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重踏菌群,契约结成
白腻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天光照耀在无垠的沙海上,沙丘的棱线在强光下切割分明,向阳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背阴处则呈现出深褐色的阴影。
空气被烤得发烫,沙丘蒸腾的热浪使远处的景物扭曲变形,混沌的天地间只余热风掠过沙漠的呼啸声,金粉般的风沙将世界裹卷在一层层朦胧的纱雾之下。
荒芜的沙地上,零星分布着几株干枯的灌木,枝条已经褪去了水分,几片叶子在风沙中颤抖。
一只虫足闪电般踏过,踩断本就脆弱的枝干,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风沙中,远远地向前去。
安提专注地目视前方,脚步疾迅如风,仔细辨识着正确的路线,腰后的兽皮水袋随着她的动作有节奏地发出叮咚的水声。
当视野里逐渐显现出那栋宏伟的沙堡时,她渐渐放慢了脚步。
约三分钟过去,安提的足跟刚陷入沙中,前后左右的沙面突然从地底炸开了七处漩涡!
爆炸的沙尘弥漫在空气中,安提眉梢微挑,嘴角却勾起一丝兴致勃勃的弧度。
此处刚好是沙丘的背阴面。
她站在原地不动,身体被阴影笼罩,任由地下的威胁将针对自己的包围圈收缩。
当沙丘之下的寒光直逼她脚踝的瞬间,她的身体已然隐没入四周的阴影中,宛若一条跃入水中的鱼,在碎镜般无穷尽的影之海中穿梭。
见抓不住目标,地下的百骨无奈现身,七只百骨徐徐钻出地面,密密麻麻的虫足在沙上倒退开去,划出一串串针织似的脚印,将地上的包围圈重新扩散开来,试图寻找安提的踪迹。
就在这时,安提突然从影子中跃起,矫健的身姿腾空后翻,竟是凭空出现在半空中。
当看见百骨错愕的脸时,她嘴角微扬,单膝落跪在地上,一只手撑住地面,稳稳站起身来。
背后的百骨最先发起攻击,她数次闪身躲避,却绝不出手攻击,每次落脚都精准地避开颚足的攻击范围。
一开始,眼见着无法近身,狂暴的百骨在沙地里外乱窜,无差别地喷射毒液,安提被困在毒液的包围圈中,闪身避过一击后,突然抓着一只百骨的触角借力后翻,稳稳踩在百骨的背甲上,俯视地面上咬牙切齿的百骨们,站立不动了。
见这招不通,百骨们索性趁着她被架在身上,直接拉紧了包围圈。
剩余六只百骨发出沙哑的尖叫声,一齐猛扑上来,头部背甲下的毒牙散发出令人惊惧的寒光!
安提背手而立,静静地看着朝自己扑过来的百骨们,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称赞与欣赏。
至关生死的一刹那,她足跟轻点,后退一步,两只张开血盆大口的百骨横飞过她面前,脑后的攻击紧接着飞扑过来。
她迅速低下身子让过第一击,起身时肘镰拉开横至身侧,格挡开第二击,第三只百骨擦着她的脖颈掠过时,她与百骨充满难以置信的眼神对视,眼中闪过一丝酣畅淋漓的兴奋,旋身一拧,发丝扬出优美的弧度,身后的骨尾在半空中借力缠住百骨的身子,将其狠狠地抽飞几米远。
还剩最后两只。
黄沙漫天,风中细不可闻地传来一声微响,安提眸光一沉,俯身贴地前冲,摄人心魄的气势硬生生逼退正面返回来的三只百骨。
十秒后,在观察出对手有倒逼回来的意图时,安提突然腾空跃起,落在身后偷袭过来的第六只百骨的身上,趁着对方因为刹车不及而半栽入沙丘中,她抬膝压住其身后的尾节,甲壳顿时发出一声危险的脆响——
下一秒,她突然侧身一闪,避开第七只百骨关心则乱的猛扑,精准踹中背后偷袭者的口器。
战后的沙尘弥漫,热风卷起沙粒,天地间一片混沌,视线所及尽是翻腾的尘雾。
七只百骨齐刷刷地虫仰虫翻,虽无一虫受伤,却都狼狈地倒在地上。
安提拍了拍手上沾上的沙粒,微笑着看着这一幕。
她走过瘫软的百骨们,随手拍开某只仍试图抬起的颚足,脚步轻快地继续向前走去。
就在安提前行了约百米远后,一只百骨突然自她前方的地面上钻出,挡在了她面前。
“站住。”百骨发出沙哑的低语。
安提乖乖地停住了脚步,两只眼睛与百骨的无数只眼睛对视。
百骨高高仰起了头部,如一条蓄势待发的眼镜蛇,虽形单影只,气势却如身后有千军万马一般。
“狂妄的背离者呵,你何故重踏此地?”
安提傲然一笑,回答得很干脆,“赴死!”
百骨诧异地缩了缩脖子。
“很好。”她冷哼一声,转过身,无数对颚足向徐徐前爬去,“跟上吧,来取你应付的道义。”
……
在百骨的带路下,安提顺利抵达恩基的沙堡。
刺眼的天光下,一座壮观的沙堡巍然矗立,巨大的黄金拱门吞吐着往来的阿努们,真正的主体建筑则藏在地底下,城墙上铺垫的瓦砾折射出一道道耀眼的光芒。
拉姆们协力的劳作声和阿努们匆匆的交谈声交织,一群群百骨在拉姆的指挥下背着沉重的宝石石料和酒桶有序进出,热风卷着香料的气息掠过,这座新建的沙堡宛若一个繁荣的大家庭。
当看到百骨身后的安提时,热火朝天的沙地突然安静了一瞬。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安提一眼后,又自顾自地投入了各自的劳动中。
安提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着四周。
原来还能用宝石和黄金来建筑,原来恩基真的在沙漠里布置有酿酒的基地,原来……
看来萨斯在陆地上想更进一步,还得再多请教一下拉姆前辈们,闭门造车可不是阿努的好习惯。
进入拱门后,光线逐渐黯淡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走廊的墙壁上一排排夜明珠幽幽的荧光。
一路上时不时有阿努自走廊深处出现,从她们身旁经过。
当她们越过安提时,脸上出现的神情各异,有的因为看见昔日的姐妹而情不自禁面露喜色,有的因为背叛者的归来而暗自叹息,还有的步履匆匆,似乎是不愿面对并肩作战的往昔。
终于,在形形色色的眼光中,安提突然停住了脚步,百骨也不得不随之驻足。
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安提面对着昔日的姐妹们,畅快地敞开双臂。
“我的姐妹们,你们何须顾虑?我们本比相拥的浪花更亲密。”
“路不相同,源却同一,爱或恨都只管倾诉于我呵,我们都切勿回避这珍贵的一刻。”
周围的阿努们脸色变了变。
安提粲然一笑,向对面的阿努走去,在对方犹豫的眼神里紧紧环抱住对方。
“告诉我,你想我了吗?”安提埋首在阿努的颈间,细碎的吻轻啄在对方的面颊,声音低沉,“拉塞米,我记得你的名字,我记得你……”
拉塞米短暂地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回抱住了安提。
她低声道:“安提,我真后悔你没能早些死去。”
安提抬起头,松开手,微笑着对上埃塞米悲伤的目光。
“是我的离开让你流泪了吗?我让你心碎?”
她重新拥抱住对方,声音变得柔软,“无论我们因何而分离,纳姆的血始终将我们紧紧牵系。”
拉塞米长长地叹息一声,收紧了臂弯的力量,眼睫上垂落的泪珠打湿安提的颈后。
“欢迎回来,你活着真好。”她哽咽道。
情绪如泪泊上的涟漪般扩散,四周的阿努们渐渐聚拢过来。
走廊里很快聚起来里三层外三层的拥抱,曾经同为猎者的阿努们紧紧抱着归来的安提,有人哭诉着这些天以来的担心,有人哽咽着质问曾经相伴的感情,有人情绪激动地冲上来拳打脚踢,还有人只是沉默地搂着她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积攒的爱与恨,都揉进这一个迟来的拥抱里。
低泣声在长廊回荡,像一场迟来的暴雨,泪水沾湿了安提的肩头,那些压抑长久的思念、愤怒、悲伤,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的手臂被一只只手攥出红痕,却只是更用力地回抱,仿佛这样就能把裂痕也一并捏合。
被孤立在一旁的百骨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因为天性弑杀而一向不太清醒的大脑突然想起来,安提其实算是自己的姐姐。
“……”
但这种事情,身为虫群忠诚的守卫者,她总不能去细想。
百骨沉重地踏了踏虫足,锋利的足尖碾过地面的砂石,发出细碎的微响。
她抬起头,想提醒阿努们不要忘了战斗的意志,被压在背甲下的扁扁的脑子艰难地思考了半天,沙哑的喉咙里憋出几个字:“你们哭得好难听。”
然而没有虫理会她所在的阴暗的角落。
阿努们宣泄了好一会儿情绪后,虫群像绽放的水莲花般一层层散开来。
安提放开拉塞米,“我要走了,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
拉塞米哭得说不出话来。
外围突然响起其她虫的声音,“你以后还会回去吗?”
