。更不会在太宰治陷入危险的时候引我前去了。
“森师兄,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你的善意呢?我以为我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森鸥外注意到,自己捏着相框的指尖有些泛白。胸膛里的那颗心脏似乎有些不安分,大概率是想逃离自己的掌控。
麻烦了呀。
这位神明小姐的目光过于灼热,他就算是低下脑袋,也无法忽视那道目光。
“叫我师兄。”
森鸥外没有抬头。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掩盖掉所有的肮脏心思。
“师兄。”
干脆的回答让他的瞳孔再一次一缩。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回想起今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耀在他的身上时,那份突然不受控制的怦然心动。
他想,他大概是找到原因了。
鹅黄色的衣裙的确很好看。可是他还有更漂亮的洋装。
如果他的师妹穿上那套红色洋装,一定比现在还要耀眼夺目。
师妹。师妹。
他的,师妹。
第57章
“师妹,你知道的吧?我与福泽阁下不和这件事。”
就在弥奈准备踏出这间办公室时,优雅的声音从她的背后传来。
对方并没有像对待旁人那样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来误导,而是切切实实地将他自己的想法完全道出:
“他是黄昏,我是黑夜。这一点你应该从夏目老师的口中了解过。”
森鸥外缓慢地从座椅上起身,迈出的脚步并不重,如同他的表情那样轻快。
弥奈转过身,大大方方地任由对方靠近自己。
两个人谁也没有提,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待客之道的范畴。
森鸥外在弥奈的面前站定。两个人依旧保持着安全距离,可映在地上的影子却纠缠在一起,显得亲密极了。
港口Mafia的首领克制了自己的冲动,用手捧着自己的脸,笑容有些洋溢。
“所以,从我这里离开、前往武装侦探社这个行为,并不是一个好选择哦。”
森鸥外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师妹,他们两的身高相差不多,以至于这样的姿态并不会造成气势上的压制。
这样就很好了。
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应该在思考自己的这句提示。
他的形象可能又要变差了。
不过这样最好。反正他早在接过这副担子前就已经决定,他会将自己的全身心奉献给横滨。
他爱的只有这座城市。
可是……由大脑发出的最高指令让他开始苦恼。
解释?否认?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刚才的那句提示,明显是最优解——一个能够拉远他们二人距离的最优选择。
没有人不希望得到别人的善意。尤其是在自己已经付出了诸多的善意之后,更应该想要得到同等的回报才对。
那么在善意被拒绝后,这个人也会对眼前的事物失去应有的兴趣。
本应该如此的。
“如果……”
该死的,他为什么还要继续开口? !
就在森鸥外懊悔的时候,弥奈打断了他的发言:
“那师兄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她说什么?
似曾相识的惊诧再次出现在森鸥外的心田,以至于他真的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为什么这个家伙总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啊? !
森鸥外有些狼狈地别过眼睛,可地上的那两团影子却让他避之不及。
无奈之下,他只得将双目下垂,盯着对方的手指发愣。
大概是过了两三秒,又或者是四五秒,他的眼睛像是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拉回自己的视线,重新看向自己胸前的红色围巾。
他在做什么?他怎么能对一位已婚女士如此孟浪?
太出格了。
今天发生的所有,都太匪夷所思了。
森鸥外知道,自己的耳根一定已经变得绯红。好在站在弥奈的视角,他是逆光而站,太阳的余晖可以替他遮挡许多。
但愿神明的视力不要那样好。
“师兄,你还会来找我吗?你知道的,我的新住址就在武装侦探社附近。”
弥奈并没有提到另外一位师兄的名讳,她只是陈述着自己的新家住址。
因为他刚才说过了,黄昏与黑夜是不和的。
可是,这位师兄的表现却显得有些难为情。
弥奈大概是明白了,对方这是在怕她难堪。毕竟她的请求有些太过强人所难了。
想通了这一点,弥奈也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是个喜欢步步紧逼的人。面对一些特殊情况时,她也愿意特殊对待。
“那我可以来看师兄吗?”
她像是怕对方误会了什么,连忙做出了解释:
“就我一个人。或许还会加上我的丈夫?”
她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哀嚎声在森鸥外的脑海中响起。要不是理智强行拦住了他,他很容易做出更加让人误解的举措。
这位女士根本不知道,当她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人的时候,他人,也就是他自己,会误认为自己是对方的全世界。
那份专注的、不愿意有任何敷衍的态度,是最致命的武器。
他大概是病了。
还有可能是病得不轻。
明明不应该说出任何回答的,明明不应该再与这位女士产生任何联系的……
无法控制的隐秘欢愉在森鸥外的心头升起。这份欢愉的前进速度很快,不一会儿便到达了他的大脑深处。
在这么一瞬间,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类。是一个有着七情六欲、想要遵循自己内心期盼的人类。
他开始思索,为什么他非要用强硬的态度拒绝掉所有呢?
