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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裴安疑惑地问:“有什么问题?”

那是道翡翠莳萝三文鱼卷,是用液氮冷冻成的脆片,外观看起来是翠绿色裹着三文鱼,象征着“上市绿灯”。

叶修明说:“明明被液氮冻住了,为什么里面的三文鱼还是原样?”

裴安:“没冻住呗。”

“不可能,这道菜我又不是没吃过,三文鱼也是硬脆的薄片才对。”

叶修明拦住一个想要过来拿这道菜的,说:“叔叔不好意思,没有蘸料了。”

裴安拉了拉叶修明的衣袖:“你干嘛,在你小爸的宴会上捣乱是吧。”

叶修明摇了摇头,“这菜绝对有问题。”

至于是什么问题,他丝毫没犹豫地咬下一口,吃了不就知道了。

幸好涌动的人群已经去往舞台两侧,等待苏廷的发言,叶修明他们也不必硬拦,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叶修明给一位男侍打着响指,说:“把这道菜撤了吧。”

那人有些难为情:“可这是大厨和苏总亲自定的菜单。”

叶修明的喉咙突然收紧,有些呼吸不畅,他迅速扯开衣领,眼球泛出血丝。

“这菜里……有毒。”

他撂下这话之后就昏了过去,裴安一时间只能乱叫苏廷的名字,那男侍也急了,连忙探向叶修明的口鼻,幸好……幸好还有气息。他看裴安在呼叫苏廷,有样学样地也大呼小叫起来。

人群顿时朝这边看过来。

还是周叙白眼尖,一下就看出那是他带回来的西服,他给台上的苏廷使了个“不好”的眼神,就先如离弦的箭,跑到叶修明身边查探情况。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有个小男孩吃什么东西噎住了,脸都紫了。”

“好像是苏廷的养子。”

“啊?那这酒会不就白瞎了?”

苏廷听见“养子”二字,终于有些站不住,打着趔趄找到了瘫软在地上的叶修明。他悲痛欲绝,双目失神,一直拉着叶修明的手,直到他被拖进抢救室才肯松手。

他坐在门口,显得异常焦躁,裴安则不住地流泪,并没安抚到一点。

“叶……修明是怕……大家吃到脏东西……自己非要……去试的。”

苏廷微抬双眼:“什么叫脏东西。”

“他说……有个菜本来应该是……干的,却变成湿……的,有可能是毒药。”

叶修明也太不让人放心了!遇到这种情况难道就不能给服务生说?非要自己亲自去试毒!叶修明到底知不知道一旦这条命不在了,他苏廷一定会悔恨终身!

“裴安,”苏廷强压怒火,“如果修明出现任何状况,我会让你好过。”

裴安:“哇…!”

周叙白还在现场跟警察描述中午发生的状况,被叶修明试吃的三文鱼片也被带到检测机构。警察调取了当天的监控录像,锁定了一位着黑色裤装的女侍,很快就把她捉拿归案。

周叙白赶到医院的时候,叶修明还在抢救,他的呼吸顿时紊乱了,不敢想象苏廷会有多煎熬。

周叙白蹲在苏廷的面前,说:“还记得我们找了个替罪羊给阮治国行贿吗,他已经羁押候审。本以为好处给尽,他就能心甘情愿地坐牢,没想到他的老婆林雨却不干了,这次投毒和泼油漆的都是她。”

他继续说:“警察抓住她的时候,她大声喊冤,说有重要线索要提供,看样子是要把这个秘密捅出去,公司这才刚上市,就遇到这种事,苏廷,你做好准备了吗?”

苏廷从不信命,觉得人的自由意志才是至高无上的一切,可他现在竟然有一丝地认命。

可能他就应该待在废墟之中,与肮脏的东西一起腐烂。

“周叙白,你不用担心,天塌了有我在,该我承受的我会顶着。”

周叙白笑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苏廷,替我照顾好儿子。”

苏廷还没来得及回味周叙白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抢救室就传来好消息:“病人的食道和呼吸道黏膜受损,好的是没有伤到脏器,已经脱离危险期,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苏廷感到喉咙里卡着个硬块,让他呼吸不得,理智也在大脑里蒸腾个不停,让他仅剩躯壳。苏廷攥着叶修明冰凉的指尖,想把自己的热度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裴安一路小跑,跟着叶修明的病床到达他的房间,苏廷满目空洞地看了裴安一眼,又将叶修明的双手揣在了自己的怀里。

周叙白领着裴安走了出去,“我送你回家吧,这里有苏廷就好。”

“苏叔叔会怪我吗?”

