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敢以身做饵,夺得麾下权
陈立新赌对了,独眼男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先是脸色一变,而后身体向后一躺,嘴里骂了一句,看起来确确实实是遇到了大麻烦。
陈立新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独眼男点了一根烟,皱眉问道:“你们研究的那个东西能不能带回去?”
“可以,但是装备和仪器在北海那边,我可以回去带他们过来。”
独眼男阴恻恻地瞅了一眼陈立新,陈立新心中捏了一把冷汗,她的回答太过直白,但是现在本就是真心换真心的时候,这男人想要她解决问题,她也想让这男人解决她的问题。
就看这男人愿不愿意妥协了。
独眼男砸吧着烟,像是在思考对策,陈立新被烟味呛得难受,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独眼男看见她的反应,居然嘿嘿笑了两声。
……真恶心。
陈立新忍住几乎要呕吐出来的冲动,沉默地等待独眼男的回答,然而独眼男考虑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只打了个响指,那个粗犷男人冲进来,再次把她的头蒙住,她就这样又被带回了集装箱。
夜已深了,她心中纵有多重疑虑,此时也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凌晨,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再次将她吵醒,陈立新心里已经被折磨得没了脾气,她疲惫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冲门那边喊道:“什么事?”
门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沙哑的男音带着一点急迫和不安,“快醒醒,我带你走!”
是这几天给她送食物的那个男青年!
陈立新精神一振,她立马翻身下床,三两下穿好衣服,冲到门边上,只见门锁轻轻转了两圈,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那个清秀瘦削的男人。
他背上背着她之前的背包,看见她完好无损,眼前一亮,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他向陈立新伸出手,又把背包还给她,语气中透着急切,“快走吧,我们老大要杀你!”
“啊?”陈立新还没来得及对装备的失而复得感到喜悦,听见这话,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她刚刚才和独眼男聊完,怎么现在又要杀她?
“发生了什么?”
“我听见老大说,与其冒险放人,让北海派人过来把我们一锅端,不如直接把你……”
男青年欲言又止,焦急地看了一眼身后,陈立新心中一惊,惊诧地盯着男青年。
男青年似乎是确定没人来,赶紧抓住陈立新的手,把她往集装箱外带,“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陈立新身体被他拽着往外跑,脑海里思绪纷乱。
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刚才独眼男拖着没给她答复,可能就是在考虑这件事。
与其冒险在集装箱继续待下去,干坐着赌独眼男的决定,不如就这样和这个男人冲出去,反正装备在自己手里!
下定决心,她反而牵过男青年的手,带着他往外冲锋!
集装箱的位置在机场边缘处,离之前的森林不远,二人很快就跑到了森林边界,男人突然停下脚步,深情地注视着陈立新的眼睛。
陈立新看了一眼男人,对啊,他是这里的人,估计跟着她出去了,见到北海的人就是死路一条。
看来她们就要在此分手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会帮助自己,但是谢谢他。
陈立新拥抱了一下男青年,做了最后的道别,带着劫后余生的希望,陈立新毅然决然地跑进森林。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陈立新还没跑出去几百米远,身后突然响起危险的枪声,她的小腿顷刻中枪,一下子摔倒在地。
枪伤带来的剧烈的痛苦传来,陈立新心道不好,是追兵追上来了,她忍住疼痛向后望去,想看看男青年有没有被抓,却看见男青年脸上带着渗人的冷笑,举着枪向她一步步逼近。
陈立新不可思议地看着男青年,显然没料到这种变故,只能眼睁睁看着男青年走到她身旁,狞笑着用下流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脱掉衣服。”他举着枪对她说。
陈立新心中燃起一腔怒火,原来刚才他让她先走,是为了在远距离趁她不备开枪!
她正想说些什么,男青年却将枪口对准她的头颅,恶狠狠打过来一个耳光,“脱掉衣服!”
不得已,陈立新咬着牙,强忍住泪水,盯着冷冰冰的枪口,开始脱衣服。
男青年现在有枪在手,对方的体格即使瘦弱,其常年在无人区野外火拼的经验也远远胜过自己这常年居于城市的脆皮大学生,何况她的小腿已经被击中,而且还在流血,选择和对方硬拼显示不是明智合理的选择。
或许只要顺应男青年的要求,她就可以留下一条命,只要命还在,她就有的是时间报仇!
男青年用下流纬/琐的眼神在眼前的女人身上扫视,现在她没了衣服,身体又负伤,羞耻心必然已经将这个无助的女人击溃。
他狞笑着,洋洋得意的,开始脱裤子。
“趴下!”他急不可耐地喊了一句。
眼前的女人身形犹豫了几秒,而后慢慢照做,趴在地上。
他将手掌抚在女人背上,下一秒,一记意料之外的重拳狠狠击在他太阳穴上,他防备不及,一下子飞出去半米远,手中的枪也飞了出去。
陈立新坐起身,她握紧拳头,因为用力过猛,每一段指节都微微发红,青筋暴起,带动她急促的呼吸。
她一直都是个骄傲的人,就在衣服一件一件脱去,那恶毒的眼神在身上游走的每一个瞬息,她的仇恨和愤怒要远远胜过她的羞耻心,远远超过她不择手段求生的意志。
这并非是出自保护身体不能裸露的自尊心,而是面对自己的尊严被轻蔑之时,自己的生命不能被自己牢牢掌握之时,熊熊燃起的战斗的本能!
无论是强/检,还是赤裸,都不能将她击溃,她的身体是供以她生存的,而不是被凝视和赏玩的!
来不及穿衣服,只能冒着□□被利器破皮擦伤的风险,陈立新猛扑上去,和男青年撕打起来。
头部和腹部都挨了几下重击,然而暴怒下,她的肾上腺素激增,竟完全没有感受到疼痛,反而带来了气力的加成,突然,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肘击男人的下/体,男人吃痛,痛苦地弓下身子,陈立新趁机去抢一边的枪,却被男人死死抓住脚踝。
二人陷入了僵持,陈立新拼尽全力向枪的方向爬,男人察觉到她的意图,也忍住疼痛向枪爬去。
陈立新的距离要更近,眼见着指尖离枪支只有半掌远,却突然感到头皮传来巨大的痛苦,凄厉地喊了一声,男人死死抓住她的长发,一边将她往后面拖,一边死命往枪的方向爬去。
不能挣脱,陈立新不甘心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男人拿到了枪,嘲讽般向她露出一个笑容,而后朝她的头狠狠踢了一脚,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
男人就这样举着枪,殴打了她一分多钟,而后似乎是累了,抬起手中的枪。
“下辈子,别再反抗了。”
男人假惺惺地教育了一句,嘴角牵起一个恶毒的微笑。
陈立新嘴角流血,她死死地盯着男人,死亡也无法让她低头。
下一秒,枪声响起,陈立新身体一颤,本能的恐惧感窜上心头,本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死去,没想到男人的身体晃了几下,扑通一声栽倒在她旁边。
她哆哆嗦嗦地转过头,惊诧地看着男人的尸体,男人的脑袋上通了个大洞,脑水和血肉乱七八糟地冒出来。
陈立新还是第一次见杀人的场景,她忍不住干呕一声,手脚并用地爬开男人身边,扶着树勉强站起身。
森林黑暗的深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北海这边的冬天很冷,小心失温。”
听见声音,陈立新惊讶地看过去,只见那狰狞枝叶蔓延间,一个幽灵般的身影举着枪,缓缓走出林间掩映重重黑暗。
青白的月光穿透枝叶,轻轻洒在来者孱弱单薄的身上,而她的眼神比月光更冰冷。
“怎么是你?”陈立新吃惊地看着屠一鸿,“你亲自来了……就你一个吗?”
屠一鸿点了点头,收起枪支,“先穿上衣服吧,保存好体力。”
陈立新这才感到身体已经冻得有些麻木僵硬,方才的热血沸腾不复存在,她打了个喷嚏,赶紧去捡自己的衣服。
穿好衣服,又在屠一鸿的帮助下穿戴好装备,陈立新从劫后余生的希望中松了口气,她装好弹夹,看向屠一鸿,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叫无人区特遣部队过来,比如萧衍什么的。”
屠一鸿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我不会让他们抢走权力。”
陈立新闻言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屠一鸿,“啊?”