他开始烦恼,身为港口Mafia的首领,他难道不能有一丝丝个人的情感吗?
他开始困惑,美丽的花儿在他的面前绽放,他为什么不能亲手抚摸着花儿的花瓣呢?
哪怕只有一瞬,哪怕这朵花儿留给他的只是一滴晨露,哪怕这朵花儿在他的轻抚下开始枯萎,可他还是切切实实地、短暂地拥有了这朵花。
不可置否的是,他动摇了。
并且动摇得很彻底。
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比当初招揽尾崎红叶的时候更加柔和:
“如果是你……们的话,当然可以。师妹可以随时来看望我这位师兄。”
不对。
不对?
不对!
他不应该给予一个人类随时踏入这间办公室的特权。尤其是这个人类还是位异性,更重要的是,对方是位已婚女士。
只有森鸥外知道,自己刚才想圈定的人员范围,到底是几位。
一个极其荒谬的想法在他的脑中诞生,甚至伴随着这个想法的更加深入,森鸥外越发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
如果是他先遇见这位女士的话……
荒诞的设想愈演愈烈,森鸥外被迫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扶住自己的手肘。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在短暂地瞬间用指尖调整好自己的微表情。
那只捧着脸的手已经开始发烫。森鸥外知道,这并不代表着手指的温度升高,而是他的脸颊在控制不住地变热。
如果这样也算出糗的话,他在师妹面前的形象早就已经崩塌了。
森鸥外有些茫然。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他,突然希望弥奈说些什么。
哪怕是看破他的心思,用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鄙夷地看着他……
他也认了。
破罐子破摔的森首领闭上了眼,他已经做好接受审判的准备。
可还没等他再度睁开眼,蓦然靠近的花香钻进了他的鼻中,心跳声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
“砰砰砰!”
如果人类的身体可以传出一切声音的话,那么这阵心跳声已经响彻整间办公室。
就在他想要调整心脏节奏、避免一切尴尬的时候,温暖的光芒透过他的眼皮,撞上了他的视网膜。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却发现他离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很近。
近到仿佛他只需要一伸手,对方便能扑入他的怀中。
太近了。
太近了!
他甚至能从对方的瞳孔中发现自己的窘态。那排细密的睫毛又长又翘,像是蝴蝶的翅膀。
这双翅膀就这样上下扇动,将横滨的海风吹入他的心田。
“师兄,你生病了吗?”
弥奈没敢撤走自己的手。为了表示诚意,她并没有佩戴那枚被装了小道具的戒指。
高纯度的宝石是她的能力媒介。失去了宝石并不代表她没办法发动能力,却会在很大程度上限制她的能力。
就好比现在,她必须要与这位师兄进行肌肤相贴,她的火焰才能被稳定输出。
他的脸色似乎从刚开始就不对。之前还有些惨白,现在又面色潮红,大概率是生病了。
应该是发烧了吧?
弥奈没敢大意,但也不敢过多利用火焰去彻底为对方检查身体。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师兄在成为港口Mafia之前是一名医生。这个职业的人类,很是尊重生命、敬畏死亡。
她不太敢在这位师兄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原因就是怕勾起对方不好的回忆。
他在当军医的时候,曾提出一项计划。那项计划是围绕着一个有着治愈系异能力的女孩展开,具体的情况夏目老师并没有跟她说得太多。
弥奈只是大概知道那个计划最终是失败的。战争结束后,那个女孩被送进了一家疗养院,现在被安顿在武装侦探社。
与谢野晶子。
她的异能力可以使濒死之人彻底痊愈。是一种能够让普通人恐惧的、可以被认定是亵渎死亡的能力。
和她的治愈方向完全不一样。
就在弥奈发散思维的时候,她的手被捉住,火焰随之熄灭。她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而是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森鸥外。
不知是不是受到刚刚的想法的影响,弥奈的语气有些怯弱:
“师兄,抱歉。我看你不舒服,这才擅自对你使用了火焰……”
剩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因为弥奈惊奇地发现,那双酒红色的眼睛在注视着她,仿佛有着无数想说的话语。
事实也是如此。
森鸥外努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继续握下去的冲动。他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没有笑容的他显得有些冷酷无情。
但是弥奈并没有害怕。甚至她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只是如同刚才那般回望着对方。
“师妹,或许你喜欢洋装吗?”
