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知道顾秦苏是她背后的投资人吗?”
陈立新迟疑地摇了摇头。
恰好,饭后甜点送上来了,寸头在陈立新复杂的眼神里一边搅着椰奶冻,一边说道:“白银这几年来在下邦确实搞了不少慈善活动,但暗地里也为顾家做了不少脏事。”
“极乐岛是顾家的地产,白银作为这里的第一夫人,在整个联合城邦的暗面结了一张巨大的网,这里的特色项目,从特务,情报到暗杀,都有涉猎。”
说到这里,寸头望向窗外,点了点下巴。
陈立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个肥腻的中年男人左右各搂着两个身材姣好的少女,三人说说笑笑地在沙滩上闲逛。
“贫民窟里那些无家可归的小女孩,还有小男孩,都纷纷来极乐岛安了家,在二十岁以前混口饭吃。”
陈立新犹豫了一下,问道:“二十岁以后呢?”
寸头摇了摇头,整个人猛地一仰头,将一杯碎成渣的椰奶冻灌下肚。
二人随后又在附近沙滩上闲逛了一会儿,一路上经过不少结伴的男男女女和男女,陈立新看着一个个对比鲜明的背影,心中越发觉得难受,差不多忍到傍晚时分,干脆拉了寸头去不远处灯火通明的赌场看看。
在保安验查通过上岛通行证后,二人一进门,金碧辉煌的大厅差点闪瞎眼。
古典雅致的建筑结构尽显奢华气质,地面上铺着一整张巨大的软毯,明亮的大厅放眼望去,目之所及皆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悠扬的古典钢琴声传来,室内的温度比室外的要舒适很多,陈立新突然感到精神振奋非常,带着寸头一路上楼参观。
一楼到二楼是奢侈品和违禁品的交易区,三楼到五楼是分做三级的低中高端赌场,再往上就是一晚至少一千万联邦币的酒店,二人每走几步,都能看见不同的典当铺和成排的ATM机,热闹得如菜市场一般。
一开始,二人心中都悬了点儿底,微恐自己起了突如其来的心思,也去搏两把,好在二人都足够贫穷,因此举止比各自想象的各外矜持,只是好奇地挤到牌桌周围的人群里面看。
紧张刺激的牌桌对面,荷官是个风情万种的兔女郎,对比那些坐在牌桌周围,脸色苍白双眼无神的赌客们,她熟练地发下筹码,报了一轮牌后,笑吟吟地提醒神情呆滞的男赌客进行下一步。
陈立新眼看着那看起来已是风烛残年的男赌客突然口吐白沫,全身猛烈地痉挛起来,抽搐着慢慢倒在地上。
荷官微笑着后退两步,后台帷幕里立刻冲出几个保镖,将男赌客利落地拖了出去,沿途男赌客口中的白沫流了一路。
等到陈立新和寸头走出人群时,外面走廊的软毯已经变得干干净净了。
二人想再上六楼去时,突然出现的保安及时拦住了她们。
保安面带着礼貌的微笑,在验查了二人的存款后,抱歉地声称二人不能进入。
二人遗憾离场。
走出赌场的一瞬间,陈立新大惊失色——外面已经快凌晨了。
“怎么会这样?”
“赌场里的空调都是供氧的,内部结构也是弯弯绕绕,为的就是让来宾失去时间和空间观念,不知日夜地赌。”
寸头双手抱在肩后,趿拉着人字拖一步步走着,海风吹起她松松垮垮的衬衫一角。
“还有啊,你没发现里面没有时钟和窗户吗?这帮资本家啊,可比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会花心思。”
陈立新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人并排向远处的沙滩上走去,那里燃起了明亮的篝火,聚在一起的人群正在开烧烤派对。
渐渐的,二人距离热热闹闹的男女近了,陈立新突觉有些发饿,才想起来晚饭连同中午饭都还没吃。
招呼寸头过来,她伸手去拿桌上的烧烤,却没想到身体侧面突然撞过来一股力量,两只陌生的手抓住她的手臂,鼻尖拂过一股浓烈的香水味。
她大惊失色地扭头一看,是一个醉醺醺的少女不慎撞到了她身上,脸色看起来似乎是想呕吐。
她下意识去扶住对方,指尖接触到胳膊时又犹豫了一下,还是稳稳扶住了。
“你没事吧?”她关切地低头询问问。
寸头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少女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看见眼前二人似乎是结伴而来的,遂微笑着摆了摆手,拎着空酒瓶踉踉跄跄地走开了。
陈立新眼神复杂地目送她远去。
寸头打量了陈立新一眼,吹了个口哨,刷一下将领口处的墨镜戴上。
“你喜欢她?”
陈立新瞳孔剧缩,猛地转过头来,“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啊!”
“哈哈,那……你嫌弃她?”
听见这句话,陈立新嘴唇蠕动了两下,眼神闪烁,沉默了好一会儿。
寸头不笑了,她捡起桌上几串烧烤,递给陈立新。
“给。”
“……谢谢。”
夜晚的海风微凉,二人一般吃,一边在沙滩上游荡。
直到海天相接的地平线那头浮起一线晨光,陈立新将木签扔进沿途的垃圾桶,说道:“她们本不应以这种方式生存,社会应该确保每个人可以平等而有尊严地活着。”
她的身畔,寸头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望向海的对面。
“生活哪有那么理想。”
良久,她又说道:“其实我能理解她们。”
闻言,陈立新皱起眉头,也坐了下来。
“我以为你这么激进的外表,应该不会认同这样扭曲的文化。”
寸头突然笑了起来。
“笨蛋啊,你们上邦人的那些思想我可搞不懂,我是为了反抗家里才这么干的!”
她仰起头,深呼吸一口气,神情慢慢变得严肃。
“还有就是,这样很符合摇滚的个性,不是吗?”
陈立新突然哑口无言。
似乎是觉得有些冷,寸头抱住自己,将下巴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开始玩沙滩上的沙子。
“很小的时候,我也嫌弃她们。”她轻轻说道。
“但是后来长大一点儿了,我才发现,我们的生活环境容不得我们,要么嫁给一个丑陋的男人,要么就在一群丑陋的男人里谋生。”
“我鄙视窑子里的那群女人,但是也不想成为我的母亲。”
“所以十六岁那年,我剪了头发,伪装成男孩后离家出走,在黑环外面摸爬打滚好几年,靠卖偷听到的情报过活,一直走到现在。”
“当我处在社会边缘的那段日子,我才第一次共情到那群女人的处境。”
“她们与男人们家里的妻子一样,付出了身体的劳动,只是她们明码标价,而后者无偿,又都承受着男人们的暴力和折磨。”
说到这里,寸头皱起眉头。
“但难道这样,我就能因此蔑视我的母亲吗?”
“坦白说,我确实蔑视她。”
听到这句,陈立新心中一惊。
她转过头,看见寸头的神色逐渐严肃起来。
“特别是当她冲到窑子里,殴打那个十三岁的女孩时。”
“后来她回到家,又开始殴打我,她说我就像那个勾引她男人的女孩一样。”
寸头突然把头深深地埋进弯曲的臂弯中,发出一阵笑声。
“好笑的是,后来那头肥猪真的甩了她,和那个女孩结婚了。”
“现在看来,大多数人哪有什么目标和见解,只不过都在浑浑噩噩地活。”
气氛就此陷入了沉默,四周唯余泛泛的风声,带着海的气息穿越藏有心事的心扉。
良久,陈立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寸头的背部。
“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我相信,像你我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我们一定会改变世界。”
“让所有的女人,都能够以有尊严又体面的方式生活下去,不用伤害自己的身体,也不用违背自己的意愿。”
寸头微微露出一双眼睛,泪水朦胧的视线看着陈立新。
后者的神情坚定而认真。
“我一定会让这一切都改变,建立一个新的世界,一个平等、文明而富有道德的世界。”
“到那个时候,战争将会成为过去,人类和每个物种都能和平相处,女人也能从资本劳动力生产的底层工厂里解放出来,得到生而为人的自由。”
“而你,周婋,”
陈立新的神色变得庄严起来。
“你将成为超级厉害的的摇滚歌手,一直到死都在搞重金属。”
寸头擦了擦眼泪,重新笑了起来。
“那很会享受了。”
天亮起的时候,停机坪那边永远传来直升机起落的声音,二人连忙借了辆停在路边的双人自行车,匆匆赶了过去,屠一鸿正在停机坪上等她们。
看见气喘吁吁的二人,屠一鸿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熬夜了吗?”
