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耳根顿时染上一片绯红,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什么女儿,
我就看看……”
“嗯,是是是,看看,”祁慕歪着头,又说,“不过,你要是再不去看,你儿子要先饿死了!”
“是你儿子!”
“不也是你的?”他挑眉。
温昭脸颊更烫了,红晕从脸颊蔓延到了耳根,像刚绽开的红玫瑰。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小心地把怀里的小萨摩耶交还给店员,扭头就往里面走去,步子很快。
祁慕看着她的背影,低头忍不住轻笑。
他慢悠悠地起身,插着兜,跟了上去:“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
祁慕看了眼周围,走快了两步,跟在了温昭身侧。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已经顺势滑入她的指缝,紧紧扣住。
温昭心头一慌,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手腕往回挣了下。
结果,他握得更紧。
她又试着抽了两下,没抽动,索性认命,松了力道,任由他牵着。
走到猫粮区,温昭看着满货架的猫粮,愣了神。
她没养过什么小动物,也不知道哪种好、哪种不好。只好侧过脸问:“这么多,买哪个?”
“不知道。”祁慕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一脸理所当然。
她诧异地转过头:“不知道???”又忍不住追问,“那你之前是怎么买的?!”
“陶逸兴买的。”
“……”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最后没忍住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祁慕眉头一皱:“你这什么表情?”
“我只是在感慨,”她故意拖长了音,“芝麻有你这样不靠谱的爹,真不知是它的福,还是它的、孽!”
祁慕唇角一勾,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明晃晃的调侃:“别的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你这个妈,一定是它的、福!”
唰地一下——
温昭刚刚才退烧的脸,又彻底红透了。明明头顶的空调还在呼呼吹着冷风,她却觉得浑身发热。
她又羞又恼,想不通这人今天是抽了什么春风,忍不住抬起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说完立马转身,随手抓起一包猫粮。
包装纸在她手里窸窣作响,可耳边嗡嗡响的,全是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祁慕的目光落在她红得剔透的耳尖上,舌尖舔过唇角,低头轻笑。
那笑声一阵一阵,像小猫一样挠在心上,又痒又麻,勾得她越来越热,恨不得立刻转身就逃。
“好好好,”
祁慕扫了眼四周没人,往前逼近半步,几乎贴到她身后,脑袋微微低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通红的耳廓,嗓音低磁,“那你说说…怎么样才算正经?”
隔着层薄薄的短袖,他身上残留的初夏热意,混着那股淡淡的薄荷香,一点点漫过来,将她包裹。
温昭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加温,从脸颊烧到了背脊。
她能察觉自己被他困在了货架与他之间,只要稍稍往后一靠,就正中他怀。
她咬着唇内侧,牙尖蹭着软肉,又羞又气。
僵持了几秒。
她实在受不了,抬手推了他一下,侧身从他笼罩的气息里逃了出去。
“……我…去那边看看。”
她几乎是仓皇地跑到最里侧的货架旁,呼吸早已被刚才那一番暧昧、撩拨的言语彻底打乱,浑身发软的靠在货架边。
对面正好是一个玻璃柜,朦胧映出她此刻的模样——
发丝微乱,双颊通红,眼里水光潋滟,全是羞与恼。
她心虚地四下张望,还好没人看见。
……这人真是,一点都不分场合!
稍稍稳了稳呼吸,她低头在手机上查了查口碑好的猫粮,又去问了店员意见。最后不光抱走一大袋猫粮,还顺手拿了一支羽毛逗猫棒和两个小玩具。
祁慕低头瞥了眼手里那一大袋东西,轻声一笑。
他也没说错。
有她,确实是他儿子的福气。
不过,也是他的。
……
回到车上,祁慕把手里那袋东西放到了后排座椅上。
他侧过身,看向温昭:“还去别的地方吗?”
“我想再去趟超市。”
“好。”他应得干脆,脚下轻踩油门,车子缓缓汇入空旷的路中间。
温昭偏过头看他,又补了句:“你下午还去外婆那儿吗?”
他摇摇头:“下午我要去见个人,就不去了。”
温昭点了点头-
车缓缓驶入商场地下停车场。
停稳后,祁慕拔出钥匙,手才搭上门把,温昭却忽地伸手,拉住了他。
“你别下去了。”
他侧过脸,眼神带着点询问。
温昭解释道:“这儿人多,你容易被认出来,你就在车里等我吧,我自己去就行,很快回来!”
祁慕顿了顿,视线在她认真的神情上停留片刻后,点了点头。
“好,那你慢慢来,不着急。”
她应了声,松开了手。
……
周末的超市人果然很多,温昭只买了五分钟的东西,排队结账却等了十多分钟。这家老式超市还没有电子收银台,基本全靠人工,偏偏有几台机器坏了,所有人都挤在仅剩的三个通道口,推着购物车一点点往前挪。
祁慕独自坐在车里,舒缓的音乐在车厢内流淌。
他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旁的手机,点开陶逸兴的聊天框,指尖轻敲:【你下午在哪儿?】
没过多久,手机“叮”的一声响了。
陶逸兴回了过来:【家。】
祁慕眼神一沉,回复道:【行,在家等我。】
陶逸兴:【干嘛?】
祁慕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又想起昨晚温昭红着眼眶强忍泪水的模样,顿时咬紧后槽牙,重重地敲下:【算账!】
发送时全身都带着狠劲。
祁慕要签悦海的事,除了陶逸兴和祁清远,没第四个人知道。祁清远不至于这么无聊到处说,思来想去,唯一可能透露出去的,只有陶逸兴。
如果不是昨晚看着温昭那副自责的样子实在放心不下,他早就直接冲去陶逸兴家,跟他好好算这笔账了。
他按熄屏幕,把手机丢在副驾上。
一抬眼,正好看见温昭从出口那边走出来。
她两手各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袋口往下坠着,肩膀也垮着。
他推开车门,几步跑了过去,没等温昭说话,就伸手把两个袋子都接了过来。
果然很沉。
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装了不少零食,还有洗发水、沐浴露之类的生活用品。
又转眼看她:“这么重怎么不叫我?我可以去接你啊。”
“我没这么娇弱。”温昭笑了笑。
虽然她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但其实力气不小。上学那会儿跟班上男生掰手腕,她都很少输。
“我知道——”他把两袋东西利落地放进后备箱,转身侧过来,微微弯腰,视线与她齐平,语气格外认真,“但你男朋友不是摆设。”
他望进她的眼眸,声音变得温柔:“你有特权,可以随时使唤我,知道吗?”