大概是因为这个话题跳跃得太快,他的师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甚至根本忘了,她的手腕还在被自己握住。
她的手腕好细,细到可能只需要普通型号的手铐便可以困住。
细到他仿佛只需要轻轻一折,对方便会躺在自己的怀中。
“我有一套很适合师妹的红色洋装。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愿意赠予师妹。”
他不敢想象,如果她穿上他最喜爱的洋装,他的表情会是如何。
总之不可能比现在还要糟糕了吧?
承认吧,森鸥外。
你想看她为你穿上洋装,只向你一人走来。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中,只有你一人的存在。
第58章
厨房里的汤锅在咕噜咕噜地冒着小气泡,蔬菜浓汤的香味从锅中溢出,弥奈好心情地用汤勺搅了搅,确保这锅浓汤的味道不出错后,她关掉了火。
“除了蔬菜,家里也就只有蟹肉了。你的胃能够承受这种寒性食物吗?”
“小姐似乎并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被带回来的少年并不懂得客人的礼仪,自顾自地站在厨房的门口,目光直视着弥奈的后背,丝毫不考虑自己的举动过于冒犯。
少年的音色鉴于男孩与男人之间,谈不上成熟,却也称不上青涩。来自异国他乡的小调蕴藏在少年的音色背后,整条声线像是一瓶烈性朗姆酒。
只是轻轻一嗅,那股危险而又迷人的味道便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我倒是还好啦。有关于过去的记忆全部消失,对于我来说,当下才是最好的选择。”
弥奈小心翼翼地将浓汤盛进碗中,又在日式托盘上摆放好主菜,她笑着转过头,看向这个少年:
“费佳,要不要帮帮我?”
被唤作“费佳”的少年先是一愣,趋近于红色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他试图扯了扯自己的嘴角,总算在沉默中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你知道的,我是来杀死你的。”
“那也不能不吃饭吧?”
弥奈仿佛在看一位不懂事的孩子,无奈的神情浮现在她的脸上。她垂下眼睛,记忆中的那碗浓汤很是美味,她还特地调了一点肉汁加入其中,为的就是照顾这个俄国人的胃。
“既然都要死了,吃饭与否根本不重要吧。还有,谁允许你这样称呼我了?我叫费奥多尔。”
“好吧,我的费奥多尔。你能陪我一起吃饭吗?我饿了。”
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根本不知道自己说出了多么了不得的话。不仅如此,她还伸手向前方招了招,用一种少年完全不理解的眼神望着他。
明明距离这么近,她这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到底是做给谁看?
他们两个人明显是狩猎者与猎物的关系,什么时候变成可以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关系了?
费奥多尔不解,费奥多尔疑惑,费奥多尔拿起了小勺,将勺中的汤汁送入口中。
半晌,在某个烦人女人的恶心目光中,俄国的瘦弱少年给出了一个评价:
“很难喝。”
这已经称得上是恩将仇报了。
起码他不会承认,那个倒在这所房子门口的人是他。
长久的行走已经磨掉了他的忍耐。太久没有进食的胃袋已经变得麻木,甚至有些隐隐作痛。
费奥多尔就这样蜷缩在目标人物的家门口,从清晨等到傍晚。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下,他等来了一个声音:
——“你怎么了?”
“不好喝吗?你再喝一口嘛,这种汤对你的胃很好的。”
与记忆中的声音重叠了。
费奥多尔沉默地扔下汤匙,可下一秒,充斥着委屈的眼神便递了过来。
可恶啊!这个女人真的好烦啊!
他很想忽视那道视线,甚至有一种干脆扔下这个女人、就此离开的冲动。
费奥多尔深吸了口气,重新摸上了勺柄。他想,就再给这个女人一个面子。只喝一口,就一口。
绝对不是因为这份汤的味道让他回想起了某些东西。
“还想吃一些蟹肉吗?”
明明是询问的语气,可对方却将剥好的蟹腿送至他的手中。指尖接触的那一刻,费奥多尔有一瞬间的愣神。
似乎不解他的表现,这个蠢女人还歪着脑袋,满脸天真地看着他:
“清蒸蟹腿,很好吃的。阿治每次都能吃好几根。”
谁要被拿来和那个愚蠢的家伙做比较啊!
