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没经过股东大会的动议,是很难在一晚上筹集到那么多的现金的,叶修明深感对苏廷来说那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顾见清也不是傻瓜,口头上的承诺代表不了什么,得有一份实实在在的好处放在手上才行。
所以叶修明想也没想,第一时间打了钟祥的电话:“我想把信托全都取出来。”
钟祥急了:“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超过两亿的限额就会强制结束信托,还有那些防挥霍的条款……你不想继承叶家的财产了?”
“可我大爸有危险,我要救他。”
苏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源源不断地充盈着。
“你小爸有危险也不能这么不计后果啊。”钟祥苦口婆心地说,“叶家的资产全都冻结着,所以信托是你安身立命的钱,给了别人你自己该怎么办?或许我们可以想办法找到你大爸。”
叶修明的眼眸闪过狠戾:“怎么找,去哪找,找不到谁去负这个责?!”
“你先想想,他都有可能去哪些地方,我手下还有几个趁手的,随你差遣。”
叶修明立刻走到大门,拿着外套就想往外跑,苏廷满怀愁怨地跟了上来,说:“你不要做傻事,我苏廷还用不到你的钱。”
叶修明:“我嘴上喊他一声大爸,是真的把他当成了大爸,所以救自己的父亲,花点钱也是值得的。”
苏廷抿了抿嘴唇,觉得叶修明有点陌生。
他自知理亏地在叶修明的身后,并把车钥匙给了他,叶修明刚一钻进这辆跑车,就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震颤,今晚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都要把周叙白安安稳稳地救出来。
叶修明给钟祥说了几个周叙白常去的地方后,就驱车带着苏廷前往顾见清新公司注册的地址。
迈凯伦像是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以狂暴的动力,和赛车级别的过弯,咆哮着到达目的地。
那里不算郊区,是政府新开发的产业园区,晚上只有零星几家有特色的小店开着,路上的行人也很稀少。
苏廷快速对着门牌数字,终于在一处拐角的地方,发现了顾见清的公司。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的“清尘”二字,这才发现自己一直都是傻子。
答案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他该为自己的愚蠢感到可悲。
叶修明正在想办法破门而入,看到“清尘”的时候,问苏廷:“你后悔吗?”
苏廷轻蹙眉头,说:“修明,让我安静一会儿。”
等叶修明想办法捶开大门后,里面竟空无一物,连桌椅板凳都没有,叶修明说:“他简直装都懒得装了。”
苏廷轻笑一声,因这房间里尽是灰尘,他捂住口鼻。
“如果钟叔那边情况不好,我就只能把信托给顾见清了,那是上亿的现金,他不会不要的。”
苏廷:“你觉得值吗?”
“一条人命,怎么都值。”叶修明看苏廷情绪实在低落,一把将他搂了过来,说:“打起精神来,下个地方我们去哪里。”
苏廷满脑门子官司,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说:“我们慢慢走吧,我想想。”
可叶修明精湛的车技不允许他们慢哪怕一点,很快他们就绕着三环路快速转了一大圈。就在两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苏廷突然说:“修明,停。”
叶修明开车转得飞快,早就不知道现下在什么位置,有些糊涂地道:“这是哪啊。”
苏廷指着不远处粗大的管道说:“我们去西郊。”
“那间厂房是我的主场,在那里我打了顾见清的表弟施方逸,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地方。”苏廷看着叶修明,说:“我们冲进去?”
