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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努特纳斯 涂焰 11680 字 5个月前

第161章 知更鸟的鸣啼

反抗军A2区基地,会议室。

“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室内充斥着巴兰的叫骂声,前来开会的人们围在桌前,默默地看着门口的这一幕——她们高高在上的小姐正抓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气得脸通红,张牙舞爪地斥骂。

“我也拦不住她啊!”

寸头一边挣扎,一边辩解。

“她那么神通的,踩着藤蔓直接飞上巴别塔了,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一枪把她打下来吧。”

“借口,全是借口!”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她是虫族啊。”

听到这句话,巴兰突然停下了动作,一点点松开拉着寸头衣领的手,眼眶中的泪水随着动作滑落脸颊。

她抽噎一声,“她长什么样子?”

四周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看着会议桌上一张张严肃的面孔,寸头绞尽脑计回忆。

“呃……白色短头发,白眼睛,很高,看起来很锋利,面相很陌生。”

“说起来,她气质不错。”

“哦,还有!身后有一条细尾巴,小腿看起来有点奇怪,但没看清楚怎么站的。”

“然后是,白皮肤?等等,好像是黑皮肤,也可能是一半一半……”

巴兰静静地听着,心里又高兴,又嫉妒。

为什么第一个见到祖宗的不是她?

明明她才是第一个发现半月岛,第一个找到虫巢,第一个得到圣种认可的人……虫!

明明当时她也上战场了吧!

凭什么偏偏是面前这个家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看就是贫民窟里养出来的流氓习性,头上还顶着一滩咖喱似的黄毛,炮灰踩了狗屎运,跟她抢起见祖宗的机会来了……

“还有就是……呃。”

众人等了这个“呃”半晌,结果寸头耸耸肩,无奈地一摊手。

“实在话,真就这么多了。”

会议室角落的沙发里,楚然缩在不被光线照到的角落里,宛若一团皱缩起来的铁皮,桌上满杯的茶水已经变得温冷。

听着争吵声,她时不时望向寸头那边,未擦干血迹的脸上满是担忧。

博逸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表安慰。

肩上突兀的重量吓了她一跳,她猛地一转头,看见站在沙发后面的博逸,局促道:“对不起,对不起,我没事的!”

博逸不多说,只是点点头。

突然,门口倏地传来巴兰的冷笑,“说了半天,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废话,鬼知道是不是你自己编的。”

“我就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寸头明显愣了一下,“这我哪知道啊,她救下我俩后就跑了,我跟她又不认识,她肯定没告诉我啊。”

“你怎么不晓得问?废物!”

下一秒,□□摔落在地上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巴兰喘着粗气的暴喝。

她顿时起身,抓住沙发靠背,指尖微微颤抖,急唤一声,“周婋!”

巴兰的拳头雨点般落下,寸头蜷缩在地上,紧闭上眼睛,任由对方怎么攻击自己,抱着头不敢有丝毫反抗。

博逸与其她几个人大步走过去,七手八脚地将骑在寸头身上的巴兰拉开,混乱中,她低声劝:“小姐,注意身份!”

巴兰此时却像是着了魔一般,力气比平时格外大,博逸不得不动了真格,死死架住她的脖子,将她硬生生脱离寸头身边。

“小姐,没必要这样——”

话没说完,她顿住了。

只见巴兰瘫在她怀中,四肢的力气逐渐软化,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似的,脸上涕泪横流,神情恍惚,微微翻着白眼,口中喃喃自语,似乎是在重复着些什么。

她微微皱眉,侧耳细听。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蓦地,她后背冒出一阵冷汗。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事。

怀中的人仍在做梦般呓语,博逸下意识看向主位上的首领,目光中带着请示的意味。

首领波澜不惊,看起来对女儿的这番模样毫不意外似的。

她双手交叉叠在面前,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博逸立刻会意。

她立刻将巴兰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搀扶着她一步步离开。

留下众人的沉默中,唯有那诡谲的低语,还在室内回荡,久久不散。

……

夜幕深重,雨幕、车流和霓虹灯将城市染成一片流淌的油彩。

和联合城邦比起来,这里的环境要更清洁,没有了跳蚤一样的流浪汉和死气沉沉的平民住宅区,社区看起来一片欣欣向荣,人们脸上都挂着幸福的、富足的微笑。

唯一的缺点是——惊人的能量消耗。

维持一座城市规模的物体长期悬浮于空中,所需的能量是天文数字,这是巴别塔未来如何继续生存和发展下去的根本。

但代价是值得的,人们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安全性,这也是当初AGPC决定建造这么一座浮空城的最核心的理由。