“他不会,他现在肯定在怪自己。”周叙白可太了解苏廷了,他遇事从不推卸责任,也不会怪无关紧要的人,这份内耗永远留给自己薄弱的身躯去解决。

周叙白有些悲伤地回看了一眼,就去做他必须要做的事了。

人这辈子,总得为一句“喜欢”付出点什么。

周叙白向警察自首,说出给阮治国行贿的始末,一人担下所有罪责。

那警察似乎已经被林雨告知了扉合地产与官员私相授受、官商勾结的脏事,听见周叙白的坦白也没太惊讶,只是,他真的不是替谁顶罪吗?

“你一个董秘,是怎么动用那么大一笔资金的。”

周叙白:“都是我的个人财产。”

“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帮公司创造利益?”

周叙白想笑,便笑了:“因为我爱他。”

这么多年没听过爱情故事的警察像看濒危动物一样看着周叙白。

他过于滚烫的、不加收敛爱意,几乎要把天幕都烧穿。可又能怎么办呢?他就是爱他,想见到他幸福的样子,那幸福与自己无关都可以。

周叙白永远记得少年苏廷一身晶莹的细汗坐在他前面,发尾上都是汗,他好奇地问:“你从哪流的这么一身汗。”

苏廷闻言,微转过身,能看到锋利的侧脸。

“不该你管的事,少管。”

所以周叙白心想,那就把你的事,都变成我的事不就好了。

他笑着,给苏廷发了条信息。

——下个秋风尽,一定是归期。

第36章

苏廷冷冷地扫向那条信息,不知道周叙白在整什么幺蛾子。

可叶修明病成这个样子,他没有心力去思考,只知道在大厦将倾之前,自己还有时间照顾他,保护他。

这样就够了。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病床旁,目光呆滞,床上的叶修明似乎又瘦了一圈,正半张着嘴呼吸,露出干净的小虎牙。

为什么他非要忙于应付工作,和那个没什么意义的破酒会。

和叶修明的身体比起来,酒会真的不值一提。

苏廷心想,就算自己的自由也不值一提,他还是不后悔出招把阮治国弄进去,欺负叶修明的人都该死,没有一个人是例外。

苏廷第一次觉得叶修明对自己,可能比对他更重要。

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叶修明的手指突然一阵抽动,好像已经恢复了神识,苏廷立刻俯身轻声去唤醒他。

“修明,修明,你醒醒。”

叶修明是在剧痛中醒过来的,那痛大抵与灼伤的食道有关,他不知所措地掐着自己的喉咙,眼冒金星地说:“小爸,我好疼。”

苏廷极力克制着悲伤,按下呼叫铃,安慰他说:“等一下就好了。”

护士过来后,看出叶修明可能是被吓到了,因为昨天内镜检查后,发现创面并不深,保守治疗就行,但小孩子嘛,肯定承受不住这样的疼痛。

护士忙教他用腹式深呼吸调解情绪,果然,叶修明很快恢复了正常,给他挂上营养液后,就留苏廷照看。

叶修明的眼中噙满泪水,像做错事的孩子问道:“小爸,昨天我毁了酒会,你不恨我吗?”

苏廷很介意叶修明的自责,严正制止了他的过分小心:“其实你觉得出现问题的三文鱼,确实是被人倒上了强碱性物质,一旦被大家误食,会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这样才是灾难级别的酒会。所以修明,你救了小爸。”

“可是……你还没致辞。”叶修明知道下面站着的都是些重量级别的来宾,让他们白跑一趟,实在不好。

“是周叙白这个老妈子把这场酒会的意义夸大了,我致不致辞,扉合一样在主板飘红,这些都是形式,你长大就会知道。”

叶修明委屈地翻转了个面,觉得自己长得太慢。

还不能替苏廷分忧,不能替他扛事,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他好恨老天爷让时间走这么慢,再快一点吧,他想,他想快点知道人生的答案。

老天爷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唤,这次的病程很快就结束了,他人小,代谢快,自我愈合的能力也强,很快就能正常进食。苏廷生怕会有后遗症,拉着医生确认半天。那医生八卦道:“看你挺年轻的,怎么有这么大的儿子。”

苏廷这才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正视这个问题。

一定是老天觉得他孤单,才派这样一个小鬼陪自己。

他只道:“年轻的时候不懂事。”

那医生便捂嘴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苏廷这才恍然发觉好像缺点什么,环顾一周后,竟然没看到周叙白的影子。他把出院单递给叶修明让他拿着,立刻给周叙白拨去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几乎一刻不停,回到公司,办公室、会议室……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却还是找不到周叙白的身影,他往下走了一层,问前台:“看见周叙白了吗?”

