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逃出生天,窥见谜晓
百骨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丛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声,由远及近,如同死神催命的低语,慢慢地向祝吟辰她们的队伍蔓延过来。
树峰切割成数块的天际开始一寸寸低垂,照落浓稠欲滴的血色,树林深处与草丛漆黑一片,无数恶意沿着影子的河流流窜,邪笑着不约而来。
“准备警戒!”祝吟辰厉喝一声,迅速向后方发出命令。
生死较量的战斗在丛林里爆发开来,血肉在树丛间飞溅,血液和毒液的味道混合在空气里,四处弥漫。
然而这场战役的导火索——寄生在拉姆体内的百骨,却无声无息地突然消失。
脚踝缠上冰冷的一瞬间,祝吟辰迅速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避开这一击,随后狠狠向下踩去,虫足后端锐利的骨刺深深刺进百骨的骨排之间的柔软!
她突然听见一声邪恶的笑声从地面传来,心中一股不详的预感骤然升起。
果然,下一秒,贯穿于她足下的百骨突然将身体卷起,宛若蟒蛇般将她的脚踝绞死死住,抱在怀中,缠绕的力度一寸寸加重,大有绞碎骨肉的趋势。
祝吟辰微皱了下眉头,抬起右手,纯露自她腕间的血脉溢出,随后水雾般浸入百骨的体内,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顷刻便使其爆体而亡。
碎裂的身体碎片向四面八方炸开来,祝吟辰匆匆抹了一下身体上的血痕,听见后方传来逐渐变得体力不支的打斗声,迅速赶去支援。
……
四面八方的百骨宛若潮水般,源源不断地自黑暗中涌来,祝吟辰刚刚割下一只钻入巨蛸□□的百骨的头,下一秒就看见更多的百骨循着伤口的血腥气向这边迫不及待地爬来。
她心中逐渐明了现在的状况——此处临近菌群,恩基手下的百骨数量充足,坚持与这些家伙战斗下去没有意义,她们必须想办法抽身。
想到这里,祝吟辰一边抵挡百骨源源不断的进攻,一边四处张望,寻找穆巴塔所在的方向。
目光转移到南方不远处的丛林时,看着这幅前所未见的景象,祝吟辰微怔了下。
只见巨榕树丛笼罩的天空之下,一大团乱七八糟的颜色扭曲其中,边缘勾勒的轮廓线微微发光,宛若一只无比庞大的漂浮兽占据了目之所及的大半个雨林。
然而细看去,才发现空气中遮掩着一些不断在天空上挣扎的百骨。
她们被无形的触手高高抓起,被当成自助餐一般被一个个送入口中,宛若闯入蛛网的、被俘入口中的猎物。
祝吟辰看见那隐匿入虚空的一条条触手抓住四面八方不同的巨榕树干,将身体最大限度地舒展开,其间时不时露出一个布络着无数尖牙利齿的管状口器,两边的颊囊鼓鼓囊囊,内里直通那枚安安静静挂在巨榕树梢上的螺壳。
半透明的壳壁之下,胃囊的形状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大、膨胀。
“咔嚓——、咔嚓——”
大快朵颐的咀嚼声在半空远远传来,令人心中升起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恐惧。
祝吟辰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对穆巴塔说过的话——“我们晚一点再出发,运气好的话,可以让你吃没吃过的东西,比如百骨。”
……之前因为与尼努尔塔的分工不同,她没有亲自参与穆巴塔在半夜的训练,因此实在没想到,穆巴塔居然隐藏着如此暴食的一面。
祝吟辰回过神来,远远唤了一声穆巴塔的名字。
没过多久,地面传来沙沙声,一只触手藏在草丛中,徐徐向她这边爬来。
她触碰它,湿滑而柔软的表面让她差点没抓住,而它及时向内卷起,将她带离地面,送入高空。
“穆巴塔,告诉所有巨蛸,让她们带着大颚后退!”
祝吟辰被触手扶着坐到螺壳上,迎着风大声喊道。
穆巴塔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她一边恋恋不舍地嚼着口中还未吞咽的晚餐,一边张开触手,七手八脚地迅速向地面爬去。
地面还在战斗得你死我活的大颚和百骨们先是感到头顶投下一片巨大的阴翳,身上覆上一层冰冷的、粘稠的感觉,心头不禁打了个寒颤,而后不约而同地纷纷抬起头。
一片入了魔般的、扭曲的天空,在血色夜潮下闪闪发光。
紧接着,百骨们就被吞掉了脑袋。
穆巴塔如同爬伏在战场上的幽灵,在尸骸的海洋中狂奔!
数只肉眼难以辨识的触手融入环境,向四周张牙舞爪地蔓延,一边疯狂地往下腹的口器里塞着东西,一边将沿途还不知其所以的大颚们纷纷卷起来,往螺壳上放。
祝吟辰坐在高空之上,心惊胆战地看着百骨们仿佛凭空消失般消失在“虚空”中。
很快,开阔的俯视视角让她又发现了新的现象——凡是穆巴塔经过的地方,沿途不论是活着的还是垂死的巨蛸们都悄无声息地纷纷跟上,并齐齐复制了穆巴塔的做法,一边搬运大颚,一边忙里偷吃,哪怕她们其中重伤的一些已经被百骨吃掉了口器。
然而这一路上,她根本没有听见穆巴塔发出过任何指令。
难道巨蛸跟拉姆一样,也有共通的意识网络吗?
但即便是如此,也不应该会使巨蛸们表现出这样惊人一致的行动性。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过了不久,祝吟辰渐渐感到身侧传来的重量开始倾斜,螺壳另一端传来的压力也逐渐增大。
耳畔的流风突兀地夹杂着一声鼻息传来,她转过头,尼努尔塔站在她身旁,血迹斑斑的脸沉默在风中。
“你本不应将淘汰的战士们保护,力气和时间都被白白浪费。”尼努尔塔冷冷地说道。
“……”
祝吟辰没出声反驳,而是出神地注视着尼努尔塔的脸,慢慢皱起了眉头。
尼努尔塔脸上那颗瞎了的眼睛大概刚刚在被百骨吸食吃掉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半透明的空壳,和底下血洞洞的黑窟窿。
祝吟辰心中一惊,下意识伸出右手,抚住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口,疗愈的纯露开始源源不断地自她掌心溢出。
尼努尔塔高大的身形一顿,似乎是没料到她这一举,头上的两只触角尴尬地竖立了一瞬,而后慢慢地放松下来。
血肉疯狂生长,眼眶逐渐接近完好,祝吟辰却没放手,手心的纯露源源不断——她想让那只瞎了的眼睛也长出来。
然而下一秒,她突然感到手臂被一股巨力挑开,尼努尔塔一挥虫足,将她粗暴地推到一边去。
“我可以重新生长出你的眼睛!”
差点被推下几百米的高空,祝吟辰有些生气。
她重新坐回来,冲尼努尔塔的侧脸打了一拳。
知道是自己这次力气大了点,尼努尔塔没还手,她偏开视线,淡淡地看向远方。
“你生来便有这般才能,便注定应以自喰的命运而活。”
“而我等既以大颚为名,便无需畏惧战斗和死亡的命运。”
祝吟辰不解地说道:“可是你要是治好了眼睛,就能更长久地战斗下去。”
“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夜风呼啸而过,尼努尔塔转过头来,祝吟辰看见那枚黑色的、圆润如卵石般的眼睛,仿佛穿越她们在雪原之上那一刻的初见,融化漫漫征程铺天盖地的大雪,在永恒的夜色下闪闪发光。
这样坚硬的物质,居然是自柔软的母体中诞生,天生便带着不可违抗的命运。
“伊塔。”
尼努尔塔注视着祝吟辰的眼睛,低声说道:“勿要贪恋生的虚无呵,死亡亦是我等的义务。”
“只有这样,这片土地上的战斗才永远不会停止。”
“这便是,她永恒的意志。”
祝吟辰胸腔开始起伏,她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一个生命这样义无反顾地选择去死?
阿努所追寻的所谓永恒的意志,究竟是什么?