它可以完全隔绝地面上的几乎所有威胁,包括但不限于洪水、海啸、地震、战争、大规模污染、辐射尘等等,它甚至不用砌造安全区那样的城墙,只需要在外围沿着天空港口建立二十四座炮塔,将地面上人们的一举一动监视住,进行远距离打击即可。

也正因为如此,城市对内的治安则稍放宽了些。

趁着炮塔进入校检期,祝吟辰登上悬在空中的港口,在走廊里打散了一架巡逻的无人机,将其扔下万丈高空后,绕过重重监控,混入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这座城市的外形如同一只精巧的八音盒,呈现垂直的纺锤状,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如齿轮般镶嵌在其中,墙壁是一色的白金色调,数条空中轨道如丝带般环绕周身,城市上空则被一只巨大的、蛋壳般半透明的防护罩笼罩。

到了夜晚,八音盒就会散发出五声十色的光芒——车灯与霓虹掠过,城市的喧嚣渐起,它便在声色洪流中慢慢地旋转起来。

屋内没有开灯,祝吟辰坐在黑暗的阳台上,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眺望着城市中央的AGPC总部大楼,上面的大钟格外醒目。

自她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周,她花了一天找到这个屋主出差的空房,又花了两天乔装打扮成流浪人员,去医疗站卖血赚了一些钱,买了必需的食品、生活物资和可以联网的电子设备。

好歹不用考虑住处,她已经很满足了,只是可惜这里没有来钱更快的路子。

看来AGPC管理得不错,这座城市还处在欣欣向荣的阶段,公共资源充沛,人人享有往上爬的机会,阶级还没有固化到地下经济和边缘人物该出现的时候。

所以现在,她是这座城市的第一个,幽灵人物(身份缺失,系统隐形,非正式劳工)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没身份,被无视,混黑市。

屋外的雨不是很大,估计凌晨两点就会停,电脑被放在地上,旁边散乱着零食袋,屏幕亮着冰冷的光,上面正放着新闻播报。

【新枢纽建成投用,十一港全自动化集装箱码头二期工程今日正式竣工……】

【十二主席选举即将启动,文明聚集之地(AGPC)第三届主席团选举将于下……】

啃完手中的面包,祝吟辰意犹未尽地看着手指,心中一阵怅然。

生活在浮空城里,她现在甚至不能像当初阿图特一样出城打点野味。

腹中仍是饥饿,她起身去厨房里接水,灌了几杯下去,感觉整个虫顿时踏实了很多。

她重新回到阳台上,靠在门框边上发呆,渐渐有些有些困倦。

突然,一阵冰冷的风卷着雨水吹进屋中,落地窗帘高高扬起,屏幕的光影纷飞破碎,祝吟辰闭上眼睛,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静静地感受着雨水拍打到身上。

蓦地,她像是想起什么,突然睁开眼睛,从腹部掏出来一张折了好几叠的信笺。

这是林筑在临走前留给她的。

现在也是时候看看了。

她打开信纸,紧绷的身体在门框上缓缓放松下来,沉默地阅览。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和巴勒菲已经离开了,我和她先商量好,第一站去接近赤道哪边的雨林,再去北原的雪山,这样的话,我们的脚程就会更快一些,她总想着去看雪莲,好没见识的虫。

言归正传,祝吟辰,我曾愤怒于你的背叛,却又无法真正恨你。

事到如今,我承认我当初的做法或许有所偏颇,也许是因为时间让我遗忘了那些人的模样和他们做过的事,渐渐觉得下邦人也不是那么可恶。

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无论是选择投身成为阿努,还是忠心耿耿地跟在安提身后,都是懦弱得不能再懦弱的行为。

坦白说,看到这样的你,我很失望,一想到居然崇拜过这样的你,更让我感到生气。

你明明想回来,不是吗?