那人看出苏廷两眼不闻窗外事了,战战兢兢地说:“您……还不知道……吗?周总被……警察带走了。”

这时,财务总监正端着咖啡从茶歇室出来,看见苏廷,像看到救兵,连“我的姑奶奶”都冒出来了,她把周叙白和公司被警察调查、私人账户被冻结,还有找公司的人问话等等都条缕清晰地说了出来。

最后补充道:“不过呢,周叙白确实动用的私人财产,跟公司无关。电话记录和监控也能证明这件事是周叙白一人所作所为。”

她兀自分析道:“这件事一旦披露,一定会影响股价,但不会造成实质影响。”

苏廷有些恼了,“我在乎这些吗?”

叶修明完全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涉及到公司秘密他也不敢多问,只说:“大爸会判刑,对不对。”

财务总监跟苏廷都沉默了。

他是小孩子,小孩子总是沉不住气,所以他还是问道:“大爸究竟干了什么?”

财务总监道:“还不是前段时间贿赂了个区委书记。”

苏廷立刻喝住:“住口。”

在叶修明就近的世界里,他只认识一个阮姓的区委书记。

“那个书记,他姓阮吗?”

财务总监:“欸,你怎么知道!”

苏廷只觉得财务总监多嘴多舌,眼刀差点剜了她。

阮治国,那人常常跟在叶修明爸爸的后面拍马屁,所以他知道有些地方对引进企业和地产公司是欢迎的。

但大爸作为扉合的董秘,为什么还要反过来贿赂他呢?

难道……只是为了报复?

叶修明的眼里闪现出一道奇异而温柔的光,对苏廷,也对周叙白。

他小爸和大爸真的会为了区区一个养子,不惜付出一切代价。

可他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这几天出现的变故太多,曲折太多,两个爸的人生仿佛经历了过山车似的起伏,当这一切的结果都要承受在苏廷肩上时,他真的不会因为压力繁重而讨厌自己吗。

如果没有自己,一切都会好好的。

苏廷马不停蹄,带着律师到了看守所,虽然律师一直在强调500万是绝不会争取到取保候审的,可苏廷却像把耳朵剁了,一概不听,周叙白见律师都劝不动他,缓缓伸出手,摸着苏廷瘦削的侧脸。

“苏廷,事已至此,你只能听律师的话,说不定我认真悔改还能少坐几年,你也不用担心我在里面过得好不好,我过得挺好的……除了看不见你。”

苏廷淡笑:“你永远都可以对警察说是我干的。”

周叙白觉得稀里糊涂还挺好,何必在乎你的我的,“我舍不得你在里面受罪。”

“更何况,警察就算想逮你,也没证据。”

苏廷有些阴寒地冒出一个想法,周叙白像是能读心一般地打住了:“在女子监狱找人灭了林雨,对你来说太不值得了。”

第37章

“事情是我们做的,她也是无辜的受害者。”周叙白说。

“可她差点把修明毒死!”苏廷阴沉着脸,低吼一声,引得看守所民警阵阵侧目。

周叙白给他了一个千万别激动的眼色,说:“有时候我也在想,我们是不是作恶太多了,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报应,苏廷,你在外面也要认认真真想想我们前半生的所作所为,真的真的是没有问题的吗?”

苏廷凝然不动:“你想当圣母。”

“如果还给我留扇门的话,我想当你身边唯一的男人。”周叙白一摊手,诸多无奈都凝固在嘴角:“但我们这辈子也只能这样了。”

苏廷走之前,周叙白的眼眶红了,他拉着苏廷的手,半声不吭,却久久不愿分开。他出狱后能重拾对生活的信心,可是能忍受苏廷身边有其他男人吗?

那一定如凌迟般痛苦。

苏廷真想把这家看守所都炸了!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最老实的周叙白代他入刑?他这辈子又做错过什么事,周叙白连自己的爪牙都算不上!