“我讨厌螃蟹。”
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视线却不自觉地移到了蟹肉上,不知不觉中,手中的汤匙也慢了半拍。
“那就不吃了。”
弥奈并没有因为对方一而再的冷漠感到伤心,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像她的师兄那样,单手捧着自己的脸。
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偌大的家中除了她们两人外别无他人。就连商业区的猫咪们也在今天早上被她放了出去。
可以说,一旦这个声称要“杀死”她的少年动手的话,她的身边无人可用。
费奥多尔蹲守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久到他甚至能够在脑中模拟出这个家中的日常。
尤其是这个女人的日常。
毕竟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围绕着一群又一群的蠢货转圈。
少年人抬起头,与这个被他打上无数标签的女人对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真的好像蝴蝶,在对方不笑的时候,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他想,看在这碗难喝的汤的份上,他可以允许对方说出她的遗言。
如果她真的有这个东西的话。
“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罪孽吗?”
原本想要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来误导她上钩的。可那些短句刚到了嘴边,便被费奥多尔咽下。
他想,来自异世界的人是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的。
这个世界的事情就应该让这个世界的人来解决,为什么非得掺和进来呢?
为什么就不能安静地待在某个乡下小镇,关起门独自生活呢?
她已经让这个世界懈怠了太久,已经让这个世界失去了乐趣。
见弥奈只是安静地听他叙述,并没有发表什么言论后,费奥多尔诡异地松了一口气。
很好,知道审时度势就好。看在她这般乖巧的份上,与她多说两句也不是不可以。
“异能力是阻碍这个世界发展的罪恶源泉。如果没有异能力者的存在,这个世界将会存活得很久。那些普通人更是会安静祥和地待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真的好像一只猫咪哦。
弥奈的视野里,这个正在向她发表言论的孩子,宛如一只傲娇的猫咪。明明拥有拯救他人的勇气,却痛恨自身背负着的罪孽。
猫猫有什么错?
有的猫猫天性凉薄,不知道养大他的人类是爱着他的。有一天,当猫猫发现自己的爪子能够划伤人类的血肉后,猫猫只会觉得不解,只会觉得恐惧。
你看啊,我可以伤害到你。
你瞧啊,你的伤痛都是我造成的。
或许他的人类依旧待他如初,又或许他的人类对他恶语相向。具体的过程,弥奈已经无从知晓。
她只知道,这只猫猫经历了许多后,决心要拔掉他的利爪。为的就是不再让人类受伤。
不仅如此,他还要拔掉别的猫猫的利爪,禁止别的猫猫们对其他人类产生伤害。
可爱。
好可爱。
想养。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一瞬间便被弥奈捕捉到,她已经习惯于自己的天马行空,甚至在摩拳擦掌想要让这个想法变成现实。
他真的好乖啊。就算嘴上说着她的汤难喝,就算嘴上讨厌她剥的蟹肉,他还是乖乖地将盘子里的食物全部吃光。
怎么说呢?凶猛的大猫猫只是虚张声势,那些炸起来的毛毛只是对方的武器,真实的手感一定很好。
“你有在听吗?”
费奥多尔本来不想提醒对方的,可这个女人的目光过于灼热,以至于他不得不改变方案。
虽然他摸不清楚对方的能力,可是根据他得到的情报来看,对方的异能力大概率只有治愈的能力。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拥有第二种异能力。所以,情报中的“疑似格斗能力极强”只是这个女人常年训练的结果。
或许也有异世界的加成?
不管怎么样,这将是他与这个女人的最后一面。
过了今晚,这位异世界的来客将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异能力者的世界,只有他们异能力者才有资格解决。
这种外来物种,就应该……
“可是,杀了我之后,你会后悔吧。”
笃定的语气让费奥多尔只想冷声嘲讽。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你以为一碗汤就能将我打发了?小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天真会害死你的。”
难不成她还真的以为仅凭几句话,一顿饭就能感化他?
他的信仰绝对不会动摇。
他的理念绝对不会出错。
他要拯救的是这个杂乱无章的世界。
他不是太宰治,也不是“羊之王”,那些温情的筹码对他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这样想着,费奥多尔站了起来。他俯下身,单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中是一把尖锐的匕首。
比起一枪就能解决的战斗,他还是比较喜欢用冷兵器来解决。
刀尖进入肉.体的触感,能够让他回想起本就记忆浅薄的过去。
他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大概是无措,是恐惧。
可唯独没有懊悔。
拥有异能力的他,根本不算是正常的人类了。可以说,他已经脱离了“人类”的范畴了。
在这个世界上,“善”与“恶”永远都是对立的。
同理,拥有能够毁灭世界的能力者们与“人类”这个群体便是对立的。
但是在排除了“异能力者”与“人类”之后,能够掀起世界战争的“异世界”便成了他的最大阻碍。
他绝对会下手杀死对方。
就算她的微笑、她的眼神、她的天真与记忆中的某个人一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她。
费奥多尔眼中的女人没有惊恐,也没有后悔,更多的是用一种看着奇怪物种的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呢?