我也是真的没想到,你明明都快奔三十了,到了那个安提身边,现在居然活得像个还没度过童年的小学生似的,你不会真把她当妈了吧?

真是……搞不懂。

真烦,草纸下半页不多了。

总之,我要走了,不再以AGPC前线探测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在外星旅行的,彻彻底底的自由人。

我和巴勒菲都挺满意的。

写了这么多,最后祝吟辰,我还是想劝你回去。

人类需要真相,需要像你这样的守护者,别让AGPC的谎言蒙蔽更多的人,别让你过去的二十八年白费,你值得一个更好的结局。

致我永远的长官。

林筑,于告别黎明前。

一束洁白的天光照到纸面上,黑色的字迹顿时变得柔和起来。

她抬起眼,望向屋外的天空,呈现出朦胧的蛋清色,太阳还没出来的地方散发出一轮淡金色的光晕,聚拢的云彩如水一般润开,是分外美丽的黎明。

如果知道她真的回来了,林筑一定会像她现在这样高兴吧。

她低下誻膤團對头,重新将信纸折叠好,郑重地收入腹中。

等祝吟辰再次抬起头时,视线望向远处的AGPC大楼,目光精准锁定一百零六楼的天台。

刹那,她的眼神变得锐利。

防弹玻璃背后,依稀映出宴会厅内豪华的装潢,宾客已陆续散去,空荡荡的走廊里,两个身影正并肩而行,低语交谈。

一个是白银。

另一个,是孙志成,AGPC当今执行处总局长,十二主席之一。

她微微眯起眼睛。

今晚,就是行动的时候。

第162章 卡仕达天使奶油圈

【本章微恐预警】

宴会厅灯火通明,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于顶,将大厅中央的香槟塔照耀得熠熠生辉。

吩咐助手送走白银后,孙志成整了整西装,从容步入宾客之间,微笑着与众人一一握手,侃侃而谈,身后的秘书适时递上名片,更为他添几分气度。

落地窗外霓虹闪烁,映照着一张张被美酒染红的脸庞。

随着AGPC十二主席第二轮选举大会的日益临近,巴别塔内的达官显贵纷纷全力投入,捐款的捐款,找关系的找关系,每一位候选人都积极发表公众演讲、举办宴会,竭力扩大自己的影响力。

尽管背后有着周明的支持,但孙志成也加入了选举战,不仅是为了进一步扩张自己的势力,更是为了向所有人证明:爷们儿如他孙志成,从来都是执棋者,而非那谁谁的棋子。

今晚,又是一个良夜。

楼上的音乐晚会开始了,悠扬的古典钢琴声响起,宾客们陆陆续续上楼,孙志成则先一步离开,为晚会后的演讲环节做准备。

洗手间设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栓。

里面空无一人。

孙志成咳了两声,拿出演讲稿,心不在焉地念了两段开头,忍不住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男人高而干瘦,穿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西装,目光锐利却难掩疲惫,两鬓已微斑,嘴角习惯性紧抿,脸色有些发灰。

还有二十分钟,他就要以这幅模样面对全场嘉宾、媒体,还有镜头后无数双眼睛。

尽管早有准备,焦虑仍如潮水般涌来——他低下头去看稿子,反复默念开头几句,试图念出点荡气回肠的韵味,却总觉得词句生涩、气势不足。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整状态。

蓦地,啪一声轻响,灯光突然熄灭,整个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孙志成一怔,摸黑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去摸索墙上的开关,却毫无反应。

“**的……”他低声咒骂一句。

突然,他全身僵住。

黑暗中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某种多足的东西正贴着地毯快速爬行。

渐渐的,声音从门背后蔓延开来,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从那边涌过来。

孙志成头皮发麻,跌跌撞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到洗手台边缘,整个人痛得叫喊出声。

那爬行声已逼到脚边。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稿子背熟了吗?”

孙志成魂飞魄散。

几乎同一时刻,“轰——!”

洗手间的门从外面炸开,尘埃弥漫,木屑四溅,走廊里明亮的灯光照进来,驱散四周浓稠的黑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身形高挑瘦削,白色短发被气流拂起,下面的面容被隐没在黑暗之中。

孙志成几乎是本能地将手中的一叠演讲稿狠狠砸向她面门!