寸头叉起腰,严肃道:“没有。”
屠一鸿微笑,沉声道:“不信。”
突然,寸头猛冲上前,用力地拍了屠一鸿屁股一下,欢笑道:“那你还问,讨厌!”
“……”
上了直升机后,陈立新悄悄在屠一鸿耳畔问道:“你和白银商量了些什么?”
“我用周明在黑环进行雌虫拍卖的证据,交换了十二主席内部负责追捕屠启的人选。”
“这样啊。”
陈立新点了点头。
“挺好,我们这趟干得不错!”
二人相视一笑,直升机在前排寸头的欢呼声中渐渐升起,金色的夕阳照耀在波光粼粼的大海之上,整个世界泛起迷人的光泽。
未来的不久,自由一定会到达这里,成为最后的来宾。
第86章 她将蜕壳,破茧重生
南洋,爱因港。
北半球渐进入夏季的时候,这里就开始变得寒冷。
眼下正是艾利人预备过冬的时令,各家各户在艾利群岛交易到各自需要的物资后,就赶着迁移到偏北一些的大陆沿海港口,驻扎帐篷和营地,抓紧占好打渔的好位置。
热热闹闹的临时鱼市里,一个小女孩正在用手戳地上扑腾的半截死鱼。
站在一旁的母亲正和邻居讲价讲得口干舌燥,忍不住轻轻踢了女孩一脚。
女孩一撇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拎着死鱼走到帐篷里去了。
厚实兽皮搭的帐篷里分外地黑,四处布置着雪松木质的桌椅和零零散散的厨具,地面中央燃着一堆篝火,温暖的火光照映着蹲在地上的女人半边身体。
她将头埋进抱紧双膝的臂弯里,头发看起来有些散乱,身上只穿了一套单薄的睡衣。
“饿了吗?”
小女孩用着艾利人的语言,有些口齿不清地走过来。
屠启从臂弯里抬起头来,微微摇了摇头。
小女孩将死鱼放在篝火一旁,不声不响地戳它,她其实是想知道她的妈妈杀鱼时是什么感觉。
二人安安静静地待在帐篷里,篝火里燃烧的木材噼啪噼啪地响。
屠启将下巴埋进臂弯里,一双干涩的眼睛半张着,摇晃明灭的火光逐渐将她的视线模糊。
她突然想起来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带着刚认识的同学回家时,那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那个同学拘谨地坐在沙发上,两只眼睛盯着不知道在放些什么的电视,妈妈在厨房里一声不响地做菜,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透过落灰的玻璃窗户,一声声清晰地传进耳朵。
而她倒了杯水,递给同学,心中因为对擅作主张的恐惧,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那个时候,同学迷茫又困惑的眼睛就倒映在她心里,一直烙印到现在。
现在,她似乎更能了解那个同学的心情。
如果当时,她可以一把拉起同学的手,带着她奔出家门,跑到附近的游乐场里疯玩一场就好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如果,她的一生仿佛一直停留在那个下午,妈妈用刀砍在案板上的声音穿过模糊的玻璃屏障,一直回荡在她心里面,画面和声音揉皱成一张半透明玻璃纸,将她隐秘地困于其中。
回望过去,这样的玻璃纸到处都是。
在过年的时候,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妈妈们在厨房里沉默地做菜,爸爸们在客厅里谈笑风生时;
在微微低下头,沉默地穿过站满学校走廊两侧的男生们投来的各色各样的眼光时;
在站上主持台,冬季的寒风将裸露在外的背部和双腿吹得麻木颤抖时;
在带着男朋友回家,在厨房里做菜时看见他和爸爸畅聊人生时;
……
她好像离她想要的人生,总是差一点距离。
就好像她本不该是那个舞台的主角。
为什么会这样呢?
鲜红的颜色在她的眼前摇晃,屠启突然恍惚了一下,好像是她自己的血液在燃烧——不停地起伏闪晃着,卷动火舌,跳起原始的舞蹈。
为什么她终其一生,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生呢?
她想把那段长长的走廊捏碎,让妈妈们、爸爸们、响个不停的锅碗瓢盆碰撞声和说话声,连同那两间昏暗的屋子揉皱到一起;
她想大笑着跑过无人审视的走廊,穿着温暖的衣服走上台,胸有成竹地将观众们逗得哈哈大笑;
她想回家时,和爸爸二人把酒言欢,痛快地畅聊今后的人生事业;
……
她想回到那个下午,敲敲那扇落了灰的玻璃窗,微笑着对那个困在厨房里太久太久的女人说——
“妈妈,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吧!”
然后她的同学会跑过来,拉住她的手,两个人期待地看着妈妈脱下围裙,宠溺地转过身,紧紧抱住她们两个。
然后……
帐篷外突兀的一声响动打断了屠启的思绪,她猛地抬起头来,小女孩的妈妈端着一盆鱼汤走进来,小女孩赶紧起身去帮忙。
她也站起了身。
三人将散乱着厨具的木桌收拾了一番,女孩妈妈将盛着鱼汤的盆放到桌子中央,三人沉默地吃起了午饭。
看来今天中午,这家的男主人和哥哥暂时不回来吃饭了。
女孩的妈妈皱着眉头,一边快速地扒着饭,一边时不时捋起女孩垂到碗里的几缕乱发。
屠启安安静静地吃着米饭,一边思考接下来的去处。
她带着【零】离开研究所后,去黑环买了一张路经世界生命收容所的私人游轮船票,带着几件随身行李上船后,中途却遇见了查人的执行人员,因此不得已在这处提前下了船。
藏在这处港口里,等到一艘前往,或者是路过世界生命收容所的船,就是她现在唯一能够从袁立手里脱险的目标了。
这家人看在她一个人流浪在外的份上收留了她,照顾她的吃住,而她也尽力去帮忙打理一些家务事。
想着想着,屠启渐觉腹中已饱。
她轻轻放下碗筷,看向对面女孩妈妈,用不太流利的艾利人语言说道:“请问今天港口有船——”
她还没说完,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枪声,夹杂着人群混乱的脚步声。
女孩的妈妈立刻紧张起来,她刷地一声站起来,抱起女孩往帐篷深处的床铺走去。
屠启也慌乱了一瞬,她看向帐篷进出口的帘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发生了什么?
女孩的妈妈将女孩藏进散乱的兽皮被褥中,转过身向屠启走来。
屠启听到她口中在说些什么,好像是叫她也藏进里面的意思。
她本能地微微点头,身体也向女人身后走去,只是内心的顾虑还在往帐篷外面瞧。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起。
女孩的妈妈走出帐篷好一会儿,屠启抱着小女孩藏在被褥里不敢发声。
不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隐隐约约传进她的耳朵里,越来越近。
直到在进入帐篷的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领头的脚步声后面还跟着一群,听起来像是军靴踏在薄薄的兽皮地毯覆盖着的僵硬泥地上。
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响起。
“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陌生的女人?”