屠一鸿装好弹夹,将枪支藏在腰间,她转向陈立新,面上显出抱歉的神色,“为了我们进一步的计划,我牺牲了几天可以来提前营救你的时间,抱歉。”
“但是请相信,这是因为我料到这边的人不会轻易动北海的客人,我用生命和尊严承诺,我绝无抛弃你的心思。”
“现在,让我们去做正事吧。”
……
陈立新跟着屠一鸿再次返回了集装箱所在的地方,此时天已全亮,那个粗犷的男人前来接陈立新,正一脸惊恐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集装箱。
屠一鸿拍了拍手,吸引到男人的目光。
她礼貌地微微一笑,说道:“你们的人带走了她,北海刚刚将她救出,现在北海派我来和你们谈判。”
男人看见已经恢复自由身和原有装备的陈立新,听见北海已经派了人来,眼中闪过一丝惶恐,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二人带到了会客厅。
独眼男知道北海的人来了,面上露出彷徨的神色,不知道北海要将自己如何处理。
他暗下决心,如果等会那个代表要因为人质被俘虏而质问他的话,索性就把所有的罪责推到那个逃兵身上,反正他们这几天没把那个人质怎么样。
何况,刚才那个代表说的是……谈判?
看来他猜得没错,北海的那帮人在搞什么秘密实验,现在出事情了死人了,把事情闹大了,就派人过来捂嘴来了!
他精神一振,不错,现在他手里有了筹码,如果等会谈判不成,他就用北海搞秘密实验的事情威胁对面,一个孤孤单单的小姑娘,能在他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他自信满满地走进会客厅,看着眼前单薄苍白的少女,问道:“请问——”
猝不及防的,一声冰冷的枪响,砰地一声,他应声倒地,心口一个流血的大窟窿,顷刻断了气。
客厅里的人都愣住了,这么多人在,这个少女居然直接开了枪。
现在老大死了,局面群龙无首,他们慌忙地拿出枪,对准了二人的脑袋。
屠一鸿缓缓开口:“北海一来就要剿灭这里,你们现在选择跟着我的话,还有一条活路。”
陈立新惊诧地看着屠一鸿,周边的喽啰们听见这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犹豫了良久。
不知道是谁先放手,一个二个都慢慢放下了枪。
粗犷男人慌张地凑上前来,下意识地想给新老大点烟,然而面前的是个少女,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只好送上一杯水。
屠一鸿从那颤抖的手中将水稳稳接过,她微微一笑,做出举杯庆贺的样子,对在场的众人说道:“很好,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在场的众人都纷纷举起杯子呼应,陈立新看着屠一鸿将水一饮而尽,心中慢慢升起复杂的情绪。
屠一鸿这个人,或许比她想的,要更危险。
第42章 她将承诺说出,那远处的已经显现
处理好完废弃机场的帮派后,陈立新连夜赶回北海,在屠一鸿的安排下住了两天病房,三人原本因这场绑架从而被打乱的计划,也在屠一鸿的处理下走进正轨。
废弃机场那边的事情和帮派现在交给了凌风处理,尽管凌风对于这样的突发情况显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乖乖服从了屠一鸿的安排,何况听到那边似乎有阿图特出没的线索,他也乐意去那边勘察。
陈立新则替代了凌风在安之恒那边的学员位置,尽管有些不熟悉海洋生物学相关的知识,但安之恒教授是个好相处的人,只要陈立新努力补习一下,课业上也还算过得去。
至于屠一鸿自己,她没有告诉陈立新和凌风关于自己的安排。
北海商业区,圣心医院内。
陈立新正在整理衣服和床单,护士进来看见这一幕,急忙过来接过她手里的活,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体。
其实陈立新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在短时间失血后有点营养不良。
她向护士和医生道了谢,收拾背好自己的东西,打了辆去往北海家属区的车。
陈立新拿起手机,打算先去跟安之恒报备一番,开始鼓捣这玩意该怎么用。
这是安之恒给学员买的,每一个都由这老太太仔仔细细地挑选,又亲自一个个送到学员们手上。
这种老古董陈立新还不太用得习惯,沉甸甸地握在手里,无法调节的屏幕大小让她不得不把手掬着,小心翼翼地拨打号码。
还没来得及摁下拨通键,一个未知电话突然打来,音量键还没调节过,上半个世纪以前的老歌在车里响起,前座的司机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陈立新尴尬极了,手忙脚乱的调小音量,接通号码,带着几分埋怨地问道:“你好,请问是?”
“是陈立新吗?我是奕川。”
“——!”
陈立新瞳孔瞬间睁大,奕川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带着事情暴露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气,故作镇静地问道:“是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阿图特的监护人回来了,”奕川语气严肃,为了不让外人听到祝吟辰这个敏感的名字,她故意使用了这番说辞。
“她有很多事情要跟我们说,明天,我们会请人去你那边玩,做好待客的准备。”
陈立新听得心里直冒汗,她偷偷瞄了一眼前座的司机,后者的眼神正直极了,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一副专心致志、浑然不觉的样子,显然已经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混出了经验。
“好的,我知道了。”
陈立新挂断电话,心中响起种种猜测。
奕川似乎没有责备自己的意思,看起来她们找阿图特的事情还没有暴露。
那么,难道是……祝吟辰这次又在阿努特纳星发现了什么?
……
离冬季结束还有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联合城邦的雪渐变小了,细小的雪花打着旋儿纷纷飘落,将大地覆上一层苍白的颜色,衬得街上霓虹灯越发鲜艳惹眼,寒风里一阵阵闪烁着。
大学城的一处街角,小公寓二楼的窗帘被轻轻拉上,遮蔽浓稠深重的夜色,以往热热闹闹的地方,现在只有两个人。
祝吟辰交代得差不多了,她长出了一口气,接过奕川递过来的茶,润了润嗓子。
奕川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你是说,被困在那个冥土中心的七天里,你不仅发现了有关蓝星的符号标识,还找到了部分残余的文字符号记载的资料?”
“是的。”祝吟辰轻轻放下杯子,眼底透出这七天彻夜不眠,钻研字符的疲惫。
“目前为止,我重启了无数次翻译系统,又和我关在一起的阿努一起研究了很久,资料上的字符更像是某种数字相关的排列组合,最后我们得到了三个坐标。”
“哪三个坐标?”
“南极点、尼莫点和东经120°6、北纬36°23。”
“一个是蓝星最南端、最寒冷的地方。”
“一个是距离陆地最远的海洋无人区,战前各国武器残骸的乱葬岗。”
“最后一个……是AGPC科技中心南洋驻区的坐标。”
奕川听到这里,彻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面上浮现出更凝重的神色。
“看来,在AGPC派遣你去阿努特纳星之前,他们就已经在那边进行了某种秘密行动。”
祝吟辰点了点头,沉默不语。
奕川紧接着追问道:“你和那个阿努能破译出其他的信息吗?比如资料的行动内容之类的?”
祝吟辰摇了摇头,“没有,我怀疑这是AGPC内部的一种二进制加密文字,如果没有对应的密码对照表的话,很难将其破解。”
“好吧,”奕川听到这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她认真地注视着祝吟辰的眼睛,承诺道:“感谢你的情报分享,为了确保线索不会因流通而丢失,我会派出专门的人手去AGPC科技中心的各个分区进行调查。”
奕川看到祝吟辰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是接受了她的好意,但面上的愁绪却含在眼底,仍未消除。
是啊,独自在离人类如此遥远的地方,坚持着苦苦为人类谋福利的信念,却不经意间发现了隐秘的背叛,连以往决心转向红派的那心底隐隐的愧疚也顷刻变成了笑话。
这其中迷雾重重,任谁也会感到心情消沉。
二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奕川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她突然站起身,从厨房里端了一块蛋糕,回到客厅,轻轻拍了一下祝吟辰的肩膀,引起对方的注意。
她将蛋糕切开一块,端到祝吟辰面前,用了些更轻松的语气,问道:“这段时间,你在阿努特纳星有没有经历些什么有趣的事?好不容易有个星际特工局的朋友,我还从来还没有问过你这些呢。”
祝吟辰察觉了奕川的心思,面上轻轻浮起一个微笑,默默接受了这番好意。
心中回忆起遥远的经历,祝吟辰开始缓缓讲述那些仿若梦一样的精彩的经历……
奕川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表一下评论,原本紧张的气氛也逐渐松弛起来。
“真是难以置信,”
听完祝吟辰的故事,奕川感叹道:“只是,阿努们听起来不像是真正的生物,更像是某种可以施展法力的,奇幻小说里的那种异世界生物。”
突然,奕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说道:“有没有可能,你在阿努特纳星上的经历其实是被空气或者食物里的某种物质毒晕过去后,产生的一些被迷惑后的幻觉?毕竟这种生物的存在实在匪夷所思,呼风唤雨什么的……”
“这点我曾经也有所疑惑,但是,我现在想的是,或许人类对生物的认识和定义过于狭隘。”
“何出此言?”