“冲。”
那辆车在低吼中迅速完成一次漂亮的漂移,一路向西,就像风雷大作,喧嚣不止。
车辆在灯光酒色中穿行,最终走向无垠的黑暗。
西郊工业园到了。
一双洁白的运动板鞋从驾驶位伸出,还不等苏廷下车,立时把脚收了回去,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我们要冲进去。”
“小爸,你的车我给你修,只不过误伤了大爸该怎么办。”
苏廷:“留口气就行。”
发动机的嗡鸣声已经响彻云际,就像张开獠牙的猛兽。
叶修明的肾上激素全被勾了出来,发出一声充满暴戾的嘶吼,气势汹汹,摄人心魄,就在他即将把油门踩到底的时候,叶修明勾住苏廷的脖子向自己靠近,猛地亲在了对方的脸颊。
苏廷的脖子恍似生了锈,不够顺滑地转头去看他。
只见叶修明还沉浸在即将攻城略地的兴奋里,双目迸发着激进亢奋的光芒,倏地,苏廷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推背力量,车头便像离弦的箭一样向蓝色仓库冲去。
“咣”的一声巨响后,仓库大门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开,迈凯伦的前轮在铁门上空转了几圈后,与铁门一同摔在了地上,整栋建筑就像是经历了地震一般,开始狂烈地抖动。
车上的两人也没好到哪去,在快速的运动中骤然撞门,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让两人的表情痛苦不堪,叶修明拉着苏廷青筋勃-起的手,安慰他道:“都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顾见清被那突然倒塌的铁门波及,两条双腿被压得动弹不得,发出“嗷呜”的惨叫。
而周叙白则在仓库的死角处,吓得缩成一团,满脸骇然。
迈凯伦那略微被撞凹的前脸不停地向顾见清靠近,再靠近。
叶修明体内残暴的基因仿佛被唤醒,想让手中的猎物死得其所。
就在车头堪堪将要碰到顾见清的时刻,苏廷喊了声“够了”,就强行灭了发动机,翻身跳出。
整个仓库发出软皮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顾见清似乎伤得不轻,距离痛晕过去只差毫厘,而苏廷毫无怜悯,故意站在了他腿的上方,碾磨,再踩踏。
好像那是场独属于他的游戏。
“你现在知道疼了吗,顾见清。”
顾见清冷眸一闪,“你果然,还是比不上陆沉,他比你正常多了。”
第62章
周叙白看出这是顾见清的激怒战术,伸个脖子道:“苏廷!从现在开始,顾见清说的每个字都不要放进心里。”
苏廷捏紧拳头,没有回答,只是愣愣怔怔地望着痛苦抽动的顾见清。
那是他一整个青春。
现如今,青春如同一具古老的骸骨,身上密密麻麻都是谎言,句点被烈酒充斥。
叶修明显然也没把顾见清的放屁听进去,长腿从车内探出,猛烈的碰撞让他的膝关节受到轻伤,走路并不稳当,他走到周叙白那里给他解绑,问:“你还好吗大爸。”
周叙白僵黑着脸:“你们差点撞死我。”
“我是说,没吓着你吧。”
周叙白:“…吓得人都快没了”
“那就是没事了。”叶修明说。
周叙白:“……”他拍拍身上的土,晃晃悠悠地起身,刚想走过去踹那个王八蛋两脚,就听见顾见清猖狂地说:“叶修明,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撞我是吧!等着跟你爸一样吃牢饭吧!”
苏廷弯下了腰,用冷冷的声音对顾见清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不追究叶修明的责任。”
“你糊涂了。”周叙白冷静道,“他先绑架的我。”他转头又说:“顾见清,你脑子也被撞坏了吗。”
顾见清摸着自己可能被撞废的腿,深叹一口气,“那我的腿呢,我的下半生呢。”
可以预料的是,顾见清不敢报警,除非他自己想在牢里住个十年八年,苏廷他们完全可以就此离开,任他自生自灭。
然而叶修明却像散财童子一样扔了张银行卡在顾见清的面前,说:“这里面大概有三千万,本来是我要用来开公司的,不过……算了,这些钱也够你和陆沉逍遥一段时间了,你拿走,我只有一个要求。”
“别再来打扰苏廷。”
顾见清想也没想就捡起了卡,浅笑一声,好像对这个结果不算失望。
他的所欲所求一直都没那么复杂,钱到位了,一切好说。
周叙白首先心疼得牙都抽搐了,真想从顾见清手里把那卡夺回来,叶修明看他表情惨淡,赶紧安慰道:“大爸,我还欠你一条命呢,欠人东西的滋味不好受,这下算还清了吗?”
何止还清,这么算来,他周叙白成了第一个赎金比身家还高的人,他这辈子应该都要欠叶修明这个人情了。
苏廷终于不再执着于折磨顾见清的那条腿,从铁门上一个单步就跨下来,他回头道:“能给我俩一点时间吗。”
周叙白:“没必要跟他废话了。”
苏廷觉得他欠青春一个荒唐的仪式,所以坚持己见,给叶修明使了个眼色,后者就把周叙白拖了出去。
时至今日,谁也不知道蓝色仓库内顾见清对苏廷说了什么,只知道当苏廷再次从那间仓库中出来时,似乎从炼狱中锻造出更为刚劲的筋骨。
当时在仓库外,周叙白偷偷问叶修明:“所以当年那些照片到底是陆沉还是顾见清故意泄露的?”
