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抄底行为
“没有我娘亲……我怎么和我外爷交代?若娘亲不在白莲教,多半是已经被送去了洛城,又或者……是我激怒了宋含章,让他对娘亲下了死手。”宋乐珩一边说着,心中便滋生出许多愧疚:“我信誓旦旦告诉外爷娘亲还活着,现在又要去掐灭这一线希望……”
她能看出,裴焕对这个女儿,裴温对这个妹妹,都有很深厚的感情。眼下宋流景也救出来了,若是裴薇凶多吉少,她实在不知道去怎么告诉这些人真相。
温季礼没有言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在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站在人堆边上,怯生生地扫视着宋乐珩和温季礼,迟疑了片刻,才问出口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宋乐珩和温季礼交换一记眼神,随后走到这姑娘边上,柔和看看她,方提高声线道:“我是朝廷命官,枭卫督主,朝廷已知白莲教在岭南招摇撞骗,肆意敛财,欺压百姓,特命我来清剿白莲教。此为枭卫督主之令。”
宋乐珩从袖口里拿出令牌,展示给众人看。
这一下,宛如石子投入水面,一时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在低声议论,包括被黑甲兵看守在墙角处的白莲教众。
“枭卫督主?这是朝廷官名吗?官大吗?”
“她是骗人的吧?她是女人,女人哪里能当官?这里的变态都喜欢演什么皇上太监,她肯定也是骗我们,和那些妖人一伙儿要羞辱我们的吧?”
“就是。
都是女人,怎么她能当官,我们却只能沦落到这种地步?”说话的人尾音里带着不甘和低泣。
只有少部分的人,愿意相信宋乐珩的话。
宋乐珩收起腰牌,耐心等着众人议论的声音渐小,才道:“任何一个时代,女子都为弱势。性别给予我们束缚,给予我们劣势。这束缚与劣势,非我等头破血流、毅然向死不可挣脱。我只是比各位命好一点,幸运一点。”
命好在于她是个已死之人作为曾经的上帝视角穿进了这个游戏。
幸运在于她还带了个系统。
本就不甘的女子们更加不甘,流着泪的眼睛几乎愤怒到要瞪出血来。
凭什么?!
凭什么她就能幸运?!凭什么她就能命好?!
马怀恩抹了把脸,小声和吴柒嚼舌根:“督主平常说话欠欠的就算了,这都什么情况了她还敢这么欠,不是往人心上捅刀吗?”
吴柒还没来得及接话,就听宋乐珩话锋再一转。
“但今日在此,我愿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幸运慨然分予诸位。白莲覆灭,岭南换天,我若能许岭南安稳,诸位皆可如我,堂堂行于大道,乘风扶摇直起!如有不愿与我同路者,亦可相夫教子。这世间女子,本不该设限,你可以是官!可以是民!可以是妻子!可以是母亲!独独不该是,他人的玩物,他人的阶下囚!”
在场的枭使和黑甲兵们都怔忪地看着宋乐珩。温季礼也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宋乐珩停顿片刻,即使这会儿她没有打开弹幕,也能通过系统礼物的飞速上涨感受到粉丝们的热情。
她一定是帅爆了!才会有这么多人刷礼物!
宋乐珩偷偷打开弹幕,想享受一波吹捧自己的彩虹屁。
然后……
【蛙趣!你们都看到温军师看珩珩的眼神了吗?这就是小说里写的温柔得可以滴出水吗】
【我感觉我又可以了!我要给温军师刷一辈子的礼物】
【送出十个月老花,希望珩珩懂事点,今晚就把温军师办了,并且全程直播】
宋乐珩:“……”
宋乐珩又心如死灰地关闭弹幕,并且这一辈子都不想再打开。
她抿了抿唇,瞄了一眼温季礼,果不其然对上了他的视线。这一刻,她想,弹幕里也没说错,是太温柔了,温柔到好像被一池春水包裹住,他能托着你,陪着你,抵达巅峰,成为你身后的底气。
他看狗的眼神也这样吗?
宋乐珩刚冒出这个疑惑,忽然就觉指尖被一个透凉的温度颤巍巍地握住。她转头一看,正是最开始说话的小姑娘。她眨巴着眼盯着宋乐珩,之前还枯如朽木的眼睛里此刻有如寂夜星光,璀璨发亮。
“我想……我想像你一样,我可以吗?我能吃苦的,我什么苦都能吃。在我家里,我弟弟不愿做的活儿,都是我做。我能种地,能开荒,能去给别人做长工。我只是不想……不想被关在牢房里……”
小姑娘说着说着,亮晶晶的泪水便滚落下来。宋乐珩擦去她的眼泪,反握住她的手:“你当然可以。改日,我将特制的枭卫令牌刻上你的名字,以后,你就是枭卫中人,也算是为朝廷效力的人了,不会再有人敢强迫你。”
小姑娘直点头:“谢谢。我叫潘樱,樱花的樱。”
“改一个字。”宋乐珩道:“你可以是英雄的英,让所有人都记住你的名字。”
“好。”
潘英激动拉着宋乐珩的手。其他女子听宋乐珩这么说,也都躁动起来,议论声时高时低。不多时,就有好几人争先恐后地挤到宋乐珩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我不想回家,不想再伺候我公婆和丈夫,他们根本不管我的死活,我也想进枭卫,我会煮饭,可以吗?”
“我会绣花!会、会做衣裳!我一直想读书,进枭卫可以读书吗?”
声音此起彼伏,中间也夹杂着:“我想回家……我爹娘都很疼我,他们根本没想过白莲教会把我抓走,我想回家看看他们。”
宋乐珩一一扫视过这些脸庞,高声道:“今日登记之时,各位按自己意愿进行选择,想要归家者,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将你们送往邕州城。有愿意加入枭卫者,若想与我一同清剿白莲余孽,使天下女子不再受白莲所害,便留在邕州!不愿参与此事者,我会安排其隐入枭卫,作为枭卫的储备力量。你们依然可以选择煮饭绣花或是舞刀弄枪!另有想离开邕州寻找出路者,可在这位钦差大人处,领取五两路费!”
宋乐珩一只手指着还在低声咳嗽的温季礼。
突然被迫成为散财钦差的温季礼:“……”
女子们愈发沸腾,超过半数的人都举起手喊道:“我们要清剿白莲教!”
“我们不能再让其他女子遭遇这种事!”
群情激扬之中,只有少数几个年纪稍大的,默默走到了温季礼面前去要钱。
温季礼看了眼宋乐珩,宋乐珩视线闪避,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儿,他便只能无奈笑笑,伸手从黑甲都尉处拿来一个钱袋,一一将银子分发给想要离开的女子。
黑甲都尉没好气地抱怨道:“公子,她倒是会占便宜,我们攻下的白莲教,您还没说话,她就给自己戴了顶高帽子。功劳人心全让她占了,她还让您给钱,她哪来那么厚的脸皮!”
温季礼没应声,黑甲都尉便知晓自己不该再多说下去。宋乐珩也深觉黑甲都尉这话有理,正想对温季礼说这个人情以后再还,系统提示音便响了起来。
叮。
【恭喜玩家得到称号“归心”,奖励书籍《中老年心理辅导大全之告别过去》】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吃温季礼的饭,让温季礼无饭可吃”,奖励传心功能一次】
功能说明:摸他,倾听他最真实的想法!
宋乐珩:“……”
这成就也是在嘲讽她脸皮厚吗?