屠启感到自己的心顿时提到到嗓子眼——是顾遥!
想不到AGPC居然派了她来追捕自己。
女孩妈妈的声音响起,“没有。”
屠启听见顾遥冷笑一声,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转移着,紧接着是手指敲打碗筷的一声,顾遥有些倨傲的声音响起。
“你一个人,吃三份饭?”
女孩妈妈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
“我饿……吃了三份。”
顾遥则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我记得,你们的神不允许你们说谎。”
女孩妈妈不说话了。
此时,其他的特遣执行队人员已经将帐篷内外团团围住。
顾遥放下碗筷,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观察着屋内的布局。
“你知道那个女人都干了些什么吗?”
“她偷了非常珍贵的东西,又和她的女儿合谋杀了人。”
女人默不作声地低下头颅,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你收留了她,就是小偷的同伴,杀人犯的同类,是恶魔的帮手。”
顾遥转过头来,站在女人面前,盯住女人低垂的眼睛。
“神永远不会原谅你,你将下最苦恶的地狱。”
突然,女人用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哭嚎,慢慢地跪倒在地上。
顾遥看了地上的女人一眼,直直地向她身后遮掩的床铺走去。
藏匿在温暖的黑暗中,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屠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下一秒,被褥被一把掀开,帐篷外敞开的寒风吹了进来。
篝火的火光疯狂地摇晃起来,屠启感到身上拂过一阵刺骨的冰冷,心脏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她平静地对视上顾遥居高临下的眼睛。
多么熟悉的眼神啊。
她是懂的,这种眼神她在屠一鸿身上见到无数次,只不过眼前的人是故作姿态的傲慢,而后者则是唯我独尊的疯狂。
她似乎,从来没有像她们一样活得如此肆意过,哪怕只是一瞬。
生死边缘的这一刻,她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原来,她一直在嫉妒这些年轻的女孩们。
包括她的女儿,屠一鸿。
她怎能让自己身体里长出的另一个自己,一个远远超过自己的影子,在得到了几乎所有人艳羡的目光后,还能转过身,理所当然地要求她毫无保留的母爱呢?
如果这一切可以重来,她决不要生下那个女孩,决不要像以前一样浑浑噩噩地活一辈子。
她要比她活得更傲慢,更疯狂。
顾遥看着眼前的女人,她的反应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得多,那双眼睛里居然毫无对死亡的恐惧,哪怕——她已经将枪口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零】和屠一鸿在哪里?”她微微颔首,冷冷地说道。
屠启沉默不语。
顾遥突然感觉喉头有些发紧。
她微微转动手腕,调整了一下虎口握枪的位置,沉声道:“你可以对你所做的一切保持沉默,联合城邦的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
突然,她看着眼前女人的脸突然扭曲起来,渐渐变成一个古怪的、放声大笑的笑容。
“你笑什么?”
顾遥有些恼羞成怒地将枪口往女人额头上用力怼了一下。
被褥里的小女孩哭着爬下床,紧紧地抱住跪在地上的母亲,后者还在祈祷神原谅自己的罪孽。
周围执行人员们一道道紧张而审视的目光中,屠启从床铺上散乱的被褥中站起身,额头上抵着顾遥的枪口,一步步走下床,向顾遥逼近。
“我已经理解了,我的女儿。”
她的眼睛里倒映着篝火的红光,将她的视野照得血红鲜亮的一片。
“那些绞杀我的太过庞大,以至于我深陷囹圄,无法自拔,案板上躺着的肉,连同类也要吃一口。”
“直到如今,我才知道该如何去挣脱它。”
顾遥皱着眉,有些紧张抿紧了唇,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就在她的背后。
她说不清屠启是想威胁她,还是想走到火堆中去。
“停住,不许动!”
她食指扣紧了扳机,厉声喝道。
然而屠启直视着她的眼神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一般,一直望到她看不见的深邃中去。
她看见屠启干枯的双唇颤动着,慢慢地说出几个字。
“那就是,破茧重生。”
顾遥颤抖着双手握紧手枪,几乎是狼狈地喊了出来:“我叫你不许动!”
“砰——!”
枪响了。
远处海岸的一片飞鸟被惊动,扑簌簌地飞上苍白的天空。
空气里弥漫起血腥和火药味,火光将帐篷里的一切染得鲜红。
恶魔逝去,地上的女人终于不再祈祷。
她安心地抱住了怀里的女儿,嘴里轻轻哼着歌颂神灵的歌谣。
顾遥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慢慢倒下的女人,她又惊又怒地看向身侧的执行人员。
“谁允许你开枪的?!”
执行人员板着一张脸,一动不动。
“袁立主席交代过,一切以您的人身安全为优先。”
“你有亲眼看见她干了什么吗?你是听我的还是袁立的?!”
执行人员哽了一下,默默地低下了头。
地上的血渐渐蔓延到顾遥脚边了。
顾遥赶紧退后几步,抬头看见地上的尸体,不知为何,此时她心中的那份紧张已经荡然无存。
她叹了口气。
“……算了。”
她转过身,看着周围所有的执行人员,干净利落地指挥道:“将现场及周围五百米内地域全部搜查一遍,务必要找出【零】。”
“是!”所有人齐刷刷地答道。
忙碌的脚步声在帐篷内外响起,外面传来家里的男主人和哥哥的喊声,似乎是被架在了外面。
女人和女孩急忙哭叫着向外跑去,而顾遥微微理了一下军帽,背着右手转过身,看见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在火光下染上燃烧的颜色。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尸体在一点一点消失。
或许真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破茧重生了吧。
第87章 我们仰望星空
海风吹拂过,此时已过傍晚,昏黄的天际燃起一片焰火。
打渔的人们已经回家去了,没有灯的夜里,游离于城市边缘外的人总想着早些回家。
逐渐变得昏暗的天地间,犹如两半剥开的蛋壳,三个黑漆漆的人影逆着落日站在海边上,沉默地望着燃烧的海的对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
她们来晚了,刚好三天。
屠一鸿一行人暗中追着顾遥的行踪来到爱因岛的时候,她们刚一上岸,就看见码头上顾遥手下的随从已经开始整军撤退了。
至于之后她们如何在岛上查到收留过屠启的人家,如何从那家人手里得到屠启临终前的遗言和被水葬的地点,都已经是无用的后话了。
在陪着屠一鸿追问那个女人,屠启是否有将疑似【零】的东西留给他们时,陈立新悄悄瞥了屠一鸿一眼,后者的眼神里看不出喜悲,只有对找到【零】的执着。
难道,她真的不难过吗?
陈立新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跟踪祝吟辰找到那个地下台球厅的时候,她藏在后门里,隐约听见祝吟辰在打电话,电话里传来屠一鸿的声音,二人似乎是在交涉着些什么。
她们的交流简洁,只有寥寥几句,带着一种针锋相对的冷漠。
现在想来,或许祝吟辰是在用什么东西跟屠一鸿做了交易,才使得屠一鸿愿意冒着被萧衍猜忌的风险,帮助自己和凌风寻找阿图特。
想到这里,陈立新抬起头,忍不住看向身前久久伫立的人。
海风将那头漆黑的长发吹拂,她还是穿着那身单薄的白纱裙,一如在那个雨夜里,她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眼前这个人,竟真的如此冷血吗?
“她一直在这里。”
陈立新看着眼前的人突然握紧右手,向前方辽阔的海面送出,手心慢慢地舒展开来。
渐渐的,奇迹般的光芒自手心上的虚无中出现,如一枚小小的凝星,照亮了少女注视的脸庞,无数散落的星尘围绕在她身边,聚成无数条光轨不停地流转闪烁。
陈立新和站在一旁的寸头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随着光芒越来越剧烈,天际那一端的落日渐渐沉落入海面,整个世界陷入黑夜的一瞬间,明亮的光线如一朵盛开的花,猛地在夜色里绽放开来!