叶修明从近乎麻木的状态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答案已经没有意义。
据说,顾见清简单让人处理了伤口就回到了英国,不过因为撞击太深,留下了终身残疾。
苏廷回家就把自己闷在了卧室,死活都不愿出来,他还吩咐佣人把叶修明看好,不准他离开家里半步。叶修明做好了丰盛的晚餐,端到苏廷的门前,说:“小爸,吃点东西吧。”
“修明,我没有胃口。”
“如果你是因为顾见清而不想吃饭,我可能要好好开导开导你。”
苏廷苦笑着,假装若无其事地推门出去,看了眼小桌上热闹的晚餐,走到衣帽架的大衣里取出包卡比龙,火花闪耀,从他的唇缝中间挤出一缕香烟。
“修明,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叶修明觉得大事不好,硬着头皮问:“什么事?”
“撞仓库大门之前,你为什么要亲我?”
那是叶修明立誓这辈子想做的,却让肾上腺素刺激大脑让他提前做了,苏廷要是不说,他早就忘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他该如何去解释?
总不至于说还有更多想做没做的在等着苏廷吧。
“把桌子放下。”苏廷说。
叶修明依言老实地将小桌放在餐桌上,回头后,发现苏廷距离自己只有咫尺之远,非常近身,苏廷的喜怒哀乐全都一览无遗。
“小爸,你听我解释,当时事发突然,我怕之后再没机会亲你,所以就……有点冒犯。”
苏廷迷蒙着双眼:“你在给我讲笑话,咱们以前亲过吗。”
叶修明迅速改口说:“我不是怕以后亲不到你,是怕失去你。”
他见苏廷还在起疑,笑道:“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说养父子之间不能亲吻。”
叶修明揣着砰砰直跳的心,身子几乎贴到苏廷。
他微躬着,分别在苏廷的左右脸上分别落下两个缱绻的轻吻。
“好,这是吻面礼,还有其他的,我待会儿可以给你示范一下。”
苏廷的表情像是被雷击了,拿烟的手也被定住。
“停,”苏廷道,“修明,养父子关系比血缘亲子更要严格遵守边界,你要记住,再说,我也不是温言玉,亲来亲去的像什么样子。”
这就糊弄过去了?
苏廷不会再追究他的责任了吧。
要是像上次因为照片背后的字就断联五年,亲一口的惩罚更大他该怎么办。
为什么养父子更要遵守边界?是因为边界之外,他们还有无数种可能?
那条边界又是谁定的呢?
“小爸,可我觉得……随心所欲地活着才叫活,如果什么都要受限制,那我当时宁可就跳进冰洞里。”
“你的随心所欲,就是不跟我商量,给他顾见清几千万吗?”苏廷神思恍乱道,“虽然顾见清不配,但是这笔钱我会还给你,下次……下次不要再任性了。”
叶修明:“我不要。”
“不要不行。”
叶修明忽然摸着撞伤的膝盖,一瘸一拐地走到沙发上瘫坐,目光沉静而坚毅地瞟了苏廷一眼,然后“啊”了一声,说:“小爸救我,我腿好疼。”
第63章
苏廷这才想到刚才撞击后叶修明的走路并不顺畅,应该是受伤了,他走到叶修明面前,灭掉香烟,用手轻触着微微发青的膝盖,问道:“这样碰起来疼吗?”
叶修明:“疼,小爸,你给我吹一吹。”
苏廷带着点愠怒抬了头,可能想给叶修明两棒子。
“从小我就看别人的家长,会给碰伤的孩子吹一吹,还一直没体验过一次。”叶修明摸着苏廷软软的发尾,在手上缠成结,说:“你能满足我这个要求吗?”