他拂去眼角即将流溢出的泪,知道周叙白也是能逼他哭一次的。

当他用审慎的目光看了下天空,这才惘然发觉自己的身边连老妈子都没了。

律师问:“还争取取保候审吗?”

苏廷断没犹豫:“要。”

房间里,几个小时过去,苏廷还一直保持着呆坐的姿势,家里偌大的客厅竟头一回显得空落落的,苏廷觉得孤单,骤然起身,觉得还是去叶修明的房间坐会儿吧。

幸好他还有个半路来的儿子。

影影绰绰的灯光在苏廷身上铺展开来,令他有了几分神秘。他端了杯威士忌加冰,伸脚探了进去。

叶修明的房间如他这个人一样,整洁干净,东西也放得规规矩矩,书架上还摆了些高深的文学作品,苏廷随手抽了本日本作家的随笔,放下酒杯,认真阅读起来。还好,这位作家的遣词造句没那么生硬,苏廷觉得能看就决定扣下了。

不过,以他的阅读速度这本书不到一会儿就能看完,他决定再随便抽一本。

苏廷用点兵点将的老办法,锁定了一本黑塞的书。

正当他想信步取走时,忽然,这本书带出了几张照片。

苏廷定睛一看,浑身冷颤,脸立刻绿了——

那是苏廷当年被顾见清泄露的艳照,被摆弄成各种诱惑人的形状,毫无限制级别,每一张都代表了自己屈辱的过去。

怎么回事。

叶修明怎么会有呢?他拿照片做什么?他有这些照片为什么不跟自己说?

苏廷决定把这些耻辱统统捡起来扔进垃圾堆,可他却在看到背面文字的时候好似触了电——

“爸爸,我好爱你,好爱你。”

苏廷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答辩当天的插曲,当时……给上市委的那些照片背后也写着“爸爸”,彼时他竟然那么好心,觉得不是叶修明干的。

现在想来,自己简直大错特错!

一阵冰凉刺骨的寒意从苏廷的脚下缓缓蔓延,让他只能慢吞吞地拖着脚走路,他慌乱地朝叶修明的房间再看了一眼。

难道叶修明跟裴安也分享过这些照片?

所以才能解释那些爆炸式的声响。

什么叫养虎为患,他今天终于尝到了滋味。

可叶修明为什么要这么做?

数百个疑问同时在心中升起,但都不如一个事实让他心寒——周叙白,竟然为了这样一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孩子,葬送了自己至少十年的青春。

不值,真的不值。

募地,苏廷手里的酒杯被他用蛮力捏碎,清冽的“嘣”声刺破鼓膜,掌心就像爆开一簇水晶匕首,寒芒刺穿了指缝。

每一片随处四散的玻璃上都有未熄灭的怒火。

曾被叶修明打开过的心里的口子,随着一股不知名的恨意,再次尘封。

他是懂得怎么在伤口上撒盐的。

叶修明回家的时间比平时稍晚一些,若是平时,苏廷的电话一定早早打过去确认他的安全,但今天叶修明迟迟没能在校门口等到苏廷,和他的电话。

他想,一定是大爸的事情要让苏廷处理,唉……周叙白……为什么一定要处置那个阮治国?以后他自己的心理压力到底会多大?

即使苏廷不让他承受这么大的负担,自己能过得去心里的坎吗?

叶修明自责地吹着冷风,一时间连车都不想打了,而是改坐了地铁。他是从小到大让人伺候惯的,哪会坐地铁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还是路过的好心人告诉他该怎么换乘,他才安然地到家。

他脱下鞋和外套后,蹑手蹑脚地向卧室走去,这不甚光明正大的动作在苏廷的眼中看来,也成了他罪行的侧面注脚。

可是苏廷远远没有心情从他蹩脚的动作入手,而是直接了当地说:“叶修明,等你到18岁,我们自动解除养父子关系。”

叶修明猛地回头,竟发现苏廷躲在最逼仄的角落中,穿着白天的深卡其色毛衣开衫,黑色高领打底,英俊的脸上是一副自怜自伤的表情,仿佛陷入无底的黑洞。

再仔细看,他已摘掉自己送的古币吊坠。

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小爸一定是怪我把周叙白送进了监狱。

叶修明见苏廷依旧不正眼瞧自己,被人抛弃的恐惧感再次像死神的手把他攫住,他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我没有肉吃了”,而是……苏廷竟然也会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