安提诚实地答道:“会的。”
“你该死啊,安提!”阿努们纷纷激动地骂起她来,而后将她揽得更紧。
站在一旁的百骨突然有些汗流浃背了。
这样下去,菌群的运作秩序会变乱的,自己也会被恩基斥责。
没有什么,比恩基阿努萨的命令更重要!
她赶紧冲进虫堆里,怒气冲冲地挥舞着头上的触须将阿努遣散开,“走开,走开,该干活了!该干活了!”
“你!早该去西边的河流打猎!”
“你!拉姆早在外面叫你过去!”
“你!今天没工作就不要出来!”
“还有你……”
在百骨一顿不由分说的拳打脚踢下,安提与阿努们在走廊两端遥遥相望,恋恋不舍地分离。
在前往恩基住所的路上,安提静静地跟在百骨身后,突然开口问道:“她近来过得如何?”
百骨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她常被螫群纷扰,夜夜不得安眠。”
“螫?”安提笑了笑,“她们可是已经孵化?”
百骨猛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回头瞪了安提很多眼。
很快,二虫来到一扇黑色大理石铸就的门前。
走廊里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幽光,沉重的门扉微微敞开一条门缝,百骨先行进入,安提好奇地借光朝里面偷看了一眼,隐约看到些翅膀煽动的光影。
不一会儿,百骨重新走出来,将门推开,示意她进去。
身后的门很快被关上,安提叉着腰左右打量了一下房间内部,这里跟恩基以往在菌群的布置简直大相径庭,而且明显比记忆里要拥挤很多。
房间四壁皆由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壁建成,边缘蜿蜒流淌着一条河流,几只金枝从墙壁上长出,错落有致地伸展开来,四五个金叶子和银叶子织就的巢被放置在上面,树枝边缘挂着几个红宝石和翡翠打造的禁果。
无数颗夜明珠悬挂在房间中央,璀璨的光华熠熠生辉,如灿烂的星空,明亮的光线照亮正下方一张华丽的金丝地毯。
当视线转向房间中央的那一刻,安提脸上突然绽放出欣慰的笑容。
恩基端坐在地毯上面,腰板优雅而笔挺,怀里抱着一只襁褓,漆黑的长发如源源不绝的冥川般在地板上蜿蜒盘旋,几只不过一臂长的荧螫聚在她身旁,或是躺在她的膝头,或是爬在她的肩头,或是往她的怀里钻……
这些浑身散发着荧石般迷幻光芒的小生命,看起来如同伊塔很久以前跟她讲过的“精灵”。
她们的身后飞快地扑闪着一对薄透的膜翼,荧粉从那闪烁的光影间徐徐掉落,半透明的肌肤透出蛋白石般坚硬的光泽,瞳孔里流淌着流光溢彩的光泽,那张柔软如玫瑰花瓣般的小脸上常带着笑容。
然而,她们本应生长口部的地方却往两只尖耳朵撕裂开去,连下颌骨也被拆解,口腔内部伸出四只对称而精巧的颚足,仿佛萨斯的虫足被拆解出来后又被强行卡在上颌骨的内部,灵活地向外探动。
这就是她们生存的武器——速度极快的翅翼,坚硬如宝石般的身躯和撕裂力极强的口腔颚肢。
“好啊,你竟还活着。”
恩基抬起眼,露出瞳中猩红的两点,冷冷地看着安提。
“你可知你一时兴起,造了多少麻烦给我?”
荧螫们听见动静,都纷纷从困意中醒来,睁大眼睛看着她们前所未见的母亲。
安提狡黠地笑了笑,坐到恩基身旁,“大概也就……十二只?”
恩基冷哼一声。
从她留下怀中这位“第四位阿努萨”起,安提就开始一夜一次,源源不断地将荧螫的卵送到她这里来。
因为她早就放了话——只要安提的性命,所以拉姆们不再询问她的意见,只流水一般将卵往她的房门口放。
每当她醒来,总是不得不将卵捡起,抱入房中,一来二去,原本朴素的居所居然变成了荧螫孵化和安眠的乐园。
想到这里,恩基垂下视线,最后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小小阿努。
“这些孩子,是比毒药还可怕的蜜糖。”她低声喃喃道。
紧接着,她决绝地将襁褓递给安提,“你可算来了,快些将她们带走罢!”
安提接过襁褓,眨了眨眼睛,“她们可是让你丢了半条命?”
恩基微皱着眉头,闭上眼睛,似乎是不愿回答。
安提微微一笑,垂首看向襁褓里的阿努,“你给她取了什么名字?”
“普斯朵拉。”恩基疲惫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口中吐出几个字。
“普斯朵拉……”安提重复着这个名字,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揉着襁褓里阿努的脸颊。
普斯朵拉已经睡着了,她看上去与普通的荧螫差不多,只是头上多了一顶金色的花冠,精巧编织的枝条紧紧缠绕几朵如蝶翼般轻颤的花朵,蜜浆般浓稠晶亮的光泽流淌于其上。
看着看着,安提眼底的温度一寸寸柔软下来。
只有世间最珍重之物,才能配得上这样轻盈而柔软的灵魂。
恩基凝视着面前的二虫,将面前的一幕尽收眼底,母亲垂首时发丝的弧度,孩子沉眠时睫毛的颤动——像两株同源而生的月桂树。
一株低头掩住年轮之时,另一株正将新叶探向天空。
她突然感到有些眩晕。
安提的生命在此刻坍缩成实体,不再是流过她指尖的沙,而是首尾相衔的蛇,永恒在这一刻成为具象,母亲眼中永不熄灭的欲望,在另一双更小的手掌上,重新凝结成锋利的爪尖。
良久,安提放下普斯朵拉,将襁褓重新递给恩基。
恩基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正欲接过,却发现襁褓纹丝不动,安提似乎完全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迷惑地抬头看向安提。
二虫对上视线的一刹那,她突然看见一种前所未有郑重的眼神,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如火花般闪烁。
“恩基阿努萨,”安提说道,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的年轮里刻着您的目光,如雨水浸润幼枝的成长,请允许我这般坦率陈词。”
“您看着我长大,自幼虫时代至今日今时,您始终屹立如巍峨的圣山,是我灵魂归处的港湾,始终是我最亲近的姐姐,是我身躯温暖的依靠,玛赫的诅咒也不能将我们的血缘分离。”
听到这句话,恩基脸上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她收回手,凝视安提的眼睛。
果然,下一秒,安提腾出一只手,将手心覆在自己的心口,诚恳地说道:“您瞧!这权欲之心,出自您手所塑,如您所愿生长,而今已长成参天巨木!”
“正是因为这样,我得以向纳姆低语,躲过伊南娜的锋芒,战败埃勒伽的威光,而今活着出现在您的面前。”
恩基心底渐渐撕裂开一条细细的伤口,安提的目光如同碎砾滚落其中,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如果说安提的离开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命中注定,那她还愿意如当初那样,接纳那个初来乍到的孩子吗?
突然,安提的一只手覆上恩基膝上交叠的双手,指尖轻扣住对方的手背,将两人的手掌一同拢在襁褓之上。
恩基随即如梦初醒。
指尖的温度是如此灼烫,竟在她的心口融出一个空洞。
就像深埋地窖多年的陈酿,封坛的蜜蜡被突如其来的火光晒得渐渐软化、流淌开去。
“我相信您早已明白我的用意,普斯朵拉的命运即是我的命运,再来一次选择,我未破的卵壳依旧由您一手掌握。”
安提的睫毛轻颤了下,眼底倒映着夜明珠的光晕,仿佛一滴未落的泪光。
“若您不后悔的话,请接过这沉甸甸的襁褓吧,若您拒绝,我也绝无恨意,这缠绕你我的命运,皆为纳姆决断的命令啊!”