叶修明的形象似乎正在不断割裂着重合在一起,陌生到苏廷会感到困惑——这几年在外的时间,叶修明去哪学的这么多扯犊子的本事。
算了,也不是多么过分的要求,吹一下而已。
苏廷轻轻地半跪,先是看了叶修明一眼,再将目光定在膝盖那处红肿的狼藉,嘴唇微微噘起,呵出细细的、带着凉意的气流。
他的额发扫在眉骨上,有些痒,但他顾不上。
叶修明的喉结不明就里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本来以为这小子是在装疼,没想到伤得还挺重的。
苏廷去医药箱取来了消肿止痛的药膏,抹来在伤处的周围缓缓打着圈,却在肿大的患处发现血丝正在弥漫,淤青缓慢形成。
令他揪心地疼。
“下次……”苏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又干又涩,“不准再这么鲁莽了,我的心脏受不了。”
气息不稳,吹出去的节奏都乱了,苏廷慌忙垂下眼,不敢与叶修明对视,手指抹上更多的药膏,以此掩饰指尖剧烈的颤抖。
他的手腕倏地被一股力量攫走,惊得他恍然抬头。
叶修明的眼神沉得吓人,里面翻涌着许多苏廷未曾见过、也读不懂的东西。就像暴雨压城,黑压压的一片,充斥着雷声殷殷。
苏廷下意识地想要收手,却被箍得更紧,他被一双热烈的眼神纹丝不动地盯着,心中悄然翻涌着慌乱。
“小爸,如果顾见清今天绑的人是你——”
他一字一顿地说,好像这种假设都带着血腥味。
“我现在已经疯了。”
空气仿佛被这句话抽干。
苏廷又一瞬间感到自己不会呼吸了,腮侧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叶修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锁着他,让他有时间去读里面的东西。
可他绞尽脑汁,还是读不出来。
叶修明的眼睛里有更为原始的东西,那是种能撕裂所有冷静的狂暴。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们养父子的关系,因为那件事而画上五年的休止符,按理说关系应该更冷淡才对,可为什么自己忍不了他受伤,叶修明忍不了自己被绑?
叶明修率先在混乱中泄露的真实、带着占有欲和侵略性的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管意味着什么,在自己这里都是不作数的。
苏廷淡淡地站起身,用冷淡疏离的语气说:“不可能出现这种假设。”
他刚走两步,就微微侧身说:“我这段时间会比较忙,可能不会天天回家,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叶修明见机立刻道:“小爸,我刚好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开公司的启动资金没了,可以去扉合……去你那里锻炼一下吗。”
周叙白确实给自己说过叶修明这个不靠谱的“商业计划”,当时他只轻嗤一声,表示深深地怀疑,现在倒好,资金池不见了,正好断了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好吧,明天西郊爆破,你跟我一起吧。”
“西郊……是蓝色仓库在的西郊吗。”
“对,”苏廷说,“其实我完全可以把顾见清放在那里不管的。”
叶修明不敢置信地说:“你真想过这么做?”
“说实话,想过。”苏廷一笑,“但是因为机缘巧合,他保住一条命。”
叶修明微微有些颤抖:“是因为我撞的这一下,你心软了。”
苏廷实话道:“是。”
其实苏廷言不由衷了一次,他与顾见清的恩怨是真实的,曾经的深爱也是真切的,对待爱过的人,人要心怀悲悯。
叶修明话锋突转:“小爸,为什么一定要在西郊建住宅,那里据说并不宜居。”
苏廷用略带迟疑的干涩语气说:“这个话题我不想继续了,明天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没有强求。”
话音未落,他就消失在叶修明逐渐恍惚的视野中。
那一晚,叶修明失眠了。
他闭上眼,就想起苏廷用手指给自己处理伤口时的触感,苏廷指腹的余温似乎扎进了心里,让他心乱如麻。
还有苏廷额间微微摆动的发梢。
看自己专注的眼神。
这些都让他迷惑乃至困顿,使他囚于一座看不见光的小岛,只能微蜷着身子,用力去分辨这种感情的成分。
他也失败了。
苏廷是救自己于水火的养父,不是大街上随便什么男人,任何僭越和冒失的行为都是对这种契约的亵渎。他甚至不想去动自己跃跃欲动的身体,只一味地沉浸在苏廷温柔的抚触中。
他很小就对“界限”有着强烈的敬畏感,父母疏于管理,焦点从不在他这里,他也不求不争,每天跟着不同的老师学习,勤修素养,习得一副好孩子的模样。
所以这样的“界限”也应该在他跟苏廷之间,永不切断。
没什么纠结的。
这一夜,很不平静,叶修明睡得并不算踏实,有几次都冲到苏廷的门外,听他屋内的动静。
咫尺的距离,却是天堑,真是个令叶修明悲绝的事实。
苏廷心烦的时候会看书直到半夜,这次也不例外,可当他连烦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时候,更加让人意乱的时刻到来了。
苏廷听到了门外“咚咚咚”的脚步声。
他一向感觉灵敏,深夜的静谧又放大了各种感官,懵然地望着房门,不知道站那门背后的人是不是……叶修明。
苏廷的好奇胜过了那丝恐惧,踩着猫一样轻曼的步子,缓缓扣动房门把手。
只听“咔登”一声后,苏廷与有点鼠眉鼠眼的叶修明四目相对……
“小爸……我……我好像又发烧了。”
第64章
苏廷下意识的反应是叶修明骨折的胳膊、淤青的腿开始蔓延炎症,立即就想抓着叶修明往医院跑,但当他无意间看到叶修明心虚的眼神时,旋即又恢复了理智,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满地看着叶修明。
又来这套?