而且,中老年心理辅导是什么鬼!倒是这个奖励,看起来应该是有点用处。
宋乐珩总结出只要她不过于震惊,系统就会自动把奖励存进背包,不会出现在她的手上。她按捺着对新功能强烈的好奇关闭了界面,此时一个黑甲兵匆匆跑到温季礼面前,小声道:“公子,我们找到一间密室,里面是白莲教收敛的财物,要怎么处置?”
宋乐珩顿时竖起耳朵,假装不在意地挪近两步。温季礼看着她的动作,忍不住笑,随即温声道:“在这岭南,应当是督主说了算。督主认为,如何处置?”
宋乐珩立马不装了,看向温季礼道:“真让我处置?”
“嗯。”
“那就先转移。白莲教的钱财,大多是从百姓身上压榨出来的,不该拿的部分,我们找个好时机还给百姓。至于剩下的……”
宋乐珩想的是等她稳住岭南,就用来招兵买马,或者补充粮仓,毕竟,现在的岭南,兵马弱,粮仓还空。对付宋含章和白莲教都不是最难的,难的是平定这些事后,如何在这世道立足。
她瞟了瞟温季礼,想着攻打白莲教的确是他出的力,是不是该把剩下的钱分他一半,毕竟他这黑甲兵,看起来就很不好养。
温季礼也洞悉了她的心思,没等她开口,便说:“都归督主处置,不必考虑某。”
宋乐珩张了张嘴,一时心绪起伏。温季礼太善解人意了,就眼下来看,他当真算得上是最好的盟友……
但是不是一生的盟友,得另说。
宋乐珩知晓有些话眼下不
适合出口,只能另外找个时机和温季礼私下说。她压下话头,正要说点其他的,潘英忽然道:“督主大人,你刚刚是不是在寻人啊?你的娘亲也被白莲教抓了吗?”
“嗯。”宋乐珩坦然应道:“但这里没有我娘亲,可能是被送走了。”
潘英走近些,放低了声音:“地宫还有一层,我知道在哪。我之前看到过,被送入下面一层的,会被装进一个大铁匣子里,然后才被运走。”
宋乐珩眼里陡现希冀之色,忙道:“你带我们去看看。”
潘英点点头,带着宋乐珩一步当先。马怀恩和吴柒相继跟了上去。温季礼嘱咐黑甲兵一边登记一边转移财物,也带着黑甲都尉跟上了潘英。
在地宫的东南方位,从一道石门入内,往下走过一个转角石梯,便来到三十间私牢的所在。牢房分列为两排,中间一条甬道直通到底。约莫是这里关押了太多人,又关得着实太久,气味混杂,十分难闻。温季礼一进来,咳嗽便愈发厉害。
宋乐珩叫潘英先停步,赶紧打开系统商店翻了好几圈。商店里没有能用来止咳的药物,宋乐珩只找到一个面纱,名字叫……
舞女的诱惑。
道具说明:面纱自带西域奇香,能让所见之人自动产生“丫头,命都给你【气泡音版】”的思慕之念。
宋乐珩:“……”
好颠的气泡音版……
宋乐珩一想到气泡音版的画面,就觉得脑壳痛。但又想到面纱自带奇香,应该能盖住这牢狱里的难闻气味。她一咬牙,花十个月老花兑换了面纱。
几个同行的人冷不丁见到宋乐珩手里多了一张淡青色的面纱。那面纱质地看起来细软半透,上面以一根小金叶款式的金色链条穿起。在烛火映照下,面纱还隐隐折射着莹润如月华的光泽,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潘英从来没见过别人徒手变东西的,顿时惊讶得睁大了眼。温季礼、吴柒和马怀恩自是见怪不怪。黑甲都尉则是愕然张着嘴,面具都快掉下来了,指着宋乐珩手里的面纱道:“你、你怎么变出来的?妖怪吗?”
吴柒终于找到了机会反讽:“大惊小怪,这种空手变东西的小把戏连我们这些乡巴佬都见过,你没见过?啧,没见识。”
“你!”黑甲都尉怒视吴柒,被温季礼看了一眼,又立刻老实地收起怒容,只嘲讽道:“枭卫督主不愧是朝廷命官,进个大牢还得戴上面纱,真是矜贵得……”
他话没说完,就见宋乐珩细致的将面纱戴在了温季礼的脸上……
温季礼讶异抬眼。
旁边的吴柒和马怀恩:“……”
潘英和黑甲都尉:“……”
黑甲都尉又恼了,道:“公子,这是女人戴的东西……”
温季礼冷声道:“收声。你今日的话,多了。”
“是……”
黑甲都尉不敢再吭声。宋乐珩便踮起脚尖,轻轻将链条挂在温季礼的耳朵后。那冷幽幽的金属有意无意地刮过他耳后那一枚小痣,让温季礼的耳尖顷刻就染了层薄粉。
宋乐珩解释道:“我没找到能止咳的药,只有这个了。面纱自带西域的奇香,兴许能掩盖住这牢里的气味,让你不那么咳。”
温季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眼里有层化不开的暖意,轻声道:“督主费心了。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宋乐珩确定面纱不会掉落后,稍稍拉开了一步的距离,然后……就看呆了。
温季礼本就是一张郎艳独绝的脸,那精雕细琢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美得都有几分不够真实。那双眼睛更是像朝晖之下攀于叶上的晨露,晶亮又剔透,时而罩一层恰到好处的薄雾,让人看不真切,瞧不分明。如今面纱之下只露了这双眼睛,那自是勾魂摄魄……
宋乐珩有几分痴迷地盯着温季礼欣赏,冷不丁就听旁边的黑甲都尉魔怔似的发出了声音。
“公子,我的命都给你。”气泡音版。
宋乐珩:“……”
温季礼:“……”
第32章 关键人物
“公子,我的命都给你。”气泡音版。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忙按住自己的眼睛连退两步,避开“舞女的诱惑”。马怀恩、吴柒、潘英本来也莫名其妙沉浸在温季礼的美貌之下,乍一听黑甲都尉的话,三人也都回过神,飞快移开视线。
马怀恩阴阳怪气道:“还命都给你,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啧,是比我们大老粗恶心多了。”
有被阴阳到的黑甲都尉:“……”
马怀恩和吴柒率先走进甬道。黑甲都尉捏了捏自己的嗓子,尴尬解释道:“公子,刚刚那个不是真实的我,我说话不这样的!我、我也不知道我刚才是怎么了。”
温季礼没吱声,多半也觉得有点尴尬,生怕宋乐珩误会了什么,只关注着宋乐珩,半点眼角余光都不分给黑甲都尉。
潘英有些害羞,把宋乐珩拉到边上些,小声道:“督主大人,这钦差大人怎么那么好看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宋乐珩坚持捂着眼睛:“我也没见过,以后多见见就习惯了。”
潘英更羞地点点头,上前带路去了。宋乐珩等了等温季礼,与他并排前行。
“好些了吗?气味是不是没那么难闻了?”
“嗯。”温季礼摸了下面纱:“这面纱……是不是除了异香,还有其他的效果?”
宋乐珩连忙打哈哈:“没。就是普通面纱,你放心戴着便是。难不成怕我害你?”