黑影头一偏,轻松躲过,纸页哗啦散落,宛如一场仓促的雪,他连滚带爬扑向墙边,哆哆嗦嗦地拍下鲜红的警报按钮。

“救命啊!”他大喊。

霎时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栋大楼。

走廊尽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祝吟辰猛地回头,十几个黑衣保镖飞快地朝她跑来。

她瞥向洗手间内,方才瘫软在地的男人早已不见踪影。

没有片刻犹豫,她身形骤然伏低,如一道黑色闪电迎向保镖。

冲在最前面的保镖还没看清刺客模样,便被一记凌厉的膝踢击中腹部,整个人猛地飞出几米开外,祝吟辰顺势旋身,手肘狠狠撞向另一人咽喉,骨头错位的闷响被淹没在外面爆发的惊叫之中。

大厅里,听见警报声的宾客们四散奔逃,推搡哭喊,香槟塔被人推倒,酒杯与餐盘砸落一地,满地狼藉,水晶灯下一片混乱景象。

枪弹如雨,祝吟辰在狭窄的走廊里犹如鬼魅,招招致命。

抓住机会,她俯身前冲,将前方倒下的人挡在身前,避过迎面而来的子弹,猛地将尸体推向最近一人,闪到对方身后,两只手架住脖颈,发力一错——喀嚓!

就在这间隙,她往后一瞥,余光迅速捕捉到远处楼梯的拐角,一群黑衣人正簇拥着一个干瘦的背影仓皇上行,人群缝隙间隐约能看见那身昂贵的深灰西装。

是孙志成!

丢下手里的人,祝吟辰毫不犹豫地追去。

……

楼上楼下追逐了十几层楼,一群群保镖不断开火阻拦,子弹在走廊里呼啸,溅起阵阵碎石和灰尘。

祝吟辰以远超常人的速度向前冲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把夺来的手枪。

她就地一滚,躲到廊柱后,点射回击,枪声与惨叫声交替响起,几次重复……

一路强闯上通往天台的楼梯,她丢下枪,五指虚空一抓,脚下的影子里骤然涌出数根藤蔓,纷纷如毒蛇般缠住剩余人的四肢,将他们死死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祝吟辰捡起染血的枪,踹开最后一道铁门。

刹那,夜风呼啸灌入。

直升机的旋翼加速转动,刮起阵阵狂风,声音震耳欲聋,孙志成狼狈地踩在梯子上,领带随风狂舞,半个身子已探入机舱,正声嘶力竭地催促飞行员。

祝举枪瞄准,扣下扳机,只传来一声空洞的咔嗒声。

子弹已尽。

孙志成闻声回头,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惊骇得几乎扭曲。

他回过头,疯狂拍打飞行员座椅:“走!快走!”

直升机缓缓离地。

祝吟辰眼中寒光一闪,足下发力猛冲,数条足有象腿粗的巨藤随即自她身下的影子长出,牢牢缠住尚未完全收起的起落架。

她抓住藤蔓,借力扑向机身,攀在起落架上,迅速飞起一脚,将下面朝她举枪的保镖踹下高空,利落地翻入机舱。

舱内,孙志成缩在座椅里,看着逐渐逼近的祝吟辰,吓得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砰——!”

……

……

孙志成松了一口气。

看来计划成功了,那杀手真的没追来。

他瘫坐在私人轿车的后座,隔着深色的车窗瞥了一眼外面,只见大门外宾客惊慌四散,警笛声从几条街外传来,无一人留意这辆静静停在角落的车辆。

看着看着,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嘴角难以抑制地扬起一丝冷笑。

呵,姜还是老的辣。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那个替身恐怕现在正引着那可怕的杀手往天台上去吧……自从杨威遇刺,他可是防了一手。

给那个替身发了这么久工资,总算是有了点用途。

虽然不知道那个杀手是谁,但多半是政敌派来的吧,哼,一群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这都是他早八百年前玩过的手段!