话音落下,室内骤然陷入死寂。
恩基沉默地坐在金毯上,身形如一座铁铸的雕塑。
周围的荧螫们或蹲或立,目光在安提与恩基之间游移不定,困惑却顺从地保持着沉默。
唯有襁褓中的普斯朵拉仍在安眠,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良久,恩基垂下眼睫,手指慢慢地放了下来。
“我想——”
突然,襁褓里发出一声不安的梦呓,好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恩基瞳中猩红的两点微微闪烁,等她再回过神来时,襁褓已经被捧在了她怀中。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看着怀中那张熟睡的脸庞,她终是轻叹一声。
“伊南娜才在你的地盘败退,她的怒火必重燃于菌群之地。”她冷冷道。
“把你的军队调来,粮草与物资也一并交予,菌群的土地,一寸都不得流失。”
安提站起身,优雅地行了个礼,就像很久以前在菌群时一样。
“是,阿努萨。”
第132章 祈祷于潮汐的前夜
半月湾接待了陈立新一行人后的第二天,岛上就发生了冲突。
码头附近立着的一间小木屋,外面的墙壁上还留有新漆的味道,未撕去保护膜的玻璃窗台下,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粗拙的大字——组织办公处。
今早刚下了雨,草地还有些泥泞,远处的海岸传来海鸥的叫声,屋内隐约响起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收拾整洁的办公室里,散发着油漆味的办公桌对坐着两个人。
“你得给咱一个交代。”
首领嘴里干嚼着几条烟丝,两条腿随意地搭在办公桌上。
她眯着眼睛看着手里的报告,伸出手指沾了下口水,翻过一页,“总不会是这事儿,你不晓得有多严重?”
陈立新坐在办公桌对面,坐姿端正,对窗的光线照亮她脸上平静的神情。
“非常抱歉,我承认在对队员的管理上犯了疏忽。”
她上半身自然地贴紧椅背,目光直视桌对面的人。
“今后我会加强对队员的培训,避免类似的误会发生。”
首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指针指到十一点二十五的位置。
陈立新轻咳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
“今日受益匪浅,请您放心,三河区始终以赤诚之心对待反抗军的每一位朋友。”
她面带微笑,身体略微前倾十五度致意。
“时间也不早了,不敢耽误您处理事务,我先告辞了。”
首领翻了页报告,随意地挥了挥手。
走出办公室,陈立新轻轻关上门,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下来。
三河区给她派的这几个人年纪虽大,却还是第一次出远门,不懂得外面的规矩,习惯了跑到哪里就研究到哪里,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开着船跑到了博物馆中心的地盘。
幸好反抗军戒备森严,那五个研究人员还没上岛,就被抓了起来,要是上了岸,还不知道首领要趁机给她们扣多少莫须有的罪名。
雨后的空气清新,混合着海水咸湿的味道,陈立新在码头上散着步,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对策。
昨天晚上她已经拜托了团队里的医生照顾孢子中毒的寸头,又从顾遥那里得知,阿图特现在就在博物馆中心的地底下。
从X109病毒在联合城邦和反抗军内部表现出来的作用截然不同这一点看来,反抗军体质异化的关键,就在于感染病毒的方式不同。
而其中的隐秘,大概就与寸头现在的病情有关,想必这也是反抗军严禁外人接近阿图特的原因。
那么,她要怎样才能在不祸及三河区名声的情况下,接近阿图特呢?
想到这里,陈立新微微皱起了眉头。
阳光耀眼,碧波荡漾,海面上点点碎金跃动,她靠在码头尽头的栏杆上,眺望着海的另一边。
思绪随着海风的呼吸渐渐变得沉稳下来,一个计划逐渐在她心底成型。
毕竟比起反抗军,还是她更了解阿图特一些。
甚至她也比她们自己更了解她们。
……
夜晚,无人的码头一片漆黑,唯余海上呼啸的风声。
黑暗中,一艘小船穿透浓雾,自海对面无声驶来,如同来自冥府的幽灵。
约半个小时后,船靠了岸,船舱里钻出来两个几乎赤裸的老女人来。
船头的那个先放下了手中的船桨,慢慢扶出船舱里的人,和另一个等候在岸上的一起,一左一右,将昏迷的人带上码头。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个年轻的女声突然响起——
“晚上好,二位。”
两个老女人吓了一大跳,肩上架着的人险些摔到地上。
码头的对面,一盏破旧的气死风灯突然燃起,火光映亮女孩微笑的侧颜。
陈立新举着灯向惊魂未定的二人走去,鞋尖碾过地上熄灭的火柴头,黑暗中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能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我正好需要帮助。”她轻快地说道。
为首的老女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
她努力睁大眼睛,两只浑浊的眼睛搜寻到对面的女孩,薄薄的嘴皮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你是谁?大半夜在这种地方,不要命了!”
陈立新顿时停住了脚步。
“我原本有急事找首领,但是对这附近还不太熟,不小心在这附近迷路了。”
说着,她举高小臂,提高手中的灯,露出藏在黑暗中的身体的另一侧——一条血淋淋的胳膊。
胳膊肘以下的半只袖子消失不见,暗红的血渍在黑色西装的袖口洇开,边缘的布料呈现撕裂状,像是被不知名的野兽袭击过。
藏在布料下的伤口没凝住,血珠自指尖落下胀鼓的、腥甜的一滴,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诡异地安静。
夜幕之上的乌云散开,森白的月光穿过云层倾泻而下,照亮码头上对立的四人。
当月光倒映在血液表面的一刹那,仿佛点燃的火心,两个老女人浑浊的眼珠骤然充血,瞳孔向眼白放射出蛛网般的血丝。
她们的身体突然开始痉挛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几秒后,她们原本松弛的脸皮变得紧实光滑,头发以惊人的速度掉落重生,佝偻弯曲的脊背重新绷直,反关节扭曲的四肢末端开始黑化,锋利的十指指尖闪烁寒光。
看着这意料之中的一幕,陈立新突然有些汗颜。
扑通一声,伴随着肩膀上昏迷的人摔倒在地的声音,在月色下蜕变新生的两个女人重新站了起来。
她们一个仰望月亮,头上的独角直指天空,一个垂手注视地面,身后的骨尾缓缓摆动……
渐渐地,她们的目光重新纠结到一起,最后不约而同地盯住码头上站着的人。
身心都紧张到了极点,陈立新缓缓举起双手,脸上的微笑骤然消失。
突然,她猛地将手中的灯摔到一边,巨大的爆炸声吸引了两个女人的注意,两道迅疾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向破碎的火光冲去!
至关生死的这一秒,陈立新果断冲向码头系着的小船。
脚步因为失血的寒冷而变得有些踉跄,裤腿和鞋子也被海水打湿,她咬着牙解开船头的绳索,抄起一旁的船桨,哆哆嗦嗦地撑开船体,船身才往后退几米远,码头上的两个女人已经朝这边杀了过来。
“啪——!”
两只手死死抓住了船右侧挂着的绳索,船身骤然向□□斜,两秒后,另一只手扣住船头的船舷,船身开始左右摇晃起来。
“滚开!”
一下又一下,陈立新拼命用船桨击打着从水底抓过来的手,血液随着船底抓挠木头的声音四溅,小小的甲板上很快晕染开一团团触目惊心的血迹。
短时间内的用力过猛让陈立新突然感到有些眩晕,她苍白着脸停住动作,一只手捂住胳膊上的伤口,试图缓解失血的症状。
虽然她早就知道虫族嗜杀,但还是低估了虫族对血肉渴望的程度。
但还好,她的计划现在已经成功了一大半——有这两个变异的女人和血淋淋的犯罪现场在,事发后首领也就没办法认定是自己主动想驶离陆地的了。
她只是慌不择路,被迫走水路逃命而已。
事到如今,只要能顺利赶走这两个人……
想到这里,陈立新心一横,冒险放下船桨,拿起了脚边一堆破破烂烂的渔网。
没有了船桨的阻碍,船底的两个女人开始挣扎着试图爬上岸。
右边的女人最先爬了上来,等她从甲板上抬起头,还没发动攻击,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自天而降,将她困在其中!