即使是身为人类的时刻,她也从未被AGPC的指令洗脑到这种可怕的地步,连求生的本能都甘于割舍。
“是那个纳姆的命令吗?”她突然出声。
听到那个不可言说的名字的一刹那,尼努尔塔的身形一顿,却再没了动作,巨大的背影一动不动地沉默在风中。
“我会战胜她,我一定会战胜她。”祝吟辰紧盯着尼努尔塔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个名字所带给她的刺痛和晕眩感都已经无法再阻挡她的愤怒。
“生命本就应当拥有自由,如果连后天选择的机会都没有,而是终生受困于他者的意志,那就应该奋起反抗!”
“我愿意带着你们赶往前线,绝不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你们送死,哪怕是纳姆在从中作梗,我也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尼努尔塔静静地看着祝吟辰。
祝吟辰皱着眉头说了一会儿,突然伸出双手,强硬地掐住尼努尔塔的脸,与后者正面对视。
她松开一只手,掌心覆上那只瞎了的眼睛,久违的血肉开始在那枚空壳中重新生出。
“我自愿给你的,你只需接过就好,如果那个纳姆要因此惩罚你,我便要她付出代价。”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其实连祝吟辰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其实是个克制谨慎的人,还从未说出过这样猖狂的话。
但她绝不后悔——纳姆的傲慢已经彻底激怒了她。
高空凉爽的风逐渐变得干燥,穆巴塔的速度渐渐和缓下来,祝吟辰一边祝生尼努尔塔的眼睛,一边往远处望了一眼,她们已经接近今早出发时的基地了。
当她重新放下手,满意地看着那枚重生的眼睛时,耳畔传来平静的声音,随即抬头迎上尼努尔塔的目光,那眼神中似乎带着一种欣慰的笑意。
“伊塔,你回来了。”
祝吟辰微微一怔,尼努尔塔的口器平静地一张一合。
“她已经等你很久,很久了。”
第102章 以身作饵,未偿所愿
燃烧的篝火在黑暗中噼里啪啦作响,虫足在沙地上踏出沉重的声响,碾向一侧。
“你还记得来时的路径?”
“大概记得,事到如今,我觉得值得一试。”对面传来回应的声音坚定而干脆。
一声细不可闻的嗤笑。
“呵,没有拉姆的指引,你可有迷失的觉悟?”
“我相信我能原路返回。”
对面的身影站了起来,逆着明亮的火光,拉出一道纤长的影子,融入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总之,现在不能再让残余的拉姆们出去探路了,百骨都盯着她们,没有战斗力的理应待在后方。”
四周陷入了暂时的寂静。
“好吧,我们在此静候。”低沉的声音响起。
……
夜潮之下,万物歇寂。
密林深处,椭圆形的湖泊镶嵌在发光低矮植被的中心,如一块纯净的绿琥珀,在血色天光照拂下,表面笼上一层绯红的轻纱。
湖面不断回荡起一圈圈涟漪,水波流动,波光粼粼。
草地上的步迹蔓延向前去,末端延伸到湖泊的边缘,一个黑色的身影逆着光静静伫立。
仿若陷入时空缝隙一般,此处连流风都停住,祝吟辰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回忆当初安提踏入这里的样子。
这里是纳姆之耳,诉说你的忧愁和狂喜,听从她的指引,打开冥府的大门,就能和埃勒伽共舞。
昔日亡灵的指引者早已逝去,海洋之主的葬地,连带继任者舍弃的旧身,都一同化作了文明的祭品。
若是虔诚称颂,如今会是谁来相迎?
祝吟辰向前踏出一步,凝视着湖面,目光中透出复杂的心绪。
就在方才,她们刚刚逃出百骨的包围,重新回到基地,面对如今仅仅剩余一个夜潮的计划期限,她向尼努尔塔提出建议——由她提前潜入纳姆的耳蜗,回到埃勒伽什,向伊南娜请求战备支援。
尽管她们还没到达菌群,但所幸距离不算太远,虽然原计划是她和尼努尔塔先指挥队伍攻陷菌群附近,再在此处迎接伊南娜的援兵,但途中计划有变——因为巨蛸的出现,整个队伍在途中就开始自相残杀。
再加上昨个夜潮与百骨的战役,如今,队伍中大颚的数量仅仅为十二只。
而巨蛸们还未发育为成虫,尽管她们在战斗中的表现出乎意料地亮眼,但要做到在战斗中统筹兼备地指挥她们进攻,还是太过困难。
巨蛸的智力发展和自律性,除了穆巴塔外,似乎都有些过于缓慢。
这场大反攻的战役,最重要的主力军,仍然是尼努尔塔口中那些所谓被时代遗弃的战士们——大颚。
因此,这一趟,是她们在下个夜潮降临之前能否胜出的关键。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安提做过的那样,祝吟辰闭上眼睛,放松身体,仰头深吸一口气,慢慢张开眼睛。
原本银白如雪的虹膜被一层白色的半透明薄膜完全覆盖住,她全身坚硬的黑色铠甲渐渐变得如鱼儿般柔软而光滑,表面分泌出透明的粘液,仿佛附着了一层雾气。
临到要跳了,祝吟辰却又犹豫起来。
她此行要去见谁,又要呼唤谁的名字?
一想到纳姆的名字,祝吟辰心中不禁升起一股厌恶。
她要选择的,绝非霸权的旧秩序,也非故去的旧主,但安提……她也不愿再去妥协不属于自己的野心。
“……”
于是,终于是什么也没说。
祝吟辰最后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湖面,与自己的倒影对视,她深呼吸一口气,径直跳入湖中。
纳姆的耳蜗深处是由几段曲折的古代湖底隧道组成的,深处的湖水压力极大,她在漆黑一片中不断向下游,时间在冥冥之中一点一点过去,渐渐的,她的指尖触碰到湖底岩壁上光滑的石礁后。
知道到达湖底隧道一段的尽头了,祝吟辰摸索着岩壁又向另一端的开口游去。
又过了一段时间,触碰到新的岩壁,于是再次重复……如此反复三次。
感到周身湖水变轻的那一刻,祝吟辰知道自己快到了。
最后一段路,她使劲一蹬腿,踩着湖水浮出水面,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起来。
好一会儿后,她重新振作起精神,向前方游去,渐渐地离岸边近了,她便用双爪扣住岸上湿润的苔藓,借着力攀上岸。
终于,祝吟辰全身水淋淋地趴在岸上,她慢慢地翻了个身,仰躺着望向遍布钟乳石的洞顶,未知的发光生物在上面飞舞、盘旋,也好奇地打量着她。
走出这个倒悬中空的海底洞穴,应该就能到达埃勒伽什了。
祝吟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腹中随之传来饥饿感。
但比起担心饥饿带来的体力不支,她心中更担心的是——她究竟在这里游了多久?
时间不等虫,她必须在百骨做出下一步动作之前,把伊南娜的援兵带来。
想到这里,祝吟辰顾不得补充体力,她抬肘支撑起身体站起,加快脚步向洞穴深处走去。
然而危机总在暗中潜伏,无论是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
“伊塔。”
身后突然响起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祝吟辰身形一顿,皱着眉慢慢回过头。
只见她刚刚浮出的那一片深谭中,数只百骨的头部浮出水面,而后四散游开来,一只接一只地爬上岸。
她们黑色的身体与光线昏暗的的湖水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几乎是深处的湖水自行窜上岸来,将上岸的猎物紧紧盯住。
祝吟辰还从未见过这样骇人的场景,眼见着包围过来的百骨数量越来越多,一个可怕的想法连带着她胸腔中的心高高悬起——难道这一路上,这些百骨都潜伏在湖水里跟着她吗?
一想到她游泳的时候,身体随时都会触碰到这些东西,祝吟辰忍不住暗暗为自己捏了把冷汗。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应战。
祝吟辰转过身,沉默地看向湖水中心那只方才说话的百骨,她记得她。
熟悉的味道,来自昨夜那只无辜死去的拉姆。
“你们是什么时候跟上我的?”祝吟辰冷冷地开口道。
百骨发出低低的笑声,坚硬骨排下并排的无数只眼睛如同曼妙的裙摆,愉悦地飘荡起伏,仿佛一种上位者的嘲笑。
祝吟辰的拳心一寸寸握紧,目光逐渐变得狠厉。
“这一次,你们又寄生了谁?”