温昭看着他怔了一秒,他眼眸深邃,却能看透。
她顺着他的话,微微歪头:“那……我以后多用用特权?”
祁慕被她这少有流露的依赖模样逗笑,摸了摸她的头:“嗯!”他扬了扬下巴,“随你使唤!”
温昭眼角一弯,忍不住笑了起来。
“走吧。”他说道,后备箱“砰”一声合上。
“好。”
他伸手拉开车门,动作却在这一刹那顿住——
一道极细的光在他眼前闪过。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出于职业养成的敏感,祁慕几乎瞬间就察觉到某种不对劲,蓦地蹙紧眉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温昭也察觉到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祁慕又扫了一眼周围,摇摇头:“没事。”
可表情依旧严肃,嘴唇抿紧,眉头也蹙着。
就在这时——
“滋啦”一声。
头顶的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他抬头瞥了一眼。
难道刚刚是这个灯……
视线巡视一圈再无异常,他才敛起神色,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但心里那点不安却仍未散去,隐隐约约缠绕在心头。
希望……只是他想多了。
第57章
下午,清澜居。
祁慕站在陶逸兴家
门前,指节抵了下门铃,屋里立马“叮铃铃”响了两声。
“来了!”陶逸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嘎吱——
门被打开道缝,陶逸兴的脑袋先探出来,额前碎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看见是他,还笑了笑:“来啦!”
而祁慕的脸沉得像块冰,眼神冷得能刮下霜,那层冰底下,又藏着团火,正一点点朝着陶逸兴烧去。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平时也是这副死表情,陶逸兴也就没察觉到不对劲。
“咋了这是?”陶逸兴摸了摸鼻子,侧身想让他进来,“找我有事儿?”
话音还没落地,祁慕已经“哐”地一把将门彻底推开了。
门板砸在瓷砖上,响声骇人。
他直接揪住陶逸兴的衣领就往里拽,力道又凶又急,扯得陶逸兴跌跌撞撞向后倒,最后“咚”地一响,腰狠狠撞上桌角。
陶逸兴顿时疼得抽了口气,再没地方退。
“我靠!大哥!”陶逸兴赶紧去抓他的手腕,指节都泛白了,“你发什么神经!?”
“是不是你他妈跟她说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渗着寒气。
那个“她”,不用点明,陶逸兴也心知肚明。
除了温昭,也没人能让祁慕冲他发这么大的火。
他抓着祁慕的手慢慢松了,胳膊垂在身侧,头也低了下去,额前的发挡住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对上祁慕逼问的眼神,喉结动了动:“是。”
祁慕的手再次猛地攥紧,衣领勒得更紧,绷得他喘不过气。
“你是不是他妈闲的?啊?!”
陶逸兴这回也没忍,脖子一硬,嗓门也拔高了:“我那还不是为了你!”他喘了口气,又急又气,“你知不知道你签了他的公司,往后事业得受多大打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
“祁慕!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难,你比我清楚。这么多年的心血,现在就为了她,值得吗?”
祁慕盯着他,手上的劲一点点泄了。
他猛地甩开陶逸兴的衣领,布料从指缝间滑开,留下皱巴巴的痕。
他背过身,胸口起伏着,半晌,才从牙关挤出两个字,轻得像落叶,却又实实得砸在地上。
“值得。”
“为什么?”陶逸兴追上去,站在他面前,眉头拧成个结。
“因为,我说过要保护她……而且,我不能没有她。”
他转过身,眼中的冷意渐渐化开,语气也缓了下来:“阿兴,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陶逸兴整了整被扯皱的衣领,低声答:“二十四年了。”
“那你应该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来,围在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
陶逸兴微微一怔。
他和祁慕是小学同学,又住同一个小区,从小玩到大,知根知底。
也什么都见过。
他亲眼见过祁慕被叫“没爸妈的野孩子”,被推倒在雨天的水坑里,被围着殴打。
也见过他后来一身星光、万人追捧,却第一个回头找他来做助理。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祁慕信不过别人,唯一能交底的,只有他。
祁慕红了之后,凑上来的人一茬接一茬,可哪个不是冲着他的名、利、流量?
没谁真心。
而他也早习惯了,不交心、不期待、不信任。
陶逸兴沉默着,点了点头。
祁慕转过身,嘴角轻轻扬起,像是自嘲:“多少人凑过来,不过是为了利益、热度、流量……可她不一样……”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些,“她干净,对人真诚且纯粹,甚至有些时候还有点固执。”
他低头笑了笑:“这么多年,我总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一个人了。可她出现之后,我才明白…”
“原来两个人在一起,可以这么好。”
“原来真的会有人……不是喜欢我表面的那些光环,”
“而只喜欢我这个人。”
“也有人,”
“在乎我。”
陶逸兴望着祁慕脸上那罕见的神情,没再吭声。
他清楚,眼前这个从来冷硬倔强、一身傲骨的人,与其说是突然有了软肋。
倒不如说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让他心甘情愿付出所有去守护的人。
他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他们之间还有“发小”这层关系兜着底。
要不然就冲今天这事,祁慕怕是真能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而且,”祁慕顿了一秒,眼神又开始变得锐利,“我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答应祁清远的,你真当我傻?”
陶逸兴一下子精神了:“什么意思?”
祁慕走到沙发前坐下,向后一靠,双腿交叠。
“我妈去世前留下了一笔遗产,继承权在我名下。但里面附加了一个条件,”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我必须去悦海娱乐工作满两年。”
“这条件……是你妈定的?”
“现在还不清楚,”祁慕目光沉静却坚决,“但不管是谁定的,这笔钱,我绝不可能让给他们那一家子。”
他说完,转头望向窗外。
梧桐叶在风中肆意摇曳,却因时节未到,每一片都死死抓着枝头,不肯掉。
视线飘得远了,思绪也跟着晃回那个下午——
他拉开祁清远对面的椅子,坐下:“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妈留下的遗产,什么时候转给我?”