令人诧异的是,在苏廷摸了摸叶修明的额头后,竟发现他真的有些低烧。
“我们去医院吧。”苏廷当机立断道,“看看是哪里出问题了。”
只有叶修明知道这烧是哪来的,是心中的无名烈火憋的。
就像碧海生潮,如渴思浆。
叶修明紧紧盯着苏廷那双乌黑的桃花眼,突然觉得浑身燥热,像被火烤了一样,他舔了舔下唇,心思稍定后才说:“还像以前那样,小爸抱着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完也觉得有些过火,生生地与苏廷错开视线。
那阵浓烈的不安再次向苏廷袭来,仿佛曾经的“爸爸我爱你”成为了一则残酷无双的预言,会将苏廷再次拉回炼狱。
苏廷冷漠地回看他一眼,又沉默地退回到房间。
就像潮涨潮落之后,仅剩干涸的河床。
叶修明被那声振聋发聩的关门声敲打回了现实,他万不该在即将成年的时候对同性恋的养父提出这种要求,万一外人知道了,传出去了,苏廷还怎么做人?
可他想跟苏廷睡觉的原因,真的不是因为内心的欲念在作祟吗。
血气方刚的年纪,最容易将荷尔蒙误解为喜欢,自己那无处发泄的欲-望,凭什么要让最亲近的养父去承担呢。
“小爸,我刚才开玩笑,你早点睡吧。”
苏廷独靠在门背后,沉沉地闭上眼睛,他同叶修明如今不尴不尬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办。
第二天清早,叶修明就学着以前苏廷的样子,提着个烘焙篮在他门口候着,苏廷很早醒来,也听见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欧陆早餐的香气浓郁,却燃不起他的一点食欲,再出来的时候,他早已装扮好,是随时可以出门的装束。苏廷边走边拧着袖钉,在衬衣西裤外直接套上大衣,瞥了还单手拎着烘焙篮的叶修明一眼,说:“还不准备准备,不是要跟我去西郊吗。”
叶修明差点忘了还有这事,忙收拾一番后直勾勾地盯着苏廷,“今天我开车还是你开?”
苏廷斜睨着他手上的石膏,“某人别逞强了。”
甘当他嘴里“某人”的叶修明嘴角带着诡秘的微笑,说:“好啊,苏……小爸。”
苏廷双手按上方向盘的一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你的腿好点了吗?”
“早上发现全紫了,不过不要紧,我年轻,过几天就好了。”
苏廷斜斜地看过去,替他遗憾道:“这下你去不了裴安的车队了。”
叶修明:“有些事情不是我可以做,就一定会做的。”
他一语双义,聪明的苏廷一听便全部参透,突然说:“修明,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当什么?”
这辈子还没过完,叶修明是想不到那么远的,笑道:“我不知道,你呢?小爸?”