百骨还来不及回答,洞穴四处突然响起巨大的爆炸声!
她胸中那恶毒的笑声随即停住,身体僵在冰冷的湖中。
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
以被她们所包围的猎物为中心,同伴们的身体迅速畸形地膨胀起来,发出痛苦的呻吟,下一秒顷刻爆做无数血肉和骸骨的碎片,一团团血花四处崩溅,如热烈馥郁的花蕾,由远及近地绽放开来,铺就冥府之路的地狱!
而那个落单的死神,一转被围困的劣势,正一步步向她们逼近。
海底洞穴冰冷的空气,和自身体中逸散而出的、滚烫的温度混合在一起,迅速化作弥漫的雾气,冥冥之中遮掩汹涌的杀意。
纯露自祝吟辰的身体散发出来,充盈整个洞穴,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紧紧缠裹,浸入颤抖的皮肉间,以祝生的名义行杀戮的刑罚。
而她一步一步,踏着尸骸筑就的刑台,向来时的方向走去。
那双银白如雪的双瞳下,透出的不再是临行前的焦急,而是安宁与平静。
百骨们不知道的是,她们所悄悄听去的,她给尼努尔塔提出的建议,她只用口头交代了一半。
而另一半,则以默契的配合按下不表。
她和尼努尔塔其实都心知肚明——仅仅一个夜潮,根本不足以让她在找到伊南娜后,又及时让援兵抵达菌群。
因此,纳姆之耳的这一趟旅程,真正的目的在于通过还潜伏在拉姆中的百骨,钓出恩基手下的主力行动部队。
她知道恩基早就对自己恨之入骨——是她引起了安提的异心,带走了曾经最器重的部下,又一度使菌群陷于大乱之中。
追根溯源,纳姆的统治之下,虫群的灾厄因她而起。
她这次独自出走,恩基若是知晓,定然不会放过。
而到那时,整个菌群兵力空虚,是尼努尔塔和穆巴塔带领队伍入侵的最佳时机。
这场独断的裁决仅执行了一息之间,当深谭中的百骨重新睁开眼睛时,地狱般的景象告诉她,来时的所有同伴中,现在只剩下了她一个。
岩壁上、洞顶的血液一股股流淌下来,汇聚成地面的一滩血池,浓稠而温暖。
此时此刻,整个洞穴便如一个活生生的、充盈着血液和腥气的子宫。
水波随脚步声响起,血池表面向百骨的方向荡来一圈圈涟漪,最终归于平静,是祝吟辰站在了她的面前。
“我不会杀你。”俯视着谭中陷入呆滞的百骨,祝吟辰平静地说道。
“赶尽杀绝不是我的原则,就算我们站在对立面,你们也应该拥有一块可以生存的地方。”
“菌群已经被我们包围了,你和你剩下的姐妹们早日离开,去其它的地方安歇吧。”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劝百骨远离菌群和埃勒伽什附近的栖息地,然而下一秒,对方表现出来的异样让她止住了话头。
只见眼前百骨那骇人的口器带着头部两侧的颚肢颤抖起来,爆发出可怕的摩擦声——夸张地大笑起来!
祝吟辰慢慢皱起眉头。
“……你笑什么?”
她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笑声在洞穴中幽幽地回荡,百骨长长的身体突然颤抖着屈服起来,向祝吟辰伫立的那一端俯首。
痴痴的呓语,贴近冰冷的湖面,一句一句,自那战栗的身躯底下传出。
“听啊,阿努萨!让我诉说她的传奇——”
“那穿梭于天地间的使者,她的双脚不沾尘土!”
“她行走时,群山为她所屈膝折叠;她俯首时,河海在她掌心流转!”
“战争与和平不过是她的收藏,
时间在她的指间如丝线般柔顺,伊南娜为她编织星冠,群星追随她的身影——她比梦境更不可捉摸!”
“叛逆者被钉在她所编织的网中,虔诚者得享一步之遥的恩典……”
“……”
一句句古老的咒语将心扉侵入,祝吟辰仓惶地退后几步,恐惧如毒蛇般一寸寸将身心占据。
此时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己的疏忽——在带领巨蛸进攻菌群之前,在下定决心反抗安提和纳姆之间,她居然从来没有意识到,要以一个阿努的身份,而非生而为人的惯常的经验,来看待这个前所未有陌生的物种,这个前所未有古老的文明。
她所一直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
战余的废墟静悄悄的,湿润的风拂过,雨林的藤蔓上残留血痕,触须与螯肢的残骸遍地都是,铺满草地。
灌木丛间,一条断掉的触手无力地蠕动着,内腹的虹吸盘仍在神经质地收缩;战死的大颚们静静地安息在丛林间,坚硬无比的巨颚被无名的力量整齐地切割断裂,两侧的腺体破裂,流出内部腐蚀的毒液。
雨林笼罩的天空之上,天幕撕扯开一条空间的裂缝,像玻璃碎片般悬浮在战场上空,折射出来者若隐若现的残影。
天际突然降下雷鸣,顷刻间,暴雨骤然而下,刹那间,两点猩红如坏掉的相片般,一幕幕闪烁在雨幕间,将因她而死去的一切冷冷地尽收眼中。
天幕传来空间愈合的嗡鸣,自然开始消化这场不速之客的战争——很快,暴雨即将再次来临。
第103章 无限生源,彼方之界
雨水泥泞的气息弥漫在雨林中,湍急的水流在土壤里深扎的植根间奔涌,尼努尔塔一动不动地昏死在灌木丛中。
暴雨伴随着电闪雷鸣,一阵阵明亮的雷光折射在她漆黑的铠甲身上,雨水自光滑而坚硬的表面成股滑落。
蛙鸣与虫嘶在雷雨间隙倔强响起,战场的废墟之上,草地四处散落着残肢,有的还在艰难地蠕动,有的已经失去了生机。
附近不远处,一棵参天的巨榕树被无名的力量拦腰截断,半透明的螺壳表面裂开几道裂纹,歪歪斜斜地镶嵌在砸烂了大半个坑的树根边缘。
穆巴塔倒挂着,狼狈地卡在不上不下的树干间,求生的本能驱使她用仅剩的两条触手拼命地挣扎,试图撑着两侧的树枝翻正过来。
突然,一双漆黑的眼睛出现在她模糊的视野中,含着两点猩红的瞳孔,如坏掉的显示屏般闪烁了几下后,转瞬间禁锢住她的视线——一只漆黑的利爪毫无征兆地自虚空中的裂缝出现,向她抓去!
纤长的黑色身影自雨水汇集流淌的暗影中拉扯出,毒液般四处蔓延,恩基微微俯下上半身,凝视着穆巴塔半透明的螺壳内部。
里面的内脏肉壁呈现深红与羊脂白交错的颜色,肉眼可见数片薄透的筋膜依附于其上,光滑而紧绷的表面布满血管和神经,隐隐约约透出内部未消化完的食物、流动的浓稠的□□……和三颗猛烈跳动的心脏。
看到那颗浮动的“头颅”的一瞬间,恩基目光一沉,微微眯起了眼睛。
“埃勒伽的骸骨在冥河咆哮,我早已看见,她收回所有垂怜的目光。”
她仿若自顾自地低语一句,突然收回手,慢慢地直起腰杆。
“你们的名字,必被自行判罚的命运割宰。”她冷冷道。
听见陌生的声音,穆巴塔艰难地微微抬起头来,试图辨认出来者的面貌。
然而面前的话音刚落,身体被穿刺的的阵痛突然袭来,穿连一切思绪和理智,仿佛无数个过往的自己也被祸及般,她痛苦地哀嚎起来,连回忆也被扭曲成痛苦的泥泞!