见女人上钩,陈立新赶紧收紧套索,不顾被粗糙的绳索磨得血肉模糊的十指,将女人牢牢包裹在渔网中。
女人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可怖的力量开始撕扯渔网,然而陈立新果断飞起一脚,将她连人带网踹进了海里。
渔网如蛛丝般困缚住全身,身体在网眼中徒劳挣扎,头顶的光亮逐渐被黑暗蚕食,最后一丝天光也消逝在密织的网线之间。
女人不甘心地睁着眼睛,就这样慢慢沉入海底无尽的黑暗。
接下来,陈立新如法炮制,迅速解决了船头上的另一个。
唯恐两个女人挣脱渔网后重新追上来,她赶紧捡起地上的船桨,奋力划向海对面划去。
……
月黑风高,风大浪急。
现在已是凌晨时分,岛上巡逻的士兵不多,三三两两地发布在六个码头上,最重要的博物馆中心反而无人靠近。
陈立新在船离岸还有百来米的时候就停止了划船。
她丢下小船,小心翼翼地摸下了海,游到了码头长堤的尽头后,从水里猫着腰狼狈地上了岸。
在夜色的掩护下,陈立新成功避开了巡逻的人手。
凭借手环上显示的地图,她顺利来到了博物馆中心的入场口。
岛上的布置果然跟奕川给的内部情报一模一样,AGPC科技管理局的人真的来过这里。
既然如此,袁立当初应该明知这里有多危险才是,但萧翎却不明不白死在了这里。
真奇怪啊。
钻进园区内铁铸大门的那一刻,陈立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环视一圈周围的游乐场,确定了这里面没人走动后,快步向游乐园深处的出口走去。
地上大厅里的视野一片漆黑,陈立新进入第一层无人的餐厅,试着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但却毫无动静,看来这里面确实是完全断电了。
她打开手环,启动照明模式,借着手腕间一束明亮的光线,小心翼翼地循着地上的脚印往逃生通道口走去。
逃生通道的铁门半敞着,陈立新刚一下去,扑面而来的热浪就让她呼吸一滞,空气黏稠得像是凝固的糖浆,呼吸简直成了一种酷刑。
她忍住不适,继续往下走。
半个小时后,汗水浸透了她的后背,布料湿漉漉地黏在皮肤上,像一层剥不掉的皮,她只好是脱掉了西装外套。
但随着路程的进行,越来越燥热的空气弥漫在她的周围,过热的体温使得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脱掉身上的衣服,精疲力尽地继续往下走去。
一步,一步,一边步……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当她终于看见那扇象征着尽头的门扉的时候,才恍然惊觉两条腿的膝盖发抖得厉害。
一只手扶着落了灰的墙壁,她怀着坚定的心情打开了那扇门——
那是一幅突破现实与幻想的界限,颠覆了一切常识与认知的场面。
陈立新站在原地,刹那呆住。
当瞥到地面上血红的花蕊时,她立刻警觉地反应过来,注意到空气里四处弥漫的黑灰色的粉末。
手上拎着的衣服有了用途,她赶紧用白色衬衫和领带打了个结,蒙住口鼻。
即使是这样空前可怕的景象,但陈立新一想起阿图特的脸,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踏入虫巢之中。
行走在花蕊铺就的道路上,脚底时不时传来湿润黏糊的触感,陈立新感觉精神都被刺激得精神了不少,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脚步。
然而走到半途,她似乎感觉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垂下视线,惊讶地发现眼前捂着的衬衫居然开始发芽。
几条菌丝不知何时如血管般蔓延在上面,配合着因呼吸而缓缓起伏的布料表面,简直像是某种活物一般。
不不不,一定是幻觉。
陈立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径直往长廊的深处跑去。
……
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藻气息,游离的水色在长廊两侧投下斑驳的光影,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回荡。
一滴水珠从天花板滴落,在陈立新裸露的肩头溅开水花。
她停驻在长廊的尽头,湿漉漉的发丝黏在颈侧,抬眼的瞬间,突然屏住了呼吸。
一座巨大的玻璃缸占据了整个视野,仿佛一整片被切割的海洋,玻璃墙面在视野中无限延伸开去。
阿图特静静地悬浮在暗绿色的海水里,四肢末端被水中来自四面八方的菌丝连接,漆黑的发丝如同冥河水母的触须般缓缓飘荡。
陈立新的瞳孔猛然张大,指尖颤抖着贴上冰冷的玻璃表面。
“阿图特!”
她激动地扔下掩护口鼻的衣物,狠狠地砸向玻璃缸,拳头与玻璃碰撞出一声声闷响。
回声在整个海洋馆内扩散开去,连地面的花蕊都被吓得半闭上了花苞,过了一会儿,海水中的身影微微颤动。
阿图特缓缓下沉,隔着玻璃与陈立新额头相贴,海水中游动的发丝在两人之间交织成网。
陈立新的呼吸骤然停滞。
她看见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沉淀着星彩般的光,像是被揉碎的宇宙星辰,发白的唇瓣微微翕动,一串珍珠般的气泡自唇间溢出,浮上水面。
缸中的指尖轻轻贴上玻璃,在玻璃内侧勾勒出三个字——
你来了。
缸内的水突然泛起涟漪,阿图特的身体像被看不见的手揉碎,无数微光在海水中缓缓下沉,骤然消失。
陈立新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眼眶中的泪水一颗颗砸在地面的花蕊上。
她往其它地方看去,急切地在海水里搜寻阿图特的踪影,背后却突然传来冰冷的温度。
阿图特站在她的身后,地面的菌丝重新组成了她的身体,她双臂环住陈立新的腰肢,潮湿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
陈立新的声音里带着激动不已的颤抖:“阿图特……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样?”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你什么时候离开的北海?”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
“反抗军的人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
所有的问题,阿图特都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慢收紧环抱的双臂,闭上了眼睛。
阿图特的体温比常人低很多,带着海水深处的凉意,却让陈立新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渐渐安静下来,转身回抱住阿图特,额头抵在的肩上,听着她胸腔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海水在玻璃缸里缓缓涌流的水声。
良久,陈立新抬手抚过阿图特背后湿漉漉的长发,指尖缠绕着几缕发丝。
她轻声讲述着外面的变化——北海的阴谋、南洋的往事、【零】的降临、城市的陷落、AGPC的暴行……
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祝吟辰失踪了。”
“【零】带走了她,没人知道她现在在被迫做些什么。”
她话音刚落,阿图骤然睁开了眼睛,原本平静的眼神倏地变得锋利。
她缓缓松开手,后退半步。
累了一晚上,终于见到了虫,陈立新放松下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抬起头,望向阿图特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暗流般的情绪。
她伸出手,握住阿图特冰凉的手指:“事到如今,我们联手吧。”
“人类需要重新团结起来,需要学会和虫族友好相处,而你们,也需要正大光明的生存之地。”
说到这里,陈立新突然浑身都有了力气。
她扶着身后的缸壁重新站起来,与阿图特面对面对视。
“阿图特,我知道你憎恨人类,但相信我,和平是时代必然的走向,虫族终将有与人类共同合作的一天。”
她握着阿图特的手,语气变得无比坚定。
“带着反抗军和我们合作吧,和我们一起摧毁AGPC,毁灭【零】,救出祝吟辰,一起结束这一切!”
阿图特的目光遥遥地越过她,望向玻璃缸深处一丛丛摇曳的绿藻。
那些张织在水流里的菌丝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祝吟辰。
每当她想起这个名字,憎恶和可鄙的依恋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个改变她命运的罪魁祸首,AGPC阴谋的走狗,迫使她离开温暖的母巢,流浪在陌生而充满恶意的人世间。
她恨她。
她本该恨她。
那个人连同着其他人毁了她本该有的生活,让她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怪物。
她曾一度坚信,这样的恨意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她死去也不平息。
然而,当她离开联合城邦,来到这片无人的世界后,对那个人的恨意却逐渐退却,一种可怕的思念日渐如毒药般窜上她的心头。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当那个人离开公寓的时候,她会感到孤单?
为什么她会反复回忆起那个人说话的语气,想起客厅里每周一次的脚步声,记住第一次在公寓相见时,那双不敢看自己的眼睛?
那个人,用名为科技的工具和文明的名义杀害了她的血亲,将自己的灵魂侵入其中——那枚伴她来到此地的卵壳,就此成为了她唯一血浓于水的姐妹。
或许那个人,对这件事还浑然不觉。
在那个暴雨滂沱的夜晚,当她从梦中突然惊醒,看见那个人以为惊扰了自己,而露出的充满歉意的眼神时,心底暗涌多日的杀意却徒然退却。
如果自己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如果自己能原谅她犯下的所有罪,如果自己能将那素未谋面的姐妹忘记……
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在雨夜惊醒时依偎在那个人的身边,在姐妹温暖的怀抱中安心入眠?