祁清远听到“遗产”二字,表情明显僵了一瞬,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刹那的停顿并没有逃过祁慕的眼睛。
祁清远笑了笑:“你放心,该是你的,自然会给你。只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祁清远起身从身后的保险柜中取出一份文件,推到祁慕面前。
正是那份遗产继承通知书。
白纸黑字,股权转让协议要求附加了一条:
他必须在祁清远的公司工作满两年。
祁慕至今仍不清楚母亲为何会定下这样的条件。
但无论如何,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留下的东西,落入路璇那一家手中。
最终,还是应下了祁清远的要求-
温昭回家后给芝麻重新补上了粮,本来想约林晚出来,结果那家伙居然也在约会,闲来无事,便去了趟医院。
她一直都很喜欢刘婧,不全是因为祁慕的关系。
温昭的外婆就去世得早,三四岁之后就没再见过,因此她心里早就把刘婧当成了自己的亲外婆。
刘婧握着她的手:“昭昭啊,外婆真的要谢谢你。”
“外婆谢我做什么。”
“你是不知道,阿慕以前哪会笑啊,”刘婧拍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调侃,“整天板着张脸,嘴巴说话又难听,好像谁都欠他钱似的。我还总说他,就这副臭脾气,谁喜欢上他真是倒八辈子霉喽!”
温昭忍不住笑出声。
确实,在不了解祁慕之前,他那张冷脸还有臭嘴谁看了都想绕道走。
就连她第一次正式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也是给她气得要命。
但后来发生的种种,却是她想都没想到的。
“昭昭啊,他以后要是敢跟你摆脸色,你就告诉外婆,”刘婧严肃地挥了挥手,“外婆帮你教训他!这点力气外婆还是有的。你放心,只要外婆还在,一定帮你!”
温昭反握住外婆的手,轻声说:“外婆您放心,祁慕他对我真的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
正说着。
嘎吱——
病房门被推开了。
祁慕拎着一袋水果走进来,一眼看到温昭,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到她身边。
“你怎么在这儿?”
“诶,你怎么也来啦!”病床上的刘婧先开了口,“你看,昭昭也在呢!”
“外婆!”祁慕应了声,视线又落回温昭身上。
温昭还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才轻声说道:“我没事干,就想着来陪陪
外婆,怕外婆无聊。”她的视线跟随着祁慕,又问,“你不是说要去见人吗?”
祁慕把水果往床头柜一放,走到她面前,俯身靠近她:“见完了。想着顺路,就来看看外婆。”他眼尾弯了弯,轻声说,“这么说,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话落下,温昭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加了温度,耳尖泛起了微红。
她不好意思地轻拍了一下他的手,小声嘟囔:“外婆还在呢……”
祁慕侧头瞥了一眼病床。
刘婧特别自然地迅速扭头望向窗外,一副“我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可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却明晃晃地出卖了她。
他笑了下,视线又转回头看温昭:“没事,外婆没听见。”
……
等他们从医院里走出来的时候,西边天际还留着些橘色的余晖,像打翻了的橘子酱,东边却已经悄悄漫起了蔚蓝,空气里浮起清透的凉意。
“你没开车来?”温昭侧头问他。
“哦,想着路近,就没开。车停在小区楼下,走过来的。”他说着,牵住了温昭的手,“正好,反正还早,咱们慢慢走回去。”
“好!”-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橘色缓缓沉入江面,沿岸的路灯依次亮起,像是缀上了一串柔光的珠链。有些晚饭吃早的人,已经开始散步,悠闲地吹着晚风。
就在这一刻——
对岸的“星海之眼”摩天轮忽然亮起。
那座摩天轮就立在江对岸的公园边上,上周才正式运营,此时正倚着蓝调的夜幕,通身缀满梦幻的光点,像缓缓转动的星河。
温昭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片光影轻轻攫住。
祁慕侧过脸看她,又循着她的视线望向江对面那片流转的彩光。
他唇角轻轻一扬,缓缓开口:“昭昭。”
温昭恍然回神,转过头,眼里还漾着未褪的光彩:“嗯?”
祁慕望向远处不断变换色彩、缓缓转动的摩天轮,开口:“陪我去坐那个,好不好?”
她眼角弯了起来:“好。”
……
在桥底下有个通道连着江对面的那个公园,统共就几百米的路,走快些,一会儿就到了。
这个点,公园里人不算多,摩天轮底下排队的也就两三对,都是一对对的情侣,气氛都黏黏糊糊的。
祁慕牵着温昭的手,带她走到队伍末尾。
前面一个男生正兴奋地对女朋友说:“你知道吗?这摩天轮可是星海市最高的!都说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他身旁的女生顿时脸就红了。
温昭悄悄用余光瞥向身侧的人。
祁慕一脸平静,像是根本没听见。
没等多久,一个透明的轿厢缓缓降落到他们面前。工作人员拉开厢门,祁慕微弯下腰,牵紧她的手,领着她一起踏了进去。
门“咔哒”一声合上。
轿厢轻轻一晃,开始缓缓上升。
温昭侧过头看他:“你以前坐过这个吗?”
祁慕转过来,对上她的目光:“没,第一次。”
说完,他就立刻别开脸。
他神色紧张,摩天轮四面全是玻璃,轿厢升得慢,还带着轻微的晃动感,整个人仿佛悬在半空中,一点一点被推往高处。
他吞咽着口水,努力控制自己不往下看,掌心也开始微微出汗。
已经上升了一半,但祁慕一句话都没说过。
温昭觉得奇怪,忍不住侧过脸看他。
他下颌线紧绷着,嘴唇有些泛白,神色严峻。视线低垂,不知道在看哪里。那双手也在刚刚松开了她,却牢牢攥着自己,指节泛白。
她心微微一沉,担心地问道:“祁慕,你……没事吧?”
祁慕反应有些迟钝,过了几秒,才摇了摇头。
只是挤出几个颤颤巍巍的字眼:“只是,有……有点热。”
温昭显然不信。
轿厢内并不热,有一扇窗微微开着,甚至可以说有些凉快。
可他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凉意直达她温热的掌心。
“你是不是、恐高?”
祁慕没应声。
但沉默已经是答案。
温昭忽然想起之前一起坐缆车、坐热气球时的画面。
如果他真的恐高,那也就是说。
每一次他都是在硬撑?
心疼、自责猛地涌上来,搅得她喉咙发涩。
她竟然一直都没察觉。
她没有犹豫,抬起双手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和之前他怕打针,她捂住他眼睛的那次一样。
温热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眼睑上。
温昭能感受到他紧皱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瞬。
紧接着,一点一点,他僵直的背脊也渐渐缓和下来。
心里迎上的也不再是汹涌的害怕,而是一点点变多的安心。
温昭在他耳畔,轻说:“别怕……很快就到了。”
……
直到摩天轮缓缓降回地面,温昭才慢慢将手放下。
祁慕也缓慢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恍惚。
看到是平底,才彻底舒缓了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
她牵着他走下去,一路走到树荫下的凉亭里坐下。
她看向他,神情认真:“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
他没有说话。
也许还有没休息好的原因,但连他自己都没料到这次反应会这么严重。
“那之前坐缆车、坐热气球……你也像今天这样难受吗?”