“督主说笑了。”
两人说话间,便来到了甬道的尽头。牢房已经清空了,一眼就能看个通透,并没有什么第二层的入口。马怀恩正质疑潘英说谎,潘英急急给几人演示起来。
原来,潘英被关在倒数第二间牢房。这里每间牢房的关押人数高达五六十,有时甚至上百。人挤着人几乎没有任何挪脚的空间。潘英那时正好在靠着内墙的一边,日子太难熬了,她想死都死不了,便用手指头在泥巴墙上拼命地抠。
有一次抠出一个小洞,她看见被关进最后一间牢房的女子,被装进了一个大铁匣子里。可她只看到这里,小洞便被教众发现,潘英还遭了一顿毒打。等她被关回牢房,又不是在原来的位置了,所以她只能确定,有女人被装进大铁匣子里,并且就在这最后的两间牢房,没有出去过。
“这怎么可能?!”马怀恩扯着嗓子道:“这两间牢房就这么大,哪里能藏人?那些女人肯定是被运走了,只是你刚好没看到。”
“不会的。”潘英急道:“我听到他们说的话了,说那些是要送去伺候天神的,得驯得服帖些,免得冲撞神明。没有驯服的人,不能送过去。他们说装进那个大铁匣子里,就是在驯服这些人。”
宋乐珩和温季礼互看一眼,宋乐珩道:“是要送去豹房的。”
“应该是。”
宋乐珩思量少顷,走进两间牢房里,对比了一通,发现右边一间的地面泥土有被人踩实的痕迹。她招手叫来吴柒和马怀恩,跺了跺脚底下,道:“就这儿了,挖吧。”
黑甲都尉走进来,问:“没有工具,要徒手挖吗?很费时间人力的。”
宋乐珩打开系统商店,飞快用三百红豆兑换了三把毁尸灭迹铲,分别递给了三人。黑甲都尉拿着铲子,一脸懵,又不敢再直视温季礼,只能盯着地面道:“公子,她真的不是妖怪吗?”
温季礼也走进牢房:“徒手变东西的小戏法罢了,你没见过?”
黑甲都尉:“……”
他家公子说是,那就是吧。
不多时,三人挖开地面的泥土,底下便是一道暗门。吴柒拉开暗门,率先下去。其余几人见吴柒没有示警,才跟着下到地宫的第二层。
这第二层潮湿又阴暗,没有第
一层那么敞亮。因为连接着地下河,一股腐臭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几人纷纷皱紧了眉头。河水漫到岸上,约莫五十个人形的大铁匣子被石壁上延伸出来的铁链锁着,底部寸余便浸泡在恶臭的地下水中。
石壁上几盏昏黄的油灯闪烁着微光,死寂的空间内,只能听到极其微弱的呼吸声。
黑甲都尉不解道:“白莲教为什么要把送去豹房的女人都装在这些大铁匣子里?”
“没听到吗?因为要驯服她们。”吴柒应了话,看着眼前成排的铁匣子,脸色极其难看,攥紧了拳头道:“把人关在这种人形匣子里,她们连动都不能动,就好像躺在一副棺材中,永远置身于黑暗。这种恐惧,不是一般人能够克服的。他们还不会给足够的水和粮食,会掐着你咽气之前,给你的嘴皮沾一点水,再给你一口难以下咽的粗粮,让你维持着一口气。七天,最多七天,人就会屈服。”
“这就是你们枭卫的手段?”黑甲都尉的语气里明显有些不满。
马怀恩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枭卫也是分人的!我们跟着督主,从不干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这些屎盆子,都是赵顺那狗娘养的干出来的!”
黑甲都尉:“那不还是你们枭卫干的吗?听说这个赵顺以前也是你们督主。”
吴柒:“……”
马怀恩:“……”
吴柒嘶了一声,极度默契的和马怀恩一起卷袖子,想动手锤黑甲都尉。宋乐珩沉着脸,喝止道:“什么时候了话还这么密,赶紧去看看,有没有活着的。”
两人这才收了架势,走到第一排的铁匣子前去观察。温季礼也不冷不淡地瞄了眼黑甲都尉,把人渗得赶紧跑去了吴柒旁边一起观察。三人将那绑在铁匣子外面的锁链拉了劈了砍了一通,全然没用。吴柒只能又折返回宋乐珩跟前,沉声道:“锁链太粗了,弄不断。”
宋乐珩没说话,忽而想到支线奖励的那把□□,便走到铁匣子前,想要一试,不成想,真就打开了锁链。其余几人一惊,宋乐珩也没给他们问话的机会,把钥匙递给吴柒,道:“开锁,救人。”
吴柒三人急忙去开别的铁匣子。宋乐珩将她面前这个打开,里面的女人早已晕了过去,重重砸在了宋乐珩身上。宋乐珩垫在女人的身下,两个人一起摔进了水里。
温季礼原本还站在台阶上,见状也顾不得水脏,几步踩进水里便快走到宋乐珩的身旁。吴柒等人也小跑过来,和温季礼一道扶起宋乐珩。
宋乐珩坐在水中,腰上的伤口大抵又被撕开了,疼得直抽冷气。她定睛看了眼女人,错愕惊呼道:“娘亲?”
叮。
【支线不及黄泉,死生不见,进展60%,找到关键人物裴薇,奖励小喇叭一枚】
三更天时,四平山烧起了一场大火。原本计划着再次攻上凌风崖的宋含章和赵顺不得不带人赶到石林。彼时地宫里已经什么都不剩,财物没了,囚禁在地宫里的女人们也没了,只有一片狼藉。
赵顺的骂声惊飞无数夜鸟,脏得连宋含章都听不下去。他揪住赵顺领口,发狠道:“在这里骂有什么用!我们趁夜攻上凌风崖,把宋乐珩剁了喂野狗!”
赵顺癫狂地推开宋含章,急急倒退了好几步:“我老巢没了,教众死了大半!那些财物和女人,都是要献给圣上的,我给不出交代,圣上会怪罪我!我已经被流放过一次,不能被宋乐珩害到流放第二次!我现在就要回洛城,将此事禀明圣上!”
“这么说,你要打退堂鼓?你可别忘了,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你要我献出裴薇!否则,宋乐珩也不会和我反目成仇!”宋含章亮出兵器。
赵顺冷冷看着他手里的剑,走近些许,笑道:“平南王,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
“宋乐珩想要的是什么,很明显了。”
宋含章眯着眼不语。
赵顺续道:“她当年初到洛城,削尖了脑袋想进枭卫。我还没见过她这样的女人,表面上圆滑得像一块没有棱角的石头,内里……全是尖锐的反骨和狠劲儿,什么苦都吃,别人不啃的硬骨头她都啃。她想要我的督主之位,蛰伏了两年,收埋我枭卫的人心,当真就被她做成了。”
说到这,赵顺顿了顿,自己都忍不住自嘲地笑起来:“我陪着圣上多年,就这么被她坑了一回,我就成了庶人,被流放出宫。这些年,我花了好大心力才建起白莲教。我为圣上搜罗民间美女,奇珍异宝,珍稀异兽!我白莲教所敛之财都是军费!我做这么多,就是想有朝一日重获圣宠,回到权利的中心!可宋乐珩一来,我多年的心血又白费了!”
“所以呢?”宋含章没耐心地问。
“所以?”赵顺逐步逼近宋含章,眼神像直立起来的毒蛇,朝宋含章吐着愤恨的信子:“你生了个好女儿。我不是她的对手,你也不是。你斗不过宋乐珩,这岭南就会易主,我不会留在这里,坐以待毙。”
“你回洛城,就能斗得过她?”
“我可以赌!我会禀明圣上她叛变朝廷!我对付不了她,总有人能对付她!平南王若能撑得过去,待我禀明圣上带来援军,或许就能助你清理门户。若是不能……”
宋含章冷笑一声,道:“不劳你费心。我的门户,我自己清理。赵公公既然要走,我就不送了!”