“我想当一片云,伤心时就结成雨滴流入山川,高兴时就化为蒸汽直上九霄。”
“其实……”叶修明轻笑道,“你这辈子也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苏廷郁结于肠地看着他,“有些事情我明知不可以做,就一定不会做。”
“小爸,我……”叶修明吞了几个音,被苏廷发现了些许端倪,立马打断了他,“修明,就这样吧。”
随着油门轰的一声,黑如暗影的跑车疾驰而去。
西郊工业园区的前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建起的老厂,随着产业转型和时代变迁,老厂房的周围建起了许多新型工厂,但老厂那些带着峥嵘岁月痕迹的巨型管道,多年来屹立不倒,城西的开发也就因为地缘地貌的原因被耽搁了。
苏廷早年间在城西低价拿了不少的地,不夸张地说整个西区都被扉合收纳,所以他拼了命也要爆破这根难啃的骨头,还不惜花费五年的时间一点点地拆除。
周叙白一开始还差点因为西郊工业园跟苏廷闹不合,后来在知道苏廷还瞒着他收了这么多废地的时候,立刻将爆破送上日程。
今天就是算了老黄历的好日子。
爆破现场的监工拉着图纸,给周叙白讲解都哪些地方安置了炸药,还给了他几个安全帽,说:“这次主要爆破的区域是那些老管道,离我们这里比较远,你们想看也是可以的。”
周叙白掐着时间,焦急地等苏廷的到来。
“可以开始了吗?”那监工问。
“等等,老板还没到。”
“你们老板还亲自到场?”监工啧啧称奇,“爆破有什么好看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西郊有多大仇呢。”
这问题周叙白也问过苏廷,都被他淡淡地用一句“提高地价”带了过去。
所以就没再追着不放。
终于,苏廷在众人的瞩目中,迟迟赶来,与他一道的,还有个长相清俊的男孩,手上打着石膏。
叶修明虽然不理解拆除西郊工业园的意义,但这是苏廷想做的事,所以他就定要到场支持。现场正有条不紊地用对讲机进行爆破前的最后一次确认,苏廷的眼神带着餍足,眉目间气定神闲,仿佛真的是大仇得报的一天。
叶修明望着那间蓝色仓库,想起小时候逃课跟踪苏廷的事,不免心中一乐,也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伤感。
对苏廷来说更重要的永远都不是回忆,而是生意,想到这里,叶修明便无奈地看着远处高大的管道,对苏廷说:“小爸,是不是太近了,我们离远一点?”
苏廷执拗地摇头,说:“就当是看场烟花。”
可是空气中隐隐的味道让叶修明眉头紧锁,他问苏廷:“你有没有问道一股苦杏仁的味道?”
苏廷摇摇头,对周叙白说:“可以开始了。”
周叙白把起-爆-器郑重地递给苏廷,“先提前祝你美梦成真。”
苏廷一笑:“就缺你这句话。”
倏地,他按下起-爆-器,沉闷而巨大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
第65章
那是预期的爆炸,沿着布下的爆-炸物依次发出巨响,曾经辉煌的厂房逐一变成废墟,倾塌下来,发出阵阵雷鸣声,苏廷的眼底映下这狂暴的一幕,笑意也来了,伴随着一个时代的轰塌。
紧接着,不是爆炸声的消退,而是从已爆破的管道伸出传来更大声量的爆炸,火焰如同巨兽,从管道的两端和裂缝中喷涌而出,整个大地都在剧烈震动。
不好!是管道里的残留物!
喷涌而出的还有大量燃烧不尽的火球,正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它们的冲击太大,以至于距管道几十米远的蓝色仓库都被波及了,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撤退!快退!”
监工已经吓得魂飞魄散,还是周叙白首先反应过来,在人群中挥舞着胳膊,示意大家快点跑。
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懵的苏廷还在状况之外,轰鸣声遮住了周叙白的声音,让他怔怔地看着火海逐渐绵延成一片,成为炼狱般的存在。
从火球落下到连绵成海,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叶修明终于从周叙白的呼叫声中分辨出这并不是预期的效果,心中悚然一惊,在火舌即将临近的时刻,迅速单手抱住苏廷,用不容置疑的力量带他猛跑了一段,直到来到开阔的平地,他的手还是迟迟不愿撒开。
苏廷想从他的臂膀里退出来,可惜叶修明不让,并在管道远远喷出另一个火球后,下意识地用整个身体盖住了苏廷的。
他身体的温度仿佛滚烫的火舌,闷得自己就要窒息了。
苏廷终于清醒了过来,原来叶修明刚刚闻到的苦杏仁的味道就是剧烈爆炸的源头,那巨型管道里残留的量是个迷,威力也是个迷,直到大地都开始震动的时候,苏廷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郑力摆了一道。
他自己是个门外汉,不知道爆破的厉害在哪里,雄踞金城几十年的郑力还会不知道吗。
郑力一定是想从自己身上找到突破口,再来钳制叶修明,以至于叶淮安。
不久之后,扉合非法爆破导致十里八乡寸草不生的新闻就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到时,想要消除这件事情的影像,苏廷还是只有求助于郑力。
到时候,他一定会让自己交出叶修明的。
没想到这段时间的昼劳夜苦,换来的是这样的结局。
苏廷看着眼前微微有些颤抖的叶修明,轻叹一声,兀自怪着自己。
是他太不小心了。
火海的威力还未减退,管道内又发出殷殷的爆炸声。
苏廷拍了拍叶修明的后背,轻声说:“你跟我也算见过末日了。”
叶修明意识到压着苏廷的时间太久,忙退下来,坐在地上,侧脸偏头看着那传说中的末日。
也许是此情此景让叶修明生出不一样的情愫,他的喉结滚动一圈后说:“我还想跟你一起看看别的。”
苏廷听进去了。
但他用极精巧的残虐说:“我不想,叶修明。”
“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叶修明抓起苏廷的手轻轻抚触了一下,“但我希望有那么一天。”
苏廷顺势将手收了回来,周叙白慌里慌张地跑来,说:“怎么会这样?之前我们做勘测的时候没有发现管道里有残留啊!”