“……比这次好一点。”
温昭又问:“你明明恐高为什么还……”
“因为我知道那个传说。”祁慕轻声打断她。
温昭呼吸一滞。
他侧头看她,眼神带着安抚:“所以……我想跟你一起。”顿了一下,他又低声补了一句,“今天是意外,之前真的还好。”
怎么可能还好。
温昭是医生,她比谁都清楚,恐高是一种身体本能,不是强撑就能轻易克服的。
可她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看着他依然泛白的唇色和没有完全放松的眉头,眼眶突然一热,鼻子忍不住发酸。
她赶忙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努力憋回去,不想让他更担心。
“我们……”她稳了稳声音,手指握住他的手,“回家吧。”
“……”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由她牵着,带着他走。
两人默默走了一小段路。
祁慕却忽然停了下来。
温昭转头看他:“怎么了?”
祁慕看着她,下定决心般开口:“昭昭,我们再坐一次吧!”
温昭愣住了。
“可你……”
“我没事。”他说得果决。
……
不由分说地,他又带她坐了一次。
这一次,温昭没有松手,而是紧紧地握着他。
“祁慕,别看地上,看我。”
祁慕缓缓将头抬起,转过脸来。
心跳还是很快,但没刚刚那么紧张了。
摩天轮慢慢上升,这会儿夜色正浓,整座城市的灯光都全部亮起,璀璨如星河坠落。
温昭指了指他的对面,那是星海的市中心,格外繁华,灯光璀璨。
“你看那儿!”
祁慕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努力调整着呼吸。
摩天轮还在上升,快到最高处了。
祁慕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她的眼底映着窗外流转的灯火,光彩熠熠。
“昭昭。”他轻轻唤她。
温昭怔怔地转过脸:“啊?”
他凑得很近,呼吸几乎拂在她鼻尖。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更加深邃,像宇宙的银河,忍不住深陷其中。
祁慕低头瞥了一眼脚下已缩成光点的地面,随即重新凝在她脸上:“到最高处了。”
那对情侣的话语在她耳边回放——
“都说在摩天轮最高处接吻两个人就能永远在一起!”
刚刚光顾着紧
张他恐高的事,她完全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所以……
他是因为这个,才又坚持再坐了一次。
她脸上快速泛起一层绯红,心跳慢慢加快,睫毛颤着。
祁慕对她一笑,抬手拖住她的后脑勺,慢慢凑近,直至鼻尖相抵,温热的唇贴了上来。
温昭看着他浓密的眼睫,慢慢闭上眼,感受着他一遍一遍温柔又执着的吻。
温热、湿润、缠绵……
她不自觉感到好笑。
明明他们都不是会轻信这些的人,却每在这种时候,像两个固执又天真的小孩,心甘情愿去相信——
头顶的点点繁星不会说谎;
窗外的璀璨灯火不会说谎;
而他们,
更不会说谎。
第58章
七月悄然而至,小暑刚过,天热得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天比一天燥。
周四这天,温昭值的是下午班。临近下班还有十来分钟,她总算回到了办公室,顺手把桌面上六月的台历翻过一页,低头整理起最近几位病人的病历。
刚合上文件,她一抬头:四点五十七。
她放下笔,合上电脑,正要起身。
突然——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谷知轩快步冲了进来,语气急促:“学姐!113病房的病人突然呕血!”
113……
温昭耳边“嗡”的一声响,什么都来不及问,转身就朝病房跑。
谷知轩紧跟在她身后。
推开病房门的刹那,她的心一下子被揪紧。
刘婧嘴边还残留着刺目的血迹,脸色白得像张纸,双眼紧闭。
温昭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拍打她的肩,在她耳侧喊着,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颤:
“外婆……外婆……外婆……”
直到叫到第五声的时候,刘婧极轻地应了一下。
温昭心头稍松,意识还在。
她迅速转身,稳住语气吩咐:“准备负压吸引器,清理口腔残留血液,监测血压、血氧饱和度!请护士站送生长抑素3mg+0.9%氯化钠溶液50ml配泵、注射用奥美拉唑40mg!”
“好!”站在一边的护士回应着,快步跑出病房。
温昭稳稳扶住刘婧的头,偏向一侧,用纱布轻轻擦去她唇边的血迹,仔细观察颜色。
“血压90/50,心率118次/分,血氧饱和度92%!”谷知轩在一边报数。
“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快速补液,乳酸林格液500ml立即输注!急查血常规、凝血四项、交叉配血备悬浮红细胞4U!”她声音冷静果断,手上的动作依旧专业、轻柔。
她接过护士递来的吸痰管,小心地为刘婧清理气道。
药很快送来了。
温昭熟练地抽药、排气:“生长抑素250μg,静脉推注,慢推。”她一边推注,一边对谷知轩说,“推完后接着用250μg/h的速度维持泵入。奥美拉唑40mg,静脉推注。”
她持续观察刘婧的反应,右手始终轻触桡动脉监测脉搏。
脉象细速,但幸好没有继续变差。
她俯身靠近外婆耳边:“外婆,别怕……”
……
病房外,陈琳焦急地来回踱步,不停向内张望。
也就在这时。
祁慕也快速赶到了。
他喘着气,声音发颤:“陈姨,外婆她……”
“温医生还在里面抢救……”
祁慕透过门上的玻璃望进去。
只见三四名护士围在床旁,仪器闪烁,外婆躺在正中,瘦弱得像一片落叶。
就那么一眼。
他整个人倏地僵住。
恍惚间,又被猛地被扯回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也是这样站在病房外,踮起脚,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见里面一片混乱的脚步声、仪器声、医生冷静却冰冷的指令声……
不知道等了多久,门才打开。
医生摘下口罩,俯身看着他,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
“Wehavetriedourbest.”
(我们尽力了。)
……
他靠在病房边冰冷的墙上,手指交叉着,控制不住地颤抖。
就在意识几乎涣散的那一刻——
“咔哒!”