宋含章转身上马,带着府兵们离开。赵顺冷眼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火光,讽刺道:“狂妄。老子骂归骂,好歹有自知之明。宋含章这老东西,活不过两天了。”
回转凌风崖的山道上,黑甲兵正护送着马车慢行。
车内氛围沉重。宋乐珩和温季礼对坐着,昏迷的裴薇就倚靠在宋乐珩的肩头。此时裴薇已是瘦骨嶙峋,面色如纸。她的眼皮底下,挂着浓浓的淤黑,手脚也肿胀得不成样子。
地宫二层的女子被救出来时,皆没有穿衣物,因而宋乐珩也看到了裴薇身上那无数被凌虐过的痕迹……
就像……当年她在豹房里看到过的女子尸体。
赵顺把豹房里的一套都用在这些被劫掠而来的女子身上。他知道怎么磨碎她们的骨头和傲气,让她们哭着屈服。
一想到这,宋乐珩就握紧了五指,咬住了后槽牙。温季礼不大敢看裴薇,因之前他去扶宋乐珩时,也看到了裴薇不该示人的一面。虽实属无奈,但他心中总觉有愧。
他半敛着眼目,道:“今晚救出来的姑娘,都已登记妥当了,愿意回邕州的,我已告知她们明早一同入城。届时,邕州之内,必生轩然大波。白莲教被揭露,宋含章便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凌风崖。”
“那些愿意加入枭卫的女子,我也与她们叮嘱过了,让她们见势煽风点火。等城中百姓对宋含章和赵顺群起而攻之,我们便趁势拿下邕州城,这一遭,必把宋含章拉下平南王的位子。”
温季礼思量着,没有接话。在宋乐珩的视角,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她从始至终都是自比为水。可温季礼的视角,是门阀,是世家,是站在阶级上层的人。上位者不正,百姓则艰。越是活得困苦,心念便越是卑微。卑微到只求活着便是,不再求其他。
譬如,正义。
白莲教的真相,的确能烧起一把火,但这把火湮灭于何时,温季礼没有宋乐珩那般乐观。他正要接上方才的话,却见裴薇悠悠醒转了过来。
裴薇虚弱地抬起头,看看温季礼,又看向身边的宋乐珩,怔了那么片刻,她第一反应便是轻声呢喃:“我又做梦了……还是我已经死了……今晚的梦里,是阿珩啊,真是……万幸。”
裴薇笑笑,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抚上宋乐珩的脸颊。只触碰了一下,她就像承受不了抬手的重量,手要垂落下去。宋乐珩手疾眼快,一把握住裴薇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
“娘亲。”
裴薇惊讶不已,紧接着,眼中便浸满泪水:“阿珩……还会喊娘亲……我好久没有梦到过你喊娘亲了。”
“不是做梦,是真的。娘亲,抱歉,我回来晚了。”
裴薇霎时呆住了,目光定定落在宋乐珩的脸上。
而后,便是千万般复杂的情绪,一一自她眸中出现。
是久别再见的喜,是怪她不告而别的哀,更是重逢在这场劫难之后的悲。她实实在在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宋乐珩,以自己这一生最狼狈丑陋的模样。
裴薇的嘴唇颤动着,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费力地怀拥住宋乐珩,承受着浑身伤口带来的剧痛,将下巴搁在宋乐珩的肩上,泪如雨下。
“怎么……怎么当时就那么走了呢?娘亲不是跟你说好,让你在凌风崖等着,我让舅舅送你去洛城吗?娘亲去凌风崖时,你不在,我站在空落落的院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你才不告而别。”
“没有。不是的。是我任性,没跟您说一声,就擅自出发了。怪我连累您和阿景了。”
裴薇默了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宋乐珩,稍微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是泪,眼中却有欣慰和笑意:“活着便好。这三年,你过得如何?我每日都在担惊受怕,盼着你来信,又、又怕有来信。我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娘亲放心,我一切都好。”宋乐珩冲她笑笑:“算混了一个朝廷命官来当。”
“朝廷……命官?”裴薇两眼睁大,满是震惊。在她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女子就是三从四德,相夫教子,操持家业。当初宋乐珩要逃婚离家,她已觉得她是离经叛道了,只盼着她脱离了平南王府的庇护,能活得顺遂些。
她从没有想过,她教出来的女儿,能一意孤行地闯入男人主宰的世界,同男人较量和厮杀。
隔了许久。
裴薇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轻声问:“是怎么做到的?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在洛城时,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只有一些小波折罢了。”
宋乐珩只言片语便带过了前事。裴薇也没有多问,握住宋乐珩的手,抚摸着她手上的茧子和纹路:“是我没有用。若娘也能像阿珩这么厉害,便可以为阿珩遮风挡雨了。这三年,娘又攒了一些钱,你若什么时候不愿意呆在洛城了,就拿着这些钱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按照你的意愿过这一生。”
宋乐珩心间五味杂陈。她在现实里打小就没有父母,能活到得癌那一天,全靠自己拼了老命。她偶尔上网,也能在许多的社交网站刷到网友吐槽父母不干人事的,可部分时候,也能从喧嚣中窥见温暖。有一句话,她印象十分深刻——
所有人都关心你飞得高不高,只有妈妈,关心你飞得累不累。
原来,是这样的感受啊。
宋乐珩鼻尖儿冷不丁一酸,低下头吸了两下鼻子,才问道:“娘亲不怪我吗?若非我逃婚,二房不会坐大。兴许,你也不会被宋含章送进白莲教……”
裴薇的笑容淡了下来,眼神里藏了许多宋乐珩看不明晰的情绪,像是后悔、漠然,还有……
极致的悲伤和心痛。
痛到有那么一刹,她的眼角不自觉渗出水泽来。她掩饰地擦了擦,缓和了一下心绪,方握着宋乐珩的手温柔道:“和你没关系。自生下阿景,我注定会走到这一步的。”
“为什么?”宋乐珩诧异抬眼,看着裴薇。
第33章 亲子关系
宋乐珩疑惑地望着裴薇,裴薇刚要启齿,又意识到马车上还有一个人,目光便转向温季礼,含蓄地打量了一通,问道:“这位公子是……”
“在下温季礼,见过夫人。”
温季礼稍稍弯腰,朝裴薇作了一揖。裴薇也点头示意。末了,她又道:“你和阿珩是……”
宋乐珩:“挚交。”
温季礼:“合作。”
两人同时开了口。裴薇见两人说法不同,左右看了看。宋乐珩皱着眉头,不由得微恼的和温季礼对视——
什么合作关系都合作到床上去了?
而此时的温季礼只想着初次见宋乐珩的母亲,要循规蹈矩,不能让裴薇以为他是登徒子。他全然没想到,宋乐珩张嘴就是挚交……
她知不知道,这世道的男女挚交,是怎样的意义……
温季礼抿了抿薄唇,正有些局促之际,裴薇又问:“那你们……已经到哪一步了?”
宋乐珩奇怪她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思量片刻,也没想隐瞒,给温季礼递了个眼神,便以为两人会倍有默契地给出同一个答案。
毕竟,他们在谋划其他事上,都默契十足。
但……
宋乐珩万万没想到,两人再一次翻车。
“都见过家里人了。”
“从未有逾越之举。”
裴薇:“……”
宋乐珩:“……”
温季礼:“……”
宋乐珩再次恼怒地瞪着温季礼,温季礼也头疼地按了按眼皮。宋乐珩刚要开口解释,裴薇就道:“我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们的事,尽快定下吧,就趁这几日。”
“啊?”宋乐珩忙道:“娘亲你误会了。数月之前,杨彻东征,洛城那边情势复杂。这位温先生本是平昭王的军师,在背后拱火的。我帮着杨彻做事,要去杀他的。结果我俩看对眼了……”
温季礼扶着额头插话:“督主,你这样一说,夫人更加误会了。”
“你先别管。”宋乐珩没好气地瞥一眼温季礼:“你收了我的玉观音狐裘和面纱,我俩还睡过一张床浸过猪笼沉过河,你居然说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温季礼:“……”
温季礼即刻收了声,不再打岔。
宋乐珩这席话已经够惊世骇俗了,惊得裴薇整个人都三魂少了两魄,他生怕他再多说两句,宋乐珩这不管不顾的性子能当着他娘的面干点不合时宜的事情出来。
裴薇缓冲了一下,没有去质问宋乐珩为何不讲礼数,只是将人握得更紧了些,道:“沉河?浸猪笼?是……是宋含章干的?”