奕川叉了一块蛋糕,边嚼边问。
“我想,阿努并非像蓝星上的生命体一样是由物质和意识组成的,具有生命的个体,更像是生命、□□、灵魂和星球上的客观规律的集合体。”
“简单来说,那些奇妙的能力本身就是她们作为个体的组成的一份子。”
奕川停止了一秒咀嚼的动作,思考了几秒,露出有些抱歉的神色,“呃……,没听太懂。”
祝吟辰笑了笑,“或许一切只是我对阿努本质的猜测罢了,在我看来,她们更接近于神,而非人类,或是我们肉眼可见的生命体。”
“我们曾经坚信不疑,规律是客观的,不以主观意志为转移的。”
“然而经历过的那些事情告诉我,是可以的,如果眼前的存在,是以规律为自身组成的一部分的话。”
奕川思考了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我好像听说过,战前的一些神学家坚持认为,宇宙是一个肉眼无法完全观测的巨人,或许,也可能是一个肉眼无法观测的阿努吧。”
祝吟辰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将窗帘拉开,望着夜幕下的这座城市。
高楼大厦的灯光璀璨夺目,天上天上的车道川流不息,车灯划过夜空,留下无数条光的轨道,宛若点点繁星坠落人间,又循着轨道流转、飞去……如一个小小的银河系。
她凝视着眼底的这座城市,阿努的眼睛总是这样熠熠闪烁,五彩斑斓,那里面是否就这样藏着这样一个永不停歇的城市呢?
感到身旁的脚步声,窗上覆上一只手,奕川走过来陪在她身边。
她似乎还沉浸在阿努特纳星的故事里,看着A1区的城市夜景,感叹道:“城市如果也是一个生物体的话,或许它靠吞吃人们的梦境和现实生存吧。”
“毕竟,这座城市,最不缺的就是痛苦,快乐是生存的麻药。”
祝吟辰听到这话,忍不住转向奕川,明明是想说些安慰的话,看到对方沉静的、微笑的侧颜,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奕川突然转向祝吟辰,注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又坚定:“祝吟辰,不知道为何,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你将是见证时代变迁的存在。”
“在蓝星上,你是见证红蓝两派角力的人,在阿努特纳星,你是见证两代虫母争权的阿努,或许在更远的未来,你将会站在新的立场上,看到我们所有人都无法亲眼目睹的奇迹,你做出的选择,将会与两个星球的未来息息相关。”
“所以,我在这里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请求你……”
奕川突然回过身,倒了一杯茶,端到祝吟辰面前,做出邀请的姿势。
“我希望,你可以带着我的这一份,一直一直走下去,在这段异星旅途的尽头,见证那未知的、生命的终极奇迹。”
祝吟辰看着奕川脸上的微笑,不像是那种习以为常的礼貌的礼仪,而是挚友之间的那种,最亲密的笑容,自然而然地舒展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她从其中看出一种衷心的希望,一种无比温柔的祝福。
像是受到这样真挚的情绪感染似的,也是一种珍贵的、庄重的承诺,祝吟辰稳稳地接过那杯茶,眼神中透出无比的郑重认真。
“我答应你,我将在这段异星旅途的尽头,见证那未知的、生命的终极奇迹。”
第43章 第四个孩子,她说
冥土风暴肆虐,埃勒伽的愤怒永不平息。
安提远远地望着风暴的另一端,短短几个夜潮升起落下,她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新撕裂的还在流血,炽烈的颜色滴落,渐化做她眼瞳里的两点火星。
自从祝吟辰被埃勒伽掳走,她就固守在此,与埃勒伽无休无止地战斗,双方搏斗了数不清的回合,每一场都以安提的惨败告终。
伊南娜起先还鼎力相助,过了不久就感到厌倦了。
她直白地告诉安提,伊塔被抛入了“不可复归之地”,在那里,时间失去了意义,一切都陷入了不可知的混乱和疯狂,伊塔恐怕已经化作一团浑浊的虚无,散逸到无边无际的雾海中去了。
总而言之,安提是在做无用功。
然而正如她心知肚明的那样,安提就站在这里,一刻不停地战斗,失败只是中场休息,她知道她下一秒又会冲上去。
面对不听劝的安提,伊南娜选择放弃沟通,就此回到空居暂居。
一阵腥臭的海风吹过,安提感到自己像是被冥土底部万物的尸糜裹了一道,鼻腔里灌进一股咸湿的味道,大脑蓦地受到刺激,此时竟格外清醒。
那么,就该继续上了。
“停停吧,醉酒的阿努需要安静。”
安提踏出去的脚步随之一顿,她回过头,看见深红阴沉夜幕下,沙滩礁石上熟悉的身影——
伊南娜神色微醺,迷醉的双眼微阖,不知道在看哪里,整个身体舒舒服服地半躺在礁石上,一只手撑着头,肘部微微弯曲,另一只手臂自然地垂放在身体一侧,看起来刚刚喝了不少。
安提站在原地不动,话像丢出去的石块一样直白,“你来帮我吗?”
伊南娜闭上了眼睛。
安提也不求援,她转过身,刚刚抬起脚,又听见身后传来伊南娜的声音,“出征之前,不先听听战场上前辈的故事吗?”