病房门从里面推开。
祁慕猛地站起身,手指攥得死紧,几乎掐进掌心。
直到看清走出来的是温昭,他眼中绷紧的慌乱才稍稍一滞,可那句折磨他多年的英文中译此时仍在脑中反复回响。
他哑着声问:“昭昭,外婆她……”
“现在还不好说是哪里出血,需要再做个检查才清楚。”
祁慕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温昭看着他慌张的神情,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他身侧那双不停地发颤的手上。
她轻轻握住,用自己温热的指腹一遍遍摩挲他冰凉的手背:“没事,别怕。”
那一缕温度瞬间定住了他,像是在无际的深海中,攀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垂眼看她,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与无措,却一下、又一下用力地点头。
像是在安抚她,也像在安抚自己-
月亮已悬在深蓝色的半空中,云层厚厚地压着,只吝啬地漏出半抹朦胧的光晕。
医院楼道里一片安静,声控灯没有亮起,祁慕独自坐在昏暗中,背影绷着。
外婆的情况总算暂时稳住,但他不放心,依旧没走。
他仰起头,望向窗外那轮被云遮去一半的月亮,思绪也跟着一点点怅惘起来。
夜风从窗口溜进来,吹过他的发梢,又一次掠过他脸上早已干涸的泪痕。
晚上十点的时候,检查结果就出来了。
一切都如温昭所预料的那样,外婆的状况急转直下。
距离上一次检查,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蚕食,基础越来越差。
这一次突然呕血,只能说明癌细胞已经转移、扩散,整个消化系统正在崩溃。
而往后,也只能靠流食维持。
这也意味着,外婆所剩的时间,已经真正进入了倒计时。
祁慕神情冷淡,只是安静地靠在医院楼道的金属扶手上,眼睛一眨一眨,无神地看着天上那轮半月。
云还在往它那挪,一点点把光吞掉,到最后,连那小半圈朦胧都没了。
在这时——
掌心的手机屏幕“叮”的一声亮了。
刺眼的白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突兀,他下意识眯眼,偏头避开那道光。
停顿几秒,才缓缓睁开看向它。
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消息。
但这个号码,对祁慕来说一点也不陌生。
他没有回复,指节微微绷紧,直接按熄了屏幕,重新靠回冰凉的扶手,闭上了眼。
……
温昭查完房后,特意绕去113病房看了一眼。
刘婧安静地睡着,陈琳在一旁陪着床,却唯独不见祁慕的身影。她又转去自己的休息室,里面依旧没人。
就在她迟疑的下一秒。
嘎吱——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还没来得及转身。
一双手就从她腰间环绕过来,将她紧紧抱住。
温昭微微一怔,直到感觉到颈间那一抹微凉的湿润,才蓦地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覆上他交叠在她身前的手背上,声音很轻:“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
“……一个人静了静。”他的声音闷在她颈窝,带着点哑。
她慢慢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向他。休息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一片微
光。
他眼睛红得明显,眼皮有些肿,眼神空空地落在她脸上,找不到焦点。脸颊上还残留着未擦干的湿痕,头发也有些乱。
她抬起手,替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而后捧住他微凉的脸踮起脚尖,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又低头,轻轻贴住他的额头。
“阿慕,”
她顿了顿,又说,
“我在。”
话音刚落。
祁慕的眼泪就又涌了出来,蓄满眼眶,一颗接一颗安静地滑过脸颊。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手指一遍遍轻柔地抚过他发红的眼角,接住那些想要流下的泪-
现在日照时间长,不到五点,天就亮了。
指针悄无声息又转了几圈,温昭的生物钟准时把她唤醒。
她眼皮还很沉的,勉强掀开一条缝,视线迷蒙地扫过休息室。
空荡荡的。
除了她自己,再没别人。
她眯了眯眼,穿上鞋,走到桌边。
上面放着的一份早餐,旁边还夹了张折成爱心的纸片。
她拿起,慢慢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记得吃早餐,我有事就先走了,爱你。”——7
她嘴角轻扬,放下纸条,打开了旁边的餐盒。
……
吃完早饭,也到了上班的点。
温昭走回办公室,刚进门,就看见自己桌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几张报告。
是刘婧昨天的检查结果。
她的心不由得一沉。
癌症这东西,真的很残忍。
发现得早,尚且能争一争;
一旦晚了,就像捧在手心里的沙,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一点点漏光,怎么抓都抓不住。
她向后一靠,陷进椅背,目光落到桌角那本台历上。
最新的一页还是她昨天才翻过去的,正停在如今的七月份。
刘婧剩下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
而今天,已经是七月十二号。
她拿起台历,一页页看着上面的数字和行距。
只剩下两个多星期,就是八月。
八月……
她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月份,手指悬在台历边缘,终究没有再翻下去。
第59章
早班抽空的间隙,温昭去了一趟刘婧的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就往鼻子里钻,带着点腥气。
病床上,刘婧还睡着,面色泛黄,呼吸轻浅。
陈琳坐在一边。
不过除了她俩,再没别的人。
陈琳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她,轻手轻脚起身,迎上前:“温医生,你来啦。”
温昭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我来看看外婆。”
“刘姐早上醒了一次,喝了两口水,没多久又睡着了。”
温昭走到床边,视线落在监护仪上。
绿色的数字规律地跳动,还算平稳,让人稍稍安心。
她顿了顿,侧过脸轻声问:“祁慕呢?”
“阿慕七点还不到就走了,说是有急事得出去一趟,这都快中午了,还没见人影呢。”陈琳语气里也带了点纳闷。
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她才悄悄带上门离开。
十一点刚过,温昭便快速换完衣服下了班。
走到家门前,脚步顿了顿,转身,敲了敲祁慕家的门。
“笃笃笃——”
可里面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她就那么站在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又听,楼道里只有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等了半晌,才转过身,开了自家的门。
关上门,她低头坐在换鞋凳上,手指勾着鞋带。
心里却总也静不下来。
眼前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昨晚祁慕那双通红的、泛着泪光的眼睛,整个人就像一个薄薄的冰片,一碰即碎。
她轻轻叹了口气。
走到芝麻面前,弯腰,往猫碗里倒了小半碗猫粮,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背上又软又滑的毛,低声喃喃:
“你说,你爸爸去哪儿了……”
……
吃完饭,温昭实在是受不了身上那股黏黏糊糊的劲儿,昨天医院太忙,虽说开了空调,可来来回回跑着,后背还是出了不少汗。
她拿了换洗衣物进了浴室,热水“哗”地一下从喷头洒下来,顺着发丝淌过脖颈,冲走了皮肤上的黏腻。
只有心里那层担忧依旧没被冲走,像一个水池,一点一点累积,越来越深。
……
洗完澡,温昭从浴室走出来,湿漉漉的长发被裹在蓝色的干发帽里。
她拉开抽屉取出吹风机,解开干发帽,还未干透的发丝散着淡淡的水汽,几颗水珠顺着发梢摇晃着滴落在瓷砖地上。
她不急不慢地摁了一泵护发精油,在掌心搓匀,指尖细致地梳理过发丝。
刚打开吹风机,嗡嗡声中忽然传来手机持续的振动声。
她关掉吹风机,拿起手机。
林晚打来的。
她划开接听,顺手按了免提搁在瓷砖上。
一瞬间,林晚的声音就从听筒里冲出来,又急又慌:“昭昭!你看热搜了没?!”