她满眼不可置信,掺杂着对女儿的心疼。
宋乐珩拍拍裴薇的手背,笑着安抚道:“没事的娘亲。那都是小事,不打紧。我和温季礼回岭南时,你和阿景出了事。当时任由宋含章这样做,也是为了顺水推舟查明你和阿景的下落。这也是几经周折,我们才找到白莲教的老巢,把你和那些女子都救出来。”
裴薇的脸上不见半点轻松之意,看着宋乐珩许久,才轻轻理了理她有些散乱的鬓发,喃喃道:“我的阿珩,真的好厉害。”
恰逢此时,马车停在了凌风崖的大宅外,黑甲都尉在外面低声道:“公子,到了。”
裴薇掀起车帘,看到是裴家的宅子,一时间眼神动容,泪意又弥漫上来。她眷恋难舍地望着那两扇深漆的门,望了半晌,却又放下车帘。
宋乐珩观察着她的神情,矮声询问:“娘亲是不想回去?”
裴薇摇摇头,拭了泪:“还有其他栖身处吗?我这一身伤,见了也是让家里人徒增伤心,等养好了伤,再回吧。”
“也好。”宋乐珩应道:“后山有被遗弃的农户家,我让人打扫打扫,带娘亲去住下?”
“好。”
宋乐珩陪着裴薇在后山落脚,温季礼便让黑甲兵去裴氏大宅里取了自己素日里带的那些药材,调配了伤药,让宋乐珩给裴薇敷上。做完这一切,已是将近天亮。
裴薇到最后也没再说起为什么生下宋流景,她就注定会走到这一步。宋乐珩想问,可话开了头,裴薇那双原本称得上是明月流云一般的眼眸,就变得枯槁如死灰。宋乐
珩想着来日方长,索性打算等着裴薇的心里阴影散去一些,再伺机引导。
待得裴薇睡下,宋乐珩吹熄了屋中灯火出来,便见马车还停在篱笆院子外。她上车一瞧,温季礼已坐在车上睡着了。
大抵真是个从小就金尊玉贵的人,无时无刻都秉承君子端方,就连睡着的身板都格外挺拔,一点不像从前宋乐珩夜里打工白天上课,一打瞌睡就东倒西歪,有一次甚至摔到了桌子底下去。她放轻手脚上了车,坐在温季礼旁侧,生怕吵醒他。
温季礼身子弱,已经熬了两个晚上,也不知会不会伤到他的根本。且天气转寒,更深露重容易着凉。想到这,宋乐珩打开系统商店,想看看有没有小毯子能兑换一个给温季礼盖上。
就在这时,一声尖叫陡然从农户屋里传来。温季礼被惊醒,和宋乐珩一道匆匆下车。两人刚走到院子里,就听到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声,夹杂着不知道是梦呓还是清醒的话音。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这样对我……你们放过我吧……放过我吧!走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宋乐珩忙不迭敲门,大声喊道:“娘亲?娘亲!你是不是做噩梦了?我进来看看你。”
她刚要推开门,门后突兀撞过来一个力道,死死关上了门。两人只听到有什么东西扣死在门板上,不让外面的人打开。
裴薇颤抖嘶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别进来……阿珩,不要进来……娘亲不想……不想让你看到。我会好起来的,明早……明早娘亲就好了。”
宋乐珩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能温声道:“好。我不进去。我在外面守着娘亲,娘亲若有什么事,你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好……”
黎明前最深的夜里,繁星都暗淡下去,门板后绝望的哭泣,也戛然而止在寒凉的风中。
直到天亮,宋乐珩和温季礼都呆在马车里守着。从那一阵哭吼过后,屋子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宋乐珩不想温季礼一直陪她熬着,执意将温季礼送回了大宅歇息。温季礼千叮万嘱要宋乐珩注意伤口包扎,注意换药,否则箭伤难愈。宋乐珩满口应下,而后,便又去见了裴老爷子。她向裴老爷子要了几本藏书,绝口不提救回了裴薇的事。
眼下裴薇已经应激了。她出生在书香世家,是裴老爷子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她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都让她这一生以出嫁从夫为唯一准则。但她的丈夫把她卖了,让她受到了非人的折辱,这对裴薇而言,是天塌了。
宋乐珩这会儿方知,支线奖励的那本中老年心理辅导,其实是让她去辅导裴薇……
她怕裴薇想不开,既然裴薇不愿见到家里人,那便让她睹物思人,兴许能有所顾念。裴老爷子也没有多问宋乐珩要书的缘由,只嘱咐了小厮去书房拿,自己则和宋乐珩坐在花园的亭子里煮茶。
茶煮好的时候,宋乐珩正在神游天外,裴老爷子咳了一声没唤回她的注意力,又接连猛咳了好几下。宋乐珩一回过神,就见裴焕险些咳得岔了气。她急忙给裴焕拍背,裴焕则是横眉竖眼地瞪着她,道:“茶煮好了!”
“哦。”宋乐珩应了一嗓子,等裴焕止住咳,方拎起炉子上的茶壶先给这老爷子斟好茶,又被自己倒了一杯,坐下来喝茶解着乏。
裴焕拿着茶盏没喝,似是斟酌了须臾,又把茶盏放下,问道:“今早我在宅子门口看到有马车印子,绕了一圈就走了,是你和那温小子的车吗?”
宋乐珩喝茶的动作一顿,点了点头:“嗯,昨个夜里原本到家了,后来想到还有些事,便急着去处理了。”
“半夜三更的,能有什么事?”
“是邕州那边,怕宋含章夜袭。”
“哦。”裴焕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儿,又道:“听说你们昨夜去那个白莲教,救出了不少女子。”
他的话只说到这,没问最想知道的问题。
宋乐珩稍作沉默,垂着眼道:“是啊。娘亲的下落我还在查,您放宽心,她会回来的。”
“是吗……会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正值小厮抱着好几本书走进亭子,裴焕见了突然站起来,迎上去翻了翻小厮拿的几本书,不满道:“不要这几本,你去,去拿我书架最上面一层中间的那些书,有十来本,都是经典名篇……算了,我自己去,你不知道该拿哪些。”
裴焕说着,接过书就往书房走。小老头像忽然来了精神,健步如飞,走得衣袂都在飒飒翻动,小厮还得跟在他后面小跑。
“老爷,老爷您别着急!您慢慢走,别绊着诶!”
宋乐珩见裴焕进了书房,不多一会儿,就带着小厮又折返回来。这次,小厮抱着一摞比他人还高的书,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看得宋乐珩眉头直跳。
“外爷,我就要几本书,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你都带着。哦,对了,还得带些被褥子,家里正好有几床被褥子,是你外婆和舅娘用新棉花弹的。天冷了,还得捎上火炉。敦子,你去多备一些炭。”
抱着书的小厮应道:“是,老爷。”
宋乐珩扶额:“外爷,你知道我要把东西拿去哪儿吗?而且这么多,我怎么拿?”