夜幕之上的星群璀璨,屠一鸿手心的光芒顷刻间碎作无数的尘埃,散落到三人身处的世界中去,沙滩的土壤里漂浮起星星点点,扎根于深处的植株也慢慢地舒展开来,鱼儿般自在地遨游于空气之中,散落的花瓣翩翩起舞,一切都仿佛失去了重力。
鼻尖拂过海的咸湿气味和花的香气,陈立新的瞳孔微微放大,边缘勾勒明亮的轮廓线,倒映游离的鱼群。
她的对面,海面的那一端高高地起伏,扑来的海浪倒映夜空璀璨的星群,在脚边的沙滩上几卷丝绸般掀开来,露出底下涌流过来的鱼群,它们的身体微微透明而发光,仿佛是自时空的彼岸而来,浪潮般霎时将她淹没、轻轻卷起。
陈立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如置真空般飘浮起来,一尾尾鱼儿穿越过她的胸膛、四肢,情急之下,一只手抓住她的右手腕,她转过头,看见寸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
“妈妈呀!”
看见寸头开始挣扎着去捞飘到底下陈立新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她反握住寸头的手腕,带着她尝试向还站在地面上的屠一鸿游去。
在空气里游泳还是有点乏力,陈立新咬紧了牙关用力蹬腿,寸头却还在挣扎,一边乱挥舞手臂,一边惊恐地喊道:“完了,快看!”
陈立新无奈地看了过去。
一瞬间,她愣住了。
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在将她的灵魂凝视。
近乎于完美圆形的瞳仁,里面似乎包含了整个宇宙,在贯穿纬度的轨迹里,无数星群诞生湮灭其中,中央巨大的黑洞将一切物质吞噬,无人知晓其中通往何处,又去往何处。
一瞬间,陈立新全身心被一种遥远而宏大的沉默所深深震撼。
她看到了,散落在宇宙每一个角落的粒子,沉淀在冰冷、黑暗的角落,在永恒的时空中彼此相交缠绕,在注定的节点停在记录存在的线的尾端。
她还想起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名字。
阿图特。
肉质厚实的眼皮轻轻一眨,宇宙的瞬息向她关闭,游离而去。
“好大的章鱼!”她听见寸头这么喊道。
她顺着寸头望向她身后的视线,转身看了过去。
不仅仅是章鱼,似乎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海洋类生物都在这里。
并且它们还在……进化。
海面遥远的那边站起一只巨大的蛇颈龙,海面下隐隐约约可见几只古鄂鱼游过的黑影,远处五六只虎鲸正在彼此追逐嬉戏,空气里浮游着无数的霓虹水母,纷纷扬扬的花瓣中,古蠕虫与海天使相聚共舞,几只凶猛的恐虾从她们的脚边游过。
距离屠一鸿近一点的地方,几只扇贝的壳渐渐变化作两片五彩斑斓的蝶翼,挟着其中一团软糯的肉飞来飞去,而周围水母的触丝也渐渐地抽出发芽的枝叶,与其它飘浮的植物根系相连接,半透明伞状的地方裂作几片,绞聚作晶莹剔透的玫瑰。
无法用言语信形容这片景象,陈立新微微张着嘴巴,注视着屠一鸿的背影。
这就是,【零】的力量。
将一切成型的物质形态,甚至是物理规律重归于零,又给脱离躯壳的意志以自我实现的绝对自由。
陈立新突然看见屠一鸿转过头来,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深深地注视着自己。
而那只托举着【零】的手心,里面驻留着一只破碎的蝴蝶,美丽的蝶翼微微颤动,裙角微微飘扬的白色纱裙身后,静静地站着一只母狼,随风飞舞的毛发末端抽出细嫩的枝桠,那两只夜幕般漆黑的眼睛里盛放着两轮月亮。
陈立新突然觉得喉中一哑,她张开嘴巴,大声地喊道:“你要跟她走了吗!”
她看见屠一鸿的嘴唇一动不动,但那熟悉的声音已经传到了她心里面。
“我就在这里,从未离去。”
当她紧接着看见那具单薄纤弱的身影一点点消逝中虚无之中的时候,她终于无比真切地知道,这一切即将迎来破茧重生。
皎洁的月色升起来了,两只母狼自虚空中隐出,相伴着向海平面另一端奔去,流星在她们轻巧的足下飞逝而过,浩大的虚空之海中,无数鱼群遨游于倒置的时空之下,将这一幕送往回忆深处。
三分钟后,这一切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冥冥之中,当脚尖触碰到地面的时候,陈立新听见内心传来屠一鸿的声音。
“针对祝吟辰的审判,将在本周周六下午三点在联合城邦最高法院开庭。”
“到时候,我会去救出祝吟辰,帮助她逃出联合城邦,但之后的事,就看她自己想怎么做了。”
“我知道你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还有很强的责任感,不会脱离人类的身份,因此我不会多说无用的话,但当你需要的时候,请尽情呼唤我。”
“我就在你身边。”
海风还在呼啸,空气里传来咸湿的味道,陈立新恍惚了一下,身体失去重心,一不小心跌倒在沙滩上。
身体好像压倒在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她听见身下传来寸头愤怒的暴喝声。
“什么叫做‘反正我现在也没干人事,也不用不做人了’啊?!屠一鸿,你个吃白食的给我回来!”
陈立新艰难地翻过身体,寸头灰头土脸地从她身下爬出来,嘴里还在抱怨着:“真是的,出差大老远一趟,居然一分钱也没挣着。”
“我还以为她能从白银手里捞着什么生意呢,兜兜转转大半天,居然给她妈送了个行就跑了。”
寸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粒,看向坐在地上的陈立新。
“这下咋办啊,一分钱没挣着,这片岛人生地不熟的,新的船抵港还有至少三天,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陈立新心里还在默默回忆着屠一鸿的话,听到寸头这么一说,她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来都来了,要不……爱因岛极限生存三日游?”
在和寸头回去港口临时住所的路途中,陈立新忍不住回首望向她们离开的那片沙滩。
夜空静谧,海面涛声依旧,似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刚才的鱼群和母狼,只是一场黄粱一梦的幻觉。
但那个人确实是不在了,回来的只有她和寸头两个人,在见证过那个失落文明真实存在过的奇迹后,双脚连同此后的人生都将重新回到踏踏实实的土地上,回到现实的生活琐事中。
她的身旁,寸头突然轻轻哼唱不知名的歌谣,比她以往唱的似乎要柔软许多,带着一种怀念的惆怅。
或许,短时间内,寸头内心也难以消解这场别离吧。
陈立新暗暗捏紧了手心。
她现在才明白,原来屠一鸿之所以总是那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是因为在她的视线中,一切都以物质粒子的形态存在于这里,无所不在,从未逝去。
或许她从始至终都无法真正理解屠一鸿这个人,她的生死观、世界观和对个人命运的看法,都与自己截然相反。
逆行过时代的洪流,屠一鸿选择了一条解放个人绝对自由意志的道路。
而她,也要去人类社会中解放一些共同的东西了。
超越生命本质的奇迹固然伟大,但她,面对命运也有自己的做法。
寸头渐哼得内心泛起些悲伤,突然,她感到手腕一紧,侧过头,陈立新已经用力地拉住了她,那张爱笑的脸上扬起一种果敢的爽快。
“我们跑起来吧,赶紧回去吃晚饭!”
手心传来温暖的温度,寸头突然感觉心中重新鼓起了向前看的勇气。
“好!”