“热搜?什么热搜?”温昭拿梳子拢着头发,散漫地应着。
“你那边什么声音?呼呼响的。”
“吹风机。”
“你还有心情吹头发!快看我发给你的!赶紧!”
温昭轻蹙起眉:“到底什么事啊……”
她把吹风机往台面上一放,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满脸诧异,洗澡那半个钟头,林晚发了十几条消息,还有三四个未接视频。
“你这是给我发了多少啊!!”
她慢慢划到最上方,目光一下子定在那条分享链接上——
#祁慕恋情瓜
短短五个字,让她心跳一震。
……又被拍了。
不是说有事……
她心里还有些纳闷,以为又是某个营销号乱写。
“看了没啊?说话啊昭昭!”林晚在电话里催得不行。
“刚点开。”加载圈转了两圈,整条微博彻底铺在屏幕上。
是一条视频。
温昭点了全屏播放。
昏暗晃动的画面里,一个穿淡蓝色上衣,灰色长裤的女生侧影逐渐清晰。
她呼吸一滞。
那个女生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她眉头越皱越紧,心脏乱七八糟地撞着胸口,一阵阵心慌止不住地涌上来。
视频里的她其实不算太显眼。
可祁慕……
却被拍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超市门口他来接她那一刻,他没戴口罩,眉眼、轮廓,每一帧都清晰得令人窒息。
这条热搜是刚上榜不久,连热搜榜都还没上,也是林晚唯一一次信息没有延迟。
“昭昭,你怎么不说话……”林晚有些担心。
温昭怔怔地看着那条热搜的热度持续攀升,评论区里不断冒出新的留言,质疑、失望甚至刺耳的斥责越来越多地蔓延在评论区。
她眼神有些恍惚,点进了关联人祁慕的微博评论。
里面早已乱成一片,不少粉丝都在不停地艾特他,一遍遍追问。
“晚晚,我晚点再跟你说,我先挂了!”她匆匆挂了电话,将那条热搜转发给了祁慕-
而另一边,祁慕刚到悦海娱乐公司楼下。
他的合约上周就已经到期,这周开始,就陆续准备和悦海这边签约的事。
昨晚回到病房之后,他拿出手机,又一次点开祁清远发来的那条消息——
【明天下午一点,我在公司办公室等你。】
屏幕亮了好一会儿。
他指尖在输入框上悬着,最终回了句:【知道了。】
虽然戴着口罩,公司里还是有眼尖的员工认出了他,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那不是祁慕吗?他怎么来了……”
“听说他跟合约到期了,该不会是来谈签约的吧?”
“真的假的?悦海要签他?”
“不清楚……不过看他那方向,像是直奔总裁办公室的。”
“……”
祁慕塞着耳机,没放歌,那些窃窃私语还是飘进耳朵里,他却像没听见似的,脚步没停,径直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
手刚要碰到门把,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祁慕对他有些印象,是母亲生前的好友。
阮建策。
阮建策显然也认出了他,愣了一下:“阿慕?”他语气有些惊讶,回头望了望办公室里面,像是明白了什么。
“阮
叔。”祁慕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小时候母亲还在时,阮建策常来家里,对他也不错。母亲走后,就再也没见过,只是后来听说是进了祁清远的公司,当了副总。
他朝阮建策点了点头,没多寒暄,侧身走进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祁清远抬眼看到他,语气平淡:“来了。”他打开抽屉,将一份合同拿出,推到祁慕面前,“看看条款,没问题就签吧。”
祁慕冷冷看了一眼他,拿起了那份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签约期限写的是——
五年。
五年,在别家公司或许不算长。
可在悦海,在祁清远手下,对他来说,跟被绑住没两样。
“有问题吗?”祁清远在一旁问道。
“没有。”
“行,”祁清远推来一支笔,“签吧。”
可为了拿回母亲留下的东西,他没得选,只能妥协。
祁慕抬眼看了看祁清远,将合同在桌上铺平,拿起笔。
刚拔开笔帽写下一个“祁”字的点——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动作一顿,放下笔拿出手机,是陶逸兴来电。
他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
“你在哪儿?!”
“悦海,怎么了?”
“快看热搜!现在!”陶逸兴语气急得不行。
祁慕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已经被挂断。
他解锁屏幕,点开微博,还没进入热搜页,就被发现栏最上方一个刺眼的红色“爆”字抓住了视线——
#祁慕恋情
他心头倏地一沉,明明还没点进去,一股强烈的不安已经迅速蔓延开来。
他指尖发紧,点进“更多热搜”,那条话题的热度已经飙到五百多万,牢牢钉在榜首,后面还跟着个“沸”字。
点进词条。
第一条就是一个由“浪花娱乐”发布的视频。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就褪尽了,周身像是笼上了一层寒霜,眉头狠狠皱起,指节抵在屏幕边缘,渐渐蜷起,手机在手中开始发颤。
视频里的画面,是他那天陪温昭去逛超市的场景,甚至还有他那天去接温昭的时候。
那天在超市里,他隐约察觉到一闪而过的微光。
当时还以为是头顶的灯泡接触不良闪了下,自己疑神疑鬼了。
原来不是错觉,还真被人盯上拍了。
而关键的是,他现在住的地方,没几个人知道。
为了躲私生,他连公司的车都不坐,天天开着自己新买的那辆不起眼的车进出,更何况他才搬过去没多久,知道地址的除了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就只有——
祁清远。
他抬眼,锐利地看向祁清远:“好玩吗?”
祁清远抬眉:“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他妈倒要问问你什么意思!!”他将手机“啪”一声,放到祁清远桌前,屏幕上“#祁慕恋情”那几个字刺目地亮着,“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什么!!”