为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
她要死了不是吗?
毕竟拥有那种异能力的他,绝对会是最后的胜利者。
所以,她到底在嘲笑什么啊? !
是他的理想吗?是他的人生吗?是他的一切吗?
就在费奥多尔很想不顾一切地将匕首捅进对方的大动脉时,一句不属于地球上任何已知物种的神奇语言惊扰了他。
“咣当”,是匕首掉在桌面的声音。
他想,他一定是听错了。
怎么会有人……
会有人自称自己是“神明”啊? !
她说:
“你知道吗,神明的血也是红色的。你要不要试试看,弑神的代价究竟会是什么,我也想知道呀。”
第59章
“你……”
你在开玩笑吗?
费奥多尔很想将这个问题抛给对方。可当他再次注视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时,里面产生的巨大漩涡像是有魔力似的,将他一整个装了进去。
在这一刻,“善”与“恶”已经不重要了。 “生”与“死”也是同样的不重要。
他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从哪里来,他要到哪里去?
一系列能对他这个“人”产生动摇的问题瞬间闪过。
山谷的花香、西伯利亚的寒风、火炉旁的温暖,一切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诞。
费奥多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白净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是谁的血?
他再将目光移向自己的胸膛。
破碎的巨洞灌进了几千斤的寒风,以至于他的身子在不自觉地发抖。
好冷啊。
好冷啊。
他是谁?
他到底多少年岁?他到底转生过多少次?
记不清楚了啊。
转生的次数等于他死亡的次数。一个人连自己死亡了多少次都记不得的话,那他还可以被称之为“人类”吗?
“可以的。”
空灵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费奥多尔抬起脑袋,任由自己的身子被那团黑雾接手。
如果能够迎来自己的终结,如果能够在这里得到真正的安息,他的生命才会有意义吗?
别开玩笑了!
绯红色的眼睛像是在滴血,鲜艳得不像话。顺直的黑发被不知名的风托起,一股柔弱的凌乱美出现在他的身上。
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少年,不知道已经经历过多少的苦难、多少次的轮回。
其中的一些折磨,就连他本人都记不清。
如果就这样放弃,如果他的理念不能得到贯彻……
那他的人生又算得上是什么? !
异能力都是罪孽。拥有“让杀死自己的人成为下一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能力”,这种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异能力,难道不是他前世犯下的罪吗? !
神会平等地爱世人。可神会垂怜他吗?
神会认可他的一切,将他从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救赎出来吗? !
怎么可能啊!
你说你是“神明”,不过是被渺小的人类制造出的“伪神”,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 !
怎么可能会被你这种恶心的怪物审判啊? !
黑发少年的眼睛蓦然睁大,痴痴的笑声从他的喉间发出,紧接着,他的笑声越来越大。
“神明吗?那么我亲爱的神明小姐,你是来审判我的吗?”
杀死我,让我见证一下你的能力。
让我成为下一个“神明”!
突然,费奥多尔停止了一切的行动。他的眼前浮现出一副画卷,那是他的童年,是他挥之不去的、永远想要逃离的童年。
鲜血、背叛、夹带着几丝蔬菜浓汤的气息。
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以至于他不得不张大嘴巴,想要获取新鲜的氧气。
可他的动作幅度越是大,那份生机勃勃的画面越是闯入他的视野。
他听见了,有人在呼唤他的教名。
他闻见了,那份夹杂着罪孽的血腥味。
他触碰到了,粘腻的手感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想,费奥多尔想,如果人类可以拥有选择自己能力的权利,他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死亡的滋味,只要尝过一次,便会令人作呕。
无数次的死亡,只会让人变得疯魔,变得空虚。
曾何几时,在他还没有通过媒介得知外界的情报时,他就思考过一个问题。
如果神明真的存在的话,那么赋予他这份能力的神明一定是想要让他做些什么。
有什么能比让神明的脚下更加安宁的决定还要棒的呢?