“不过,话说这个时间应该是早饭了吧?”
“……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
海平面那头浮起一线明亮的天光,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两个在沙滩上手牵着手的身影,向临时住所的方向远远奔去。
第88章 她再归来,身灵重塑
仿佛自一枚卵壳中苏醒,温暖而黏稠的液体包裹住全身。
静谧的黑暗中,祝吟辰微微睁开眼睛,半透明流动的液体浸入视网膜的一瞬间,她突然感到心底涌起一股无比安心的幸福。
失重的身体漂浮在这团柔软的包容中,而她的心已经沉重地坠落到了黑暗的最深处。
好想永远就这样下去,再也不要醒来。
但隐隐约约的,她耳朵里渐渐听到一些声音。
一些,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一阵喧嚣的风声,夹杂着野兽威胁的咆哮,突然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紧接着过渡到翻阅书页的声音。
哗啦啦地响动着,如水龙头没关的流水声,一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渐渐地隐入进来。
她听见母亲和父亲吵架的声音,和同学间的嬉笑声彼此呼应着,下课铃声响起,她踏在地面的脚步声逐渐变得沉重起来,瓷砖,木质地板,水泥地面……草地。
最后是海风阵阵呼啸而过。
她确实尝到了咸湿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生出无数的根系往深处侵入,心脏的位置结出了果实,散发出浓稠而苦涩的味道。
她突然很想哭。
“伊塔,伊塔。”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将她抱住,指尖微凉,末端带着危险的锋芒,在危机感的潜意识深处闪烁。
“你要向何处去?”
是啊,她要向何处去呢?
她自认为是个有责任感的人,凡事都亲力亲为,尽力做到最好,几十年来从未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但事到如今,无论是在虫族还是在人类当中,她都成了一个异类,一个有所隐瞒的叛徒。
是什么时候,她开始丢失了她正义的立场呢?
祝吟辰突然想起来,那个命运的夜晚。
天上的那一轮血红高悬之下,她被重伤的安提带回菌群,在彼此目光相接的一瞬间,她看到雌虫对着自己微笑,耳朵里随之传进一句话——“你的名字叫伊塔。”
名字是最短的咒。
现在想来,从那时起,她就被安提重新赋予了自由,在生而为人和生而为虫的夹缝间不断来回穿梭,成了独独属于她一个的权力。
从人类社会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一路走来,她的身上曾承载了无数的期盼和责任,为了人类的荣耀,为了文明的发展,为了和平的实现……她的世界被这些光辉璀璨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她似乎从未问过,自己想要怎么活,以及,自己内心深处真正认可的人生价值。
无论是选择成为星际特工入侵外星文明也好,帮助安提推翻旧的虫族也好,似乎都只是那两个不同语言的名字所带给她的义务,不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她自己想要去做的事。
她可以再大胆一点吗?
说出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
祝吟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突然感觉周身的空间是如此地狭隘,刚刚还无比依恋的黑暗和温暖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将她死死地包裹住,仿佛要将她沉入水底,窒息而死。
她究竟想要什么呢?
大脑传来一阵剧痛,祝吟辰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胸口,她皮囊之下包裹的心脏狂跳起来,泵出大股大股滚烫的血液,带着苦涩的味道向她的全身蔓延开来,结成一张血淋淋的蛛网,将她牢牢绑缚其中,过往的回忆在她脑海中飞快地闪现过。
“伊塔,你要做的,尽可去做吧。”
“记住,你们所向往之处,并非光明照耀之地,要用绝望作脚步,一步一步向前进。”
“我统治此地的文明结束了,你还要出去,做你骄傲的事。”
“你可用那崇高的卵巢播种,你可用那强健的躯体征服,你所要踏足之地,就是你的疆土,你所要繁衍之地,就是你的文明。”
……
“伊塔,伊塔。”
冥冥之中,那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要向何处去?”
茫茫的黑暗中,仿佛要伸出手去抓住什么东西一般,祝吟辰一边大口呼吸着,一边拼命地挣扎起来。
“我想……创造一个新的世界。”
“一个以我的存在为生命样本,所进化的新的世界。”
“新的物种,新的自然法则,新的进化路途,要遵从我的意志诞生。”
“外面的天地,正等待着我去征服。”
这就是,她将要去往的。
似乎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那温柔的声音渐渐远去,祝吟辰感到周身温暖的液体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带着淡淡灰尘气味的空气。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白色的天花板上嵌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光线刺眼,祝吟辰微微眯着眼睛,躺在床上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还在这里,独自一人的监牢。
渐感觉到腹中有些饥饿,祝吟辰扶着腰,从床上坐起身,视线转移到下身被子的时候,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闯进她的视野。
祝吟辰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大腿上的伤口重新撕裂开了,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月经。
看来一会要找外面的人拿一些卫生巾了。
她掀开被子,轻轻撸起腿上的裤腿,想去看大腿上的伤口如何了,然而大腿上的皮肤却是光滑的一片,毫无伤口的痕迹。
怎么回事?
祝吟辰疑惑地站起身,走到盥洗室里,对着墙壁上的一小片镜子仔细地瞧自己的脖子,那里被电极勒出的血痕不知何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人难以置信的再生恢复能力。
就好像她重新回到了阿努特纳星的那具身体里。
祝吟辰正想再脱下上衣看看自己的背部,门外突然响起门铃声,一个冰冷的男声随之响起,“时间到了。”
是每日早晨六点例行一次的审讯。
祝吟辰慌乱了一瞬,下意识地迈步走向门外,却又原地顿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向自己的裤子。
白色薄棉布料上的血痕,像一个大写的感叹号。
“滴——识别通过认证”
门应声而开,监卫倚靠着门槛慢悠悠地抬起头,看见身着白色囚服的重罪嫌疑犯走出来,平静地望向自己。
而血液正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流淌到地面上。
这……彻头彻尾的女性低贱原罪的象征,居然胆敢如此赤裸裸地展现在他面前!
监卫内心顿时升起一股恶寒,整个人刷地站的板正,连内心对女性囚犯微妙的幻想都荡然无存,两条眉毛下的肌肉紧紧地拧到一起。
“我需要卫生巾,麻烦您通报一下勤务人员。”祝吟辰礼貌地陈述道。
监卫厌恶地瞅了一眼眼前的女人,她居然一点羞愧和悔过的意思也没有。
“少给老子娇滴滴的,今天要是还不交代清楚,老子让你全身都流血!”
他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径直转过身,朝右边走廊深处走去。
祝吟辰沉默了一秒,随之跟上监卫的步伐。
一步步血的脚印,沿着漫长而冰冷的白色走廊,由她女人的身体一路延伸踏出。
就好像在骄傲地呐喊着,她的活生生的存在。
到了审讯室,出乎祝吟辰的意料,今天的审讯官不是那个肥胖油腻的老男人,而是顾遥。
在她的印象里,顾遥是个隐藏在边缘角落里的女孩,在AGPC的大小会议上从未主动发言过一句话,隐约记得好像哪个同事说过,她甚至还只是个学生。
没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也会为了人类的正义挺身而出。
祝吟辰坐到冰冷的铁登上,双手手腕也被固定在桌面上,她回头一看,背后的电刑器具已经被搬了出去,空荡荡的审讯室里,现在只有她和顾遥两个人。
顾遥坐在她的对面,丸子头发型梳得一丝不苟,她身着一身黑色的主席官方制服,成人的默认尺码套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肥大,那张青春期少女平凡的脸上透出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严肃。
“咳。”
顾遥严肃地咳了一声,算是审讯前的热身。
她拿起手边关于祝吟辰释放雌虫的种种证据资料,递到祝吟辰面前,又突然示威般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关于你所做的这一切,你有什么想交代的吗?”