一想到自己居然会生出这样不可饶恕的侥幸,她对那个人的厌恶,连同对自己的,都曾一度到达极点。
她怎能擅自替死去的原谅她?
她怎能替过去的自己原谅她?
她是她痛苦的根源,是她所有噩梦的开端,她怎能选择这样一条可鄙的、懦弱的路?!
绝不能。
她应该恨她,报复她,让她付出比死更恐怖的代价。
因此,在公寓里的那些日子,她绝不去见那个人,也绝不跟她说一句话。
对那个人的滔滔不绝的恨意,在北海流浪的那些日子里,随着手中不断增加的人命一次次袭来,随着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然而这一切,都在她潜入海底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听见大海有力的心跳声,听见大地深处低沉的鼓角,听见这颗星球深处撕裂的、流血的哀嚎。
每当她凭借无数颗活生生的眼睛,和每一条菌丝战栗的末端仰望星空,她听见远在天外的宇宙那端传来纳姆的怒吼,仿佛亿万年前驶来的巨船,一种古老的磅礴根植于她的心脏,顺着她血液的脉络奔腾,她渐渐学会了呼吸,在冥冥之中的、无数个彼此交错的时空中沉稳地、自由地呼吸。
一切生命的存在,即是她的母亲行走在这宇宙间的证明。
注定的衰老和死亡,也是母亲独断裁决的命令。
甚至连同她所经受过的所有苦难和欢愉,都在这具躯壳所拥有的四肢和五感下,早就由她的母亲慷慨地赠予了她。
当她选择扎根这片土地,用生命来延续这颗星球的未来时,她就选择了坦然接受自己生命中所有的一切。
仇恨、悲伤、喜悦、愤怒……往事如琳琅满目的宝石深藏在她的心中,日日夜夜,捧在手心,熠熠闪烁。
对那个人的心情,思念的那一端也随着时间变得更重了些。
如果连那个人都死去了,那她在这片土地上,就真的再无一个血亲。
于是她决定,要去原谅那个人。
陈立新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阿图特,耐心地等待对方的回应。
突然,她感受到脚底的花蕊微动,低头一看,整个走廊地面上的花蕊居然如浪花般起伏翻涌。
空气里黑灰色的孢子四处弥漫,表面渐渐泛着起幽幽的荧光,在她的周身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漩涡,整个地下海洋馆不知不觉竟绽放开这样一片美丽的星空。
陈立新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转过头重新看向阿图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阿图特对着她微微一笑,身体渐渐化解为无数的菌丝。
“我会去救她。”她说。
海洋馆的一切开始崩塌,整个世界化为无数菌丝,顺着无形的力量在她周身汇聚,她的身形逐渐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影,潜入地底无处不在的黑暗之中。
在整个虫巢完全消散前,陈立新听到阿图特最后的声音。
“回去告诉AGPC,这一次,海洋将再度征服陆地。”
第133章 亚特兰蒂斯的乐章
【地球上曾先后出现过四代人类。】
【第一代人类是一代巨人,他们并非这里的居民,而是来自天上,他们毁灭于饥饿。】
【第二代人类毁灭于巨大的火灾——】
【第三代人类就是猿人,他们毁灭于自相残杀。】
【后来又出现了第四代人类,即处于‘太阳与水’阶段的人类,处于这一阶段的人类文明毁灭于巨浪滔天的大洪灾。】
【……】
【……】
联合城邦,人类最后的驻地,在战争的余烬中诞生,湮灭于异神召唤的潮汐。
第五代人类,将会开启纪元新的轮回,在末日之城里被称为“完美人类”的实验品,在未来将会翻身成为文明的主人。
反抗军已经开始了行动,从控制住联合城邦外的八条大运河开始,一步步堵死墙内人的路,直到她们的神邸亲身降临。
……
无人区已经开始流传起这样的传言。
陈立新一行人与半月湾成功合作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世界各地的势力都由此清楚了一件事——人类内部的第四次世界战争即将爆发。
长久以来,无人区里原本维持着微妙的生态平衡,联合执行处,无人区特遣部队,还有各地形形色色的□□们,以及数不清的流民……尽管偶尔有大的摩擦,但基本组成了相互共生的良好局面。
然而这半个月以来,局势的情况突然变得急转直下。
似乎是一夜之间,反抗军在经历了一场首领篡位的内乱后突然异军突起——相传是现任首领突然发狂,吃掉了她前首领的丈夫,在无人区内几乎无人能敌。
她们在战场上那副可怕的、几乎可以说是享受和虔诚的姿态,让每一个从她们手中死里逃生的人不寒而栗,夜夜惊魂。
虽然现在无人区内各方势力对反抗军忌讳莫深,但对于讨伐重建联合城邦这件事,大体还是保持着同仇敌忾的态度。
但事发的第一时间,他们并未明确站队,而是站在原地观望——联合城邦的实力本就不容小觑。
结束了前一次世界战争的武器,就藏在AGPC科技管理局的内部,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等待着需要它重启的使命。
没人知道AGPC会做出什么,就像很久以前在三战结束后,没人能想到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还有能被重新聚集起来的一天。
直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渴望将它重新分食。
……
一周后,无人区再次传来捷报,陈立新一行人在返回三河区后,半月湾和三河区开始合作打造名为「方舟计划」的项目。
“方舟计划,那是什么?”
尚今安眉头紧皱着呷了一口茶,视线从全息屏幕显示的文字上移开,带着疑惑看向办公桌旁站得笔直的助理。
助理推了一下眼镜,“我们的线人还没回来,所以目前还不清楚具体内容。”
她顿了一下,紧接着说道:“但我听无人区里的小道消息,她们似乎是想把城里的平民接出来带走。”
“带走?”
尚今安冷哼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杯中的茶水危险地晃了晃。
“要不是这群人一直在搅浑水,人类本应享有生活在一切地方的自由。”
听着尚今安的话,助理也跟着遗憾地笑了笑。
“确实如此,明明是少数人的利益冲突,却要大多数人来偿还代价。”
尚今安叹了口气。
念着几十年前吕月英前辈对自己有救命的恩情,她私下里早就跟三河区打过招呼,跟反抗军合作绝不可取,擅自加入战争,结果导致的一定是新的统治秩序的出现,然后终将迎来新一轮秩序的坍塌重构——反复轮回源源不断的战争。
只有完完全全的自由,才是人类真正能获得和平的出路。
然而,总有人抱着那多余的责任心试图总揽大局,擅自将文明破碎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捡起、拼凑。
今天的报告已经做完,助理轻快地走到办公桌面前,将冷掉的茶水倒掉,在壶中放入新的茶叶。
她一边倒水,一边用闲聊的语气说道:“三河区本就依靠定期收养城里被遗弃的女婴来维持封闭式的运作,现在她们选择把城里的男人们放进来,相当于打破了这个原则,开始考虑未来要不要扩大基地,建立包容男人的新城邦。”
“不过这样子,就相当于她们决定正式取代联合城邦作为人类文明中心的位置,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拥有女人,就拥有了土地。”
泛着淡淡蓝光的全息屏幕突然发出滴滴声,显示有新的消息递进。
尚今安沉着脸点开了消息栏,看着里面的数据,微微摇了摇头。
“想要重建建立在自己身上的秩序,她们会为此付出代价。”
助理笑了笑,绕到办公桌边上,将茶递到尚今安手边,“不过,听说三河区本来不是这么个作风,她们突然做出这么激进的事,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对了,您先放一会……”
尚今安突然端起茶,在助理欲言又止的眼神呷了一口。
刚沏好的茶水滚烫,温度尚未散去,她眯起眼睛,舌尖被烫得微微麻木。
“我看,大概是那批从红派里逃过去的女人们煽动起来的风。”
见尚今安没事,助理讪笑着点了点头,一颗悬着的心悄悄放下。
“现在时局动荡,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城里的人们被AGPC迫害得这么严重,我们要不要考虑参与其中?”