神爱世人,神平等地爱着世界上的所有人类。
那么他就亲手为神奉上那份和平。
人类与人类的斗争还是太过普通。 “善”与“恶”,“生”与“死”,一个王朝的灭亡必定会促使另一个王朝的诞生。
“善”即是“恶”,“生”即是“死”,这一点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这份充斥着荒诞的怪论,是挽救他整个人生的锚点。
有了这一条结论,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没错,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消灭所有异能力者,消灭此世所有的罪孽,来达到“世界和平”的美丽新世界。
所以……
“你会帮我实现心愿的。”
没有祈求,没有试探,有的只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他已经知道了,这份能够让他再次回到过去、正视自己内心的手段,绝对不是来自于某个异能力。
她没有使用所谓的“火焰”,只是一个对视,她便将自己拉进属于她的深渊。
可笑的是,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
当你试图在我的记忆中探寻我的人生时,我也看见了你的过往。
那些被所谓的“世界壁垒”掩盖的过往。
原来,她真的是神明。
她的灵魂美丽动人,仅仅只是一小块灵魂切片,她便可以让那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回到正轨。
费奥多尔很想知道,尽管这个想法有些不合时宜,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提出了疑惑:
“你不疼吗?”
在他看来,死亡的疼痛是在所难免的。新生的代价是被他人杀死,他已经沉溺在死亡的警示中。
可是灵魂呢?
被割裂的痛苦,是那么不值一提吗?
就算换了个世界,就算被这个破烂的世界保护着,那种存在于灵魂深处的苦痛不应该被忘记才对。
“记不清了。”
在这一刻,费奥多尔终于明白了,自己在面对什么样的怪物。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啊!
“别撒谎了!别因为那种痛苦与现在的生活相比不值一提就试图遗忘!”
费奥多尔的身体紧绷,他将手狠狠地伸进那团黑雾,用力地搅拌,仿佛只有这样的动作才能让他泄愤。
“这样呢?明明你的灵魂只要被触碰,你就会产生痛苦的反应。那种苦痛如同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地吞噬你。”
他像是在教导着一个后辈,又像是在痛斥着他自己。
“明明那种痛苦一直被你记起,明明只要是你独自一人的时候,那种存在于大脑深处的警告就会浮出脑海。”
你为什么不会喊呢?为什么不会叫呢?为什么……
不会选择向别人求救呢? !
明明错的不是你,而是整个世界!
是世界病了,是世界需要治疗。而你,只是一个医生,你只负责拿起那对操控着所有人的“手术刀”。
费奥多尔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动作幅度不再那么大,而是轻柔地用双臂环住那团黑雾。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所谓的“怜惜”居然出现在他的身上。甚至这种情绪以他的双臂作为锚点,到达了他的大脑深处。
“弥奈……”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让黑雾抖动了几下。但很快,属于同类的呢喃让黑雾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我们才是同类。神既然不爱我们,我们就去造神。总会有神平等地爱着所有的世人。”
他好累。
他好困。
他有点想念家乡的火炉了。
恍惚间,费奥多尔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乡,躺在了他最喜欢的床上。
他的怀中抱着的不再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黑雾,而是一个有着娇小身躯的女孩。
费奥多尔睁开眼,看向那抹灰蓝色,刚才浮现出的癫狂病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在他人面前展现的柔和。
他说:
“很痛吗?”
弥奈小心翼翼地抚摸上他的脸。他的怀抱并不紧,只需要稍稍用力便可以挣脱。
可弥奈却保持着这样别扭的姿态,身穿旧制国小校服的少女,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回答着这位来自未来的少年:
“大哥哥,你要是疼的话,可以喊出来哦。奈奈会帮你把痛痛吹走的!”
费奥多尔第一次低下他的头颅,轻轻地、仿佛再重一分便会惊扰眼前的生灵。
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吻落在了弥奈的眉心。
小姑娘没有惊讶,只是用一种了然的眼神回望过去,大大方方地用双臂拥抱着眼前的少年。
“大哥哥,奈奈好喜欢你哦!你就像奈奈的哥哥一样!”
“费佳。叫我费佳。”
费奥多尔突然觉得,他想要的不是从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口中听见这个昵称。
他竟然有些怀念那个为他做蔬菜浓汤的女人。
尽管这二者是同一个人,可记忆不互通。就算现在的他承认了她,可那个用笑容逼着他吃下所有食物的女人却不知道。
伴随着这样的想法,费奥多尔掐上了小姑娘的脸颊。本就没什么肉的脸颊被他用力一掐,更是显得她很怪异。
“变回去。弥奈,我知道你在看着我。”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她的名字。很奇怪的是,他叫得十分自然,甚至让他产生一种他们本该如此的奇怪心理。
对,他们本该如此。
因为只有他们才是此世间唯一的同类。
痛苦、死亡,过去的经历大抵相同。他们也是彼此的第一位看完了对方所有记忆的生物个体。
只有他们,才会真正地打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他想,“善”与“恶”,“罪”与“罚”,“生”与“死”,本来就是亘古不变的话题。
他们是好朋友。
他们也会是好朋友。
终于,那只灰蓝色的蝴蝶再次完成蜕变的时候,费奥多尔将他的额头贴了上去,语气甜腻地呼唤着对方:
“弥奈,叫我费佳。”
“费佳。”
乖孩子。
第60章
“你真是个贪心的孩子啊。”
费奥多尔直起身,在白炽灯的照射下,他的红瞳显得极其富有光泽感。
似乎是因为他从来不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以至于他的手指贴上弥奈的脸时,肌肤传来的温度让他的指尖发烫。
“有了那么多的异能力者了,还想养着我?”