苏廷叹了口气,知道他永远也斗不过那些位高权重的人。
“我先报警,”周叙白叉着腰,看了眼尚在懵圈的苏廷,说:“我建议你这段时间躲在国外,今天这场爆破也是我的命令。”
“不行,周叙白。”苏廷站了起来,“我不允许你再为我挡枪了。”
“哦对了,你还要带着咱儿子,”周叙白也算是看明白了,批文拿下来这么快,难保不是谁的阴谋,“看好他,别丢了。”
说完,他就让秘书给他们定了到罗马的机票,再按出报警电话,给了他们一个“快走”的眼神。
叶修明突然开了窍,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这场火灾。
他是个顶聪明的人,几乎很快就将这次事故与之前的车祸联系起来,不出意外,那个人一定是郑力。
所以叶修明不想牵连到苏廷,劝他:“留在国内有危险,小爸……都怪我。”
苏廷的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叶修明也是受害者,他能有什么错呢。
“但是我想留下来解决郑力,小爸,你不用管我,先走吧。”
苏廷惊道:“你能怎么解决?”
叶修明长舒一口气:“他不想让叶淮安开口举证,我就让他得逞。”
周叙白突然心生敬佩地看了叶修明一眼,知道他这么小的孩子能有这么大的魄力实属不易。
只要他能把叶淮安和郑力之间的事情想明白、解决清楚,才能永绝后患。
躲避永远不是办法。
所以当周叙白叫的车到了后,他直接把苏廷抱到了里面,“咣”的关了车门。
他拍了拍车门,司机立即就踩了油门,带着苏廷离开了这片混沌。
周叙白转身看着叶修明,突然发觉这孩子长高了,也成熟了。
“你真的想好怎么做了吗。”周叙白问。
“郑力的所作所为已经影响到了小爸,我只能这么做。”
周叙白:“可你父亲把你扔到没人认识的地方,绝不是让你有一天暴露在敌人面前的。”
“他不是也没松口咬死郑力吗。”叶修明道,“他们的事情一定没那么简单,可一旦牵扯到我小爸的安危,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苏廷很快就在周叙白安排的眼线面前,快速出了关。
他回看了眼关内,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睛,当他再次呼吸着金城的空气后,飞机很快平缓地起飞,向罗马进发。
十多个小时后,他将再次踏上这片盼望许久的土地。
周叙白还算了解他。
罗马这座城市是活的博物馆,人们在古迹旁生活、工作、恋爱,在街上步行总有时空错乱的感觉。
再加上交通混乱,充斥着各种摩托车的噪音,喧嚣中自有温暖。
他这次入住在万神殿旁西班牙阶梯顶端的奢华酒店,景色绝佳,屋顶酒吧可以俯瞰全城,到了晚上,他便走到广场找了个舒适的位子坐下,呼吸着整座城市杂乱的气息。
就在他决定回酒店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苏廷,怎么是你。”
第66章
苏廷先是看到一双白色的德训鞋,视线再往上,是条白色的长裤和意式咖色的休闲西装,苏廷立即起身,视线与那位不速之客齐平。
“傅西辞。”
傅西辞打趣道:“以前见你总是带瓶酒,现在反而觉得手里少点什么。”
“你怎么在罗马?”
傅西辞说:“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我已经把CaosOrdinato的租约退了,决定在罗马重新开始。”
苏廷确实没时间留意Threshold的格局,对这位老相识的骤然离开也一无所知,只叹世事无常,人生就是一次巨大的迎来送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