“单独装一辆马车。不止炭和炉子,还拿几件新袄子,对了,你舅舅那个……”裴焕冷不丁顿了下,无奈瞪了眼宋乐珩,放低声音道:“你上次偷你舅舅那个铜手炉,是他……咳,是他最看重的东西,他想送人的!你偷什么不好,你偷他那个!你现在去他那儿一趟,让他把铜手炉给你,你一块儿捎着。琴棋笔墨也都备上,拿最好的。还有那些画!我都收藏好些年了,全装上马车!让我想想,还有什么……”
裴温和小厮一副忙得晕头转向的模样,宋乐珩在旁边哭笑不得。
裴焕已经猜到了。
爷孙俩谁也没戳破裴薇回来的事实。裴焕知晓,自己这女儿吃了很多苦,需要独自躲起来疗伤,他能做的,只是用这些东西,告知他的女儿,裴氏永远在她身后。
宋乐珩默默看着这老爷子好像是要搬空整座大宅,大抵还需要点时间,便转去了南苑想看看宋流景。
彼时,阁楼小筑的房门紧闭,宋乐珩敲了许久,也不见宋流景应声。她怕宋流景出事,绕了半圈绕到窗前。见窗户没锁死,伸手轻轻一推,两扇窗便打开了。
屋子里的门窗上,都钉上了一层黑布,阳光透不进去,整间屋陷落在黑暗里,唯有宋乐珩推开的这方寸之间,能投进一片亮堂来。
一股浓烈到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像是有许多香粉混杂在一起,纠缠出过于繁艳的香。
并不是那么好闻。
宋乐珩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往屋子里瞅了瞅,掀开衣摆准备翻窗进去。一条腿都艰难地跨过窗框了,里面骤然响起宋流景的声音。
“阿姐。”
宋乐珩愣住,随即骂骂咧咧道:“你在里面?怎么方才不应声?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说完,宋乐珩就要继续翻窗。
宋流景哑着嗓子道:“阿姐,你……你别进来。”
宋乐珩又一顿:“这又怎么了?”
“我病了。”
“那我更得……”
“会传染的,是风寒。你等我好一些了,再来看我。”
宋乐珩想了想,还是默默把腿收了回来,站在窗户外道:“确定只是风寒吗?叫大夫来看过没有?”
宋流景嘶哑地咳了两声,道:“真的只是风寒。从前在后院里,我有什么病,都是……都是我和娘亲自己治的。我过两日就好了。”
说到娘亲二字,宋乐珩听出了明显的哽咽。隔了少顷,她轻声道:“阿景,你是不是想娘亲了?”
宋流景没有应答。
宋乐珩等了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娘亲会回来的。你先好好歇着,别让娘亲担心。”
宋乐珩转身离开。一窗之隔,宋流景坐在晦暗的角落里,强迫自己看着窗框照进来的一抹强光。生理性的泪水沾上他雪白的眼睫,再自他白瓷般的脸颊上滑落。他怀里紧紧搂着一只已经死去的野猫,被血浸湿的皮毛底下,是在野猫骨肉里贪婪吸食的无数蛊虫。宋流景左手小臂的衣袖撩起,皮肤被割下了一大块,此时那惨不忍睹的血肉上,亦爬满了蛊虫。
妆台底下,香粉洒落了一地,和着精致的瓷器碎片。而除却这一小片地方,整间屋子的地上,满是血迹……
宋乐珩的脚步声已经听不到了。宋流景忽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泪水汹涌。他捂住眼睛,却挡不住肆意
流淌的水泽。他像是处在深渊里的兽,绝望和压抑交织在一起,最后陷入没有尽头的疯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反复折磨我……我只是……只是想当个人而已……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有办法了……恨我吧,让所有人都恨我……”
第34章 娘太超前
宋乐珩走出大宅时,还在整理这段时间以来的线索。
她目前支线任务已经完成了60%,这条支线的最终结果是要扣上主线的,她肯定要把宋含章拉下马,借岭南的地势建立宋阀,成为主公。但这条支线里的子母蛊到底是哪两个人,裴薇被送去白莲教和子母蛊有没有关系,宋乐珩还找不到突破点。且整个平南王府被屠,宋含章为什么还活着,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宋乐珩琢磨裴薇许是知道些内情,但眼下要怎么让她开口又不揭她的伤疤,宋乐珩也没想好。
她这厢正思量着,忽而就听到裴温的声音,正指挥着好几个家丁把林林总总的东西往马车上搬。宋乐珩震惊走近,瞥了眼已经装得七八分满的车厢,再看看还没装上去的两个大箱子,顿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裴温小心细致的把自己的铜手炉也放到车厢的角落,反复叮嘱几个家丁千万别压坏了铜手炉,随后才有些怨念的冲宋乐珩道:“你外爷让你来找我要铜手炉,你倒是人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宋乐珩摸摸鼻尖儿尴尬道:“刚去看阿景了。”说话间,她伸手摸了摸那铜手炉:“这是舅舅一直想送给娘亲的?”
“你别碰。”裴温没好气地打开宋乐珩的手,像是生怕她再次觊觎。瞪了宋乐珩一眼,看她乖乖收了手去,裴温的眼神便又转得万般感慨。
“自你娘嫁去了平南王府,因为你弟弟的事,便很少回娘家。宋流景离不开那方后院,她不敢将孩子一个人留下。直到宋流景满十岁那一年,你娘来信说,要带你和阿景回娘家过小年。她打小就怕冷,那年冬天尤其的冷,我早早打了个新的铜手炉,想着等她回来,给她用。但那一年……她还是没回来……”
话至最末,裴温长长叹了口气。
裴氏的人丁不算兴旺,早些年本来是五个兄弟姊妹,裴薇排老四,裴温是老大。老三在早些年一场瘟疫中丢了性命,老五这幺妹又溺水身亡。剩下的一个老二说是和老爷子不大对付,多年前离了家去闯荡,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也是下落不明。
裴氏的第二代,寥寥就剩了裴温、裴薇这两人,他对这个妹妹,自是心中无比挂念的。可不想世事弄人,许多年不见,再见就是这般伤人的光景。
眼见裴温神情落寞,宋乐珩凑上前道:“舅舅早说是要给娘亲的东西嘛,那我上次就不用还了。”
裴温:“……”
裴温恼怒看她:“你还有理了?!这是我要送给你娘的,你不问自取是为偷!还有我养的那些鸡,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抓的!你吃了鸡,还把汤盅给扔了!你简直是荒唐!”
“好好好,知道了,是送给娘亲的。那我等会儿问娘亲要,回头再拿给温季礼用。”
裴温:“……”
裴温哽了一下,气得有那么一瞬想抽宋乐珩。但念及这东西送出去,他妹妹愿意给,他也管不着,索性揭过了这个话题,声线都有些颤动地问:“你娘亲……真的没事?她真的回来了?”
宋乐珩没有答话。
裴温又道:“她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不愿让我们知晓?你帮着问清楚,若真是那姓宋的害了她,我就……我就……”
“亲自去杀了宋含章?”
裴温皱眉看宋乐珩:“我是读书人!读的都是圣贤书,岂会做杀人之事?!我要对宋含章口诛笔伐!让他受尽天下唾骂!”
宋乐珩:“……”
宋乐珩抿了抿唇,又耸耸肩,阴阳怪气道:“这很难评,那我祝舅舅成功吧。”
“这是你对长者该有的态度吗?宋乐珩,你目无尊长,罔顾礼法,你……”
宋乐珩打断:“我要出发了。”
裴温利索的让开一步,让宋乐珩坐上马车,又推了一个小厮去驾车,一边还站在路旁骂:“离经叛道!出言无状!过两日我非得让你好好把《女诫》抄写十遍!驾车慢点,我的铜手炉别磕碰坏了!”