安提听到这话,站在原地,犹豫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头。
伊南娜冲她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她坐到身旁。
总算让固执的家伙改变心意,伊南娜轻叹了一口气,望向天际的那一轮赤红。
夜潮降下,万物安眠,冥土的风暴暂歇,深色浓重夜幕横压过天际,沉重地淌流到海上,夜色在阵阵海风中奔腾着四溢开去,将天地涂作漆黑中透着血红的一抹。
这片黑暗的血海中,埃勒伽是唯一呼吸的活物,她的背鳍高举过天际,鳍尖上挂着那一轮赤红,作她永远凝视的目珠,虚空的深渊之中,藏着不可知的活物。
伊南娜遥遥望着母亲意志的留存,心中的旧事像海水一样涨起涨落,一种不由自主的冲动鼓动心扉,在安提那天真茫然的眼神中,她缓缓开口,将那记忆深处的废墟重现世间……
在最远古的时代,那时候万物还没有形成,一切都还是灰蒙蒙的一片,无数微小的尘埃弥漫围绕在那发光的周围,整个世界沉没在冰冷的、黑暗的、空旷的混沌之中。
在这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在这一团团弥散聚合的尘埃之中,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之间,一团较大、较紧致的星体诞生了,时间由此得到了意义,她的诞生,由此苏醒。
那时候,一切都还没有名字,她的存在是唯一的意义。
她是茫茫的海水,无数座火山在海渊之下喷发;她是爆裂的熔浆,风暴呼啸而过,降下的雷雨永不停歇……
她是轻浮的虚无,是浊重的沉淀,一切自由和暴烈皆是她的意志,她用黑暗和光明来繁衍生机。
永恒的存在衍生了她的渴望,最初的生命因此诞生。
她们是完美的、原初的、无名的太古。
最初的时候,她们在辽阔的、滚烫的海水中自由地浮游,捕食每一颗经过的菌藻,直到某一个历史的节点,她们在电闪雷鸣中爬上无边无际的荒芜,牙齿长成锋利之时,就开始彼此厮杀,喰肉为食,尸山血海铺遍了大地,土壤之上长成的植株贪婪地作铺天盖地的血管吮吸。
漫长的战争无穷无尽,时间也不能将她的意志阻挡,繁衍的欲望也由此延续,不知道是谁率先命令了自己的存在,那原初的阿努随之诞生。
她是万物的主宰,杀戮的胜者,每一次踏足都让大地随之震颤,她冲天怒吼一声,五十座山峦倒下了;她冲地俯冲一次,大地撕裂开深深的九道沟壑;她发出一声沉闷的鼻息,海面卷起的风暴杀死了三千多条生命……
她用纳姆命令了自己的名字,她用语言来命令后代,要她们用杀戮来占领据地。
第一个孩子是玛赫,她深陷入地底,用温室来抚育无数姐妹,将她们一一推入死亡的终途;
第二个孩子是恩基,她徘徊于天地之间,将大地与植株联结网络,作姐妹安眠的使者;
第三个孩子是拉姆,她游离于族群之中,生来就被智慧和自由拥护,将族群居留的一一建造;
第四个孩子没有得生,只因那无名的海洋旧主剩了一口气,她被那遗留的憎恨所吞噬。
胜利的纳姆发出一声哀嚎,她的泪珠垂落于仇敌的尸首,那失去母亲的埃勒伽由此而生。
冥土做她永恒的驻地,伽拉瑟亚作她仇恨的种子,她的愤怒永不平息,要做阿努死亡和恐惧的使者,永远凝视纳姆存在的门扉。
纳姆恐惧于埃勒伽的力量,第五个孩子因运而生,伊南娜的火焰永不熄灭,她用风沙将海啸掩埋,用光明将死亡的长夜照尽,埃勒伽也不能将她的生命夺去。
此后的无数阿努,个个皆流着纳姆的血。
纳姆的欲念深扎于大地,要一切都臣服于她的意志,渐渐的,没有任何物种和灾难能将她们阻挡,阿努彼此对上视线,展开了你死我活的厮杀。
无边的鲜血如野火般蔓延,无数的阿努出现又死去,冥土的领域在扩张膨胀,埃勒伽的力量也愈发强大。
然而杀戮的欲念并不因此停歇,阿利都的出现由此诞生,不同的血液铸就新的存在,也造就岌岌可危的忠诚,阿努的野心和纳姆一样不能阻挡,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将纳姆的存在觊觎。
僭越的妄念将纳姆激怒,她默诵惩罚的密语,命令她的孩子失去所有,将一切奉献于她的荣光。
所有阿努失去了自殖的权能,喰偶就此成了禁忌的历史,惊慌失措的阿利都们被驱赶至边陲领域的一角,永远不得踏出半步禁地。
果决的暴戾造就绝对的忠诚,纳姆的统治重回正轨,她默许埃勒伽将自己驻守,高悬于她头顶的滔天雷霆,也将所有阿努暗暗威胁。
仇恨在漫长的时间里加剧膨胀,直自现在,埃勒伽仍然居留于母亲的残躯之上,在无边无际的冥土中徜徉……
伊南娜的故事结束了,安提的故事还在继续,她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天际亮起一线白色的弧光,伊南娜远远望着初生的黎明,轻轻长出一声叹息。
她收回视线,看向安提,语重心长地说道:“伊塔去往的,是那无名的海洋旧主所故去的地方,旧日往事的废墟,遗留于时间的乱流之中。”
“除非永恒的死亡,否则没有活着的生命可以到达那里。”
“总之,到此为止,忘记她,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安心征讨埃勒伽吧。”
安提良久没有言语,一阵海风拂过,天际那端远远传来埃勒伽低沉的怒吼。
她站起身,伊南娜以为她又要去找埃勒伽搏斗,然而这次她只是望着远处那高举过天际的背鳍,眼神中饱含着钦佩的敬意。
在伊南娜不解的眼神中,安提缓缓开口——
“自我诞生以来,她的威名就响彻这天地间,在那段天真的、无知的时间里,我单单以为她是浩瀚死水底下愚蠢的淤泥,是顽固的石块,却从未知晓,她竟独自度过如此漫长的痛苦和折磨。”
“那太过久远的过往我未能去往,然而我看见她初生的痛苦,一如她的现在。”
“诞生之时,她率先吞噬的是自己的姐妹,睁开眼睛,是彼此杀戮的母亲,骨肉的亡灵催生了罪恶的食欲,至亲的离去孤留她徜徉无边的遗恨。”
“她的仇恨滋生了她的意志,所有生命对她俯首称臣,听从她的命令,去往她命令的终途,死亡和黑暗也尽她驱使,沉沦于这浩瀚的疆土,纳姆也不能将她所桎梏……多么高贵的灵魂啊,多么强大的力量!”
伊南娜慢慢皱起眉头,但一想到安提现在的立场,于是很快又舒展开来,恢复平静的神情,默默注视着安提的背影。
安提转过身来,伊南娜看见那双眼睛里再次燃起了熟悉的火焰,但其中燃烧的不再只是救出伊塔的决心,而是一种……更崇高的至上意志。
“我将建立最广阔的地域,”
安提认真地注视着伊南娜的眼睛,做出她野心勃勃的承诺。
“我将用最公义的判决,来赞颂埃勒伽的功绩,她那坚定的意志,她那永恒的决心。”
“我将重新命令埃勒伽的存在,她那高贵的灵魂将永存于世,肉身也将为我所留驻。”
“我将要埃勒伽从海渊中高高升起,作我永生永世的从仆。”
第44章 虽囚不归地,她敢破迷局
自从上次回溯与奕川对接后,祝吟辰就决定安心将阿努特纳星上关于奇异字符的事情交给蓝星红派那边处理,自己则放心地解决伊斯默德这边的事情。
不可复归之地是个空旷黑暗的洞穴,没有什么多余的草料和木材可以用来搭建屋子,她只能每天找个平坦干净的角落就地睡去,醒来就对着眼前这个奇异的装置,思考对付它的策略。
在看到这个装置塑造出来的不可思议的景象,和听到伊斯默德描述了它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坏事后,祝吟辰给这个奇异的装置取了个名字——原子能量虹吸装置。
正如它的名字一样,不可复归之地的迷雾深处,无数细碎的光点围绕着一团光晕慢慢地旋转,宛如宇宙中虹彩夺目的星轨。
无数光点组成的中心,那强烈的光晕之中,是一片悬浮在空中的、看起来质地极其轻薄的“圆盘”。
为了避免过于强烈的光线,祝吟辰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圆盘”看起来是由一整块未知的暗银色金属打造而成,表面覆盖着错落有致的纳米级纹理,边缘完美的弧线轮廓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其核心部位镶嵌着一颗亮得惊人的“水晶”,那穿透力极强的光线就从这里散发出来。
那“圆盘”不断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圆盘”下方是一个深坑,俯视看上去约有一口井大小。
虽然祝吟辰不能用肉眼观察到量子的准确去向,但她知道这“圆盘”正在从这通往冥土底部的深坑,吸取冥土根系的能量和物质。
据伊斯默德这几天所说的,起初她来到这里的时候,这个坑洞的直径才约一指大小,那时候不可复归之地的情况还算良好,许多植被都正常生长,埃勒伽的状态也更稳定,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没日没夜地发怒。
“不仅如此,”
伊斯默德飞到祝吟辰肩头,悲伤地说道:“我能感觉到,这里的时间不仅陷入了乱流,还在加速前进,这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渐渐消失。”
祝吟辰转过身,背对过分强烈的光线,因为观察了太久,她的眼睛已经有些发酸发痛,但还是耐心地问道:“可以再细细说下吗?”
“那时候,我徜徉无边无际的荒芜……”
祝吟辰有点头疼,她知道伊斯默德又要开始讲故事了,这几天伊斯默德总是这样,莫名其妙就开始感叹往事。
可能是因为独自困在这里,寂寞了太久太久吧。
想到这里,祝吟辰再次放宽了一点耐心,默默找了个地方就地坐下,准备倾听这些陈年老旧的故事。
伊斯默德轻巧地飞到祝吟辰腿上,她熟练地打开腹部,一边加固丝茧,一边开始说她的故事。
“海底的熔岩也不能将我阻挡,我诞生自三千米高的波涛之中,张开翅膀,飞去伊南娜所在的方向,在那广袤无垠的沙漠,迎上席卷而过的沙暴……”
祝吟辰打了个哈欠。
“……最后的威胁也被我们所征服,新的尸山血海由阿努所堆砌,爬上顶端的那一刻,我身上染上无数姐妹的血……”
祝吟辰上下眼皮子开始打架。
“……埃勒伽的威名不容亵渎,我心甘情愿地坠入死亡的漩涡,那是我第一次流下热泪,我远远望着天上还在彼此厮杀的姐妹们,没来得及道一声别离,我知道,我们将以这样遗憾的方式就此别离,漫长的时光将我困在这里……”
祝吟辰闭着眼睛,鼻腔发出细微的鼾声。
“……最终,我发现了这个发光的该死的要命的丑陋的死物!!!”