恩基居高临下地看着穆巴塔,眼底的两点猩红在阴沉晦暗的夜幕中闪烁。
如果那个夜潮,她能够像这次一样,顺利地将那无名的异族解决掉,是否安提的背叛就不会发生?
可惜,为时已晚。
事到如今,她们之间除了杀戮外,别无别的可能。
恩基抬起一条手臂,指尖指向穆巴塔的眼睛,她对着虚空默诵——
“她说,把流血的聚集起来,让它们流通。”
四周的空间静止了一瞬,然后突然倒转,雨水泛滥的草地翻到上方,雷电交加的天幕沉到下方。
上下逆转的一颗颗雨滴与每一粒土壤彼此交错,草叶与雷电飞舞盘旋,在时空的停滞中汇聚成因果的风暴,而恩基的身影转瞬间化作无数条丝线,闪电般向穆巴塔杀去。
“轰——!”
瀑布般的雨幕被利风撕开缺口,混合着空气振鸣的闷响,周遭数百公里的丛林响彻巨大的轰鸣,天际的闪电照亮整条昏黑的河道
远处的树冠层掀起生灵逃命的波澜,近处却炸开锋芒碰撞的火星——当穆巴塔紧闭上眼睛的刹那,整片雨林的心脏停跳了一瞬。
“……”
雨水重新淋落,狂暴的烟雾散去,恩基的身形重新自黑暗中化出。
她睁开双眼,瞳中的两点猩红冷冷地盯住眼前这个胆敢架住她攻击的不速之客。
雨水迅速打湿银白的发丝,顺着身体滑落,祝吟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半跪在地上,双肘交叉,挡在穆巴塔身前,横在身前的两段肘镰被险险地绞碎了一大半。
虽然战况惨烈,但比预想中的稍微好一点,她来得还算及时。
好歹……穆巴塔还活着。
冰冷的夜风刮过丛林间,天际响彻一声雷鸣,祝吟辰站起身,收起肘镰,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悍然直视恩基的眼睛。
无论这里还剩余多少个战士,她都不会放弃为她们争夺一线生机的机会。
恩基微微眯起眼睛,她看懂了眼前这异族无声暴烈的战意。
明明是不同的种族,却要为安提付出到如此地步吗?
看来,她似乎小看安提的手段了。
“我未曾料到,冥土的洪水竟没淹死你这余孽。”
恩基轻蔑地微抬起下巴,她的两只手优雅地交叉置于身前,一闪而过的雷光在祝吟辰身上遮蔽她身形的暗影。
祝吟辰沉默了几秒,开口道:“我还以为,你应该知道冥土的统治者早已易主。”
恩基冷笑一声,一步步向祝吟辰走去。
“那便由我,补上埃勒伽所漏判的刑罚!”
说罢,她的身形再次化作无数股丝线,潮水般涌向四周,将周遭的林木瞬间切割成无数碎片,直穿过层层雨幕,朝祝吟辰激射而去!
战斗在瞬间爆发。
感知到杀意的刹那,祝吟辰立刻反应过来,纯露自她的全身的铠甲溢出,丝丝缕缕骤然散开,在暴雨夜中弥漫起乳白色的迷雾,一阵阵朝恩基席卷而来。
尽管她的手臂、肩膀、脸颊被无数丝线划过,鲜血飞溅,但下一秒,那些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一想到穆巴塔就在自己身后,祝吟辰此时将状态发挥到了极致——任由那千万缕蛛丝万般切割,她浑身的血肉疯长,即使恩基使出再精准毒辣的攻击,也瞬间为纯露所愈合,俨然一个杀不死的怪物!
“今时不同往日。”
祝吟辰侧身躲过一击,脖颈上最后一道血痕消失。
她抬起头,注视面前席卷而来风暴般的丝线,平静地说道:“这一次,你杀不死我。”
锋利的丝线重新凝聚成人形,恩基低沉的笑声传来。
“待黑暗吞尽大地时,命运的齿缝间,永夜正咀嚼你的名字。”
话音未落,恩基的身形再次分裂,发起新一轮进攻,然而下一秒,祝吟辰诧异地皱起眉头,意外地没有躲闪。
视线中,一缕缕丝线贯穿她的身体,可她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因为丝线的紧绷而无法动弹——纵使恩基这一次的攻击看起来分外凶恶,但她被穿刺过的地方却无一处伤口,连胸中被贯穿的心脏都在正常地跳动。
这一缕缕丝线,就好像融入了这具身体,以强行违背她意志的方式,将她全身心牢牢架在看不见的蛛网中一样。
“……”
不知为何,祝吟辰的脊背悄悄爬上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
没有伤口,就无法治愈。
可恶……恩基这是要做什么?
冥冥之中,她似乎听到恩基低低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愚妄的行者呵,当你沉溺于那卓越才能的狂喜时,可曾听见命运纺线彼端的断裂声?”
千万缕丝线再次袭来,这次它们缠绕住她的四肢,又突然散开,千万根丝线如黑潮般翻涌,却不是攻击她,而是缠绕住她坠入的整个空间,如一枚漆黑的蛋壳——在时空凝结的刹那,整个地面轰然塌陷!
与此同时的一瞬间,黑暗的天穹骤然被闪电劈裂,银紫色的电光如利刃划破长夜,狂风裹挟着暴雨倾泻而下。
在坠入虚无之前,祝吟辰下意识地伸出手,她睁大眼睛,望向离自己越来越遥远的夜空。
意识、存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似乎都随她远去,抽离重力下坠的身心。
天幕上那一轮血红,此时也深深地凝视着她。
雨水打湿她的面庞,冰冷的风传来土壤的腥气,在逐渐模糊的视野即将消失的尽头,她隐约窥见万千舞旋的丝线优雅地收拢,凝聚成一道修长的黑影。
……
暴雨倾盆,恩基优雅地伫立在雨幕中,纤长的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
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照亮她如,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转瞬即逝的冷光,转瞬又被黑暗吞没。
“好好享受吧,一切是非因果,皆由你所缔造。”
俯视着祝吟辰最后的身影,她的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
“很快你就会明白,最致命的伤口,永远来自于自己。”
……
失重感持续了不知多久,直到后背重重砸在坚硬的地面上。
祝吟辰闷哼一声,凭着强烈的求生本能迅速翻身而起,望向四周,才发现自己居然身处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废墟中。
“……这是哪里?”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仿佛在暗示她这里仍然是阿努特纳星,但奇怪的是——那轮血红已经消失不见。
难道这是恩基的诡计吗?既然她可以用那奇怪的“丝线”来发动攻击,说不定也可以用“丝线”来拟造一个虚幻的世界。
照这样推测的话,难道……她要被恩基困在这里面一辈子?
强迫自己的大脑先冷静下来,祝吟辰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探查一下周围的环境。
四下悄无生机,赤色夜幕下,她悄悄潜入眼前陌生的城市。
扭曲的高楼像被巨力拧断的钢筋,一闪一闪故障的路灯遍布交错复杂的路径,目之所及的残垣断壁上和城市公共设施上爬满某种黑色的藤蔓,它们蠕动着,像是活物。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朽的味道,远处传来隐约的、像是人类尖叫的声音,却又很快戛然而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越是观察到越多远近的异像,祝吟辰心中越是感到不安。
如果说这一切只是恩基制造出来的幻象,那她是如何知道人类的建筑应该长什么样子的?
还是说,事实并没有她想的那样复杂,她只是陷入了某种潜意识里的幻觉呢?
就在她即将拐过下一个街角时,她突然顿住脚步,头上的触角敏锐地探查到前方的异动——一队巡逻的脚步声正朝着她这边冲过来!
她立刻闪到一旁的垃圾桶后方,悄悄露出半个眼睛,紧盯住前方。
然而下一秒,她背后随之穿来一道急迅的风声。
祝吟辰猛地一闪身——
一道人影从废墟后的墙体冲出,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几发子弹冲破空气的崩响,精准地朝着她的面门打去!