等他当选,定要叫他们一个个付出代价。

想到这里,孙志成志得意满。

他拍了拍前座靠背,示意司机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前座的人毫无反应。

“喂!开车!”他不耐地向前探身,用力推搡司机的肩膀。

下一秒,他触碰到的身体僵硬地向旁边一倒,一颗头颅竟直接从脖颈上滚落,砸在方向盘上。

“砰——!”

清脆的声音刺入耳膜,鲜红的酒液在他眼前泼溅开来,而他指间还残留着推搡的触感。

一只高脚杯砸落在地。

孙志成一个激灵,猛然惊醒。

他仍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方才与宾客握手时对方手心的温度,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

暗红的酒液在脚下的阴影里肆意蔓延,裤腿被溅上的污渍一点点加深。

宴会厅内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将每一寸角落都映照得璀璨夺目,四面皆是西装革履的人群。

然而一片死寂——没有交谈,没有脚步,连楼上的钢琴声也停止。

时间仿佛被抽干,所有宾客都维持着行动时的姿态——举杯的、微笑的、交谈的,如同瞬间被冻结,眼神空洞,面容凝固,如同一座座栩栩如生的蜡像。

他愣在原地,冷汗瞬间浸透衬衣。

——“你很喜欢吃甜甜圈?”

平静的女声响起,他猛然回头,惊悚地看见那个杀手正背对着他站在餐点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糖霜甜甜圈,饶有兴致地端详着。

推车上层层叠叠,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甜甜圈,甜腻的香气与周围恐怖的氛围格格不入。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孙志成内心骇然,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他勉强压下喉咙里的惊喘,用颤抖的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嘴角强扯出一个微笑。

“不是我,是为宾客,宾客的孩子们准备的。”

闻言,杀手放下甜甜圈,转身朝着他一步步走来。

就在这刹那,孙志成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

是祝吟辰!

她居然回来了!

他脚一软,顿时瘫倒在地。

被【零】抓走后,就连那个传闻能引起海啸的圣种都有去无回,而这家伙,居然活着回来了?

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宛若鸣响的丧钟。

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知道拓扑结构吗?”

孙志成头皮发麻,完全无法理解这突兀的问题。

他只能凭着本能反应摇摇头,声音干涩:“不,不知道。”

然而祝吟辰似乎并不期待他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阿努在建造建筑时,因为没有现代的钢钉和混凝土,一般依赖的是对空间本身的理解,也就是拓扑结构的早期应用。”

“通过特定的空间折叠和连续变形,她们能让内部变为外部,表面成为核心,而不破坏其本质的连通性,这种理论在高等空间操作中尤为实用……”

孙志成听得几乎抓狂。

就在他精神濒临崩溃之际,祝吟辰忽然话音一转。

“恰好,我也是阿努啊。”

下一秒,她抬手,五指渐拢。

孙志成心中一惊,还未尖叫出声,周围的空间瞬间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扭曲、折叠。

奇怪的是,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极致的、颠覆所有物理认知的怪异感,将脑海逐渐占据,最后失去意识……

在旁观者的视角里,他的身体此时如同一块被肆意揉捏的面团,渐渐变成中空的甜甜圈——从口腔、咽喉、食管、胃、小肠、大肠……到□□,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消化管道内部慢慢地翻转到外部,红彤彤的肉壁露出来,长着汗毛的皮肤卷到里面,如同将袜子翻过来一般,骨骼、器官、神经、血管……一切本该深藏于人体内的东西,都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或是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或是噼里啪啦地掉落在地。

不过三分钟,一个被拓扑学完美翻转过来的、红彤彤的人体甜甜圈骤然形成,静静地浮在半空。

祝吟辰再略微抬手,甜甜圈随即掉落在餐点手推车中。

宴会厅一片寂静,只有那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开始取代甜腻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秀色可餐。

第163章 雨夜造访,手下留情

细雨蒙蒙,天光晦暗,城市笼罩在一片阴云中。

“……行,我知道了,你先让测试组先把报告细化一下,明天下午我叫小陈他们先拉个短会……”

“好,先就这样。”

挂断电话,张景和走出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将一层层楼照亮。

快到家门口,他突然顿住脚步。

一个优雅的女人站在门边,身着一袭名贵的丝绸长裙,外面披着一件珍珠灰大衣,宛若天仙下凡。

是白银。

“张主席,”

她迎上前来,唇角弯起无可挑剔的微笑。

“冒昧打扰,我有点事想和您商量,能进去谈谈吗?”