祁清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诧异,却淡得像一层薄雾,转瞬间就没了。
祁慕看着他这副模样,笑得肩头都在轻颤,咬着下唇点头:“怎么?后悔自己发得太急露马脚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你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答应我的?啊?这样耍我,很有意思吗?!”
“这件事,我并不知情。”祁清远的声音还是平的,没半点波澜。
这让祁慕更加恼火。
“不知情?!”他猛地起身,一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笔和文件都颤了颤,“你跟我说不知情?我的地址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还有谁会对这些感兴趣?!”
他俯身逼近:“你是不是就等着我签完字,立刻把这些视频放出去。到时候我人被你拴死在合约里,还得替你卖命赚钱!你要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效果?”
他直起身,眼底烧着止不住的火:“但不好意思,你这算盘……打不响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祁清远也站起身,指着他,声音变厉,“你什么意思?合约不签了?你别忘了你母亲的遗产!”
祁慕脚步霎时顿住,后槽牙咬得死紧,颈侧青筋根根浮起。
“祁慕,你可想清楚,”祁清远的声音从他身后追来,冷硬而不留余地,“你母亲的遗产目前还在我手上!白纸黑字写明了,如果你不按约定履行,我完全有权利取消你的继承资格!”
祁慕攥紧的拳头止不住地发抖,眼角染上压抑的猩红。
恍惚间,他眼前又一次浮现母亲病中苍白消瘦的脸。
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
“热搜的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祁清远语气稍缓,带着谈判的意味,“只要你签了这份合同,后续发个单身的声明,一切都能回到正轨。你的事业不会受影响,遗产……自然也还是你的。”
也在这时。
一张温柔的脸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
温昭。
他刚刚瞥见一条微信提醒,还没点开,不知道是不是她发来的。
如果是,那就说明,她也看到了。
他甚至不用细想就知道,她一定会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还有,
他们之间……
祁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热搜的热度仍在疯狂攀升,已经冲破一千多万。
实时评论刷得飞快,有猜女方是谁的,有调侃他“藏得够深”的,更有刺耳的谩骂……这些像失控的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他闭上眼,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私生骚扰、无休止的追问、放大镜般的窥探……
而他最怕的是,所有这些刀锋,最终都会指向她。
他缓缓回过神,松开一直死死攥紧的拳头,掌心印着几道深深的月牙痕,有的地方甚至微微渗出血丝。
他转过头,看向祁清远,眼神里却没了暴怒,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像燃尽的灰,冷得透彻。
“祁清远,我不是你,做不到把所有事撇得一干二净。当初我答应你,只是因为想护着她,不让她被卷进来。现在……”他扯了扯嘴角,“已经没必要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淡淡开口:“不过,你好像忘了一点。”
祁清远蹙眉:“什么?”
“遗产继承的附加条款,限制的只有股权部分。”他抬眼,目光清定平稳,“其余的部分,你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扣着不放。”
“依法、依理,你都必须一分不少的,全部还给我。”
第60章
夜色昏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月光,连一颗星星都透不出来,窗外只有一片沉闷的墨黑。
温昭独自坐在客厅,手机被搁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那条热搜已经在榜首挂了一整个下午,热度不仅没降,反而一路飙升,突破了三千万,直到现在还没有消停的念头。
祁慕工作室的账号早就被粉丝轮番轰炸,评论区早就彻底沦陷,全是声讨和质问。
而隔壁那扇门,始终安安静静。
整个下午,楼道里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敲门声,甚至连一丝动静都没有。
微信聊天界面内,也没跳出有关他的新消息。
她忍不住又拿起手机,一遍遍刷新着评论区。
满眼望去,全是粉丝情绪激动的维权留言,夹杂着失望的责骂,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刺得她眼睛发涩。
这一次的动静,比前几次都要大得多。
大概是因
为这已经是第三次被传出恋情瓜,粉丝的情绪格外激烈。
……
后半夜,窗外渐渐沥沥下起了小雨。
温昭推开阳台的窗,一阵夹杂着雨丝的夏风迎面吹来,拂过她的脸颊。雨并不冷,甚至还带着一点夏夜的温,可沾在脸上,却像冰块划过,一阵阵地发凉。
也在这时——
“咚咚咚。”
温昭动作一顿,那声音不重,像是落叶飘到水洼处,只有微微的波澜。
“咚咚咚。”
又是一声。
她这才真的回过神来。
不是错觉,确实有人在敲门。
她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拉开。
那个她等了一整天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边。
祁慕身上那件白色短袖被雨水洇出丝丝缕缕、深浅不一的痕迹,头发也有些湿,几缕几缕黏在一起。眼神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去哪儿了……”她声音很平静,仿佛这一天漫长的等待和焦灼都不曾存在过。
祁慕看着她,喉结微动,尽量让自己显得不慌乱。
“去处理了一些事情。”
空气静了几秒。
温昭开口:“我发给你的…你看到了吗?”
在回来的路上,祁慕才打开那条微信。
如他所料,她看到了。
事情不断发酵,想不看到都难。
他点了点头:“看到了。”很快又补了一句,“昭昭,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你不要看评论,不要想太多,一切,我都会处理好。”
温昭静静地看着他。
怎么处理?
是公开承认,还是彻底澄清?
她没有问出口,只是沉默。
祁慕注视着她过于平静的神情,那眼神冷静得让他心慌。
经过这么多次,他太了解她了。
几乎一瞬间就能感受到她藏在沉默背后的念头。
他害怕了,怕她下一秒就会说出他最不愿听到的话。
他伸出手,一把将她紧紧揽进怀里。
一遍又一遍说着“放心”。
温昭一怔。
双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怀抱温暖又执拗,一点一点撞进她的心底。
在他来之前,她心里只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要么让他澄清,要么她自己来。
可当他真的出现在面前。
气息可闻、体温相贴,那点孤注一掷的决心,被这个怀抱一点点按了下去。
她知道澄清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从此不能再被拍到。
意味着……
要分开。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现在撇清关系,对他的事业、对粉丝、对外界,都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
心从来不听理智的。
迟疑片刻。
明知是错的,她还是抬起手,回抱了他-
隔天一早,茶水间里还飘着淡淡的咖啡香。
温昭正低头接水,前一晚根本没睡好,醒来时眼皮又肿又沉,像挂着两个迷你水袋。
门口传来细碎的说话声,两个小护士一边聊一边走进来:
“哎你看昨天那个热搜没?祁慕的……他好像真有女朋友了!”
她们一抬眼看见温昭,笑着打招呼:“温医生,你也在呀!”