祝吟辰沉默地垂下视线,将目光定格在面前的资料上,约一个月没有阅读,她几乎有些不认识上面的文字了。
顾遥慢慢地后仰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你加入阿努特纳虫族后,在新虫母教唆下选择了背叛人类,并在此前,利用自己的职位要挟上司保护雌虫,之后,又与屠启母女相勾结,计划了一系列刺杀十二主席的行动。”
突然,她猛地坐起身,上半身前倾,犀利的眼神死死盯住祝吟辰的眼睛。
“那个在外面兴风作浪的雌虫,也是你们毁灭人类计划的一环,是吗?”
白炽灯笼罩的阴影打落在身上,祝吟辰垂着头没有说话,她的脑海里渐渐想起了一些回忆。
见眼前的人一副默不作声的样子,顾遥有些失望地坐了回去。
看来袁立那家伙这次说的是对的,对背叛人类的家伙,没有什么必要进行多余的人道审讯。
“你可以对你做的一切保持沉默,联合城邦的法律会做出公正的判决。”她一边说,一边无聊地转起手上的钢笔,
话音刚落,眼前的人突然抬起头来。
“以人为唯一尺度的法律,我无法认同。”
……什么?
顾遥难以置信地看着祝吟辰,后者脸上的神色不卑不亢,仿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完全不需要世俗和他人认同的事实,以个体的意志否定绝大多数人集体的正义,以个人的意志来决定如何看待,以及定义整个世界。
要是每个人都像她这样,那还得了?!
顾遥紧紧地皱起眉头,她正欲开口谴责些什么,祝吟辰却比她先开了口。
“如果人类可以理所当然地用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法律作为外侵和内统的工具,那人类也应当接受对手用相同的理由来反抗,甚至毁灭自己。”
“从古到今,这样的事情一直在发生,只是以前的对手是人类彼此,而现在,变成了她们。”
顾遥愣住了。
“虫族的力量和欲望远超我们想象,在阿努特纳星的那段时间里,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能感受到她们强烈的野心和攻击欲。”
祝吟辰被困在桌上的双手突然一下子抓紧,她的双眼充血,眼白布满血丝,看着顾遥的眼神越来越骇人露骨。
“比如此时此刻,你知道你在我眼里的样子吗?”
在祝吟辰的视野里,四周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清晰,泛着夜潮之下冰冷的薄红。
顾遥的身影在她眼前摇曳,一举一动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慢,袖口露出的手腕,脖颈处细腻如奶油般的皮肉……散发出丝丝腥甜的血的香气。
她开始情不自禁地去想象黑色布料里藏匿的鲜活□□,齿间咬入柔软皮肉时感受到的弹性,锋利边缘处溢出的血珠,一颗颗如珍珠般滴落……
从昨晚到今天早上,她一直没吃饭。
顾遥眼睁睁地看着眼前女人的眼神变得越来越诡异,不禁被看得有些毛骨悚然,身体居然不听使唤地僵直在座位上。
这个可怕的女人,到底想做些什么?
气氛一时陷入沉默,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就在顾遥背后的冷汗几乎要将衣服浸透的时候,祝吟辰突然垂下了视线,长长地深呼吸一口气。
“你手中的那些资料,AGPC对我的所有控告全不符实,无论你们还要用怎样的私刑,我绝不会认罪。”
“若你真的认同法律的正义,认同和平才是人类真正的发展目标,你的精力应当放在通过零启计划的那些人身上,他们的所作所为才是造成这一切的根基。”
“我只能告诉你,若你们接下来坚持对我进行审判,我绝不会以阶下囚的身份坐以待毙。”
顾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从未听到过如此狂妄的话。
“你究竟,想做什么?”愣了半天,她磕磕巴巴地问道。
祝吟辰站起身,平静地注视着顾遥的眼睛。
“我要以我认同的方式,重新创造这个世界。”
她的脚边,殷红的血流淌而下,在地面慢慢地蔓延开来。
就好像在骄傲地呐喊着,她所天生掌握的权力。
第89章 审判之时,黄昏已至
联合城邦A2区,同和医院。
“您好。”
听到来人的声音,前台护士顿住记录的动作,抬起头来。
顾遥手捧一大束新鲜的白百合花,礼貌地注视着护士的眼睛。
“麻烦帮我找一下叶清女士的病房。”
循着护士给出的地址,顾遥穿过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进入后院无人的花园中。
此时天气和暖,花园里草色葱茏,顾遥永远望见前方石子小径的深处,小树林里隐藏着一桩独栋。
当今十二主席之一,联合城邦最高法院唯一的首席大法官,叶清,就在里面。
原本顾遥和叶清并没有什么公事上的合作,但顾遥主动接手了对祝吟辰接下来的审判,那她就得主动来找叶清交涉流程。
“叮咚——”
门铃声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门内传来。
顾遥深呼吸一口气,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
门开了,里面露出一个陌生女人警惕的脸。
顾遥礼貌一笑,“您好,我来找叶清。”
女人仔细观察了一下顾遥的样子,总算认出来了眼前的人是十二主席之一,恍然大悟地连忙让出身位,“请进,请进。”
进入整齐的客厅,顾遥将花束轻轻放在茶几柜台上,听见保姆在隔壁房间似乎在悄悄说些什么。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局促地坐了会儿。
不久,保姆匆匆从房间里面出来,脸上带着抱歉的微笑,“女主人请您去卧室里闲聊。”
“好的,谢谢。”顾遥站起身。
卧室里光线明亮,布置简洁,深处靠飘窗的地方放着一张床和一个输液架,床上的老人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
轻轻关上身后的门,顾遥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张旁边的木凳,搬到床边上。
“您好,叶清……主席。”
她在床边坐下,捋了一下略长的刘海,视线却还垂在床沿边上。
顾遥小时候就很少跟着母亲出门走亲戚,因此面对生人,总算会格外紧张一些。
更何况是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
叶清转过头来,看见后辈这幅青涩的样子,慈祥一笑。
“找我有什么事吗,孩子?”
“嗯,是这个。”
顾遥赶紧翻出挎包里的资料。
“有一些官方文件需要和您交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一老一小分外和谐,共同处理完了所有的流程。
让顾遥钦佩的是,即使年事已高,叶清处理事情的见解和思维依然清晰犀利,甚至可以说,是她在十二主席里见到的顶尖之最。
将最后一份文件收入挎包里,顾遥松了一口气,接过叶清递过来的钢笔。
门突然开了,保姆不声不响地端进来一盘水果,放在门旁边的茶几上,又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顾遥转回视线,鼓起勇气说道:“叶主席,我这次来,除了必要的公事外,其实还有一些私人比较困惑的问题想要问您。”
叶清微微一笑。
“尽情问吧,孩子。”
“我们该如何看待法律和正义?”
听见这话,叶清的神情立马严肃起来。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你明天就要开庭了呀,孩子。”
顾遥放在膝上的两只手紧张地捏紧,她默默垂下了视线。
“我只是觉得,法律好像不是正义的。”
“我上任十二主席以来,见到过很多罪恶的事,但法律似乎很少在其中起到足够惩罚坏人的作用。”
“就在前几天,我抓住了一个犯人,但她被我的下属误杀,而昨天,我又接见了一个犯人。”
“她告诉我,她不承认,也不服从以人类权益以唯一尺度的法律。”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她的话却让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顾遥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她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法律这种出自于极少数人的统治工具,真的是保护绝大多数人的吗?”
“今天,我们可以用法律来审判外星虫族,明天,我们可以用法律来审判无人区流民和下邦人,再往后,又会发生什么?”