祝吟辰打了个寒战,醒来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不得不以后代的生命为代价,来勉强对抗这个发光的该死的要命的丑陋的死物。”
“然——!什么?!”
祝吟辰猛地瞪大了眼睛,震惊地盯着伊斯默德。
伊斯默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们流着和纳姆相同的血,共享母亲那无与伦比的荣耀,无奈生得这幅小小的躯壳,夜潮涨起落下三十次,我就会腐化做一团黑泥,默默死去。”
听到那不可言说也不可倾听的名字,祝吟辰感到熟悉的头痛欲裂,眼前也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幸好有纯露的治疗,她还能保持意识的清醒。
祝吟辰强撑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伊斯默德没注意到祝吟辰的异样,回道:“为了活到与伊南娜一战的那一刻,我只能将自己的血融于腹中丝茧,当我死去腐朽之时,丝茧破开,将我的躯壳重生,又给我数不清的女儿。”
“以这样的方式,我得以活过无数个夜潮降临,又带着女儿们四处征战。”
“然而当我不幸坠入这里,发现目所能及的一切都在消失的同时,我死去的时间也变得极短,或是十七个夜潮,或是十个夜潮。”
“困于此间,我原本已经放弃了生的希望,然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发现冥土和埃勒伽的异样,再看到那发光的该死的要命的丑陋的死物,顿时知道这里的一切都因它而渐渐消逝,如若继续放任下去,冥土必然发生可怕的巨变。”
伊斯默德深吸了一口气,那双黑豆小眼里透出沉痛,她口中的话却无比庄严:“统治这里如此之久,我应当管制好这里的一切,外来的死物也应要为我所征服。”
“于是,我只能……牺牲我部分女儿的生命,将她们投入那死亡的深渊中,以这崇高的献祭,来减缓冥土的消逝。”
听到这里,祝吟辰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她深深地凝视着伊斯默德小小的背影。
比起埃伽和伊南娜那样,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的阿努萨,这样如此渺小,如此短暂的生命,也有着自己的野心和壮举。
多么令人钦佩的勇气啊,虽然,一切看来不过是强弩之末。
毕竟,一些指甲盖大小的小虫幼体,实际上能牵制量子虹吸装置多久呢?
不过一捧灰的余烬罢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渐感到有些悲伤,忍不住轻轻抚摸伊斯默德的头顶,想以此作为一种安慰。
然而伊斯默德虫躯一震,像是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头来,那对黑豆小眼疑惑地看着她,而后突然不满地挥动虫足,用力拍开她的手。
“大胆!无知的使者,竟敢擅自藐视我的功绩!”
伊斯默德将丝茧塞回腹部,愤怒地扇动起翅膀,向祝吟辰的脸猛扑去。
祝吟辰站起身四处躲闪,深刻地理解了伊斯默德那骄傲自大的性格,容不得半分突如其来的同情,同情就是对弱者的藐视,弱者就是对伊斯默德最大的侮辱。
她只好连连求饶道:“好好好,我知道你很厉害……”
“愚昧无知的阿努呵,你给我听好!”
伊斯默德高高飞到祝吟辰面前,与她四目相对。
“以我那野蛮生长的血肉起誓,我,伊斯默德,在统治此地的时间里,我付出了我无上崇高的代价,为此地赢得了无上光荣的岁月。”
祝吟辰看着伊斯默德那认真的、庄重的眼神,心中的悲伤突然慢慢退却。
“高声赞颂我的功绩吧,”
伊斯默德看着祝吟辰的眼睛。
“我那渺小的灵魂和我死去的一样高贵,每厘每分,死得其所。”
“……”
祝吟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从伊斯默德眼中看到一种古老的、荒芜的精神,就像安提狩猎时会为死去的猎物高歌赞颂一样。
阿努的世界里,死亡从来不是弱者败落的苦难,而是带着骄傲的功绩,回到黑暗地底母亲的怀抱。
埃勒伽的出现大概打破了这一局面,死亡对面不再是母亲欣慰的亲吻,而是冰冷黑暗的冥土深渊。
也因为如此,阿努才对埃勒伽的名字无比憎恨惧怖吧。
但即便如此,阿努那原初的精神还是传承了下去,从伊斯默德那嗜血暴乱的时代,一直到安提生活的,安定有序的时代,用尽全力与困境搏斗,追逐自以为是的理想,无论自己是弱小还是强大,无论结局是胜利还是失败,都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她确实不应该对这份荣耀发出高高在上的、怜悯的同情,人与阿努之间截然不同的文化,此刻在她心中发出震撼的、心灵的震荡。
祝吟辰缓缓开口:“我赞颂你的崇高,伊斯默德。”
伊斯默德紧紧盯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是看出了祝吟辰的态度确实真诚,随后骄傲地飞到她肩上,将头颅高高扬起。
“嗯。”
……
白天的插曲已经过去,但最紧急的事情还迫在眉睫。
深夜,祝吟辰睡在黑暗的角落里,怀中的伊斯默德早已睡熟,而她的脑中,仍然在思考处理量子能量虹吸装置的对策。
如果说原子能量虹吸装置要的就是源源不断的能量的话,可不可以通过在该装置的作用立场上放置一种,可以无限生成能量的装置,来控制它不要继续吸收冥土的能量呢?
但一想到这种想法的可行性,祝吟辰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先不说这种想法有没有可能实现,如果向蓝星求援,AGPC科技管理中心恐怕不一定会伸出援手,特别是在这量子能量虹吸装置极有可能就是他们研发出来的情况下,而且贸然透露自己抵达此地的情况,恐怕自己还有被灭口的风险。
红派那边势力单薄,在整个联合城邦的顶尖前沿科技已经被AGPC科技管理中心垄断的情况下,恐怕她们也不能帮她想到什么有效的办法。
总而言之,现在只能靠赤手空拳的自己。
等等,无限生成能量……
祝吟辰脑海中情不自禁回忆起白天伊斯默德说的话。
将女儿们投入装置下方的作用力场,从而牵制装置对冥土深处能量的吸取……
她没有喰偶,更没有女儿,只有自己。
那么,如果是把自己投进去呢?
自己有纯露的力量,而且已经运用得很熟练,即使让她再次穿过一次恩基布下的地下隧道,她也可以轻轻松松,做到不流一滴血地通过。
但她之前已经明了,一具躯体的能量对于那个装置来说是杯水车薪,那个装置的功率大得超乎想象,以区区一个轻薄圆盘的大小,甚至可以威胁到遍布整个阿努特纳星北部的冥土,和强大的埃勒伽。
祝吟辰好不容易有了点思绪,现在又断了,她苦思冥想了一阵,忍不住站起身来,在洞穴里踱来踱去。
四周的迷雾冰冷,一寸寸浸没她的身躯,染上寒冷刺骨的水雾。
祝吟辰打了个寒战,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要不是阿努的身体素质强大,她恐怕早就感冒发高烧了。
话说,这些迷雾到底是什么……
等等!
她突然想起她进来这里的那一瞬间。
那副奇妙的、不可思议的场景,无数个自己在时空交错间重叠、穿梭,像是无数个她,在无数个时空里做了无数个梦。
在她穿越从出生到走路,从上学到服役的重重个自己,即将看到自己生命的终点的那一刻,埃勒伽突然出现,将所有可能性统统粉碎,自己就此跌入此地。
祝吟辰在校期间已经有过对物理学的系统性学习,对于阿努的力量也已经有所了解,渐渐的,一个猜测从她的脑海浮现。
她大概是进入了四维的世界,虽然不知道埃勒伽是如何操作的,但可以肯定,埃勒伽就是利用迷雾来将所有阿努的生命困死在冥土的,这也是为什么阿努们死后无法见到母亲的原因。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己。
将今夜的推测结合,祝吟辰的心中逐渐出现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脑海里逐渐形成……
冥土将外界的天光阻隔,这里只能由生物钟将自己唤醒,伊斯默德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之时,只看见身旁空荡荡的一块平地,祝吟辰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大吃一惊,连忙飞起来,四处寻找祝吟辰的足迹。
隐隐约约看见前方投下一个细长的阴影,她向那片将强烈光线遮挡的小小身影飞去,离得近了,却看见祝吟辰站在那片“圆盘”面前,眼底透出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吗?”