宋乐珩坐在车上,看着气急败坏还顾念裴薇的舅舅,一时忍不住失笑。
“你舅舅啊,就是那样的性子。其实小时候我们家的兄弟姊妹都觉得,他比父亲还古板。”
裴薇收拾着几个箱子里的东西,能用的就拿一点出来,但大多数,她都整整齐齐的留在箱子中:“我们的功课是你舅舅教的,琴棋书画,也都是他教的。他就是有些太恪守礼法了,但他是个很好的人,重情,有责任和担当。父亲年迈后,裴氏大多时候都是你舅舅在支撑。”
宋乐珩坐在桌子旁撑头看着裴薇。裴薇生得温婉大方,今日简单梳洗了一下,便担得上岭南第一美人儿的名头。光是看着她在眼前走来走去,宋乐珩都觉得赏心悦目。
“娘亲和舅舅的关系很好。”
“自是好的。裴氏家风端正,没有……”裴薇顿了一下,大抵是想到这些年在平南王府度日如年,眼神就暗淡了一瞬:“没有那许多的勾心斗角。不止我和你舅舅,其实我们几兄妹的关系都很好。当年二哥出走,也只是因为他想凭恃武艺行侠仗义,和裴氏一直以来的学文理念相悖罢了。”
“那娘亲和这二舅舅还有联系吗?”
裴薇摇摇头:“这些年我被困在平南王府,甚少联系娘家人。这几年又是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二哥他……”
话停在了未尽处。
裴薇失神须臾,没有再续上这个话题,只是把装着画卷的箱子重新合上,悄无声息的背着宋乐珩擦了擦眼眶。
宋乐珩道:“娘亲不打开那些画卷看看吗?是外爷专门为你搜集的。”
“不了。时过境迁,没有年少时的心境了。”裴薇转过身来,看着宋乐珩牵起笑意,坐回桌边的位置上,道:“阿珩以后,有什么打算?愿意……留在裴家吗?”
宋乐珩握住她的手,答道:“此次我回岭南,外爷助我许多,等邕州的事情平定了,我会暂时落脚岭南。今后我都会护全裴氏,也会护好娘亲和阿景的。”
“阿景……”裴薇矮声呢喃着,末了又笑笑:“阿景他已经长大了,娘亲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你,你是个女儿家,当真打算走这一条遗世越俗的路?纵然历史上也有女子走到高位,但那得经历多少众叛亲离,手上沾了多少血。娘亲……心疼你。”
“遗世越俗……”宋乐珩回味了一遍这四字。
她是个俗人,她其实担不起这四个字,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通关游戏回到现实里活下去而已。她在这里的所遇,所念,是一场梦。
既然是梦,那何妨做大一点。
宋乐珩嘲裴薇咧着嘴,笑道:“娘亲说的这四个字,我很喜欢。这世俗总是规劝女子三从四德,温柔贤良,勤俭持家,不争不抢。丈夫和家世,是世人衡量女子价值的唯一标准。这种眼光,我不喜欢。我就想试试,试试能不能将这世俗踩在脚下,试试……能不能让这世界的战场,由女人参战。”
裴薇看着宋乐珩,久久不语。宋乐珩心里打鼓,生怕裴薇看出什么端倪,想起自己并没生过这个女儿之际,她倏然反握住了宋乐珩的手。
宋乐珩一怔,便听裴薇道:“那……娘亲
能为你做点什么?你们找到白莲教,必然……必然是和宋含章正面冲突了?你是不是想取代他,用他的势力立足?”
“是有这个念头。先前我回家,得知你出事,就和宋含章撕破了脸,他也想置我于死地。不过,有一件事,我到现在也没理出头绪。”宋乐珩斟酌少顷,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娘亲可知晓子母蛊?”
她注视着裴薇的表情,见裴薇没有太大波澜,方才松了一口气。
裴薇思量片刻,微微点了头:“知晓。那是阿景出生前的事了。你大概已经没有印象。那时南苗犯边兴乱,宋含章领兵去平叛。过了几个月,他带了个苗族的姑娘回来。是他见色起意,从别人家里抢走的。”
真是这老登惹的祸。宋乐珩在心里暗骂,嘴上却没有插话。
裴薇的眼神有些失焦,话音也渐渐变小,道:“那姑娘生得很美。但她抵死不从,回来的第七日,就悬梁自尽了。本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可谁也没想到,那姑娘的父母千里迢迢找来岭南,想求宋含章放过自己的女儿。得知女儿的死讯,老两口就在王府里种了子母蛊。彼时发现得及时,但……”
裴薇稍是一停。
宋乐珩忙问道:“但如何了?”
“当时给我接生的稳婆,中了子母蛊不幸离世。宋含章也因此知道了子母蛊的存在,迅速处理了这件事。后来,这子母蛊便没有再掀起风波了。”
“温军师说,子母蛊是一种伴生蛊,应当有两个主体。娘亲当知晓府上是哪两个人中了子母蛊?这两个人,是不是一直留在王府上?”
裴薇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宋乐珩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那话于她似有千斤重,从她眼神里表露出来的,是让人看不明白的痛苦和纠结。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闭了闭眼,恢复了常色,道:“是有两个人,是那对老夫妻。”
宋乐珩一脸愕然:“宋含章当年没有处死他们?还把他们留在王府上?”
“他想过处死的。但子母蛊这种秘术,不能用常理揣摩。被种下了子蛊的人,周身都有剧毒,包括他的皮肤。他没有办法和任何人接触。宋含章不敢轻易动子蛊,他不知道杀了子蛊的后果会不会危及他的性命。再加上,那时他还没完全收拢岭南的权力,他的头上还有一个邕州州牧。此事当时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州牧亲查宋含章,他才不得已放了那对老夫妻。”
“那他放了仇人,不会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
“是留了。母蛊可解子蛊。所以那时……”裴薇皱了下眉头,像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觉:“他取了母蛊的一截脚趾骨,带在身上,以防万一。”
原来如此。
裴薇这一解释,平南王府上上下下都死于子母蛊,宋含章却能平安无事,就能说得通了。可宋乐珩仍是想不明白,宋含章知道有这么个隐患存在,这么多年只怕觉都睡不着,理当会借着别人的手去除掉这对老夫妻。他怎么会把人留了这么多年,留到人报仇杀他全家?
不对。
这不对。
宋乐珩还想再细问,裴薇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道:“阿珩,子母蛊的事,你不用多虑。以后,都不会出现了。上一代人的恩怨,就了结在上一代人吧。”
“娘亲……”
宋乐珩话起了头,裴薇又拍拍她的手背,岔开了话题:“今日,我其实还有另一桩事想和你说。”
“何事?”
“你既然决定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我到底是不大放心。我知晓,阿珩比我厉害,将来定能达成所愿,但这满途泥泞,娘亲还是想,有一个人能护着你。即使让他帮你踏平一二坎坷,除去些许荆棘,在你疲惫时,替你掌一盏灯,都好过你孤身一人的。”
宋乐珩思索了一下,生怕伤及裴薇对她的母女情,慎之又慎的道:“这个……这个嫁人的事,也不是那么着急,等我在岭南稳住了脚跟,再遣人将岭南的世家公子都画下来,让娘亲帮着我一起挑选,好不好?”