张景和几乎不假思索地摇头,径直越过对方。

“抱歉,我现在没有时间。”

白银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明亮得体。

“我明白了,打扰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影逐渐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空气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水尾调。

张景和头也不回,默默将钥匙插入锁孔。

公寓装修简洁,以灰白色调为主,客厅宽敞却显得空旷,唯有后面悬挂着的一张大幅动漫海报增添了一抹色彩。

那是公司正在开发的一款VRRPG游戏项目的宣传图,然而,随着巴别塔计划的推进,玩家市场急剧收缩,投资也陷入中断,该项目的开发不得不短暂陷入迟滞。

张景和反手关上门,脱下外套,随意地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水珠滴落衣角,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揉了揉眉心,眼底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走到客厅,随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转身去倒水。

屏幕亮起,新闻主播毫无感情的声音瞬间打破室内的寂静。

“……下面播报今日要闻,现任AGPC十二主席之一,世界生命收容所所长尚今安,于前日公开宣布退出十二主席,并单方面宣称与巴别塔彻底割席,此举引发内部震动,据悉,目前AGPC高层仍在积极争取……”

“……昨日晚间十点三十分,AGPC执行处局长孙志成于亚特斯酒店内遇刺身亡,事发地点已被封锁,调查正在进行中,截至目前,官方尚未公开嫌疑人画像及相关信息,据知情人透露,此次突发事件或与近期大选有关……”

听到这个消息,张景和动作顿了顿,默默端着水杯走进书房。

书房的布置与客厅大不相同,宛如限量版手办的仓库,三面墙被游戏典藏与奖杯填满,另一面则被超大MicroLED屏幕占了满幅,房间中央的桌椅全副武装,办公与娱乐设备一应俱全。

他坐进办公椅,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照亮疲惫的脸,清脆的打字声渐渐响起。

一片冷清的气氛中,客厅里电视的声音隐约传来。

“……据悉,反抗军于近日在无人区发起大规模‘朝圣活动’,宣称圣种之母降临,将对巴别塔发起大规模攻击行动,呼吁无人区内各大势力联合起来,共同作战。”

“但值得注意的是,反抗军方面至今未能提供任何能够证明圣种之母存在的实质性证据,有评论员认为,此举过于荒谬,可能旨在……”

张景和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

就在这时,外面骤然炸响一声惊雷,整个房间被一道惨白的雷光照亮一瞬,宛若恐怖片场景重现。

张景和被吓得浑身一颤,从屏幕前猛地抬起头,敲击键盘的手指悬在半空。

雷声过后,他才逐渐听到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循着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书房的窗户竟敞开着,窗帘被风吹得疯狂舞动,雨水随着风卷进来,打湿了窗边的一小块地毯。

“真是的,王阿姨怎么搞的……”他低声懊恼,起身走向窗户。

然而,就在他伸手准备将窗拉回时,余光冷不丁瞥到窗槛内侧,动作顿时僵在半空中。

一个朝内的、湿漉漉的脚印。

这里是七十二楼。

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张景和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所有的疲惫和萎靡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

他猛地转身,环顾整个房间——

“晚上好。”

平静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轻轻抵在了他的后颈上。

“你……”

“我没有参加选举!”

祝吟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见面前的男人突然大喊一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缩成一团。

“我,我没有参加选举!也没有支持的候选人,我发誓,绝对不会干涉大选,一定会乖乖退位!”

“求求你,放过我吧,我还年轻,还没有结婚,我只想好好做游戏……”

听着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祝吟辰沉吟半晌,决定先问出点有用的信息。

“袁立在哪儿?”

“他,他死了。”

什么?