“不。”尚今安立即答道,声音格外坚定,“撤回和AGPC正在洽谈的合作就好,把手上最后这一批项目做完,我们就封闭南洋的进出通道。”
她放下手中的茶杯,面色严肃,桌上的全息屏幕在眼底投下一片深蓝的阴翳。
“能救赎人们的,只有她们自己。”
……
夏季里难得的暴雨,已经持续了一周。
外面的人都说,这是洪水来临前的讯号,能够规避这场灾难的唯一方法,就是继续加固和砌高白墙。
城市街道地面的积水漫过脚踝,长期无人的电影院和公园里漂出大量的垃圾,执行队不得不分出人手前去清扫,又因此招收了一批不想出去跟反抗军打仗的男人。
暴雨淅淅沥沥,雷鸣响彻在天际,地面映着晃动的倒影,明明是白天,此时却鬼魅一般在水里游动。
男人站在堆满垃圾的排水口,扶着扫把悄悄地喘了口气。
自从三分钟前马路上走过那队百合花种子后,就再无一个人来伴着他。
大概此后的人生,也无人伴他左右。
他今年四十三岁了,属于是没用但能用的年纪,父亲早战死在三战的时代,家里的母亲好在在X109病毒出现前就去世,没什么难熬的苦痛,闭眼前唯一遗憾的,就是没能抱上可爱的孙子。
此时他抬起头,睁着迷茫的眼望向磅礴的雨,从头到脚连同长长的胡子和长发都被浇湿,除了那个四十五平米的宿舍格子间,不知道未来何去何从。
每当他结束一天的工作,疲惫地躺到床铺上的时候,宿舍里的舍友就会开始激烈地讨论如果没有X109病毒和反抗军,自己此时早就老婆孩子热炕头等等话题,好像永远不会厌倦似的,每一天晚上都是如此度过。
老实讲,他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动力从何而来,即使是在X109爆发之前,他也早就绝望地清楚——永远不会有女人看上他。
无论是是男人堆里还是女人堆里,自己都是实实在在的失败者。
没有女人,就没有在这个社会里立足的后代和土地,就没有属于他的人生的可持续的未来。
只有母亲,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爱着他的人。
好在还有母亲,这个世界上还有爱他的人。
所以,他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每当他想起那些被关押在育居所的百合种子们——她们甚至没有爱她们的母亲,内心深处就会感到一阵惶恐的刺痛。
这些女人们,就像是游荡在城市的幽灵,无根无依,时代的变迁于她们来说大概无异,历史的今天都跟昨天一样,男人们说哪里需要她们,她们就像被驱赶的羊羔一样往哪里去,文明在她们的身体上发芽开花,茁壮成长,而她们被掩埋在历史之下,面容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悄悄模糊。
他的母亲,也曾是其中的一员吗?
不——
不——
他必须是被主动被爱着的。
如果他的母亲没有这样的自觉,那就是他的父亲有让她臣服的权威,也因此连带着让她天生拥有对自己的爱。
所以直到今天,他依旧在思念和崇拜他的父亲。
雨还在下,似乎不停。
他恍惚从梦中惊醒,浑身打了个寒颤,恰好在这时,中心城区的方向突然传来广播的声音,模糊的字眼藏在冰冷的电子女声里,在空气里遥遥地漫延开去。
“……集合,开始新的……”
“袁立主席……,在……成功。”
“发射……保卫,……荣耀。”
……
他站在原地,安静而专注地听着广播的声音,努力去辨识里面跳出来的字眼,恍惚间鼻腔传来一阵瘙痒,实在难以制止。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几下,打出一个巨响无比的喷嚏。
不知道是不是伴着喷嚏来的耳鸣作祟,不远处公园报亭的方向似乎炸出来一阵愉快的笑声。
傻——子——
“……”
约十分钟后,雨势小了一些,育居所的种子们成群结队地出来了。
她们重新排成长队,在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们——执行官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前往中心城区会场的方向。
她们去干什么呢?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路过的女人们,脸上的神情有些呆滞。
经过他旁边的执行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在那熟悉的眼神里刹那惊醒过来,仓惶地抱着扫帚往街区的角落里躲去。
就这样,他大概是又默默地扫了一会儿地,不知过去了多久,直到倒映着城市的积水消失,身边的一切都压抑地静默了下来,灰黑色的叶片打着旋儿落在脚边,他才重新抬起了头。
天黑了,会场那边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仿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意识变做一团烂泥,他惶恐地低下头抱住自己,虚汗的身子开始发抖。
十秒后,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自远方跑过来狞笑着钻进他的耳朵眼里——
“……巴别塔的钟声已经敲响,AGPC于此向各位,向全人类承诺,我们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会倾尽所能帮助所有人走出可怕的困境。”
“我们会全心全意为人类探寻新的出路,让前人的伟大创造造福最大多数的人类,而非无谓的妥协。”
“……”
“……”
“秩序,从我们开始。”
“文明聚集之地,向各位致意。”
第134章 盟谊之隙,运河事发
傍晚,联合城邦六号港口。
反抗军的突袭已经结束,方才热闹的港口现在变得一片寂静,被血涂得污浊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的味道,士兵们开始收拾残局,热火朝天的气氛里人来人往,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黑衣女人快步路过,走进港务局局长的办公室。
临到门前,博逸习惯性地准备一脚踢开门,动作顿了一下,还是规规矩矩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里还能看得出原来的精致和奢侈,上等金丝楠木做的家具完好无损,房间中央的地板上铺着一整块熊皮地毯,只是地上和墙上多了点触目惊心的颜色,托拽状的血迹从办公桌上一直蔓延到门外。
看来局长已经被收拾出去了。
博逸平静地扫了眼四周,看向办公桌后面坐着的女孩,后者的脸被文书挡得严严实实。
她开口:“小姐,我来了。”
“你可算是来了!”女孩激动的声音立即从文书后面炸出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文书放下,露出后面如黑曜石般光亮的笑脸。
女孩今年十五岁,全身散发着阳光般的暖意,数股发辫在脑后扎做一束低马尾,那双黄褐色的眼眸继承自她的母亲,里面跳跃着野性与生机,连同她古铜色的肌肤一起,散发出原始而饱满的生命力。
她一把将文书扔到博逸怀里,“我看不懂这玩意儿,给你!”
说罢,女孩如释重负,四仰八叉地躺倒在老板椅上。
右手接过扑面飞来的文书,博逸瞥了一眼女孩身下沾满喷射状血迹的皮革靠背,什么也没说,看向手中的文书。
安静的办公室里,女孩慢悠悠地哼着歌,桌上的手枪枪口还留着着开枪的余温。
十分钟后,博逸重新从一堆文字里抬起视线,“她们想求和?”
女孩突然抬起头,与她对视,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不知道。”
“……”
博逸心底默默叹口气。
或许以后可以劝首领考虑下,让小姐去三河区修学一段时间,就像联合城邦里那样。
她记得那个好像叫什么来着……
义务教育?
她继续问道:“这是你从哪里得的?”
“刚才坐在这里的死人身上搜的。”
“有其他人看见吗?”
“没有。”
闻言,博逸重新整理了一下语言,声音变得严肃了许多。
“这是三河区对AGPC秘密发出的停战协议书。”
“作为条件,她们要求AGPC实行三方共制,在上邦,三河区和反抗军里面重新进行十二主席的选举,并让出首席执政官的至少两个席位。”
女孩直起身子,看似认真地听着,微微点了点头,“首席执政官有几个?”
“三个。”博逸如实回答。
“这么多人?麻烦!”
女孩翻个白眼,啧了一声。
她伸了个懒腰,身体在椅子上放松下来,仰头望向天花板,明亮的吊灯倒映在她的眼中,微微晃动,仿佛在水底燃烧的白色烛火。
“明明只有母亲一个就够了,大家只需要听母亲的话,做母亲命令的事情,这就可以了。”她喃喃道。
博逸附和着点了点头。
她举起手中的文书,“我明天去跟三河区的人交涉一下。”
“不用了。”女孩突然出声。
博逸愣了一下,“可这件事事关重大……”
她话音未落,女孩已经重新坐了起来。
她双手交叉放在颔下,胳膊肘支在桌上,两只眼睛定定地将博逸盯住。
看着女孩脸上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博逸心底突然有些发怵。
“给我。”女孩伸出左手,声音不容置疑。
博逸只好交给她。
“……”
女孩垂下眼皮,看着上面的字迹,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刺激的字眼,突然拿起桌上的配枪。
看着女孩的动作,博逸还来不及阻止,房间里霎时爆发出一声枪响——天花板的吊灯被一枪打下,噼里啪啦地落在办公桌前。
碎裂的玻璃飞溅,伴随着电线短路的劈啪声,博逸慢慢转回头来,遮挡面部的手放下,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熊皮地毯。
女孩走过来蹲在旁边,将文书一张一张放进火焰中,脸上的神情逐渐。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火焰吞噬纸张的声音沙沙作响。
博逸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我们就这样放过三河区?”
