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趣。

真的很无趣。

当年凤延大地妖魔横行, 金阴赤渊盘踞于一座茂林繁柯的山脉。

不为别的，只因这里风景秀丽，鱼儿肥美, 是世间仅存几处没被屠戮之地。

外面的世界其实很无趣，弱肉强食，生灵涂炭, 到处都是妖兽的残破肢体, 泥土里都透着一股腥气。

不是金阴赤渊天生就有慈悲心, 它只是很不喜那些血腥气。

闻着犯呕, 见着头晕, 弄脏爪子还得用泉水泡上好久。就算洗净了, 也总觉得鳞片上的味道怪恶心。

当然, 也不是没有瞎眼的家伙不知死活的撞上来。

但作为世间仅此一头的须弥体，它的强大足令万千妖兽匍匐跪地。

金阴赤渊原为两仪之气所化, 是世间所有江河之主。

它能呼风唤雨, 控万水之源，更能让风云因它的心情变换。

它是精魄, 同时也是妖兽。

它在三界四洲来去自如，却又无法超脱, 只能百无聊赖的看着日升月落, 万物朝生夕死。

不知过了多久，某天山中来了一群凡人。

他们手握利器，盔甲覆身, 试图以这样的战力去对付外界一众嗜血成性的妖兽。

瞧着领头的男人振臂高呼，那些追随他的人便愿意为他肝脑涂地，金阴赤渊眨了眨眼睛，化为一只小兽落在对方的面前。

它就想看看是什么法术能如此操作他人, 至少它做不到。

那些妖兽在它面前只会瑟瑟发抖。就算听令行事，也不会这般心甘情愿，好似为他而死是件多么荣耀的事。

“荣耀”二字也是它从这人嘴里听来的。

虽然，它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抵，是非常开心的事。

开心！

金阴赤渊想要“开心”。

漫长的时间实在太无趣了。

人是种神奇的族群。如果它能和这人在一起，或许也能变得有趣！

初见如此小巧的异兽出现，男人眼带轻蔑，还拿剑尖拨了拨，一度想拿它当食物。

谁知金阴赤渊被撩得来翻了肚皮，一下子彻底被激怒了。一声咆哮召了大群凶狠的妖兽全围了上来，吓得一群人匍匐在地屁滚尿流！

金阴赤渊晃了晃大尾巴，再次跳到男人面前。这一回对方态度立时大转变，跪在地上连连作揖。

根据几日的观察，它已经习得一些人族的语言。一个词一个字的往外蹦，这些人倒也能听懂它的意思。

金阴赤渊想跟着男人，想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要跟他们一起打天下！

至少他们是这样理解的。

男人瞬间背脊挺得笔直，当即同意下来。

就这样金阴赤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跟着这支崛起的军队将整个凤延大地搞了个天翻地覆。

凤延一统归宗，男人也成了凤延之主。他就是大周的开国皇帝谢韫，几乎神话一般说它能驾驭妖兽。

天下大定，歌舞升平，百姓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安宁，可金阴赤渊却觉得依旧无趣。

它原以为征战的日子，能知道人族为什么可以为他人搏命，但相处几年下来，它更多的只看到了人性的屈服。

人和兽不一样。

它们妖兽以力量说话，可人族很虚伪。他们喜欢讲一通通的鬼话，让对方听从自己，美其名为信仰。

奴性。

说到底，人族一个个都是骗子！

无趣，实在太无趣了。

金阴赤渊晃了晃数条大尾巴，又回了山里，趴着趴着就闭上了眼睛。

后来它被这些人誉为神兽，所在的山头也有了名字，被称为作神山叫世人朝拜。

那些如蝼蚁的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将最好的食物，最美的仙果奉到它面前，祈祷自己可以不劳而获得到更多。

金阴赤渊嗤之以鼻，翻个身彻底陷入了沉睡。

千百年弹指一挥，王朝也在不断更迭。

龙座上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旗也改了一面又一面，唯独天玺山神庙的地位不曾动摇。