“虽然我是十二主席的一员,但我还是想说,所有的资本家和国王从来没有因为奴役他人而被审判过,相反,他们的罪行成为社会运转的一环,成为人人追求的理想。”
说到这里,顾遥的眼神逐渐黯淡下来。
“我不明白,或许……正义根本就不存在。”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金字塔的社会秩序,能够安稳地运转下去。”
“整个世界,只是一场人为的幻象和骗局。”
叶清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此时此刻,她似乎明白了,眼前的年轻人到底在困惑些什么。
顾遥正感到惆怅着,突如其来的,她感到双手被轻轻握住,传来温暖的温度。
她抬起头,对视上叶清慈祥的眼神。
“孩子,你说的是对的。”
“整个世界,确实是一场人为的幻象。”
顾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但是它并非骗局。”
叶清的眼神逐渐变得严肃,声音也变得越发沉着冷静。
“纵观整个人类发展的历史,你会发现我们取得的无数成就,都实实在在地散布在这片星球的每一寸土地上,被记录在供后人学习的史卷中。”
“这么做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鼓励我们每一个人成长,也是为了全体人类能够共同发展,共同进步。”
“法律就是这么一种东西,它被发明出来的初衷确实是为了维系极少部分人的利益,但在越来越多人的努力下,它保护的范畴和领域在不断扩大、细化,事到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可以利用好它。”
“人类本身并不完美,因此人为的法律同样如此,做到绝对不会迟到,绝对不会有疏漏的正义,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但法律之所以还存在在这里,正是因为我们要不断去突破这样的桎梏,在一代代人努力下,最终能够实现完美的正义。”
“正义是一个坑坑洼洼的圆,文明的发展亦是如此,如今,我们或许只能通过剥削和异化下邦人来维护人类独有的正义,但或许有一天,我们可以实现双方平等的正义。”
“人类和虫族,亦是如此。”
听到虫族一词,顾遥整个人醍醐灌顶,猛地抬起头。
叶清的眼神又恢复了亲和的慈祥。
年轻时,人总是会有迷茫的时候,但她们总能跨过去。
她相信,眼前的女孩一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谢谢您,我明白了。”
顾遥郑重地站起身,深深地冲叶清鞠了一躬。
她想,她知道明天该如何进行这场独一无二的审判了。
一周后。
蓝星新元年第三代,四月十日下午六点整,在经历了最后一轮近五个小时的审判后,AGPC最高法院的审判结果在联合城邦的各大新闻媒体上正式公布。
意料之外的结果在整个联合城邦里掀起轩然大波,在新闻发布会仅仅公开了十分钟后,愤怒的人们群群聚而至,将总部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A1区的商业街再次发生了大规模的游行抗议和暴力示威事件,因为虫灾失去了亲人的人们联合起来,举着横幅和亲人的遗物在联合城邦里四处奔走。
刚好就在这一天,陈立新和寸头终于漂泊过海,在寻求三河区的帮助后,穿过漫漫无人区,成功进入联合城邦。
距离安全区还有一段路程,陈立新裹紧身上的黑袍,拉紧了身旁的寸头,后者身上穿着白衬衫和大短裤,下巴抬得高高的,走路姿势格外嚣张,俨然一副铁了心挑战世俗权威的样子。
穿行在大街小巷里男性流民们投来各式各样的眼光中,陈立新暗中按紧了后腰上别着的枪。
那是刚才在黑环的两个小时前,陈红在卡车上送给她的。
突然,前方进入安全区的通道被一群闹事的暴民堵住,外围维持秩序的执行官和闹事者们打成一团,二人一时找不到出路。
正当陈立新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张纸突然从前方人群的缝隙里飘了过来,在风里打了个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下意识地俯下身子,将纸捡起。
这是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海报,特大号粗红的字体和人物表情夸张的插图一看就是起着某种口号和宣传作用的。
陈立新将顶上的标题一字字念了出来。
“祝虫,无恶报,亡人,不瞑目。”
……啊?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AGPC,判决祝吟辰,无罪?
下邦的fakenews吗?
看见陈立新脸上的神情,寸头一把将海报扯过来,疑惑地看起来。
“啊?!”
寸头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
“那我们跟着屠一鸿忙活大半天有什么意义?!”
“确实难以置信……”陈立新喃喃着。
突然,远处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山崩地摇的动静向这边传来。
地面剧烈地震颤起来,四周的人群发出阵阵惊恐的呼声,有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呐喊:“是地震!”。
一排排地基不稳的房子轰然倒塌,不幸的人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被埋在了废墟中。
随着灾难的程度不断加剧,现场秩序彻底变得混乱起来,所有人开始往安全区通道里冲去。
陈立新赶紧抓住寸头,跟着呼喊的人群往通道里挤。
被挤压的胸腔难以呼吸,陈立新死死抓住寸头的手,艰难地一步步往前挪,混乱中,她似乎听见旁边的人在呐喊些什么。
“飞碟……是外星人……”
啥玩意儿?
她艰难地转过头,顺着身边人的视线往天空看去。
一个巨大的圆环,笼罩在整个联合城邦的外围,悬浮在曾经被称为黑环的地方之上,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而那片曾经寸土寸金的地方,现在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平地。
黑环,消失了。
第90章 我们向深渊凝视,窥见天光一角
外表呈现灰色、光滑的硅基质地,精巧组接的缝隙之间散发出微光。
仿佛过去书中所描绘的机械天使头上的光环,天外来客降临的启兆,静静地悬浮在人类最后的城邦之上。
在黑环消失的一个半小时后,AGPC情报局紧急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各大新闻媒体上播报着此次地震的成因,大致是城市地基失去平衡后导致的一系列坍塌和地表开裂。
由于事发突然,救援计划未来得及立即展开,人们开始了自己的一系列自救行动。
水、食物、保暖的衣物和必需的生活用品,在人与人之间相互传播,安全区内外的区域成了下邦人之间互帮互助的主要场所。
就在事情发生的当天下午,联合城邦再次发生了骇人的意外。
无论是商业街上的广告大屏,人们家里的电视还是私人使用的识别器……等等,所有的电子屏幕不约而同地闪烁、崩坏,乱码组合成同一的一句话——
【将祝吟辰带来她身边,城市就不会消失】
AGPC内部召开了紧急会议,加急联电召回还在位的九位主席。
联合会议室里,弥漫着比以往更为严肃肃穆的氛围。
白银因为下邦慈善活动的事情一时间来不了;顾遥则因为刚刚完成对祝吟辰的审判,被媒体堵在法院里暂时没办法出来;周明因为得知失去了整个黑环,在家里突然晕倒,现在正在ICU病房里进行抢救;尚今安则直接挂断了来电。
因此再除去这四位,剩下的五位主席全在这里了。
杨威,姜安,孙志成,袁立,张景和。
“她,是谁?”
孙志成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转着钢笔,眼神里带着些疑惑。
“是【零】!”袁立激动地说道。
他腾地站起身,无比笃定地环顾一圈四周的四人。
“让我去吧,让我去跟她谈谈!我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能说服她……”
除了袁立慷慨激昂的说话声外,联合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周明和白银不在,张景和低着头盯着桌面,不敢多说些什么。
其他四个人以前开会时本来就老抱团,这次会议肯定不会采纳他的意见。
沉默了半晌,姜安率先开了口。
“我推测现在的情况就是,屠启带走了零启计划的核心后,将其交给了在逃的屠一鸿,屠启死后,屠一鸿启动核心,命令核心攻占黑环,想强行带走同伙。”
袁立激动的说话背景音里,杨威默默喝了口茶,并未说些什么。
孙志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姜安的意见。
受到认同,姜安咳了咳嗓子,紧接着说道:“顾遥未经我们的同意,擅自公布了对祝吟辰的判决书,这是一码事,现在联合城邦立群情激奋,这是另一码事。”
“但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借判决书之由将祝吟辰放逐入黑环里,岂不是一举两得?”