女孩缓缓摇了摇头,面无表情道:“没有必要浪费精力。”
“她们做事绕过我们,是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母亲不会同意停战。”
闻言,博逸双手抱在胸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就算她拿着文书去找三河区算账,也只是在大战之前破坏这原本就并不牢固的同盟之谊。
就这样把文书烧掉,不仅能拖延三河区筹备求和的时间,还能强迫局面偏向反抗军这边,只因为——她们对三河区做的事一无所知,只顾勇往直前。
毕竟下邦人不懂文化人那些弯弯绕绕。
没错,就是这样。
没想到小姐能这么果断,博逸心底不禁感到一丝欣慰。
她看向女孩,由衷地夸赞道:“您长大了,小姐。”
火光映照着女孩专注的脸庞,她将最后一页文书投入火中,双手接近火堆,仿佛在烤火。
听见博逸的话,女孩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眼底映着的两片赤红若隐若现,火堆中黑色石子般滚烫。
“其实我还有事没告诉你。”她站起身,语气故作神秘,“跟我来。”
说着,女孩走到沙发后面,对着博逸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博逸抱着手,好奇地走了过去,“怎么了……”
话到嘴边,她脸上的微笑徒然僵住。
沙发后面,赫然躺着具男人的尸体。
女孩看着博逸脸上的神情,料到对方绝没想到这出,脸上不禁露出狡黠的神情。
“没想到吧,我说过……”
她半趴到沙发的靠枕上,歪着头看着博逸,右手洋洋得意地伸出一只食指,慢慢地摇了摇。
“没有人看见哦。”
“……”
作为久经沙场的杀手,博逸已经冷静了下来。
她的视线从地上的男人移开,转向沙发上的女孩。
“三河区的人意外死于枪战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反抗军也没有义务去一一识别尸体的身份。”
她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清楚这点吧?”
注视着博逸的眼睛,女孩乖乖地点了点头。
“很好,你现在出去。”
女孩离开后,屋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晚霞透过窗户照进,温暖的光线投射到男人身上,热烈的颜色仿佛火焰般熊熊燃烧。
博逸看着地上的尸体,陷入了沉思。
女人不方便进入联合城邦,三河区才因此派来了男人来送信,而现在能加入三河区的男人,大概只有红派里那些人的父亲或者兄弟。
如果三河区这次送来的是女人甚至内部的骨干,后果势必会更严重。
只能说幸好不是……
博逸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港务局局长的办公室陷入一片火海。
博逸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面前火光冲天的废墟。
一切秘密,已然葬身其中。
等到火势将尽,下属也如期而至。
带着海员头巾的脏辫女人走过来,那张厚嘴唇里露出两只长得可怕的犬齿,“老大,清点完了,三个集装箱,全是咱弄不懂的家伙什儿。”
博逸转过身来,“三河区派来的那个文员怎么说?”
“她说全是三战的违禁武器,凝固□□,□□什么的,后面不记得了。”
博逸若有所思。
下属一边扣着磨下巴的犬齿,一边好奇地凑过来,“老大,什么是三战?”
闻言,博逸下意识抬起眼神,与下属天真无邪的眼神对视。
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没事,改天送你去三河区玩一段时间。”
“谢谢老大,老大大气!”
“我应该做的。”
她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下属离去。
如果当初没有去地下打黑拳,没有遇见奕川,其实她现在也跟她们差不多吧。
不,大概会更糟——没有命,没有权,没有钱,没有心爱的车库,没有爱犬,也没有想结婚的对象。
果然知识,改变命运。
……
六号运河被反抗军占领后的当天晚上,一批没及时收到消息调转行程的船队被强行阻拦在港口。
工作了一天的勤劳的士兵们再次忙碌起来,将人和货一齐通通运送到牢里和仓库里去。
更惊喜的是,这次加班她们还有意外收获——
“巴别塔计划,是什么意思?”
光线昏暗的地牢里,博逸将一张传单举到男人脸上,口气冰冷。
“老实交代,留全尸。”
她身后的两个下属盯着衣冠楚楚的男人,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男人蜷缩在狭隘的角落里,身上的黑色西服因为一路的拖拽而凌乱不堪。
他睁大眼睛,恐惧地看着面前的三个女人,和其中为首的一个手上的传单。
上面联合城邦的标识占据了大幅,中央红色的大字赫然写着「巴别塔计划」,底下是几个加密的几何字符。
只有参加过那场公民会议的上邦人,才知道这几个字符的意思。
看着这几个字符,男人心底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
他死也不怕这帮下等人,就让拂晓之日提前到来吧。
博逸看着男人,后者的沉默让她有些疑心。
她冷冷地踢了一脚男人,“给你五秒钟……”
然而她话音未落,下一秒,男人居然扑过来夺走她手中的传单,囫囵吞了下去。
看见这一幕,两个下属在后面发出嫌弃的啧声。
博逸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隔着牢笼,她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枪口抵在男人脑门上,“你不要命了?”
男人仰视博逸,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将传单咽下喉咙。
“去死吧,你们这群又丑又肥的泼妇!”他疯狂地大笑起来,恍惚间以为自己是个英雄。
博逸松开了手。
见衣领被放开,男人脸上的神情变了,变成不死不休的仇恨和憎恶。
“你们这群下等人和你们生的猪猡会在外面啃泥巴啃到死!”
他死死地盯着博逸。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阻止什么吗?人类之光不会熄灭!”
“只要城里的男人们还冲锋在前线,只要城里的女人们还能生,胜利就始终属于文明……”
博逸听得一头雾水,她微微皱起眉头。
“我在问你巴别塔计划,”
她朝地上的男人飞起一脚,声音变得严厉:“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腹部受到重击,男人被迫断了话头,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地上,撒泼打滚。
“你们吃了自己的男人,偷男人的基因,一群滥交的**,毒妇组成的**……”
看着变得不再衣冠楚楚的男人,一个下属遗憾地摇了摇头。
另一个看了一眼博逸,几乎要杀出去的身体蠢蠢欲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牢房里就这样任凭男人撒泼了三分钟。
当博逸的枪口重新抵在男人头上的时候,他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一声,仿佛一声叹息。
“妈妈……”
两个下属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露出嗤笑的神情。
博逸拉开保险,琥珀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记住,反抗军没有像你的母亲一样天生爱你的能力,”
………………
“但我们有天生杀人的能力。”
枪声在地牢中炸响,回声久久不散。
男人的头向后仰去,额头上一个黑洞洞的枪眼,喷射的鲜血顺着后面的墙壁流下。
他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博逸收起枪。
两个下属即刻上前,一前一后将尸体往外面拖去,外面的船还没搜完,一会儿这里应该还有人要来住。
望着空荡荡的牢房,博逸随即陷入了沉思。
发放给上邦人的巴别塔计划,船舱里流通的战前违禁武器,不断砌高加固的城墙……事情似乎不约而同地指向一个方向。
AGPC,已经开始了反攻。
第135章 愿争出头鸟,巧计送信出
联合城邦,A1区总部大楼。
阳光穿过玻璃,在走廊地板上投下洁白的光影,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打破走廊里的平静。
“是的,感谢您的谅解,那我就先行离开了。”
奕川走出办公室,将门关上。
来接她的人已经等在楼下了。
奕川穿过走廊,进入电梯,滴一声,门打开,露出里面两张意料之外的脸。
奕川率先反应过来,微笑着问候:“午安,孙主席,萧二少爷。”
电梯里的两个男人,身着样式不同的军服,一个双手插兜欲言又止,另一个面色忧郁垂首而立,都不约而同抖了抖,像是做贼被抓了个正着。
孙志成咳嗽一声,看也不看萧琛一眼,面不改色堂堂正正地出去了,萧琛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荣耀大厅的人,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平复了下来。
“午安。”他说。
进入电梯,二人并肩而立,几十层楼的时间,空间里的气氛逼仄地沉默。
等到门上的数字快接近十,奕川微偏过头,注视萧琛立体的侧颜,“感谢您的出手,城里现在的治安好了很多。”
萧琛听到这句话,眼底似有什么闪了闪,他扶了下眼镜。
“我应该做的。”他回道。
男人目光温和,姿态彬彬有礼,方才接受孙志成训诫的窘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今时不同往日,家中接连变故,教育局局长被刺,他不得不辞去大学城教授的职位,承担起独子的责任。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您穿这身。”奕川笑了笑,目光平滑地移向电梯门上逐渐下降的数字,“很妥帖。”
下一秒,门应声而开。
得到意料之外的安慰,萧琛心底不免生出几分感谢。
望着奕川离去的背影,他犹豫几秒,还是做出了邀请:“看你这个方向,是要去荣誉大厅做演讲?”