祝吟辰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就被子弹巨大的穿透力狠狠打倒在地。后脑磕在地面的碎石上,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比起这些子弹意料之外的打击力量,更让她震惊的是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那是她自己。
同样的脸,同样的身形,甚至连衣服都如此熟悉,她在无人区时曾穿束过的「白鸮-9型」军队战术制服,袖口内衬由防弹纤维编织,腰际收束的磁吸武装带在战斗时自动锁扣,后摆的弧度像白鹰掠过雪原的翼影。
但与当初那个亲近下属的自己相比,眼前这个她的眼神阴冷而无情,衣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你?!”祝吟辰的疑问还没出口,另一个她已经掐住了她的喉咙。
“记住这张脸,虫子。”
冰冷的声音传入祝吟辰的耳中。
“这是你能见到的,最后一张人类面孔。”
第104章 倒流时间的序列,我们一往无前
警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祝吟辰飞快地穿梭在城市废墟间,后腰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正在逐渐愈合——那块地方原本是她任职无人区时与□□火拼留下的旧伤,是她作为人类时,无人知晓的弱点。
然而刚刚,就在她试图通过打击另一个自己的这块弱点,从而逃出生天时,肘镰划破空气,锋刃碰撞上的却是异常坚硬的触感。
黑夜里喇出一串耀眼的火花,她站定身形,喘着气惊愕地抬起头,看见另一个自己的嘴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这具羸弱的血肉之躯,早已在【零】的帮助下,进化为更完美的模样。”
“什么——”
她话语未落,另一个祝吟辰已经果断上膛开枪。
视线中的一切放慢,她飞快地穿梭在子弹射来的轨迹中,惊悚地窥见另一个自己,那双黑色的眼睛流淌着极光般的光谱弧光——那是AGPC研造出的战术机器人所独有的特征。
她依稀记得,这种技术在她出发执行阿努特纳斯计划之前,明明还尚未成熟。
最后的对决中,那个祝吟辰的最后一击几乎要了她的命,正如她一样,另一个自己实在是太了解她战斗时的的风格和弱点了。
她不得不卖了个破绽,当克隆体的金属义肢报复般也劈向她的后腰时,她不再闪避,而是硬生生吃下那一击。
刀刃擦过伤口的边缘,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也让另一个祝吟辰误判了她的行动轨迹,让她逃出了巡逻队伍的包围圈。
借着这一瞬的喘息,祝撞碎了走廊尽头的观察窗,坠入城市底层的黑暗。
……
三小时后,城市废墟内环。
祝裹紧一片从巡逻士兵那里抢来的纤维斗篷,混入霓虹闪烁的街道。
越是往城市内部深入,城市的风景就越正常,趋近于蓝星联合城邦的模样。
天空被全息投影染成星光璀璨的夜幕,悬浮车流如血管般在钢铁大厦间穿梭,街道上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祝吟辰低着头,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流浪者,但指尖却无意识地绷紧——
饥饿感像刀一样剐着她的胃,游荡在这座城市里,从她潜入纳姆的耳蜗开始,到她匆忙回程与恩基一战,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转过几条街后,她盯上了一栋老旧的公寓楼。
趁着夜色,她撬开一扇没锁好的窗户,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户人家室内。
她需要食物。
老实说,就算她一直是真心对阿图特好,然而现在,她还是第一次前所未有地理解那个孩子——原来在人类城市流浪的哪些日子里,那个小小的阿努过得是这样的艰难。
屋内很安静,只有卧室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祝吟辰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摸向厨房。
冰箱的冷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她小心翼翼地快速翻找着能直接吃的食物——一盒鸡蛋,半块猪肉,和一篮子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葡萄。
她抓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汁液顺着嘴角流下,就在这时,卧室里传来翻身的声音。
祝吟辰猛地僵住,缓缓回头。
卧室的门没关紧,一道缝隙里,她能看见男人背对着她侧卧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他的后颈上——那里的皮肤不正常地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
祝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那“皮肤”突然裂开,仿佛蜕皮般,露出一排细密的、虫族特有的骨刺,在黑暗中闪着锋利的光芒。
这里的人类,身体里藏着虫族的部分。
祝吟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葡萄在她掌心被捏得变形,一滴汁液砸在地板上,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呼吸节奏变了。
祝吟辰缓缓后退,一步,两步……
然后转身跃出窗户,消失在霓虹交织的夜色里。
面对这个世界,她需要知道更多。
……
祝吟辰在城市的阴影中游荡了数日,观察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不夜之城。
霓虹灯牌闪烁着扭曲的广告,街道上行走的人类偶尔会暴露出非人的特征——皮肤下闪过的荧光纹路,瞳孔在暗处分裂成复眼。
她需要情报,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找到一个知情者。
她第一时间想起了奕川——大学城附近的那间小公寓。
这个幻境里的奕川应该不认识她,但奕川作为AGPC情报部门的内部人员,肯定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内幕。
这个世界的城市布局并不一比一复刻联合城邦,因此在寻找奕川现在的居住地时,祝吟辰费了不少心力。
好在凭着在AGPC大楼附近蹲点蹲了三天三夜,祝吟辰还是找到了奕川的居住地。
她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扎着低马尾,气质沉稳干练,只是身上的制服变了——昂贵的黑色西装袖口绣着AGPC上层情报局的徽记,日常的行动轨迹规律,独居在一栋私人公寓楼里。
深夜,祝吟辰攀上二楼,神不知鬼不觉地撬开了奕川的窗户。
屋内昏暗,只有终端屏幕的冷光映在女人疲惫的脸上。
祝吟辰无声地靠近。
在女人站起身的瞬间,祝吟辰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按在墙上。
“别动。”她的声音很低,锋利的指尖微微嵌入女人的皮肤。
“我问,你答。”
奕川的瞳孔因为受惊而骤然收缩,但令祝吟辰出乎意料的是,面前人的恐惧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
在她的逼问下,奕川缓缓开口。
五年前,AGPC发动的阿努特纳斯计划彻底失败,祝吟辰在意识传输的第一个夜潮就遭遇了巡逻大颚的攻击,因为信号不稳定,她的意识因此断联,留在蓝星的身体也濒临生理性崩溃,变成植物人的她被AGPC秘密封存,列为最高机密。
两年后,一个自称【零】的存在横空出世,与AGPC达成合作,启动了“零启计划”,意在夺取阿努特纳斯虫族的虫母基因密码,实现全体人类的完美进化,更好地在宇宙间生存繁衍。
作为计划的前人,祝吟辰因此被重新唤醒,但她的虫卵已被毁,无法再与虫族共鸣。
即便如此,凭着忠于人类荣耀的崇高意志,她仍以纯粹的人类之躯,孤身潜入阿努特纳星,潜伏三年,最终将虫族内部的核心情报和包括菌群、冥土等基地坐标传回蓝星。
【零】利用这些数据,集结了全体人类的力量,对阿努特纳星发动了一场精准的毁灭性打击,被人类打得落花流水的虫母被迫带着大部分虫族逃入虫洞,流亡星际。
而她们身处这座仿造联合城邦的城市,被称为“灯塔”——其核心并非建筑,而是那个巨大的虫洞能量场。
人类将它围困起来,一边对其加以研究,一边防止残余虫族从其中逃脱。
而“灯塔”的外围之所以会变成一片废墟的样子,是因为虫族遗留在这里的残部日夜进攻,妄图进入内部的虫洞,回到那个懦弱的虫母身边。
听完这一切叙述后,祝松开奕川,踉跄后退。
她看见对面的镜子里,奕川的倒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陌生——皮肤下隐约流动的荧光纹路,左眼深处隐约闪现的、五彩斑斓的星彩。
恩基绝对不可能知道如此多的细节。
一切都在表明,这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另一条时间线的平行世界。
在她身处的这个时间线里,阿努特纳斯计划陷入失败,祝吟辰仍是无人区特遣部队少校,而她——只是一个被母亲和文明遗忘的阿努。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怔怔地看着镜子一侧自己的倒影,祝吟辰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孤单地伫立在世界上,是这种感觉。
指尖微微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恢复冷静。
无论如何,她现在确实是一个公认的虫族了。
既然如此,她就要以虫族的身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直到找到原来世界的方法。
屋内的光线昏暗,屏幕的亮光照射在一人一虫身上,勾勒冰冷的轮廓。
在迅速做出决定的下一秒,祝吟辰果断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她要去找另一个祝吟辰。
对方独自在阿努特纳星潜伏过三年,是知道这颗星球情报最多的人,因此肯定也遇见过恩基,知道该怎么反制对方的能力。
她要从她那里知道,要如何回到原来的世界。
然而临走前,祝吟辰身后突传来然奕川的声音。
“等等。”
她回过头,银白的双瞳透出不自知的疲倦,望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奕川站在落地窗边缘,背景是星光璀璨的夜幕,脸上露出优雅的微笑。
“恕我冒昧,请问……您是不是祝少校?”