祝吟辰一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微微皱起眉头,“说清楚。”

男人被吓得一个激灵,说话速度顿时变快了许多,“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巴别塔建造完成后,他被自己带头设计的AI评定系统评为次等品,成为了第一批被淘汰的人,被执行处驱逐到了无人区。”

“听说后来,科技管理局陆陆续续收到了几段来自外围的求救信号,里面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像他,但是一直没人理会,所以……”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

“他现在,大概已经饿死了。”

祝吟辰沉默不语。

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人,望向窗外的雨幕。

没想到那家伙,最后居然落了个这样的结局。

编写规则的人,最终也被规则审判,建起绞刑架的人,最终也死在了台下的喝彩声中。

真是……死得其所。

如果知道阿努特纳斯计划背后的罪魁祸首已经付出了代价,大概阿图特现在也会感到喜悦吧。

但没能亲自报仇,还是有些可惜。

突然,地上传来动静。

祝吟辰低头一瞥,蹲在地上的男人结结巴巴道:“先别杀我,我,我可以帮你!”

她一挑眉,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怎么帮?”

闻言,男人慢慢抬起头,脸上分明还残留着恐惧,但眼底却莫名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坚定。

“因为巴别塔的建立和AGPC的重组,新一届十二主席选举已经提前开始了,你知道吗?”

祝吟辰点点头。

“那就好!”

男人蓦地激动起来。

“我可以帮你进入选举会场,并且把我知道的,关于周明当天的位置,选举的流程,还有会场的安防细节,全部都告诉你!”

他说完后,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张景和紧张不安地等待着。

三分钟后,他渐渐感觉到后颈抵着的锋芒离开。

心头的压力骤然消失,他虚脱般地松了口气,才发现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他用手撑了下地,勉强站直。

“为什么帮我?”

闻言,他瑟缩了一下,犹豫半天,慢吞吞地开口。

“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偏过视线,叹息一声。

“蓝派没落,红派当道,自杨威死后,顾遥失踪,总指挥也在狱中被周明暗中派人刺杀。”

“几天前,萧翎因为以前跟自己的学生交往过的事情被竞争对手揭发,不得不退出选举战,卸任离职。”

“就连一直坚持中立的叶清主席,也早在巴别塔建成之前,就已经因病去世。”

“现在的十二主席,死的死,退的退,失踪的失踪,周明和他手下的势力独揽大权,我本就没有什么实权,原来依附的派系早就已经散了,在其他人眼中,我恐怕也快成了次等品。”

说到这里,他自嘲似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苦涩。

“原本一年前,在参选十二主席的时候,我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人,保持中立,做好分内的事。”

“但这个世道,已经全乱套了。”

“AGPC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文明聚集之地,巴别塔高高在上,草菅人命,自以为是地判定着所有人的价值,外面的反抗军喊着口号,不断地煽动战争,无人区里更是一片混乱,所有道德和秩序都在崩坏,到处都是仇恨和纷争,只有那些最无辜的人们失去家园,四处流浪。”

“总之,我只希望这一切能早日结束。”

祝吟辰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我想,或许你能带来什么改变,毕竟你连孙志成都能成功暗杀,所以我……”

他说完这句,像是没了底气一般,声音逐渐低下去。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蓦地,祝吟辰移开视线,走到桌前,拉开椅子从容坐下,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的男人。

她淡淡开口:“你为什么会觉得,是我杀了孙志成?”

闻言,张景和吓了一大跳。

“啊,你不是候选人派来刺杀主席的吗?”

祝吟辰笑了。

这个男人眼中的无助是真的,而那点孤注一掷的渴望也不似作伪。

有时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理想主义者,或许比一个纯粹的战士更有用。

几秒后,她做出了决定。

“好。”

第164章 一个重来的机会

巴别塔,选举会场。

整个会场仿照联合城邦而建立,只是面积大小远不及之前,但对于这座仅容纳了约三十万人的浮空城而言,已经大为足够。

虽是初秋,今天的天气却是难得的风和日丽,露天会场沐浴在阳光下,观众席上挤满了人,助威喝彩声不绝于耳。

会场中央,一位男候选人在台上站得笔直,正慷慨激昂地向观众们表示若自己当选,今后将为人们做些什么。

祝吟辰伪装成张景和的保镖,双手背后,站在张座位的后面。

工作人员给她们找的位置很不错,是观众席的前几排,能清楚地看见每一个候选人的神情和一举一动。

包括周明。

祝吟辰一身裁剪利落的黑白西装,身形挺拔,正冷冷观察着周明那边——看旁人谄媚的嘴脸,看他摆阔的架势,看他与别人说话时,那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