伊斯默德飞到祝吟辰肩上,强烈的光线使得她微微眯上眼睛。
祝吟辰转过头来。
这是伊斯默德第一次看到她的使者露出这样衷心的笑容,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见过的一种趋光的生物,她们总是踌躇满志,一生都在追逐光明。
“伊斯默德,我接下来的话,你可能听不太懂,但总而言之,我想到办法了。”
祝吟辰认真地注视着伊斯默德的眼睛,这将可能是她人生的最后的话。
“我将进入装置下方的作用力场,以这里的迷雾做媒介,再次跨入四维,将自己从生到死的命运作为一个两端相连接的、无限循环的四维虫体。”
“然后,我将用纯露贯穿涌流整个虫体,让其中的能量可以源源不断地循环流动,这样就可以让装置的作用范围控制在我自己之内。”
“但你不用为我担心,因为我很强大,我会控制好纯露的作用点,会让我的命运被吸收的同时,精准地生长恢复。”
看着祝吟辰那坚定的神情,伊斯默德第一次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眼神,她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转了几圈,而后轻轻飞回祝吟辰的肩上。
“虽然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记得阿努的语言没有这些奇怪的发音……”
伊斯默德有些局促地笑了笑,而后立马露出了为祝吟辰骄傲的神情。
“但是我知道,我的使者一定想出了非常有效的办法。”
“我为你自豪,去吧,伟大如伊斯默德也要为你赞颂!”
“好。”
祝吟辰也豪爽地笑了笑,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向装置下的作用力场,那深不见底的未知之地。
这一次,她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对伊斯默德的羁绊,还有对外面安提和伊南娜的信任,在伊斯默德骄傲的眼神里,纵身一跃而下。
第45章 雾海之上,终战将至
极寒之地的雪原辽阔,银白的世界里,白雪皑皑直铺往地平线那头,露出一线洁白的天光。
漫天风雪中,万物静默。
寒风肆虐喧嚣,尼努尔塔独自站在雪地里,远远望着地平线那头的白色天光一点点升起。
上个夜潮的黑暗逐渐退却,大地之上,晦暗的视线中重新覆上洁白的冰雪,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冰室里的大颚们陆陆续续出来了,仿佛一种无声的默契,她们都默默地站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好像来到并适应这里还只是昨天的事。
没过多久,大颚们,连同随行的拉姆和小虫们都集结得差不多了,整齐地站成一个阵队。
一些性格还很活泼的小虫们好奇地四处望着,观察一声不吭的大颚们,不知道她们现在又要干什么。
尼努尔塔转过身,严肃的眼神注视着所有的阿努。
“极北之地的伊南娜阿努萨传来了她的命令,我们将离开这里,继续向北行进,前往征讨冥土的主人,埃勒伽。”
风声铮铮,大颚们铁一般肃穆,伫立不动。
拉姆们面面相觑了一阵,眼神里纷纷传递着惊讶的情绪,又有些犹豫不决。
原本探头探脑的小虫们也静默下来,站在拉姆们肩头,不说话了。
尼努尔塔环视众阿努一圈,大家的反应她都看在眼里。
她接着说道:“愿意留在队伍里的,收拾好自己的行囊,跟着我们继续向北。”
“不愿意留在队伍里的,也将自己的装备收拾好,一支专门的小队会送你们回到菌群,在那里,你们可以顺利度过这个寒潮。”
队伍里窸窸窣窣地议论纷纷了一阵,过了不久,一个拉姆率先出列,紧接着,一些拉姆和小虫也陆陆续续地出列了。
她们站在一起,直视着尼努尔塔的眼睛,有的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神色,或是某种揣测的不安,但大多数脸上透露的,更多是一种复杂的、不舍的神情。
尼努尔塔一声令下,前排的十五只大颚出列,她们走到出列的阿努面前,微微曲膝低头,做出随行保护的姿势。
“此后,阿努的荣耀将由你们驻守,而我们将跟随伊南娜的光明,无论前方是希望还是毁灭,永恒的火焰将照耀你我不灭的灵魂。”
“永别了,姐妹们,再见时,愿我们的血重新流淌到一起。”
辽阔洁白的雪原之上,冥土茫茫雾海的边界,一支小小的队伍向南走去。
而更多的,集结成一片黑色的方阵,在无边无际的风雪喧嚣中,沉默地踏出驻地,一路向北,进入雾海。
正如安提和祝吟辰进入这里时一样,尼努尔塔和她的队伍遇到了相同的情况,但大颚们对此已经有了充足的过往经验。
以尼努尔塔作领队,她们集结做一条长长的队伍,后一个大颚用头上的触角和前一个同伴身后的毒鞭相交缠,保护好每一个同伴都不会走丢,即使有同伴陷入幻觉,也不会因此发狂,脱离队伍。
云海在默默向前的队伍两边不断向后退去,脚底冰冷悬空的触感也一点点变得坚硬厚实。
没有食物和供以睡眠的地方,尼努尔塔和她的大颚们就这样一路向北行进。
不仅仅是冥土的这一端,在其他的方向,其他大颚也在陆陆续续地赶来,伊南娜的命令并不仅仅下达给了尼努尔塔一个,而是她的全部部下。
在那天和安提谈心后,远远望着伤痕累累,却依然一次次向埃勒伽走去的安提的背影,伊南娜终于下定决心,不仅仅是她自己的鼎力相助,而是要赌上自己的全部筹码,为安提和她接下来的计划做一场酣畅淋漓的最终决战。
她原以为安提已经足够杰出,是个足够果断勇敢的阿努,然而安提的成长似乎远超她原本的计划,她甚至在那铮铮昂扬的背影里看到了某些纳姆过去的影子。
她原以为,母亲的女儿中,自己是最优秀出挑的那一个,然而现在,面对这小不点的安提,她心中竟燃起了某些很久很久以前,那种嗜血的、野蛮的欲望。
那些酣畅淋漓的岁月已经过去,彼此厮杀的姐妹们,除了现存的五个阿努萨外,也都在时间的长河中一一死去。
现在,那远古的野心又开始熊熊燃烧,如同无边燎原的火焰,将每一寸原野都燃烧作荒芜的沙海。
因此,原本的计划就不再是简简单单地扶持安提强大,顺水推舟让其帮助自己战胜埃勒伽,而是更具有野心的部分——她想知道,安提和自己,谁才是最终的胜者?