祝吟辰的瞳孔倏地张大。
“你、居然,”
四肢都微微颤抖起来,她难以置信地吐出几个字。
“记得我?”
奕川微笑着点了点头。
“虽然您和以前长得不一样,但从您的举止中,我仍然依稀能看出熟悉的神色。”
“原本担心会有些唐突,这么看来,您确实是另一个祝少校。”
祝吟辰转过身,她的心从未跳得如此狂热,脚步有些踉踉跄跄地走向奕川。
那张熟悉的面孔重新变得温暖起来,她激动地抓住奕川的双肩。
“原来在这个世界,我们仍然是朋友吗?”
“当然。”
奕川注视着祝吟辰的眼睛,笑了笑,轻轻将挡住她视线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
“您向来充满正义感和责任感,总能令身边的人安心,能成为您的朋友,我感到万分荣幸。”
“奕川!我、我——”
祝吟辰的眼神变得热切起来,声音逐渐变得坚定。
“我需要你的帮助!”
她的双手死死攥住奕川的制服前襟,指尖的锋芒克制地抵住西装高级面料,银白如雪一般的双瞳中流动着希望的光。
“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我需要你帮我逃出去!”
奕川的左手温柔地抚上她的左肩,仿佛要帮她拂去尘埃般,指腹摩挲着那片黑色的铠甲。
这个过于亲密的安抚动作让祝吟辰浑身一颤——直到她听见保险栓弹开的金属轻响。
“你知道吗?”
奕川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温热的吐息里带着茶水清苦的清香。
“蓝星的海景房现在均价只要10万联邦币。”
“每一个下邦人,甚至无人区的流民们,都在讨论新殖民地的星际移民计划。”
面前人温柔的眼神逐渐变得陌生,祝吟辰渐渐察觉到些什么,她下意识地松开手往后退。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枪管突然抵住祝吟辰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椎缓缓上移。
她被迫回过头,对上奕川温柔的视线,后者的双唇微微张合——
“因为您空前伟大的壮举,现在蓝星的所有人类,都在期盼更好的未来。”
“砰——!”
房间里响起冰冷的枪声。
枪口喷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颗高压电磁弹。
祝在千钧一发之际扭转身躯,左肩还是被烧灼出焦黑的痕迹,她撞向落地窗的瞬间,整栋建筑的防御系统突然启动,所有门窗骤然关闭,将她牢牢地困在黑暗之中。
“反应速度比预估快12%。”
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另一个祝吟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意识逐渐变得模糊,祝吟辰倒在地上,她死死咬着牙,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顺着面颊滑落在地板上。
难受的闷痛感自后背传来,她渐渐感觉到胸腔里的心脏,因为高压电而暂时麻痹,停止了跳动。
“看来平行世界的我,虫族基因融合度更高呢。”
下一秒,看清面前这一幕的祝吟辰猛然张大眼睛,瞳孔剧烈震颤。
她看着奕川自然地走到另一个自己身旁,那张冰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温和的笑容,二人默契地握手一笑。
“运输舱五分钟后到。”
奕川的枪口始终锁定她的眉心,却转头对另一个祝吟辰露出微笑。
“祝少校这次干得不错,今晚还去老地方喝一杯?”
“当然。”
她口中的祝少校俯下身子,指尖轻划过面前阿努熟悉的面庞。
“毕竟要庆祝我们抓到新的实验体。”
“那袁立主席那边,您的工作负担就可以减轻很多了。”
“哈哈,这确实是好事……”
谈笑间,隔壁房间里的家居机器人已经沏好一壶茶,递到奕川和祝少校面前。
二人各自接过茶,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房间里响起讨论公事的声音。
而地上的祝吟辰,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意识陷入黑暗的虚无。
原来奕川,真的没有骗她。
她们真的,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
厚重的合金门在液压装置的驱动下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实验室陷入死寂,只有培养舱内的溶液泛着幽幽的微光,在祝吟辰的皮肤上投下诡异的波纹。
她蜷缩在狭窄的舱体内,双臂环抱着自己逐渐异变的躯体。
溶液渗透进她的伤口,带来一种麻木的刺痛感,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神经,她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玻璃。
“为什么……”
朦胧尚未推却的困意中,她的思绪混沌不清。
一切都让她感到窒息。
她闭上眼睛,任由溶液中的镇静剂侵蚀她的意识。
就这样,沉睡吧。
“嗡——!嗡——!”
刺耳的警报声在身后响起,骤然撕裂实验室的寂静,祝吟辰猛地抬头,警告的红光一阵阵照在她的脸上,培养舱的玻璃映出她的脸。
发生了什么?
祝吟辰揉了揉疲倦的眼睛,回头看去。
警报来自她身后的一个装置,不知道什么原因导致了刺激,内部的生物突然发生了暴动。
漆黑的铠甲上布满弹痕与灼烧的痕迹,身后细长的尾骨已经断裂,两侧肘镰的锋刃已被磨钝,却仍疯狂地鞭打着、劈砍着装置四周的强化玻璃。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生物的一双眼睛。
两片无比美丽的斑斓星彩,仿若来自漫漫宇宙星辰,又因为此时饱含着炽烈的怒火,更显得更加夺目而璀璨。
每一次猛烈的撞击都让整个收容舱震颤,内部的溶液剧烈晃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
认出那双眼睛的一瞬间,祝吟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安提?
第105章 星夜之下,与她同赴
熟悉的身影仿佛穿越遥远的记忆而来,在胸膛烫出一片灼热的温度,全身都变得温暖起来。
一刹那,祝吟辰紧紧抓住自己的胸口。
禁锢在胸中的心脏终于在长久的流浪中重新跳动起来,往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回过神来时,泪水已经沾湿了脸颊,混在周身冰冷的溶液中。
她狼狈地捂住脸,表情逐渐变得扭曲起来,似哭似笑,满是说不出的委屈,带着暴烈无声的哭诉一齐涌出来。
想不到近三十岁的年纪了,她居然还有哭泣的资格。
从出生开始,她首先学会了叫父亲的名字,然后才是那个面目已经变得模糊的母亲。
她的童年或许是幸福的,但从母亲离家出走开始,她的人生就此陷入谷底。
十三岁的那一年,当她清晨醒来,脸上还带着哭泣的泪痕,看见父亲与另一个女人站在自己床前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那一刻,她才恍然惊觉,这个世界上,母亲走了,她就再也没有了家。
至此,迄今为止二十八年的人生,她一直在悔恨里度过,如果当初能再多在意一点母亲,妈妈是否就不会离开?
难道妈妈的离开,她没有一点责任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一想到自己曾经对那个男人的崇拜,和那个夜晚母亲仇恨的眼神,她就感到恐惧而不安——
不被需要的孩子,她是令母亲陷于痛苦的原罪。
直到夜潮之下,她见到奇异的生灵。
矫健的身姿,张狂地放声大笑,那样野蛮而鲜活的生命,在命运交接的轨道,带着蓬勃生长的野心,血淋淋地出现在她面前。
每当她追随在她的身后,望着那一往无前的身影,天光照落一丛丛斑驳的树影,为那在绿野间穿梭的身躯勾勒耀眼的光芒,风声将她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伊塔!”