启星十年，大周举行了最盛大的祭天仪式。

酷旱三年，前来求雨的人越发众多。可这一回不一样，半个月前就开始神庙四周又唱又跳，简直吵个没完。

金阴赤渊眉心动了动，没舍得睁眼。

可入夜后，有一只“小飞虫”竟然跳到它的身上！

那人十分轻挑的打了它一记耳光，可立马迎来了报应，竟一个脚滑摔了下去。

好巧不巧正落它的掌心，腥气沾在了它的下颌上。男人也没恼，还语带无奈的嘲笑它小气。

上万年的岁月，无人敢在它面前这般放肆！

金阴赤渊心尖一颤，混沌的脑子顿时醒了三分。

什么？还是太子？谢韫的后代……

他一定要狠狠报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突然神庙来了很多丑陋的破猴子，在殿内上蹿下跳，砸了不少东西，弄得满地都是血淋淋的。

金阴赤渊冷眼瞧着，原来对付小家伙根本不需它出手。

那些破猴子很厉害，可太子的本事也不俗，宝剑舞得漂亮，下手更是狠厉，比上当年军中的武将过之而无不及。只是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也落为了颓势。

破猴子将他拖到了角落正准备撕个粉碎，金阴赤渊终于反应过来。

它可不能让小太子死得这么便宜！

金阴赤渊睁开了腥红的双眼，一口将那些碍眼的破猴子全嚼碎了……

太子昏死过去，什么都不知道。它想了想，同当年一样变成了一只毫无杀伤力的猫，往对方怀里灵巧的一钻。

完美！

可太子殿下的伤势太重，半夜就发起高热。

人又要死了。

金阴赤渊无法，得先救活了这家伙才能狠狠报复。它显露真身化为男子，第一次爬上了对方的龙床。

不得不说，小太子哭起来很可爱。

和之前凶狠的模样不同，无助的贴在他身上时，多了几分楚楚可怜。金阴赤渊舔了舔发痒的犬牙，忍不住多欺负了几回。

殿下的舌头很软很甜，娇俏的花枝也很可爱，逗硬后与这张清冷的脸不一样，不但凶还烫，一个劲儿直吐着白色的泡泡。可惜金阴赤渊并不常用这副躯体，才苏醒没法稳定化形，只能遗憾又缩回成了一只犯懒的猫。

第二夜月华正好，法力恢复的很快，金阴赤渊又来了。

但这回他看到了满地的毒蛇，以及又在垂死边缘的小太子。

金阴赤渊不高兴了。

自己才救回没几个时辰，这家伙怎么又被人害了！

替人解了毒，太子殿下终于舍得睁眼。

这回倒比前一晚黏人许多，都知道跟他抗议了……

“你…你怎么又来了！”

金阴赤渊晃了晃大尾巴，心情莫名愉悦。

“想吾了？”话虽如此，可手下的欺负半点不停。

他发现比起让对方伤，让对方死，他更喜欢看到太子殿下这般充满欲念，望着他求饶的氤氲眼睛。

眼尾那层薄哄刚刚好，皮肤像是莲尖上的微露。

声音也很好听，一面不让碰，一面又直往他身上靠，身体可比嘴诚实太多。

他心中一动，竟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

澜溯。

往前乃至万年，从无人知晓神兽居然是有名字的。

不用称呼自然无需拥有，但他想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唤出。

果然，用这样低哑的嗓音念出来可真好听。

金阴赤渊整个亢奋起来，又狠狠欺负了他的殿下几回。

嘴小的根本吃不下，身后还被自己喂了好几条。

一直哭，一直哭，反而叫他兴致更加浓厚。

金阴赤渊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好似找到了新鲜的玩具，根本舍不得松手了。

可顾着这家伙才恢复的身体，他喉咙滚了滚，将那股躁意强压了下去。

许是头回吃到人血的缘故，金阴赤渊状态不好，病恹恹的不愿动弹。

小太子虽然很是嫌弃，但对猫很紧张。给它准备好吃好喝哄着，又是看病喂药又是伺候跟前，还把自己的软床让给了它。

人是种复杂的生物。明明嘴上很坏，但心地却可以很好。

多年前与人接触的经验似乎已经没了用处，金阴赤渊有些享受与对方的亲近了。

但很快坏人的暗杀再次袭来。

金阴赤渊真烦了。这些家伙怎么跟苍蝇似的，赶也赶不走。那些人就得挑一个人欺负吗？

虽然他也只挑这一个……

但能一样吗！！！

唔，这回的毒非常不好。

金阴赤渊不太了解人族的构造，它一时居然束手无策！

要放弃吗？要眼睁睁看着他的太子死在眼前？

金阴赤渊一声轻叹，将人卷入怀里，莫名多了几分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