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酒杯洒了自己一身, 矮桌连同佳肴被撞翻在地。
谢麟初毫无所察,瞳仁紧缩,唇齿发颤。
欺人太甚!
谢玦到底阅历多些, 此时还能稳住。
“大人愿结秦晋之好,实乃我朝幸事。只是太子前日刚醒,身体还未痊愈, 此事怕是得再等等。”
神兽钟情太子, 人尽皆知。
谢玦此时才想起自己与皇儿促膝长谈时, 竟忘了问一句两人到底怎么回事。
若只是他国王子提一句, 谢玦一定大怒, 直接将人拖乱棍打死。
堂堂太子, 怎可委身于人?你当我大周无人!
可那是金阴赤渊, 就算谢玦不依,底下的朝臣一个个都会跳出来, 劝他冷静下来先好好想想。
【献个太子就能让神兽永世长留, 多划算的买卖是吧?】
【外头大把的皇子等着送来,要皇后都没问题。】
【说不定某些不要脸的老皇帝还想自己上呢!】
……
虽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吾儿要是不同意,谢玦真不愿勉强。
太子妃的悲剧已经发生一次了, 若再来一回, 他都不知该怎和爱妻交代。
只是……
神兽大人已然开口,何人敢拒绝?
谢玦犯难不由看向谢麟初,澜溯也看向他。
各国使节似乎都嗅到了些猫腻, 一个个心怀鬼胎互使眼色。
最先说话的是素波王子,作为神兽的忠实拥护者,他端过酒杯起身高呼。
“陛下此话差矣!陛下寿辰又遇太子苏醒,此乃喜上加喜。若再添大婚, 实属三喜临门。好事自然宜早不宜迟,不若趁着各国使节都在,我等一并贺了,也可讨杯喜酒喝上一喝啊!”
众人不由附和,朝中大臣恨不得此事立马定下。
这可是金阴赤渊啊!与我朝皇室结亲,定能在国土更宽,八方归属,真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
有人高兴,自然也有反对的。
角朔两年前战败,此时作为附属国,还有几分不服气。
“太子殿下金尊玉贵,将来可是要继位大周的。与神兽大人婚配,就得常驻他地了。国事繁忙,哪能侍奉尽心?不巧,我国妙龄公主众多,愿为其分担一二,也能让殿下多得空闲!”
能做使臣的,自然脸皮够厚。可其他人也没见过如角朔这般,实在太不要脸了。
呵,人家大周皇帝还没定下,他这就开始抢上了?
但这无不给他国使者开拓了新思路。
一个个纷纷开口,甚至还有自荐枕席的,说愿意与太子殿下共事一夫。
谢麟初一个眼刀瞪去,热辣的楼兰女子还朝他回了记媚眼。
显然共事一夫也可是二夫,人家来者不拒!
眼见这些人越发激动,几位大巫师不由皱眉清清嗓子。
这些人真是酒意上头,也不撒泡尿看看。竟敢当着神兽大人面前挑上了,真是找死!
“神兽大人何时在问诸位的意见?”
使徒长时间侍奉在神兽左右,身上自然染上了几分不容他人亵渎的威严。
话音刚落,众人立马酒醒七分,一个个纷纷闭口,连礼乐都停了。
对于旁人,他们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可对上太子,几位大巫师简直跟变脸似的,笑得甚至多了几分讨好味道。
谢麟初衣衫脏了,宫人正在为其擦拭。
见他不愿接话,为首最年长的那位主动出击,朝他恭敬揖了一礼。
“太子殿下万安,能见到您平安无事,巫不胜欣喜!”
谢麟初三年前便见过这位巫师,对方是大巫的徒弟,深得大巫真传。那日觐见劝太子行最后一次祭天,也是他跟着。
就算谢麟初再不想搭理,此时也得按照彼时对大巫的礼节,朝人拱手回礼。
巫师哪能受他礼,侧身避了避便直入主题。
“神兽大人此番求娶,实乃真心诚意。如殿下有其他顾虑,可一并垂问。当着满朝文武与众位使节的面,大人皆可一一答复。当然,若另有要求,殿下也请尽管提。”
自始至终澜溯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轻笑着望着谢麟初。
男人老神在在的态度真令人心烦,高高在上的像是分外笃定自己一定答应似的。
谢麟初气闷,原准备不搭理。可被看着看着,热气却越发上脸。
这家伙目光太灼热了,若想旁人不知两人间那点旖旎都难。
谢麟初不由偏头扯了扯衣领,总感觉遮不住脖子上那些不知羞的痕迹。
混蛋,他屁股底下现在还疼着呢!
“哼!他求,孤就得应?孤乃一国储君,难道真如使者所言,得成他神兽大人的床畔之物,夜夜侍奉在侧?大巫们觉得合适吗?”