每当这个时候,哪怕只是一瞬晃过回忆的重影,她也会感到无比的幸福。
只有在这个阿努的身边,她才能将童年的喜悦重新寻回,她的名字,她的生命,她的一切的一切,都为母亲所需要,都是母亲所渴望的存在,那永远温暖而安心的怀抱,是她永远不会失去的家。
而现在,她还能将这样的幸福寻回吗?祝吟辰眼含热泪,凝视着装置里挣扎的阿努。
安提十指的爪尖已经渗出鲜血,在装置的玻璃表面刻下深深的痕迹,玻璃倒映冰冷的光影之下,一头凌乱的短发下遮掩愤怒而狰狞的面容。
只要她幸福,她便没有格外的理想。
前所未有激烈的情感冲击下,祝吟辰第一次感到如此冷静,她停止哭泣的一刹那,全身的细胞都恰到好处地舒展开来,一切现实清晰地铺陈在她的脑海中,再无多余情感的波动。
她一定,要带着安提逃出这里。
恩基要将她置于死地的阴谋也好,这个世界的规则也好,她一定要带着安提出去,回到她原来的世界。
她原本,就是为了和安提一起,去将这个世界征服的啊。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出乎袁立一行人的预料,祝吟辰表现得比他们想象中的更顺从。
机器的嗡鸣声响起,实验室里充斥着臭氧电离的金属腥气,地板折射冰冷的白炽光。
袁立换上隔离服,进入实验台,聚在祝吟辰身边的研究人员们纷纷让开一条路。
台上的实验体安静地躺着,毫无挣扎的痕迹,那头银白如雪瀑般的长发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垂落到地面。
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左眼下方被割去了一小块皮,几条数据线连接内部的束群肌肉,用来测试目标对象的神经反射。
一旁的研究人员递上手术刀,袁立目不斜视地接过,一步步走到台边上。
今天的实验内容,是神经电击映射。
实验的过程也如前几日一样顺利,待到傍晚时,袁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实验成果。
他放下手术刀,打了个哈欠,大摇大摆地命令身后的人去将数据统集起来。
“我很好奇……”
突然,台上传来低沉的说话声。
袁立身形顿了一下,惊讶地回过头,看见伤痕累累的实验体躺在实验体上,那双冰雪般的双眼望着天花板,却仿佛是在对他说话。
因为心情很好,袁立爽快道:“想问什么,你尽管说!”
“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实验?”
袁立的神色顷刻变得严肃起来,连肥坦的肚子似乎都往内紧了紧。
“这种问题,你没必要知道。”
“不过也是,你们这些野蛮的物种当然不懂,留在你们体内的基因,对建成更伟大的文明,有多么巨大的价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祝吟辰眼底投下一片晦暗。
她微微转过头,凝视着一旁这个肥胖的老男人。
他的神情里俨然透露出一种庄严的使命感。
她看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收回了眼神,重新望向天花板。
“那么,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袁立笑着摇了摇头。
但似乎是好为人师的虚荣心作祟,他意犹未尽地砸吧着嘴,还是抬起了头,说道:“行,你问吧。”
“你,想什么时候死?”
“……啊”
袁立还没来得及从这句话里回过神来,紧接着地面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四周的一切都晃动起来,台上和实验器材纷纷滚落在地,他更是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实验室外的研究人员们见这一幕,都大惊失色地涌过来,匆匆地打开实验室的门。
一瞬间,浓度极高的氧气自实验室里溢出,很快就弥漫遍了整个实验大厅。
而空气之中,悄无声息地流动着另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早就在三日前,就在祝吟辰的身体里溢出。
这是连那个祝少校也不知道的事。
这个失去了原始卵体的平行世界并未料到,当初他们偷来的卵体,在成虫之后,居然会有这样强大的能力。
混乱的人群中,祝吟辰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微微一笑。
她抬起右手,干净利落地扯断左眼睑上连着的微型束状电线。
一刹那,一串细小的火花出现在空气中——
“永别了,诸位。”
下一秒,整个实验室被刺目的白光吞没。
“轰——!!”
滚烫的巨浪冲击走廊和室内,瞬间砸碎了防爆玻璃,撕裂了金属墙壁,实验仪器在高温中扭曲变形,电路板爆出刺眼的火花,一切伟大文明的造物都在高温中轰然殉爆,猛烈的火浪席卷一切,墙壁坍塌,天花板砸落在地面。
包括袁立在内,实验室里的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尖叫,爆炸的烈焰便将他们吞没。
皮肤在千分之一秒内焦黑、剥落,骨骼在超高温中碎裂成灰,实验室外。的人们哭叫着想要逃离,却被飞溅而来的金属碎片贯穿身体,或是被冲击波掀翻,撞在墙上,化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在浓烈氧气的作用下,火焰以惊人的速度在人群中蔓延,将整个实验室变成一座焚化炉。
通风管道在高温中爆裂,喷涌出滚烫的蒸汽,将最后几个挣扎的人活活蒸熟。
整层实验大厅,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逐渐坍缩,最终化作一片燃烧的废墟。
没有人能活着逃出来。
——除了她,和安提。
在剂量庞大的纯露作用下,祝吟辰涅槃重生,成功逃出这场空前巨大的爆炸。
在可怕的警报声中,她直直地冲向走廊的另一端,门刚好被炸了一个大洞!
她匆忙钻进去,在断电的黑暗中急切地寻找那个身影——找到了!
密密麻麻的储藏舱中间,后排的其中一个,屏幕上闪着警报的红光,警告内部收容的生物还在暴动中。
“安提!”
她飞一般冲过去。
“快起来,我们走!”
明明上一秒,安提还在对着可恶的玻璃屏幕又抓又啃,下一秒,她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如冰箔般,出现清晰的裂痕。
无数玻璃碎片绽放开来,破碎的玻璃牢笼间,周身的溶液随即流出,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空气中传来伤口的血腥气,她微微一愣,那张脸的主人立刻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外跑去。
楼梯间充斥着刺鼻的焦糊味,随着火势的蔓延,上层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整栋建筑在她们脚下震颤。
看见走廊尽头燃烧的窗户,那片自由的黑夜就在面前,祝吟辰毅然决然地向前冲。
“这边,往下跳!”
安提睁大眼睛,看了一眼面前跑得飞快的家伙,眼神倏地变得坚定。
她突然反拉住对方的手,用比祝吟辰更快的速度撞向玻璃窗!
几乎是同一时间,祝吟辰惊愕地看向身边的安提,耀眼的火光在她冰雪般的瞳孔里熊熊燃烧。
她多美丽啊。
“砰——!!”