那一夜,伊南娜望向天际那头厮杀的两个身影,唇角重新挑起一抹久违的笑意,原本迷离的眼神也因为嗜血的兴奋一点点清醒起来。
于是,她也站起身,加入了这场战斗。
数不清是第几次,天际那头又渐渐亮起了深沉的赤色,勾勒在二虫身上,又流淌过全身,如黑暗地母为她们主持的一场血的洗礼。
埃勒伽远远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唤,天边的那片背鳍慢慢潜落下去,风暴也渐渐平息。
安提喘着气,慢慢站起身,望向远去的埃勒伽,眼神里仍然燃烧着昂扬的斗志。
每一次战斗没有赢家,双方好像真身和湖中的自己,不管不顾地互相攻击,每一次交手都让彼此伤痕累累,又在极度疲惫下暂做休息,等待下一场擂台的再续。
她转头看向伊南娜,后者看上去也伤得不轻,递过来一个赞赏的眼神。
安提也回以自信的笑容,无论如何,她们从被全面碾压,到现在的不分胜负,进步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下一次,一定可以打败埃勒伽。安提的视线瞥见冥土边界那头的雾海,突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看向伊南娜。
“大颚们还没有到吗?我记得从那边走过来要不了几个夜潮。”
伊南娜也露出些犹豫的神色,看向冥土边界那边。
茫茫雾海中,一些若隐若现的光影闪烁着,似乎与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的、晦暗的气氛有所不同。
安提与伊南娜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兵分两路,各自向雾海不同的方向行进。
走出冥土,是分布着黑色礁石的、粗粝坚硬的沙滩,走过辽阔的沙滩,就是脚底冰冷的触感,和眼前云雾缭绕的景色,白茫茫抹作一片,看不清什么东西。
视线受到阻碍,安提只能放慢脚步,她看准了前后的光线和方向,坚定心中信念,尽量避免不让自己迷失在其中。
身在迷雾之中,对时间和空间的感觉会陷入紊乱,安提眼神里渐生出一些迷茫,她不太确定自己走了多久,但还是坚持向前。
冰凉湿润的雾气在脸上拂过,带上湿漉漉的、粘稠的水汽。
安提用力眨了下黏糊糊的眼皮,试图让视线清明,长时间处在这里的空间里,她的身体渐感到有些失温。
然而不止是身上,脚底那种冰凉的感觉似乎也开始渐渐变化,她感到一种粘稠的液体流淌在地面上,那种湿滑的感觉勾起她心头的警惕,步伐不得不变得一慢再慢。
直到一滴粘稠的液体滴落在肩头,安提的眼神顷刻变得犀利,她果断反身向后,挥出一记猛力的肘镰,下一刻,弧形的水花爆裂在她身上,伽拉瑟亚爆裂的声音炸开,声波将四周弥漫雾气一圈圈荡开。
远处和近处的空气如同透明的薄膜一般,突然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捏动扭曲起来,混乱的光线折射出无数虹彩的光斑,在空气中流光溢彩地闪烁。
安提冷冷地看着脚下伽拉瑟亚碎裂的身体,看来这只伽拉瑟亚是将自己吞入腹中,又悄无声息地跟着自己前行,如一个如影随形的透明房子一样,所以直到现在,才被自己发现蹊跷。
她和伊塔上一次到达这里的时候,雾海还没有这些伽拉瑟亚的影子,尼努尔塔也说过,伽拉瑟亚只存在于冥土的海水中,和寒潮来临时的雪原之上。
那么毫无疑问,这些伽拉瑟亚的出现显然埃勒伽的力量所为,目的大概是为了驱除前来支援她和伊南娜的大颚们。
这段时间,埃勒伽面对她和伊南娜的力量逐渐减弱,恐怕就有这个原因。
安提环视四周无数星星点点的光斑,好像久违的夏季,雨后澄澈天空的彩虹,碎裂做轻灵可爱的一片一片,慢慢地围绕着自己舞蹈、旋转。
原本看起来梦幻迷离的场景此刻给她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安提心头渐渐压上一块大石头,数量如此众多的伽拉瑟亚,恐怕尼努尔塔那边,还有其她赶往冥土的大颚,都凶多吉少。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忧虑渐化作释然的率直,恢复原本信心满满的神色。
同伴有难,看来,她更应该向前了!
灵巧迅捷的身姿果断地冲进雾海深处,漫无边际的云雾迅速将空隙填拢,一切似乎都恢复了悄无声息的寂静。
……
伊南娜已经找到了尼努尔塔和她的队伍,包括你努尔塔在内,原本五十五只大颚现在残余了四十有余,面临死亡,她们依然忠心耿耿,抬头望向光明的伊南娜。
周身的雾气被逐渐驱散,温暖的光线照耀在身上,尼努尔塔虔诚地低下头颅,她身后的大颚们也做出一致的动作。
“我们只跟随您的脚步,阿努萨。”
伊南娜高高地悬浮在空中,慢慢环视了一遍她在场的随从,她们每一个都身手矫健,野心勃勃,是猎杀和屠戮的好手。
她满意地笑了,唇角勾出一抹张扬的弧度,那双虎目再次放射出明亮的光芒,带着一种将一切驾凌驱使的气魄,自豪地俯视着她忠诚的部下,尼努尔塔、玛妮娜、阿比图……还有那些死去的,她一直记得她们的名字,记得她们的样子,还有她们永不磨灭的荣耀。
她转过身,高昂着骄傲的下巴,望向冥土中心的方向,所有的大颚也顺应她的视线,看向她们一致的方向。
“跟随我的意志,向我献上你们至高无上的崇高!”
最终的决战,就要在她的主导下完结。
第46章 永恒的埃勒伽
在伊南娜的统领下,大颚们一扫之前被伽拉瑟亚挫败的狼狈,重振士气,在雾海之中勇猛行进,包括尼努尔塔在内,约四十多只大颚组成的队伍,逐渐抵达冥土的边界。
安提这边也很顺利,茫茫雾海中,她先是遇到了另外一支大颚的队伍,与她们齐心协力打败了包围这边的伽拉瑟亚后,在与她们前进的路上,又遇到了另一支队伍。
时间似乎有些不够,安提与刚刚认识的大颚首领并肩作战,想到伊南娜那边的情况不明,雾海中的伽拉瑟亚又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即使当下的战况不错,心中仍然有些焦急。
一直跟无穷无尽的伽拉瑟亚耗下去是没有多大意义的,不如做些更干净利落的事。
比如……直接解决埃勒伽。
是选择将雾海中的大颚们留在这里,还是赌一把大颚们有能力自保,返回去与埃勒伽彻底来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
“砰——!”
最后一只伽拉瑟亚在身后爆开,这边算是暂时安全了,安提利落地一挥肘镰,甩去上面的粘液,转身看向身后幸存的大颚们。
她们有的负伤,有的还算健全,都趁着这喘息的时间互相帮助。
仔细想想,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她们呢
她们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胜利来到这里,全心全意为了目标冲锋,才是最正确的事情。
下定决心,安提向这支大颚的首领走过去,刚想对她道别,对方却先递过来一个肯定的眼神,那张看起来狰狞凶恶的脸无比平静,安提看到那双眼睛里透出一种久经沙场的,对同伴毫无保留的信任。
这样的默契,在她尚未离开菌群之前,也曾切身体会过,想不到在背叛了虫群后,自己还有与姐妹们这样交心的机会。
安提脸上扬起一个了然的笑容,而后与大颚首领擦肩而过,向她们一致的方向,那冥土的中心奔去。
似乎是感应到威胁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不断靠近,埃勒伽不得不带着还未痊愈的伤痕,重新浮上冥海表面。
风暴和海啸应她的召唤重来,击碎的冰山随着高连过天际的的海浪起浮、撞击,冥海中远远回荡着埃勒伽的怒号。
安提的速度很快,踏出雾海范围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伊南娜的光明,在冥土之上与埃勒伽厮杀,而尼努尔塔带着其他的大颚,在冥海浮冰之上对埃勒伽发动群攻。
伊南娜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即使是两败俱伤,也要让埃勒伽彻底死在这里。
安提眼看着天空之上的伊南娜,她周身的铠甲泛起暗沉的血色,金色的纹路流淌、蔓延,那头张扬的赤发如同燎原的火焰一般熊熊燃烧。
伊南娜高傲地望着冥海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慢慢潜游的埃勒伽,她口中默颂了两句,一团明亮的光芒慢慢将她的身体吞没,而后化做一团巨大的、剧烈动荡的光晕,在光晕缩小到了极致的那一刻,凝作一点无比耀眼的星,高悬于天空之上。
明亮的光芒在冥海之上瞬间爆开,掀起排山倒海的气浪,下一秒,宛如白色的天光穿越冲重雾海,无数刺眼的光线将雾海顷刻照透。