“不行吗?”
理直气壮的回答只是得到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费奥多尔的指尖并拢,那张美丽柔和的脸就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想,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他会将她带回西伯利亚,带她参观自己的城堡,带她感受俄国的风土人情。
夺取她的谋生工作、斩断她与他人的联系,让她只能依靠他一个人。
这样的场景光是在脑子想想,他便觉得热血沸腾。
可惜了,现在的时机不太对。
“当然……不可以。”
黑发少年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儿,张牙舞爪的同时,也在向弥奈展示自己最柔软的肚皮。
如果她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腹部,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她要是双臂环抱着自己,也不是不可以。
如果……
所有的如果的前提,必须是这个人。
只有这个人,才可以侵犯他的领地。
“费佳,拜托了。”
这个女人真的很懂得自己的优势在哪。甚至很明白如何利用这份优势来达到她的目的。
什么神明,明明是魔鬼。
引诱人犯罪的魔鬼。
费奥多尔没有多说话,但那双红瞳却像是在鼓励着对方,期待对方说得更多。
弥奈也如他所愿,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她不是在叫一个不知多少年岁的怪物,而是在叫一只猫咪。
一只看似是流浪,其实已经同意被家养的猫咪。
“听着,我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
少年矜持地抬起自己的头,浑然天成的矜贵感从他的身上流出。
可他不知道的是,这副“猫猫抬头”的模样在弥奈的眼中显得异常可爱。她甚至想要摸一摸他的头发,手感一定很好!
“费佳,低一点好不好?”
软软的、宛如撒娇的语气让费奥多尔的发言不得不暂停。他有些疑惑地俯下身,可当他意识到对方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温暖的手掌在自己的头皮划过,无法控制的战栗感瞬间洗礼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女人……
她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一只蠢猫了。
没有人可以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表情。甚至在某种时刻,在不借助镜子的情况下,没有人意识到自己的神情是有多么放松。
费奥多尔就这样顶着一头被揉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任由弥奈将他推进了浴室里。
对方美名其曰已经天黑,不如歇下来明天再走。
可恶!
费奥多尔看着镜子,镜子里面的人表情十分愚蠢。可嘴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停不住。
他伸出手,轻轻在自己的嘴角按了按。
半晌,他还是没有做出应有的改变。
算了。反正已经被看完了所有的记忆,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怪物,对方一定是知晓的。
氤氲的雾气笼罩在少年人的身上,这种触感让他再次回想起自己伸手拥抱那团黑雾的触感。
他想,黑与白,终归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就像“善”与“恶”。
他们再怎么友好交流,自身的立足点完全是不一样的。
他要创造出的新世界,不应该有这种人的存在。
放弃吧,费奥多尔。
如果再这样沉迷下去的话,你的人生会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你的信仰,你的理念,难不成真的要被一个女人搅局吗? !
“费佳,洗好了吗?”
温柔的声音在浴室的门外响起。
再等费奥多尔回过神的时候,他的回答已经脱口而出:
“我马上好!”
少年人不知所措地瞪着镜子,仿佛这样就能够将刚刚那个说错话的自己杀死。
明明不想再回应这个人的任何声音。明明下定决心要远离这里。
他这到底是怎么了?
难不成,他真的……
费奥多尔打开浴室的门,身着白色睡裙的女人捧着一条毛巾。见他出来,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发现他的小情绪。
“过来。”
费奥多尔听话地伸出手,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她的手掌干燥而又温暖,与他的温度截然不同。
少年呆呆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干净且带着皂香的毛巾揉搓着他的头发,在这期间,他没有说话,弥奈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像相处久了的家人,温馨的沉默在他们二人之间弥漫开。
良久,久到费奥多尔以为自己不会开口的时候,干巴巴的语气从他的喉间溢出:
“我不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
“我知道。”
弥奈专心手中的工作,见对方要转过头,她连忙阻止:
“还有一点就结束了。别乱动。”
好,那就不动。
直到这次的服务彻底结束,费奥多尔才回过神。
不对啊!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凭什么自己要这么听话?