孙志成略微迟疑了一下,这做法似乎不够程序正义。
但听起来确实可行。
“但话又说回来,我们真的有惧怕【零】的必要吗,就这么乖乖地将祝吟辰交出去?”
总指挥神情突然变得格外严肃。
他双手交叉,肘部置于桌上,义正言辞地说道:“那是她应得的判决。”
孙志成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二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杨威,恭敬地等待他不怒自威的最后发言。
袁立自顾自激动地讲了半天,口水都要说干了,见无人理会自己,只好悻悻然地坐了下去。
张景和微微抬起了头。
在其余四人热切或迷茫的目光下,杨威沉吟半晌,缓缓点头。
“审判结果,不可修改。”
……
监牢外,顾遥抱着手不安地踱来踱去。
大门外,记者们闹哄哄的声音里突兀地响起刺耳的门铃声,她猛地转过身,一队执行官走进门,身上的制服显示他们是孙志辰身边的亲卫。
见他们径直越过自己,往监牢里走去,顾遥急忙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衣袖,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人顿了一下脚步,面无表情地回过头来,冰冷的声音传进顾遥的耳朵——“孙主席让我们来执行判决结果。”
顾遥死死地拉住队员的衣袖,还是没松手,她紧接着逼问道,“你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领头的人这下不说话了,转过身快步向监牢里走去。
“站住!”
见除了自己拉住的人外,其他的队员还在往里面走,顾遥一时气急败坏,居然直接掏出枪,指向还在往里面走的队员。
“我和叶主席之间的交接程序还没有走完,你们这是僭权执法!”
突然,她话音未落,监牢里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声,一个身影直直地飞了出来,用力撞击在她背后的墙面上!
落在地上的执行官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顾遥愣了一下,放下枪,往监牢内部望去。
幽深的监牢内,持续不断地发出男人们的惨叫声,仿佛栖居猛兽的洞穴,黑暗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杀戮。
空气里传来一丝血腥味。
顾遥犹豫着向监牢一步步走去,手里的枪捏得越来越紧。
实际上,就在她今天早上审判祝吟辰的时候,后者被束缚带紧紧地绑在被告席上,那时候她就观察到了,祝吟辰当时整个人的状况看起来有些诡异。
她浑身的衣物几乎都被冷汗浸透,身体微微发抖,湿润的发丝黏附在脖颈间,脸色也格外苍白,但眼眶中的瞳仁却兴奋地张大,虹膜边缘隐隐透出不寻常的血色。
虽然情况有异,但法官没有理由询问与案件无关的细节,因此她当时也就没有过问。
现在看来,她当时或许应该更警惕一些……
“砰——!”
顾遥正沉思着,一个黑影忽然直冲她面门而来,险险地从她身边掠过,巨大的动静在她身后炸开。
顾遥额角滑落一滴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原地僵住。
幽深的黑暗中,一个高大古怪的人影缓缓走出。
那或许不能被称之为人类。
四肢和身体似乎变得比以前更纤细高大,腹部横向露脐的地方撕裂开一道浅浅的口子,在撕烂的囚服遮掩下若隐若现,露出磨砺的尖牙,缝隙间流出晶莹的涎水,顺着身体湿润衣摆,流淌到地面上。
手指末端指甲的地方和关节处显现骨化和黑化的状态,手背皮下被骨头突兀地鼓起几道,延伸形成锋利的爪。
而那头青丝已然全白,雪一般的长发几乎覆盖全身,使人无法辨别其下的面貌。
但顾遥心中却有一股强烈的预感——眼前的生物,就是祝吟辰。
而当它抬起头的时候,她就更加确信了心中的猜测。
那张熟悉的脸确实是祝吟辰的,但那眼眶内嵌着的虹膜却变了个模样,变成了和头发一样的颜色,两丸莹白的雪瞳平静地张着,使旁人不知道她究竟在看哪里。
祝吟辰紧盯着顾遥的眼睛,她右手一松,拖着的不省人事的执行官倒在地面上。
“在监牢里的这半个月以来,我独自想了很多事。”她说道。
“之前,我一直下意识地将零启计划的调查重点放在AGPC上,认为这一切都是袁立和北海在十二主席内部带头挑起的阴谋。”
“但现在看来,或许真相一直在我眼底下徘徊。”
说着说着,祝吟辰一步步向顾遥走去。
看着这怪物般的身体向自己走来,顾遥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枪,哆嗦着指向祝吟辰。
“不……不许动!别过来!”
祝吟辰却没停下,好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屠一鸿,那个从一开始就缠上我的家伙。”
“回想起一切的开端,就发生在她要挟我寻找屠启的时候,当她向我透露我在阿努特纳星上正在遭遇的险境时,在看见萧衍居然对她一无所知时,我就应该知道,零启计划,有着游离于AGPC之外的,不为人知的部分。”
“并非AGPC策划了白柱盆地的灾难,也并非袁立一手主导了针对阿努特纳虫族的实验,而是他们背后的东西,使得他们潜意识里不受控制地选择去复刻这一切。”
“巧的是,我遇见过这种状况。”
眼见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顾遥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那具发黑骨化的身体,和那头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白发都让她的理智止不住地走向崩溃。
她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眼前的画面逐渐模糊起来,一切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闪烁。
她看见地面像是光滑的肠壁内壁一样开始蠕动,四周倒下的男人们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腐烂、分解、零落成泥,无数的鲜花和微小的生物从其中喷涌而出,带着浓烈的香气,将目之所及的整个世界迅速占领。
无论是植物,昆虫还是动物,彼此的文明密不可分地交缠在一起。
一种隐秘的意志主导下,建立在彼此喰食基础上的繁衍、生长和最终成为存活她者口中所咀嚼的死物,不断轮回的这一切在快速穿梭的画面中不断闪过,渐渐呈现出一个醒目的符号——一个血淋淋的子宫。
她不在乎这天上地下的生灵,她只要无穷无尽的文明。
“不!我不要!”
最后的理智之弦终于崩溃,顾遥感到自己的下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恐怖的狞笑在她身体内部的肉壁里响起、回荡。
身与心极度的恐惧下,顾遥持枪的虎口一紧,枪腔中冰冷的子弹瞬间射出!
祝吟辰的身体顿了一下,四周的空间随之停滞了一瞬。
当顾遥哭叫着回过神来的时候,耳中传来子弹金属掉落在地面的清脆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静静地回荡开去。
祝吟辰收回右手,看了一下因为捏住子弹变得有些炙热的手心。
里面的皮肤已经开始硬化,显示出虫族外骨骼附着铠甲一样的黑色光泽。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转移到顾遥身上。
后者全身瘫软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脸此时泪流满面。
“我在阿努特纳星的时候,经历过两次惊心动魄的场面。”
“第一次,是在名为不可复归之地的王国里,伊斯默德命令她的女儿们将我带出洞穴,使我在劫难中得以侥幸存活。”
“第二次,是我在埃勒伽深处的地底复活后,不得不面对新生的虫族们,她们因玛赫的意志诞生,生来便肩负灭绝大颚的使命。”
“而包括人类在内的整个蓝星,这片广袤土地上的每一个物种,似乎也遵循了同一的意志。”
“用尽全力活下去,一代代生生不息地繁衍,又相继死去,是我们流淌在骨血内的东西,是不可违抗的生物本能。”
“因此,我嗅闻到了她的气息。”
祝吟辰微微俯下身子,右手抬起顾遥的下巴,深深地凝视着后者的眼睛。
“屠一鸿背后的那个东西,自称是覆灭文明遗留之物的家伙,现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