听见背后传来声音,奕川停住脚步。
“我送你吧。”
话说出来,萧琛坦然许多,心底有了权力实在的重量。
奕川回过头,礼貌地点点头。
“有劳您了。”
……
特殊时期,整个联合城邦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大拆迁。
从早到晚,施工的声音响彻各家各户,全城的电力和水力都实行了限时限量使用的新规,一切物资按人头分配,A1区的商户关闭了大半,空中车道和不少标志性建筑也已被尽数拆除,没了女学生的大学城遭遇最甚,原本覆盖了大半个A2区的教学区,实验专用大楼,博物教育区等等,都被拆去了大半,处处可见断壁残垣,不复往日壮观的学府气派。
放眼望去,如今整个城市遍布坑坑洼洼的废墟,如同末日来临般灰暗。
然而刺眼的阳光普照下,天上那一轮的白环内部却奇迹般地悬浮着一片陆地——第一座建筑,AGPC新总部大楼已经在上面建起。
人烟稀少的商业街,车辆规规矩矩地行驶在路上,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
一路上,萧琛滔滔不绝地聊起自己上任以来的行程和工作,奕川也都能一一接过话题,车内的气氛融洽得恰到好处。
“……等到拂晓日那天,我还有的忙。”
萧琛感叹地摇了摇头,翘着二郎腿的身体舒展,腕间名贵古董手表闪闪发光。
“不过这也没办法,时代已经重新回到了正轨,优胜劣汰本就是自然法则。”
“但早知道反抗军会乘虚而入,我当初就应该阻止他们重提百合计划的决策。”他扶额苦笑。
司机从头到尾沉默不语,奕川在前座听着,善解人意地安慰道:“请不必在意这些,您对联合城邦的贡献路人皆知。”
嘴里说着什么,心里却想着另一些东西。
奕川微笑着目视前方。
远处的天幕上飞着几十只无人机,底下吊着巨大的钢筋建材往浮空城上去,背景里几座巨大的塔吊缓慢地起起伏伏,车窗外甚至能听到高空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工作声。
巴别塔计划非但没有停止,近日施工的强度反而变本加厉,这噩梦般的轰鸣声,日日夜夜都不停歇。
三河区派去送信的男人们都有去无回,不知道是半路上发生了意外,还是AGPC单方面杀了使者。
不,不一定。
奕川放在膝上的双手缓缓握紧,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求和的消息传不到城里,多半是反抗军早就拦截到了消息,决定先斩后奏……不奏。
三河区一开始认为的是,让男人进城可能要比女人更轻松些。
然而,她们把盟友想象得太友好,以至于忽略了脸上的威胁——男人们想完成任务,AGPC的意愿是其次,首要的,要能活着过得了墙外的反抗军这一道防线。
事到如今,这些自告奋勇走出去的男人,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所以我跟他们说,凡事不能再用以前的老一套,现在那些规矩不一定条条都行得通。”
靠在车窗上,萧琛望着窗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什么事情都按父亲在时那样搞,对于部队未来的发展反而是作茧自缚。”
他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你能懂我意思吗?”
“我明白,确实如此。”奕川微笑着应答。
作为主动伸出友谊橄榄枝的一方,三河区不可能在这种时候跟反抗军撕破脸面。
以她现在的身份,也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代表三河区去跟AGPC交涉,那样做的话,迎接自己的多半是死刑。
反抗军不肯停下战争,目前能潜伏在城里,阻止巴别塔计划的,只有三河区自己。
五分钟后,车辆抵达了目的地。
下车后告别萧琛,奕川如往常一样进入荣誉大厅。
她对着台下新一批释放出来的“百合种子”做了临别前的演讲,结束后,又去后面的教堂里做了祈祷,终于得以天黑前在下属和执行队队长满意的眼神里离开。
“拂晓日那天,注意不要出门,以后没了AGPC的帮助,女人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教堂里,看着奕川做祈祷的背影,队长笑得谄媚,满脸的横肉反射油光,右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奕川的肩膀。
“有事情,你尽管找我。”
奕川不动声色上前一步,离开队长的骚扰范围,“感谢您的关心。”
队长痴痴地笑了笑。
前段时间,所有女人都被AGPC集中关到了育居所里,只留下一些白幼瘦弱的男人放在外面,几个月下来,几乎所有男人都想真正的女人想得发疯。
没了养老的后代,没了漂亮的妻子,没了幸福的生活,难道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提供二十五岁以下的配子吗?甚至这些配子还面临着可能被筛选淘汰的绝后的风险。
这种境地,跟比以往能够和女人一对一结婚的神仙日子比,简直是地狱。
这是不行的,男人要爱女人,女人也要爱男人才对呀,呵呵……
幸好老天爷开了眼,眼见着前线战士打不过反抗军,城里的主要矛盾从战事变成了人均资源分配的矛盾,AGPC才终于收回成令,重新提出了巴别塔计划,原本筹备士兵数量的百合计划宣告失败,女人们都被重新放了出来。
总而言之,社会终于可以恢复往日的平静了。
只要他们能活过后天。
想到这里,队长心底涌上一股英雄气概的豪气。
他咳嗽一声,正欲约心仪的女人吃顿晚饭,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后者抢先一步匆匆道别,离开了教堂。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必须尽快将情报送出去,让三河区将武器和人手送进来,准备后天的城内突袭——
拂晓日,即是巴别塔计划开启的前置环节——将城内人清除至三十万人的基因筛选计划,目的是在确保没有人能来得及加入反抗军的情况下,用城市智慧居住系统改造的AI一体自动化战备系统筛选出可以居住在白环的、人类最后的文明之子。
没想到一直跟在周明这种小人屁股后面,选择背叛杨威苟且偷生的袁立,居然能想出这样惨绝人寰的计划,这种疯狂的家伙,以后要是反抗军打进来了,绝对留不得。
她不懂科学,却懂人心。
……
第二天,正在与反抗军激烈备战的第五运河,执行队宿寝区下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枪击案。
枪声一响,吃过午饭的队员即刻赶到现场。
年轻的受害者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其舍友,同样也是该宿舍队长的加害者站在议事厅里,当着所有执行队员的面,义正辞严地宣称自己在战斗时亲眼看见前者与一名反抗军成员进行过交流,甚至还接过了对方递过来的什么东西。
队员们怒气冲冲地将受害者的床铺和私人物品翻找了一顿,没找到什么可疑的线索。
年轻的男人被惊醒,捂着腹部的伤口艰难起身,控诉袭击了自己的人倒打一耙,自己只是瘾犯了一时糊涂,想着碰运气找那个反抗军要了根烟,罪不至死。
队员们于是又检查了舍友的东西,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就在所有人满腔怒火却一筹莫展之际,该宿舍的第三个舍友刚巧从食堂里回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辜地高举起双手——队员们随即也搜查了他的随身物品,同样毫无线索。
闹到傍晚,上面下了命令,将两个人放到今晚上的前线去,谁活着回来了,谁就是无辜的。
到了晚上,两个人都没回来。
所有人沉默地听着会上安排的明日作战计划,死亡的阴霾在头上终日笼罩,同伴不了了之的死更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路漫漫的彷徨。
只有第三个仅剩的舍友,坐在会议厅的角落里,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平静。
第二天,拂晓日即将来临的前天晚上,所有人打完仗准备回去的路上,舍友悄悄瞥了一眼运河远处的死人堆,旁边的电线杆上不知为什么缠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好似一面旗帜,随着傍晚的风翩翩起舞。
他放下心来,她们找到尸体了,看来情报是送出去了。
一切秘密,就藏在那颗做过手脚的子弹里。
第136章 二战再起,终幕前夜
夜潮之下,天地涂红。
四面沙丘环抱的营地里,篝火舔舐着铁架上的兽肉,火星劈啪作响,铜壶里煮的酒水滚了又滚,热闹的营地里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四处是谈笑歌唱的声音。
阿努们彼此挤在一起,无论是百骨还是巨蛸,无论是拉姆还是萨斯,此时此刻都亲密无间,相亲相爱。
几只身上撒了荧石粉尘的萨斯旋进沙地的中心,跳起祈祷胜利的战舞,阿努们各自用嘴巴,颚足,手臂……和触手纷纷叫好,小虫们偷尝了烈酒,醉倒在火堆旁呼呼大睡,歌声、笑声、鼓声……相聚的欢愉被风撕碎,卷向远处压抑如黑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