他又不是她的猫,没必要这么乖巧吧!
就在费奥多尔想要恶劣地提起嘴角的时候,沙发的凹陷提醒了他,对方坐在了他的手边。
两个人的距离早就超过了普通陌生人的安全距离,甚至费奥多尔这才意识到,自己与这个女人的角色不知何时开始调换了过来。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目光所到之处,全是她的身影。
可恶啊!这个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男人!
还是一个对她有着生命威胁、各种威胁的男人!
她刚洗过澡,还没擦干净身上的水珠。
费奥多尔亲眼看见那颗被他关注的水珠从女人的锁骨滑过,肆意地在对方的肌肤上留下不属于任何人类的痕迹。
费奥多尔很想别过眼睛,可任由他再怎么控制大脑,他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对方的锁骨处。
在这一刻,他承认他有些崩溃了。
明明是同等的个体,明明是同级别的怪物,为什么……
为什么他对她就没有吸引力啊? !
想要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留。想让她的手捧着自己的脸。想要她的一切都沾染上自己的气息。
他们是同类,是理所应当互相帮助的同类。
什么道德感,什么世俗的约束,这些通通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会短暂地拥有她。
对,他已经拥有了她。
她的记忆,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部被他知晓。
甚至根据那些情报,费奥多尔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推算出来,没有人再比此刻的他更加靠近她的灵魂。
弥奈。
弥奈。
弥奈。
远东的名字很好听。好听到就算只是在心中默念那两个音节,费奥多尔都会觉得自己的舌尖发麻。
病态的潮红在费奥多尔的脸颊上浮现,他不是没有感受到那一部分的灼热,也不是没有感受到心脏在不规则地跳动。
从来没有过的新奇体验让他闭上了眼。他想,他要不要干脆将这个女人打晕,直接带回西伯利亚。
或许那里的寒风能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头脑发热,控制不住地想要将所有的目光凝聚在这个女人的身上。
男女之爱他见得多了。他以前不会有,现在不会有,未来更是不会有!
他的人生,应当全部奉献给他的理想,而不是停留在某个不重要的女人身上。
费奥多尔睁开了眼,那双红得快要滴血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可他光是得到对方一个疑惑的眼神,就会觉得身心舒畅。
真要命啊,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只有头脑简单的蠢材才会愿意为这种原始的冲动折腰。而他才不……
“我的费佳,你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那些想要就此斩断所有退路的想法全部停歇。费奥多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甚至觉得今天来到这所房子里实行的刺杀计划完全是个错误的选择。
她的眼中只有自己。
这不得不让他多想。
明明这个想法是错误的,可他的大脑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拼了命地将他带入那个奇妙幻想中。
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你对上一个人的眼睛的时候,觉得你就是对方的全世界时,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承认吧,费奥多尔。
神不会垂怜你,可是异世界的神明会可怜你。
她会用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你,看破你的一切。
你会是她的全世界吗?
你会是她的全世界。
他想,费奥多尔想,那些为理想的光辉牺牲掉所有的革命家,他们也都曾拥有过伴侣。
美好的伴侣能够帮助这些革命家更好地投身战斗,更好地为理想奉献出自己。
那么他呢?
他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异世界的神明呢?
此世的神明不会宽容他的一切,那他会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
而在道路的尽头,属于胜利者的果实一定格外鲜甜。
“弥奈,如果我愿意成为你的猫,你会跟我走吗?”
答应我?
答应我。
答应我!
只看着我。只拥抱我。只亲吻我。
让我成为你唯一的信徒!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是完美匹配的同类!
费奥多尔将身子前倾,张开双手环抱着他的神明。
“别说话。”
他的脑袋依靠在对方的肩窝,动作轻柔地宛如一只撒娇的猫咪。
我会为你扫清所有的障碍。只要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
只要你……
永远是我的神明。
“费佳,”
“嗯?”
“一直以来,你辛苦了。”
少年愣愣地眨着眼睛,双手却下意识地回缩。
他想,他怎么会遇到这样愚蠢的神明?
太愚蠢了。
愚蠢到,他想要永远保持这样的姿势。
如果“拥抱”可以让两颗心脏靠得更近些的话,他愿意将这个拥抱持续很久。
久到他再一次被杀死,再一次获得新生。
是啊,他不是已经……
找到了属于他的“新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