谢麟初把话又推了回去,还不软不硬怼了巫师们一句。
莫名中箭的角朔使者摸了摸鼻子,真恨自己嘴上一时痛快,竟不知大周太子原是这种睚眦必报的脾性,连神兽大人都不在乎。
他很想辩一句,自己原话可不是这么讲的。
但被太子这一通直白的讲出来,他好像的确又是这个意思,只是太子的重点已然偏了。
角朔使者赶紧跪下,此时哪敢真认,只能一个劲喊冤。
“大人明鉴!小臣断不是此意!小臣只是为大人着想,可是希望殿下同意的!”
倒是【虚天司】几只老狐狸半点不慌。
他们就怕殿下不接招呢!
大巫们拱手,一张满是褶子的脸快笑出了花。
“殿下说笑了,神兽大人是以万般诚意求娶,怎会如此怠慢殿下?婚后您想在哪呆在哪呆,想住哪都可以。神兽大人尊重殿下的每个决定,并承诺给予您绝对的自由,只要您同意与大人成婚便可。”
嚯!这话说的,谢麟初都替人觉得委屈!
他可是金阴赤渊,普天之下想要什么东西得不到?为了一个谢麟初,至于这么卑微吗?
谢麟初抿唇,一时没想好怎么回。
一旁的宁相收到上方帝君的眼色,忙出来打圆场。
“神兽大人钦慕太子殿下世人早有耳闻,实乃一段佳话。只是这男子成婚,古今上下鲜少提及,何况还涉及两位如此尊贵的身份。
神兽大人有所不知,人族最重礼节。太子大婚需开太庙、卜天合,三书六礼,一样不可少,此事颇为繁琐。微臣深知大人不愿怠慢殿下,此事当真急不得啊。”
“对对,宁相所言甚是。”帝君也连忙附和,他算是看出来了。
两人这是闹情绪了……
以太子的心智,说不出这番不讨喜的话。他想拒绝一个人有的是法子,怎么可能这般言辞激烈?
如此,谢玦还更加确定两人的关系远比他想的肯定匪浅,否则对方怎会容得太子如此胡闹?
大巫们皱眉,似乎还想说两句。
谁知谢麟初拂了拂衣袖,挑眉发话。
“你就这般急不可耐的要娶孤?”
刚缓和一些的气氛又僵了。
别说宁相想捂额,就连帮着做媒的巫师们也无语。
澜溯唇角的弧度渐深。
他还以为他的太子殿下真哄不好呢。
立在那半晌不说话的男人,此时终于动了。
他扬手止住想帮他回话的巫师,朝前了一些。
男人淡静如竹,温润碧水,不过几步路竟走出清风晓月的出尘感。
“是,吾想同麟初成婚。”
他话音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你若不愿,吾亦可嫁你。”
嘶——
这这这……真是金阴赤渊能说出的话吗!?
众人的嘴全合不上了,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
目光齐刷刷的从男人身上移回太子,都恨不得直接替他答了。
人家神兽大人如此卑微了。
这回,你总不能再拿乔了吧?
谁知谢麟初眉眼越发深蹙,似还更在盛怒边缘。
“作为太子,婚后纳妾也是应当。你有本事做好储妃之责,管理好孤的东宫内院?”
啊啊啊——
满朝文武抱头抓狂,一众使节更是纷纷后撤。
太子殿下这哪里是在玩火,分明是将神兽的脸丢地上踩啊!
好歹太子妃入门一年内不能收房纳妾,要给足正妻的体面。神兽和殿下尚在议亲,他这就当着人面说要“有新人忘旧人”?简直过分!
众人听得胆战心惊,可此时已换作谢麟初端着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态。
现在不把规矩立好,还真当他以后好欺负不成?
方才还不动如山的男人,可此时眉眼终于沉下。
殿中的温度陡然凉了许多,地龙都没用了,数九寒天的雪花从窗外飞入,落在地上白茫茫一层,竟也不化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以为太子将神兽惹怒了。
有些胆小的朝臣立时吓得跪下发抖,有些反应过来连忙拱手求情,“大人息怒啊!”
谢玦眉心动了动,想劝又觉得该再看看。
虽然周围起风了,以这三年来对方对太子的态度,似乎两人还没到闹僵那一步。
当初他和爱妻在一块儿时候,也是各种矛盾满天飞的。
闹起脾气起,他看根草都不顺眼,而白环秋甚至还因他先迈哪只进门,跟他狠逗一场嘴。
可就是这样两人更加亲密,旁人插都插不进。
瞧着或许难以理解,但他作为过来人倒是有些觉出味来。
果然,顶着寒风谢麟初半点不惧,立在殿上一副游刃有余的架势,似乎根本不担心对方会伤他分毫。
男人朝谢麟初走去,旁人纷纷为太子捏了把冷汗。
侍卫们想上前,却被上方的帝君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