裴薇笑笑,理了理宋乐珩的头发,语气格外温柔:“我知晓你不想嫁人,我们不嫁。我这一生,陷于肮脏卑鄙的后院,自然不想你也过我这样的日子。所以,我想给你找一个赘婿,让对方入赘裴氏,一来,他不敢有负于你,二来,他若不顺你的意,你可和离,另寻良人。你看如何?”
宋乐珩:“……”
她娘有点太超前了。
宋乐珩抿了抿唇,眉心有点跳,迟疑问道:“娘亲不会……已有人选了吧?对方该不会是……”
“嗯,就是温公子。”
宋乐珩:“……”
两柱香后。
宋乐珩被关在了屋外,隔着一扇结结实实的木板门,焦头烂额的在篱笆院子里走来走去。而温季礼则是受裴薇邀请,尴尬地坐在屋中,和裴薇面对面。温季礼表情尴尬,一时间连目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就在他思考要怎么样合情合理地开口告辞之际,裴薇柔声道:“温公子一表人才,不知你家中是否为你说过亲,可有过婚约?”
温季礼一怔,坦然回答:“家母有意一桩婚事,我不曾应约。”
“如此……”裴薇想了想,还是把最关键的一句话问出了口——
“那……不知温公子是否愿意留在裴家,护小女终生?”
第35章 暗藏变数
宋乐珩在篱笆院子里来回走了好几圈,对屋子里两人的谈话好奇得抓心挠肺的。裴薇不让她旁听,是怕万一温季礼拒绝,两人将来相处会尴尬。但宋乐珩完全不这么想。
在她的打算里,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成亲这一环。她也从不认为,温季礼会答应裴薇,到裴家来做什么赘婿。
那可是干死了八方诸侯的男人,深藏的目的和野心绝不比宋乐珩少。而且,很显然温季礼的出身是个能养精骑兵的世家豪族,这样的家世,和赘婿二字是沾不上一点边。宋乐珩更怕这场谈话尴尬的会是裴薇。
她这般思量着,左右也没事可做,索性打开弹幕来消磨时间。然后,她就看到了……
【这么快就能看到纳正宫了吗?!建议让我们尊贵的vip看看不打马赛克的新婚之夜】
【温军师这么弱的身板怎么能洞房呢?我随礼一包壮x药】
【一包太少,我陪一包】
【陪一包】
……
于是,划过宋乐珩头顶的,成了满满的……陪一包……
不是,金主们怎么就能没有一个是正经的?好歹人温军师是个正经人!发这种弹幕合适吗?!
宋乐珩正这样想,弹幕上就划过去一句清流。
【你们别这样,温军师是正经人】
终于有人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了!
宋乐珩正有些激动,这位粉丝就接了下一句。
【想想要在床上搞正经人,还有点刺激,不知道温军师情到深处会不会嗯嗯唔唔的】
啊这……啊你们这些人……
她果然是高估了这个世界的节操……
宋乐珩刚想关闭弹幕,木门恰逢此时打开,温季礼和裴薇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按照宋乐珩的预判,温季礼拒绝裴薇,那裴薇的脸色多少会有点挂不住。但眼下裴薇依然淡雅,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宋乐珩三两步迎上前去,来回打量了一通两人,拉着温季礼的手腕往旁边走了两步。裴薇见两人动作亲密,脸上也浮起明显的笑意,避开了视线去。
宋乐珩小声道:“我娘亲说的事,你应当没有答应?”
温季礼唇线微抿,目光掠过宋乐珩的脸,有些不好意思地游移向别处:“抱歉。此情此景,于某而言,不适宜谈婚论嫁。”
宋乐珩暗暗松了一口气,又瞟了一眼裴薇,正想问问他们二人究竟是怎么谈的,她好去开解开解裴薇。不成想,她话还没出口,温季礼就从袖口里拿出一枚黄玉戒指来。
宋乐珩:“?”
宋乐珩忘记关的弹幕——
【啊啊啊啊啊,他拿戒指了!是要先订婚的意思吗?】
【我就知道这个男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
还是很诚实的嘛】
宋乐珩睁大眼睛,呆愣地看着温季礼轻轻握住她的手,将戒指戴在她的食指上。这戒指上同样雕刻着一个狼头,和温季礼那枚玉佩相似。宋乐珩琢磨着,这样式甚是独特,绝不会是一般的戒指,反而更像……
身份的象征,又或者……是虎符的作用。
她眉头一跳,正惊疑不定,温季礼便已松开她的手,温声道:“我虽无法应下这婚约之请,但……某愿许此一物,护督主安康顺遂。往后年月,无论你我是否终能携手天下,抑或分道扬镳,我的黑甲兵,永远听你号令。”
还真是“虎符”!宋乐珩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
她在洛城也是见过朝廷精锐的,哪怕是配备给燕丞的车虎营,在兵甲武器上,都稍微逊色于温季礼这只黑甲兵。
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连朝廷都穷得抠脚,温季礼要培养出这样一只精骑,不知是耗费了多少精力和钱财,他竟舍得……将这骑兵送给她?
宋乐珩眨了眨眼,尤然有点回不过神,不敢置信地看着温季礼,道:“你……是不是这几日没休息好?所以做事冲动了些?”
“某从不做会令自己后悔之事。”
“那你是……是等会儿下了山要让我把这小‘虎符’还给你吗?”
不然,宋乐珩实在是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反正她要是有黑甲兵,她就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
温季礼轻声道:“这道‘虎符’,只属于督主。在这世上,黑甲兵也只听令于两人,而你的指令,永远高于我。”
他终于不再回避视线,定定地望着宋乐珩,眼神温和又笃定,仿佛在一遍一遍地告诉她,自己很确定。
宋乐珩沉默片刻,低下头审视着手上的黄玉戒指,含着些许无奈笑意道:“温军师,你真是……”
温季礼有一瞬的慌神:“督主是不愿接受这虎符?”
“我的意思是……”宋乐珩仰起头,撞进他的视线里:“你这样做,我会动心。不是对这兵权,是……对你。”
两人就这样深望着彼此,好像谁都不愿错过此刻对方眸中的风景。
山中阳光正好,风声很轻。在这徐徐的风里,他们能听见对方鼓噪到急促的心音。
旁边的裴薇看得一脸亲妈笑,本不想打扰两人,正要悄无声息地退回屋里去,就见宋乐珩突发恶疾似的抖了一下。
宋乐珩也不想抖的,但她忘记关弹幕了,这会儿弹幕里整齐地爆发出了温季礼后援会的高声尖叫……
【可恶,被温军师装到了!这是什么高段位表白!他真的好会哦】
【我爱温军师!他不当皇后谁当皇后】
【我珩宝这句动心属于是把温军师狠狠拿捏了】
宋乐珩干咳一声,飞快关掉弹幕。温季礼不解地看着她,刚要开口询问,忽然,篱笆院外马蹄急响,只见黑甲都尉骑着马飞奔而来。他刚到院外便跳下马,快步走向温季礼。嘴上刚喊出公子二字,他又骤然停住,直愣愣盯着宋乐珩手上的戒指。
黑甲都尉惊道:“公子,她的手上怎会有这个?!”
温季礼道:“我送的。”
语气相当平和,好像送出去的不是兵权,而是山里摘的野果子。
黑甲都尉张了张嘴,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作哑口无言。他大抵还在斟酌怎么能不惹怒他家公子又能表达抗拒,温季礼便已从容开口:“此事无须置喙,今后你当知如何行事。”
黑甲都尉心里纵有一万个不愿听命于宋乐珩,但黑甲兵上上下下,都需以军令为重。
他们的军令,就是宋乐珩手上这枚狼头戒指。