困在雾海中与伽拉瑟亚们战斗的大颚们精神一振,远远望见伊南娜的显现,将温暖和光明重新照耀。
不知道是谁率先发起号令,大颚们踏过死去的伽拉瑟亚们,勇猛地向冥土中心冲锋。
无数阻挡的伽拉瑟亚们溃不成军,晶莹的水花层层爆开,在冥土四周形成一圈圈荡漾的涟漪,一层层向冥土中心扑来。
形势是前所未有的好,安提当机立断,直接闯入尼努尔塔的阵营,尼努尔塔瞥见她的存在,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后迅速让出身位。
看准与尼努尔塔这波配合的时机,安提迅速冲进埃勒伽最近的前线战线,在一片混战之中,眼疾手快攀住埃勒伽背鳍的鳞片,想借机爬上埃勒伽的身体。
雨点般的攻击和来势汹汹的战意彻底激怒了埃勒伽,冥海之下传来一声空前震怒的咆哮,埃勒伽终于跃出冥海,无数巨大的触手突出冥海表面,带着背鳍上的安提,开始了她疯狂的杀戮。
这是所有阿努第一次真正看见埃勒伽的真容。
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生物,数条鱼鳍和触手纠缠成混沌的一团肉块,肉块的中心镶嵌着一只半阖着眼的目珠,那黑色的瞳仁仿若幽深的黑洞,所有的死亡、黑暗和一切丑恶的谎言在其中涌动、流转,巨大的、肮脏的鳞片密密麻麻地分布在这团肉块上,粘液自其中的缝隙溢出,化作一个个伽拉瑟亚。
过于庞大的身躯做着毫无规律的动作,带着整个冥海不断搅动,浓雾也随着她的动作风起云涌,天上天下又重新化作混沌的一团。
大颚们足下的浮冰因为更猛烈的海啸彼此撞击,而触手与伽拉瑟亚又联合发起疯狂的攻击,冥海四处不断传来着大颚的惨叫声。
安提强撑着身体,死死攀住埃勒伽的身体,不让自己被甩下去,一道触手突然出现,自她身后狠狠抽来,听见身后凶狠的风声,她及时侧身躲过,触手直接鞭打到背鳍上,无数鳞片瞬间崩裂、碎落。
安提感到埃勒伽的身体微微颤抖,而后越来越剧烈,痛苦反而进一步将她激怒。
狂暴的埃勒伽更凶猛地挣扎起来,安提只好死死抓住埃勒伽背鳍的鳞片,任由滔天的海浪一阵阵地扑打到身上。
安提这边还在顽强应战,冥海之上的大颚们开始重新集结队伍,她们站在不同的浮冰上,用身后的毒鞭牢牢栓住彼此,尽力不让同伴坠落下海。
负伤严重的大颚们被这样的方式慢慢转移到沙滩上,残余的小虫和拉姆们负责为她们疗伤,而尼努尔塔和其他的首领率领其她的阿努,继续向冥海中心的埃勒伽冲锋。
这是一场空前震撼的战争,也是一场艰苦的持久战。
埃勒伽以一对多,她庞大的身体逐渐颤抖起来,肉块雨点般扑簌簌地掉落海中,击起巨大的水花,荡起的海浪连绵不断,前线的大颚们踩在起起伏伏的浮冰上,发现被她们的巨颚挑下的鳞片开始褪色,又渐渐变得透明,融化消失在海水中。
埃勒伽拼着最后的力气,高高一跃至天空,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
她那古老的身体已经伤痕累累,血液将冥海染成一片暗沉的赤色,血液、浮冰和海沫混搅做一起,荡做大片大片的浪涛,海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阵阵刮过,像是阿努特纳星上所有生灵的坟墓在齐声哭嚎。
穷途末路之际,令所有阿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埃勒伽突然一头撞向那天空上高悬的明星,触手接触到灼眼的光明大那一刻,开始燃烧汽化。
剧烈的痛苦席卷整个身体,但埃勒伽并不退缩,她猛地睁大眼睛,那通往海渊未知深处的瞳仁死死盯住伊南娜的显现。
下一秒,明星被埃勒伽的眼瞳所吞没、陷落,整个冥土再次陷入黑暗的混沌。
埃勒伽这是要和伊南娜同归于尽!
大颚们急切地看着埃勒伽就这样将明星吞入腹中,却不想下一秒,天幕之上,一个黑色的身影疾跑过埃勒伽的身躯,冲破无数触手的阻碍,在所有阿努意想不到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跃至天空之上,将明星牢牢抓在手中,如同一线流星划过天空,顷刻便落入埃勒伽漆黑深邃的眼瞳。
局势暂时陷入停滞,埃勒伽吞没掉那枚明星后,跃落天空,水花溅起涌动,浮冰上的大颚们被击落下海,狼狈地互相帮助着爬起,眼睁睁看着埃勒伽潜入冥海深处。
冥土表面很快恢复了平静,血腥的海浪一阵阵地打来,又融入海水之中,渐渐低下去,化作无数泛着血色的海沫。
大颚们面面相觑了一阵,又马不停蹄地忙活起来。
还算能继续坚持的开始帮助那些负伤严重的,岸上的拉姆和小虫们们因为及时赶往海滩附近的树林中,所以大多数得以幸存,而大颚们现在几乎全军覆没。
包括尼努尔塔和其他的首领在内,统共还有三十八只大颚。
在暂时的包扎和治疗后,残余的所有大颚站起身,彼此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继续向冥土的方向走去。
一只拉姆在她们身后喊了一声,似乎是忍不住,试图阻止她们继续送死。
没有一只大颚回头,黑压压的铠甲表面崩了数条裂缝,汩汩的血液从其中溢出,那是埃勒伽的触手鞭打出来的伤痕。
尼努尔塔失去了一只眼睛,那是不慎被浮冰撞坏的,黑色的虫目因为其中眼液的流失,现在变得有些微微的透明。
她经过那个拉姆身边,低垂的触角轻轻地拍了拍拉姆的肩膀,坚实的步伐却步履不停地走过,拉姆的眼中顷刻溢出泪水,嘴唇颤抖着张了张,终究没再阻拦。
针对埃勒伽的征讨还在继续,即使埃勒伽已经潜入海渊之中,大颚们依旧在冥土之中搜寻她的足迹。
直到乳白色的天光亮起,地平线显出一线明亮的轮廓,浓重赤色的夜幕被一点点抹去,一切死去的生灵都沉入冥海之中,苍白的光线穿透重重雾海,第一次将这片古老的遗迹照亮。
“在那边!”
不知道是谁率先喊了一声,尼努尔塔和其他的阿努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见那个大颚激动的视线后,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冥土中心的方向。
一道已经完全骨化的背鳍慢慢直海平面露出,渐渐的,埃勒伽自冥海之中升起。
她的身躯已化作白骨,所有的血肉都剥离落入浩瀚的遗恨之地中去,连同那憎恨的、不屈的目珠,一同永远消逝去,化作海渊深处腐烂重生的尘泥。
安提就站在白骨的中心处,她扶着骨架的一侧,身上泛着伊南娜那炽烈的光明,那枚凝星轻轻悬浮在她手心,绽放出无比耀眼的光芒,似乎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大颚们发出震天的欢呼,有的眼中忍不住溢出泪水,有的远远地向安提这边奔来,有的与同伴相拥,庆祝伊南娜的存活,埃勒伽的陨落,和她们等了太久太久的胜利。
安提合上掌心,将凝星收起。
她用手掌轻轻抚摸着埃勒伽的残骸,视线远远望向远处白色的天光。
不同于埃勒伽狰狞恐怖的身躯,她的骨架残骸冰冷坚硬,圆润晶莹,如同残缺不全的珍珠,伫立在海面与天幕组成的蚌壳之中。
在寒潮退去的末端,第一缕温暖的天光穿透重重雾海,终于将这里再次照耀,蔚蓝的海平面上闪耀着晶莹剔透的光泽,平静的浪涛起起伏伏,乳白色的海沫在沙滩上留下一道道,光线折射出虹彩的光芒,又被大颚们匆忙的脚步轻轻踩碎。
在海洋旧主含恨死去的那一刻起,从埃勒伽流出第一滴眼泪的那一刻起,这片土地沉寂在漫无边际的仇恨之中,那些生机勃勃的存在,已经让它等了太久太久。
“埃勒伽,我赞美你的崇高。”
安提轻轻说道,俯下身子,对这抱憾千年的生命留下她深情的、衷心的一吻。
她将兑现她的诺言,以埃勒伽的名义,做她的第一座城都。
在所有大颚的见证下,那枚凝星被安提远远抛掷过来,送入尼努尔塔手中。
而她自己,则随着埃勒伽的身躯,沉入海洋地底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之中。
阿努特纳星上,新的时代,就要到来了。
第47章 她所建造的,即她永驻之地
睁开眼睛,是刺眼的光线,神经倏地被刺痛,祝吟辰猛地坐起身,大喘着气,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被惊醒。
经过那样的撞击,她的意识还有些恍恍惚惚的昏沉。
等到身体感到好受了一些,她轻轻张开左手的手掌,那里什么都没有。
伊斯默德……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似乎已经有些模糊,可能是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被原子能量虹吸装置吸收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