温昭僵硬地弯了弯嘴角。
她低头灌完水,快步走了出去,可里面的交谈声还是断断续续飘进耳朵:
“我知道!他之前不就传过几次绯闻嘛……”
“对啊,但这次不一样哎!你看他之前澄清得多快,这次都爆成这样了还没动静,估计是真的实锤了……”
“……”
温昭靠在门外的墙边,指尖也变得冰冷麻木。
在这时。
嗡——
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拿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不用猜也知道,一定是因为祁慕的事。
“喂……妈。”
“热搜上那个被拍到的女孩是你,对不对?”
别人或许认不出来,但当妈的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是自己的女儿。
“……嗯。”温昭低低应了一声。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
“昭昭,妈妈实在放心不下你。”
“妈,我没事……我更担心祁慕,这件事,对他影响太大了。”
“风刮得这么猛,你怎么就知道……一定不会吹到你身上呢?”
她当然知道,这阵风刮到她身上是早晚的事情。
但是她更怕,它会卷走那个站在高处的人-
下午,雨依旧下着,还刮起了风。
温昭在会议室刚开完会,刚拿出手机,屏幕就亮了。
又是一条微博推送。
还是关于祁慕的。
这两天所有营销号都像嗅到血的鲨鱼,紧咬着这个话题不放。
起初,她还以为还是恋情的事情。
可等点开一看,词条却完全变了样——
#祁慕打人
她眉头一紧,连忙细看内容。
说的是祁子航的事情。
祁慕之前跟她提过,那是他父亲的另外一个儿子。
词条里只附了一小段视频。
只截取了祁慕挥拳的那一瞬间,画面定格在他冷厉的侧脸和对方惊恐的面孔上。
发布者依旧是那个“浪花娱乐”。
这条热搜热度上的很快。
像这种掐头去尾、专挑冲突瞬间的视频,恰恰是微博上那些营销号最爱的“爆款素材”。
果然,不出所料。
当温昭回到家的时候,那条微博已经冲上了榜一的位置。
实时评论区那儿全是一片骂声,脱口秀播到现在,已经到了祁慕给他打低分的那期。
不少人骂他心胸窄、记仇,还有人说他是背后使绊子,才害得祁子航现场失误。
虽说祁慕心里一直对那一家子人痛恨至极。
可她也清楚,他绝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动手的人,多半是对方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彻底越了线,才把他逼到这一步。
她退出词条,往下翻了翻,第二个热搜还是昨天那条恋情瓜。
不过热度已经降了不少,不像昨天那样炸锅了。
也在这时。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视频通话。
依旧是林晚。
她接起。
林晚显然也刚回家,好奇地问:“昭昭!看到热搜了吗?!”
“嗯……”
“真的假的啊?他真动手打人了?”
“我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是有人故意的。”
从昨天突如其来的恋情,到今天打人事件,这一连串的热搜就如同安排好的,刻意冲着他去。
这个视频,没有前因和后果,只有那一瞬,傻子都能看出来,有人诚心操作。
“也是,像这种恶意剪辑的片段,一看就是故意的!”林晚顿了顿,语气变得担心,“不过昭昭,那你和他……打算怎么办?”
“……”温昭怔了一瞬。
是啊,怎么办……
“你是不知道,他现在的大粉因为找不到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谁,全都在骂他!唉,经过这么一闹,掉粉都是轻的,我跟你讲现在他粉丝……”
林晚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针,一下一下刺着她。
从今天早上开始,祁慕就给她发过信息,说,他会处理。
可舆论哪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那些粉丝要的,从来就是一个明确的答案。
第一次说是助理,第二次说是集体聚餐被恶意拍了。
但两次都是假的。
可这一次。
是真的。
如果要发声明,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承认正在恋爱。
要么澄清没有恋爱。
选第一条。
就等于把他彻底推进舆论的火坑,再加上刚刚那条“打人”的热搜,不澄清,简直等于亲手毁掉他的事业。
选第二条。
那就意味着……他们要分开。
要结束这段关系。
这两点,温昭清楚。
……
祁慕,也同样心知肚明。
办公室里,经纪人坐在他对面,脸色凝重。
她看着那条新上的热搜,放下手机,指着手机问:“这条打人的,又是怎么回事?”
祁慕沉默着。
经纪人追问:“所以,是真的?”
祁慕再度沉默。
在这个圈子里,没人知道祁慕和祁清远、祁子航之间那层扭曲的关系。
这段肮脏的过去,他从来不愿撕开给人看。
他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反倒有些庆幸这条热搜的出现,现在所有的刀锋都冲着他来
,舆论一边倒地觉得那个被拍到的女生很惨,反而没人深挖她是谁。
他也被彻底推到了风暴的最中心-
雨水敲打着窗外的梧桐叶,叶片簌簌摇晃。屋内空调呼呼地吹着,凉风一阵接一阵。
祁慕坐在沙发上,面色平静。
陶逸兴走了过来,在他侧面坐下:“阿慕,你说这个热搜谁搞的!?”
祁慕抬眼看了看他,低头轻嗤一声:“还能有谁。”他靠近沙发,低头,“祁清远。”
“啊?!他不是正要签你吗??”
“或者,路璇、祁子航。”
陶逸兴听得一愣:“你指的是哪一个热搜?”
“两个。祁慕抬眼,“那天在气头上,没顾得上去想。但今天这热搜一出来,怀疑的范围虽然扩大了点,但却好猜了。”他继续说着,“知道我动手打祁子航的,只有你,和他们三个。”
“如果是祁清远,他既然想签我,指望我替他赚钱,那把我这些事捅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祁慕顿了顿,眼神沉了沉,“但路璇就不一样了。她一直看我不顺眼,要是我真签了过去……你猜,最慌的人会是谁?”
“祁子航?!”陶逸兴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你要真进了悦海,祁子航岂不是更没地位了!路璇肯定护着她儿子啊!”他又问,“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先把打人的热搜买上去,把热度顶到最高。这样……起码只是我一个人淌这浑水。”
他转头望向窗外,天色逐渐变得灰暗朦胧,雨幕中的世界一片模糊。
等大众把所有的炮火和注意力都聚焦到他一个人身上时,他再发一条声明。
到那时候,大家只会觉得温昭是被他这样的人缠上了,很可怜。
谩骂和攻击,自然也会少很多很多。
他记得温昭的母亲跟他说过,不要让她女儿的名字出现在那些满天飞的谣言里。
那不如……就让他自己的名字被写满。
这场大雨、淤泥,给他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