城市的上空传来一声巨响,爆炸撕裂了夜的寂静,玻璃幕墙在冲击波中轰然爆裂。
城市模拟系统投照的月光下,无数碎片裹挟着火星倾泻而下,如一场璀璨的流星雨,燃烧的建筑残骸坠向街道,玻璃碴在柏油路面上迸溅出细碎的火花,整个街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两具身体飞越在人群暴乱的上方,漆黑的铠甲边缘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狂风和热浪裹挟着灰烬拍打在她们脸上。
一往无前,她们向夜晚的尽头狂奔去。
第106章 愿伴同行,向她处去
在黎明到来之前,她们抵达城市尽头。
天空的地平线那头浮出一线黎明的辉光,阳光穿透重重工业区的尘埃,普照无人之地的断壁残垣。
穿过倒塌的承重墙,几缕垂落的爬山藤间出现两个黑色的身影。
长发如雪一般的那个搀扶着另一个黑色短发的,慢慢走向一堵高墙底下投下的阴影。
昨夜大概是下了场小雨,水泥地面布满神经脉络一般的裂缝,野草从裂缝里探出,其间断断续续地嵌着碎玻璃,折射璀璨的天光。
将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安提慢慢放到地上,祝吟辰也坐到地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带着雨露清新的晨风轻拂过她的脸庞,祝吟辰顿时感到心间无比地舒畅。
微微靠着高墙,她抬起头,遥遥望向对面的楼栋。
粉红色的墙漆已经褪色,变得斑驳而脏污,风掀起某扇阳台上的塑料布——压在上面的花盆已经空无一物。
里面的种子,一定去了更远的地方吧。
奔跑了一夜,祝吟辰现在才感到一丝迟来的困倦,四肢的酸痛感也姗姗来迟。
但一想到那个祝少校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追过来,她还是勉强站起身,一边在大空地间走动,一边活动身体。
她走出去,在附近转了一会儿,确定了四下无人后,又慢慢地走回来。
地上的安提已经累得睡着了,凌乱的发丛间出均匀的鼻息声,脸颊左侧倒在空地上的小水洼上,水面倒映半张她平静的侧颜。
祝吟辰走过去,在安提身旁慢慢蹲下,她伸出一只手,轻柔地将那头湿漉漉的黑色短发捋到耳后。
一直到傍晚的时候,安提才醒来。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大片火烧云席卷而过,层层叠叠地压过天空,在城市的天际线熊熊燃烧,尾迹烫出日落金黄的暮色。
“你醒了。”
身后响起陌生的声音,安提瞳孔一缩,下一秒便闪到来人的身后,肘镰架住对方脆弱的脖颈。
祝吟辰的身体僵硬了一下,慢慢地缓和下来。
她保持不动,只平静地说道:“吃点东西吧。”
“我在外面抓了只加卡。”
说罢,她背对着安提慢慢举起手,露出两只剥了皮的加卡。
安提愣了一下,很快就放下了手,接过祝吟辰手里的食物,坐在地上生啃起来。
安提的反应比她自己预料的要爽快得多,祝吟辰松了一口气,也坐到地上,安安静静地吃起了食物。
夜晚很快降临。
祝吟辰习惯性地生了堆火,她将附近搜集到的干燥木材堆到墙角,擦了把脸上的汗水后,望向坐在高墙上的安提。
安提的头发已经被风吹干,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翻飞,她半倚靠着较高的混凝土断壁一侧,两只胳膊枕在脑后,远远地向城市边境眺望,全身漆黑的铠甲似乎与夜幕融合做一体。
断裂的钢筋骨架间,祝吟辰看见一条腿悬空着,有些焦躁地来回晃动。
虽然不知道安提此时在想些什么,但祝吟辰也不好扰乱安提的思绪。
她转身离开,准备出外巡逻。然而就在她走到出口附近时,身后却传来安提的声音。
“你,所向何处?”
祝吟辰转过身,与那双俯视过来的眼睛对视。
“出去巡逻一圈,免得袁立他们找过来。”她如实答道。
下一秒,她看见高墙上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年轻的阿努拍了拍身上的灰,向自己走来。
“陌生的阿努呵,智勇无双,一往无前。”
安提脸上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
祝吟辰微微征了下,下意识回道:“我应该做的。”
安提笑而不语。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祝吟辰感到自己的后背被轻轻拍了拍,安提的声音在风中传来——
“一起吧!”
二虫分头在附近巡逻了两圈,除了几个酩酊大醉的流浪汉外,夜晚再没有生物入侵这里。
回到她们的临时营地,祝吟辰照例先把火堆熄灭了再准备入睡,安提蹲在她身旁,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切。
入睡前,祝吟辰睡在外侧,仰躺着望向星光璀璨的夜空。
这片美景不过是城市虚拟模拟系统的造物,星光之外,是她也无从得知的真相。
祝吟辰闭上眼睛,开始暗暗打算接下来的计划。
时间不急,她大可先在这里和安提修生养息三四天。
等养好了伤,她再潜入城里,调查那个祝少校的行程,找个好机会逼问出逃离这个平行世界的办法。
似乎再完美不过了,唯一的问题就是——她要怎么打过那个祝少校呢?
想着想着,祝吟辰感觉太阳穴有些痛了起来。
“陌生的阿努呵……”
做梦般的呓语从身侧传来,她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安提也没睡着,而是静静地望着夜空。
似乎是知道她注意到了自己,安提微微偏过头,也看向身畔的祝吟辰。
“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望着那双眼睛,祝吟辰微微犹豫了一下。
“……伊塔。”
安提收回了视线,口中喃喃重复了几遍这个陌生的名字。
“安提,我的名字。”
“嗯。”
祝吟辰眼也不眨地应了一声,一时间为话题的简短感到窘迫。
她仓皇想了想,一时间思绪纷繁,想问的东西都涌上来,又堵在嗓子眼,说不出口。
“你是怎么被他们抓住的?”
居然问出这句话,连祝吟辰自己也没想到。
安提那边的声音安静了一秒,而后语气突然变得激昂起来。
“小小的毒管里射出针尖,威力竟堪比击倒巨树的雷电,天上遨游之物,地面行走之物,一个接一个栽倒在他们足尖!”
“即使是潜入水中,也会被遮天的巨网捕捞上岸,更别提黄沙中的白色诡谲之物……”
听着听着,祝吟辰心中渐渐明了许多。
听起来,人类是有计划地对阿努特纳星进行大规模入侵的,无论是雨林,沙漠还是雪原,凡是阿努出没的地方,都被投下了大量被【零】精心改造过的机械体,以便【零】可以远距离地操纵进攻的布局。
不畏任何毒液和物理攻击,只要有硅基原材料,就可以自我进行修复的机械体,让它们来发动战争,似乎确实比肉体凡胎的人类自己出马,要方便得多。
难怪袁立如此执着于对完美人类的机械义体改造,但……他为什么还要参与有关虫族的基因实验呢?
想到这里,祝吟辰又突然记起来,她和另一个自己第一次打斗时的场景——那个祝少校,应该已经接受了机械体改造。
刀枪不入吗,似乎有点难办了……
就在祝吟辰思考到时候要如何逼那个祝少校开口的时候,耳畔安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她回过神来,看向身畔,只见安提看起来恹恹的,似乎是骂累了,连眉宇间的怒色都消了三分。
见状,祝吟辰略微思考了一下,试图找个积极一些的话题。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果然,她话语刚落,安提的眼睛里又重新出现了希望的光。
“为了阿努的荣耀,她所去往之地,我等必将随从!”
身畔扬起一阵风,祝吟辰眼睁睁看着安提突然站起身,迎着风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祝吟辰顺着安提的视线看去,只见城市的中心地区,一个深不见底的虫洞缓缓旋转,六座高塔分布在周围,铜墙铁壁般将其牢牢围住。
祝吟辰的心不知为何宽慰许多。
原来,这个世界的安提也有自己的路要走,只不过在这里,她选择的不再是背叛,而是忠诚。
如果真的能将这个世界的安提送到虫母身边,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曲起一只胳膊撑在地上,祝吟辰也坐起了身子,听见动静的安提随即投来视线。
“我会帮助你,安提。”
与安提面对面站立,祝吟辰脸上浮现一个微笑。
“放心依靠我吧,无论有什么难事,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实现。”
安提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不到一个夜潮的阿努,她的容貌是如此陌生,举止却是这样自然而又充满信任。
她要将自己的命运,和这个奇怪的家伙相联结吗?
安提脸上扬起笑容,她上前踏出一步,果断将祝吟辰拥入怀中。
“你给予我自由,我便将一半命运给你。”
……
此后的三天三夜,二虫相依为命,她们流浪在城市的废墟、工业区和繁华的大街小巷间,一遍又一遍地逃脱巡逻队伍的搜捕。
白天,她们以捕猎或偷盗食物为生,夜晚,则相伴在废墟残垣或无人的住房里暂住一晚,祝吟辰总是将安提放在后方,自己出外探查情报,一举一动都格外小心谨慎。
然而,新的一天黎明,祝少校主动找到了她们。
触角敏锐地探嗅到不详气息的一瞬,祝吟辰给加卡剥皮的动作顷刻顿住。
她匆匆擦了擦手,将地上的锅碗瓢盆都放到角落的箱子里去,然后站起身,看向天台的楼梯口。
蜿蜒向下的走廊里,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一步步靠近。
安提此时还没回来,祝吟辰全身心进入了警戒状态,敏锐的听觉甚至使得她能够清晰地听见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仁慈,似乎是个有趣的词汇。”
“在人类的语言里,它代表着爱与宽恕。”
“而在虫子的语言里……”
祝吟辰还未来得及细细听下半句是什么,一束闪电般急迅的风擦着她的耳际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